劍來(上) 第191章

作者:烽火戏诸

  還真被他們找到了一座宅院。

  像是州郡之城裏的殷實門戶,雖有石獅坐鎮大門,但是顯得小巧不大氣,只是不知爲何,即無懸掛春聯,也無張貼門神。

  總算還能有個檐下躲雨的喘息機會。

  收起雨傘的讀書人趕緊使勁敲門,顧不得禮數不禮數了。

  結果許久之後,大門才吱吱呀呀打開,剛好天空一道閃電劈亮夜幕,露出一張枯槁恐怖的蒼老臉龐。

  嚇得讀書人一個踉蹌,差點向後跌倒。

  突如其來的那張老嫗臉龐,在驟然而亮的雨幕之中,別說是膽氣不壯的讀書人,就連見多了山水神怪的陳平安都嚇了一跳。

  腥酥挥X得宅院之內,未必比外邊的風雨天地來得安生溫暖了。

  而降妖除魔一事最內行的道士張山,已經很不講義氣地昏睡過去。

第215章 畫眉

  面無血色的老嫗身形佝僂,怔怔望着門外四人。

  敲門的讀書人膽子很小,見着了陰森瘮人的老嫗,竟是不敢直視,躲在同伴身後,只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苦哉苦哉。

  這位書生年少喜好閱讀百家典籍,經常能夠從那些閒情偶寄的讀書筆札上,翻到一些無奇不有的鬼魅精怪,故人故事,大體上分兩種,一種脂粉旖旎,類似狐魅愛書生,再就是眼前這種,鬼氣森森,即便天黑時入住,咋看庭院深深,雕樑畫棟,僥倖活到天明時分離去,就會變作狐兔出沒的荒冢哀墳。

  風雨飄搖,天寒地凍,手捧火把的讀書人,比起同伴要更加膽大,顛了顛背後大書箱,一邊搓手取暖,一邊苦笑道:“老嬸能否讓我們借住一宿?外邊的雨實在太大了,我們有朋友經不住凍,已經暈過去了,若是再無暖和的地兒,能否熬過今夜都難說,還望老嬸幫幫忙,就當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老嫗板着臉,說着拗口難懂的地方方言,好像是在質問什麼。

  書生滿臉苦澀,只得用老嫗同樣的方言解釋一番。

  老嫗微微轉動那雙死魚眼,盯住陳平安,竟是突然用上了寶瓶洲雅言,“習武之人?”

  陳平安點點頭。

  老嫗望向陳平安揹着的年輕道士,露出桃木劍的劍柄,在昏睡之後,道士張山的呼吸反而比起清醒時分,更加綿長沉穩,這大概就是練氣士的神奇之處,處處返璞歸真,出人意料。老嫗發現那柄桃木劍後,眼睛眯起,“你朋友是修道之人?”

  陳平安繼續點頭。

  老嫗最後望向那個畏畏縮縮的持傘讀書人,“讀書之人?”

  腰間懸掛一枚羊脂玉佩的書生搖頭道:“尚無科舉功名,算不得讀書人。”

  老嫗扯了扯嘴角,肩頭一晃一晃地讓出道路,“既然都是正經人家,那就請進吧,記得進門之後,在各自房間休息便是,不要隨便亂走,驚擾了我家主人,後果自負。房內有炭盆火爐,諸位公子一切自便,無須詢問,來者是客,我家主人還不至於爲此斤斤計較。”

  老嫗關門的時候,四處張望一番,然後迅速關上大門,沉重大門在老嫗手中,彷彿輕若鴻毛,砰然關閉。

  這棟宅子真不小,應該是四進的院子,陳平安在內四人被安排在第二進大院,就被告知不可以去往後邊的庭院。宅子的翹檐雕刻有瑞獸、花鳥和山水雲紋,窗花精美,院內地面用青紅兩色石磚鋪就,主次道路分明,井然有序。

  抄手遊廊連接着正房廂房,以便於當下這種雨天,自由行走。

  老嫗的身影沒入銜接二三進院子的狹窄遊廊,漆黑一片,驀然一個閃電,兩位書生尚未收回視線,剛好看到老嫗慘白的笑臉,嚇得兩人魂飛魄散,連忙去往相鄰廂房,各自姓楚、劉的兩位書生,不敢各自入睡,只得暫時聚在一間屋子,姓劉的書生放下油紙傘後,挑燈夜讀聖賢書,以此壯膽。

  姓楚的讀書人膽子稍大,否則也不會知曉此地有宅子,他放下了火把,開始搗鼓火盆,從書箱裏拿出油紙包裹嚴實的火摺子,很快點燃炭火,房屋很快就暖和起來。他環顧四周,伸手按了按牀鋪,被褥泛着淡淡的潮溼黴味,只是這也在所難免,綵衣國在今年入春之後,陰雨綿綿,幾乎沒有什麼大太陽,倒是不好在這種事情上苛責主人,何況有個歇腳的地方,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姓楚的讀書人頭束青色方巾,身材修長,相貌堂堂,眉宇之間,有一股凜然正氣,他環顧四周,發現窗格多變,樣式精巧且寓意美好,雕刻有蝙蝠、鯉魚和靈芝等,一般只有書香門第纔會有此心思。他突然湊近窗戶,凝神望去,發現兩扇窗戶之間的稍寬木條上,好像有一些朱漆痕跡,字跡斑駁,模糊不清,依稀看出是一些符籙文字。

  隨着屋內逐漸溫暖起來,劉姓讀書人的膽子也大了一些,便放下手中書籍,看到同伴好像在盯着窗戶看,便順着他的視線抬頭望去,結果看到窗戶外邊一片通紅,映照出一張蒼老臉龐,沙啞出聲道:“天色已晚,還望兩位公子早些休息啊。”

  提燈谎惨沟睦蠇炦@一下突然出現,把兩個書生差點給活活嚇死。

  老嫗剛剛從院子對面的廂房走來,那邊的背匣少年同樣是挑燈看書,同樣是望向窗戶,就沒有這般驚慌失措,老嫗搖搖頭,蹣跚遠去,呵呵笑道:“讀書人的膽子,到底是小一些。”

  對面廂房。

  陳平安斜站在窗口附近,輕聲提醒道:“老婆婆走了。”

  原來年輕道士在進入宅子之前,就清醒過來,嚥下一顆回陽丹,就着陳平安那隻姜壺裏的烈酒,一下子就精神煥發,原本他不願意浪費一顆丹藥,但是他突然覺得有妖氣一閃而逝,不敢再吝嗇丹藥,一文小雪錢,終究比不過自家性命。道士張山從牀上坐起身,披上一件嶄新道袍,彎腰坐在火盆旁邊,伸手烤火取暖,壓低嗓音道:“陳平安,今夜咱倆輪流守夜吧,不然實在是不放心,總覺得這裏不太對勁。”

  陳平安笑道:“你只要把繫着聽妖鈴的桃木劍,掛在窗口附近就行了,我對於妖怪精魅沒什麼瞭解,所以還是需要鈴鐺幫着提醒,至於守夜,我很擅長,你放心睡覺,真有了事情,我不至於連通知你都做不到。”

  道士張山想了想,找了個理由,“掛好桃木劍和聽妖鈴鐺,小道再烤烤火,等身子骨暖透了再睡不遲。”

  年輕道士在斜掛木劍的時候,陳平安說道:“窗格那邊曾經有人畫符,不過時間久了,已經看不太清楚,但應該是你們道家的符籙,你認不認得?”

  年輕道士原本沒有注意,在陳平安出聲提醒後,仔細端詳,這才發現蛛絲馬跡,不由得佩服陳平安的膽大心細,細細打量之後,他的臉色越來越沉重,最後伸出手指輕輕抹過朱漆痕跡,在鼻尖嗅了嗅,沉默着坐回椅子,“如果真如小道所想,就有些麻煩了,窗格上所畫之符,正是用以驅鬼的赤書,觀其殘跡,應當是神誥宗青詞符的一種,以特殊朱漆寫就神仙青詞,威力巨大,而且既然是神誥宗前輩高人的手筆,甚至幾乎寫滿了大半窗戶,且落筆急促,可想而知,那位前輩需要面對的邪祟鬼物,定然道行不湣!�

  年輕道人哀嘆一聲,悔恨道:“早知如此,小道當初就不該節省那顆回陽丹,早早喫下,也不至於臨近宅子的時候,還是昏迷不醒,不然小道對於堪輿風水一途,略有心得,在遠處稍加打量,就可以大致看出這棟宅子的藏風聚水,大抵上是什麼流派,以及聚攏風水的根本之法,是陽還屬陰,是否偏離正道,只要辨認出大致脈絡,就可以推算出很多事情……陳平安,對不起,是小道害你身陷險境了……”

  陳平安聽着年輕道士的自責言語,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打趣道:“張大天師,除魔衛道,不是你的拿手好戲嗎?”

  年輕道士連忙擺手,“別別別,小道可當不起‘天師’這個稱呼。”

  說到這裏,張山便有些憧憬,輕聲道:“真正的天師,是龍虎山天師府的張氏嫡系子弟,個個穿黃披紫,是世襲幾千年的山上宰相,除此之外,躋身中五境的外姓天師,也有資格獲得‘天師’賜號,但同樣是龍虎山天師,也分好多種的,頭一等天師,是進入龍虎山祖師堂享受香火的上五境老神仙,再往下便是生來便是黃紫貴人的張氏嫡傳,其中一人,將來會職掌‘天師印’和一把仙劍,再往下,便是在龍虎山結茅修行的許多外姓天師,龍虎山作爲一座天然福地,對外開放,只需那些練氣士,答應修道有成之後,下山斬妖除魔即可,到時候龍虎山會賜下一柄桃木製成的木劍,這也是龍虎山的氣量所在,讓我們這些別洲道士,都要無比心神往之。”

  陳平安聽得仔細,覺得這個龍虎山和張天師們,的確不錯。

  大雨滂沱。

  這棟宅子門口的兩座小巧石獅,時不時發出一陣輕微的崩裂聲響。

  老嫗站在第三進院子的正房外邊,踩在一條小板凳上,將那盞燈粧煸诶戎架上,燈火昏暗,隨風飄搖。

  噗一下,燈火熄滅,原來是裏邊的燈燭已經燃盡。

  老嫗咳嗽着重新站上板凳,摘下燈唬瑥男渲忻鲆浑b鮮紅似血的嶄新燭火,若是細看,竟無燈芯,老嫗轉過身背對院子,從頭上拔下一根白髮,猛然插入燈燭中心,彷彿是以此作爲燈芯材料,然後老嫗對着燭火輕輕呵了一口氣,燈燭瞬間點燃,放入燈恢幔俣葤煸诶戎稀�

  這盞燈唬瓦@麼微微搖晃,燈火閃耀在大宅之中。

  若是晴朗的夜色,必然會惹來飛蛾撲火,就是不知這荒郊野嶺的雨夜之中,它的存在,意義何在。

  年輕道士沒有睡意,陳平安小口小口喝着硃紅酒葫蘆裏的烈酒,聽着張山說他之前幾次遭遇妖魔的驚險經歷,陳平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年輕道士下意識望向窗口桃木劍,鈴鐺安靜,並無異樣。

  很快房門那邊傳來敲門聲,原來是那兩位讀書人聯袂拜訪,陳平安手提酒葫蘆,過去打開門,門外大雨聲勢依舊嚇人,而且歪風斜雨,以至於廊道地面都沒有一處乾燥地方,姓楚的修長書生手持雨傘,一手拎着酒壺,面帶微笑,姓劉的讀書人雙手湊在嘴邊,呵氣取暖,笑道:“楚兄這趟出門,帶了幾壺好酒,如今還剩一壺,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今夜是不敢入寐了,就想着能不能借着酒勁,回去後來個倒頭就睡,楚兄就說獨樂樂不如袠窐罚羰莾晌活娨庑∽脦卓冢蹅児诧嬕环渴孪日f好,我的酒量是最少半斤才倒,所以你們只能稍稍喝一些,見諒見諒。”

  陳平安提起手中硃紅色酒葫蘆,笑道:“我自己帶了酒,你們可以三人分一壺。”

  當時給陳平安以及年輕道人撐傘的劉姓讀書人,大步走入屋子,爽朗大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楚姓讀書人笑着尾隨其後,將雨傘放在牆腳根,四人圍坐火盆,煨酒片刻,劉姓書生一拍腦袋,“酒杯忘拿了。”

  然後他苦笑着望向同伴,“楚兄,我是不敢去拿了。”

  楚姓書生笑着起身,無奈道:“若是世間真有鬼神,豈不是不用怕死了?是好事纔對。再說了,讀書人腹中自有浩然正氣,想必鬼神也要敬畏幾分,你怕什麼。”

  人一多,坐在椅子上的劉姓書生就有了生氣,玩笑道:“我連小小舉人都考不中,說明肚子裏的浩然正氣沒有多少斤兩,當然害怕,楚兄卻是進士之材,遠勝於我,當然可以不用害怕。”

  楚姓書生笑着搖頭,大步離去,他的身影很快就出現在對面廂房,然後推門關門,快步走回,拿來了四隻酒杯,酒杯內壁,繪有兩隻雄赳赳氣昂昂的五彩公雞,道士張山接過一隻酒杯,試探性問道:“楚兄,劉兄,這該不會是綵衣國獨有的鬥雞杯吧?”

  劉姓書生眼睛一亮,“道長也聽說過我們綵衣國的鬥雞杯?”

  桌上燈火不夠明亮,年輕道人便雙指捻住酒杯,將其傾斜,藉着火盆炭火的光亮,仔細觀察着兩隻五彩公雞,感慨道:“大名鼎鼎,大名鼎鼎啊,自然早有耳聞,小道來自北邊的俱蘆洲,行走江湖的時候,曾經見過兩位武林豪客爲此一擲千金,借鬥雞來賭博,很神奇,聽說只要酒杯倒入大半酒水,再往杯壁注入一縷靈氣,兩隻公雞就會自行相鬥,不死不休,而且哪怕是中五境神仙裏頭的十境聖人們,都未必看得準勝負走向,所以鬥雞杯只要出了你們寶瓶洲,價格就是百倍千倍往上暴漲,南澗國的那座渡口,綵衣國的鬥雞杯,正是登船的重要貨物之一。”

  劉姓書生臉色頗有自得,點頭笑道:“什麼靈氣不靈氣的,我可不清楚,只知道咱們綵衣國的江湖宗師,喜歡以此取樂,往杯中倒入酒水之後,反正他們只要雙指一捏,就能夠讓鬥雞杯活過來,然後爭鬥不休,直到分出勝負。至於爲何如此玄妙,我曾經在各地縣誌上,看到過一些記載,說是燒製鬥雞杯的五彩土,是天底下獨一份的有趣之物,而且相傳此土一旦離開彩衣國境內,很短時間就會變了氣味,與尋常土質再無差別,所以才使得鬥雞杯成了咱們的獨有瓷器。”

  道士張山嘖嘖稱奇,心想誰若是能夠壟斷鬥雞杯的瓷土,豈不是日收鬥金,一夜暴富?

  陳平安相信這個說法,因爲對於土壤屬性,陳平安由於燒瓷的緣故,接觸頗深,龍泉窯工祖祖輩輩都是窯工,燒瓷就需要跟土打交道,所以陳平安聽說過不少神神道道的說法,比如姚老頭曾經講過,泥土離了地,最後是塑成泥菩薩,喫香火;還是燒造成瓷器,送進了皇帝家裏;或是成了老百姓家裏的破瓶爛罐,難逃火烤水浸,都是有其根腳的,各有各命,與人相似。

  劉姓書生喝過了三兩酒,滿臉通紅,正好微醺,是精神狀態最好的時刻,微微搖頭,笑問道:“道長揹負桃木劍,一看就是神仙中人,能否讓這鬥雞杯‘活’過來?若是可以,咱們不妨賭一賭,找點樂子,小賭怡情,咱們賭點什麼?”

  這位讀書人臉上煥發出一股異樣神采,顯而易見,喝沒喝酒,完全就是兩個人,而且多少還有點賭性。

  楚姓書生嘆息一聲,輕聲勸道:“劉兄,喝過了半斤酒,趕緊歇息吧。”

  道士張山也連忙說道:“一隻鬥雞杯,能值好些銀錢,何必揮霍了。”

  劉姓書生一口飲盡杯中酒,大手一揮,將手中那隻酒杯狠狠砸在牆壁上,摔了個粉碎,哈哈笑道:“自古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留其名者又死盡,唯有此物千百年,真是荒謬,一隻鬥雞杯,在綵衣國內能值幾個錢?二兩銀子罷了,一個進士值幾個錢?那可就貴嘍,反正我劉臻買不起……”

  楚姓讀書人臉色尷尬,解釋道:“劉兄醉酒之後,就喜歡說胡話,懇請道長和公子多多包涵。”

  陳平安笑了笑,默默喝酒。

  最後醉話連篇的劉臻被同伴攙扶回去,張山送到門口。

  陳平安瞥了眼門口那邊,始終沒有起身挪步。

  ————

  大雨之中,有一位大髯刀客,穿過重重雨幕,大步流星走向宅子,叩響大門。

  老嫗站在門檻內,沙啞問道:“有何貴幹?”

  漢子喊道:“躲雨!”

  老嫗陰惻惻道:“你這漢子,說話中氣十足,不是需要躲雨的人。”

  漢子沒好氣道:“怎的,貴府連一個落腳的地兒都沒啦?!”

  老嫗嘿嘿笑道:“落腳地兒倒是還有些,就是你這漢子氣盛,我家主人怕是不會喜歡,若是惹惱了脾氣不好的主人,莫說是落腳的地方,便是擱放一百七八斤精肉的地兒,都會有了。”

  刀客那一臉絡腮鬍子,根根堅硬好似槍戟,一手按住刀柄,睜眼圓瞪那大門,“恁的廢話!趕緊開門,這雨下得好生邪氣,我不躲雨怎麼行,以後還怎麼逛青樓,豈不是給那些磨人的小妖精活活笑話死?”

  大門緩緩打開,老嫗輕聲嘆息道:“給別人笑話死,總好過真的死了啊。”

  大髯刀客微微凜然,但是很快就哈哈大笑道:“老子這副童子之身,積攢了三十多年的陽氣,怕個卵!莫說是妖魔鬼怪,便是它們的祖宗見着了我,也要主動避讓。”

  粗糲漢子走入院子,眼見着那堵影壁,皺了皺眉頭。

  老嫗再次重重關上大門。

  門外的一尊石獅子,咔嚓一聲,原來是頭顱墜地,摔成了粉碎。

  只是這點動靜,早已被大雨聲掩蓋過去。

  ————

  寶瓶洲南方某些國家的大族之內,女子多住在獨有的閨閣繡樓,一些家風苛刻的士族,甚至會拆掉上下通行的樓梯,將待字閨中的女子如書籍一般“束之高閣”,等待出嫁之日。

  最後一進院子便有一座繡樓,二樓美人靠處,夜幕深沉,卻有男子在爲女子畫眉,手中眉筆輕輕落在女子臉上,那女子血肉模糊,腐敗不堪,多處裸露出白骨森森,甚至還有白蛆翻滾,卻依稀可見她的笑意盎然。

第216章 出手

  張山目送兩位書生去往對面廂房,站在廊道,伸手向外,接了一小捧雨水,掂量了一番,覆手倒掉之後,返回屋子,關上門後,用乾燥的那隻手,拿出了一張普通的黃紙符籙,張山輕聲道:“此處果然有問題,雨水頗爲‘陰沉’,極有可能蘊含着煞氣,小道這張符籙,名爲起火燒煞符,普通得很,但是廣爲流傳,就因爲它最能夠感知到煞氣的存在……”

  年輕道人雙指拈住符紙,默唸咒語,然後往手心溼漉漉的那隻手迅猛一貼,黃紙符籙就在張山的手心轟然燃燒起來,很快就化作灰燼,年輕道人臉色凝重,將灰燼刮入火盆當中。

  陳平安問道:“這張靈符,多少錢?”

  道士張山一點沒覺得奇怪,認真回答道:“這類靈符不入流品,如官場胥吏不入清流,是一樣的道理。故而價格低廉,成本只是一張黃紙,加上一位下五境練氣士的抄錄功夫,一枚雪花錢能買將近三十多張燒煞符,折算成銀子,也就是三兩銀子一張,委實不算貴。”

  陳平安點點頭。

  關於畫符一事,他曾經親眼見識過破障符的玄妙,當時在山路上被嫁衣女鬼所蠱惑,腥俗咴凇包S泉路”上,陷入類似鬼打牆的危險境地,林守一便駕馭一張隸屬於山水符的破障符,引領腥饲靶小�

  之後在落魄山竹樓,李希聖在竹樓牆壁上畫“字”符,字成則符成,其實屬於極高的造詣和境界,最後他託書童崔賜送給陳平安一本道家符籙入門書籍,一大摞材質各異的符紙。當然還有那支“風雪小錐”筆,使得陳平安如果想要緊急畫符,根本無需朱漆印泥,朝筆尖呵一口氣就能潤開筆錐。

  但是陳平安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幾遍那本薄冊子《丹書真跡》,倒是學會了書上記載的五六種最粗湻U,而且按照書籍所說,世人畫符即“寫丹書”,分九品,上五境練氣士寫一二三“三上品”丹書,中五境寫四五六中三品丹書,下五境寫七八九下三品丹書,陳平安雖然不是練氣士,可是依靠着那十八停劍氣咿D的“一口氣”,一氣呵成,也能寫成一些《丹書真跡》上的入門符籙,品秩再往上的符籙,對於當下的陳平安來說,就是奢望了。

  李希聖曾經說過,畫符即練劍,這也是李希聖不是授人以魚,而是授人以漁的初衷所在。

  但是陳平安一路南下,仍是希望專心致志練拳,便只抽空寫了三種符籙,縮地符,陽氣挑燈符,寶塔鎮妖符,各兩三張,以防不測而已。

  縮地符能夠讓陳平安在轉瞬之間,縮地成寸,一步踏出可以去往方圓十丈內的任意一處;陽氣挑燈符是山水破障符的一種,置身於亂葬崗古遺址,若是再次遭遇鬼打牆的情景,就可以跟隨挑燈符順利走出迷障;寶塔鎮妖符則是殺力較大的一種符籙,符紙一出,就可以憑空出現一座玲瓏寶塔,將妖邪暫時拘押其中,內蘊雷霆之威,可以鞭打魂魄。

  三者都屬於《丹書真跡》所載,最普通的那個範疇,評價不高,只是作爲某種符籙流派的典型,才被記錄其中。

  道士張山喝過了酒,酒量不濟,想着有陳平安幫忙守夜,加上爲了節省一顆回陽丹的緣故,給陰沉大雨敲打了一路的身軀,早已疲憊不堪,便暈乎乎睡去。

  陳平安對於守夜,那是再熟悉不過,小口小口喝着酒,在張山熟睡之後,猛然轉頭,望向房門那邊的牆腳根。

  那邊,斜放着一把遺落於此的雨傘。

  這把油紙傘,最早是劉姓書生手中撐起,進入宅子之後,是楚姓讀書人撐傘來此。

  雨傘安安靜靜靠在牆腳根,雨尖朝地,傘柄朝上。

  哪怕是如此擱放油紙傘,可是地面上,幾乎沒有水跡。

  這不合理。

  而且陳平安察覺到了一絲陰寒之氣,讓人背脊發涼。

  於是陳平安站起身,像是喝多了酒,腳步搖晃不穩,一邊走一邊嘀咕埋怨:“哪有雨傘這麼倒立擱放的,家鄉那邊,敢這麼做,是要被老人罵死的……”

  到了牆角那邊,陳平安還打了個酒嗝,伸手去抓傘柄,就要將油紙傘顛倒過來,只是驟然之間,一張符籙滑出袖子,陳平安眼神凜然,哪有半點渾濁醉酒,雙指閃電捻住那張黃紙,正是寶塔鎮妖符,啪一下按在傘柄之上,一座七彩琉璃寶塔浮現空中,寶光剛好罩住油紙傘,傘面紋路扭曲,頓時發出一陣呲呲響聲,如肥肉下鍋一般。

  懸空寶塔的光彩黯淡下去,很快就煙消雲散。

  陳平安一不做二不休,免得自己學藝不精,畫符的品秩太低,導致錯失良機,乾脆將其餘兩張鎮妖符一併祭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張貼在油紙傘的傘面之上,然後無需如何強提一口氣,武道三境巔峯的陳平安氣隨心意流轉,一身拳意驟然爆發,以距離極短、爆發力極大的寸拳,連綿不絕地砸在三張鎮妖符之上,拳罡不毀雨傘絲毫,洶湧拳意卻幾乎全部滲透雨傘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