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81章

作者:烽火戏诸

  因爲年輕道人被陸家導致的糟糕心情,在今天總算有了好轉,便隨手“法外開恩”了一次。

  大驪皇帝帶着宋集薪告辭離去,男人百感交集,不敢回頭望去。

  陸沉沒來由感慨了一句,“天地造化,妙不可言。”

  三教和諸子百家的聖人們,以及千年豪閥中的豪傑梟雄,其實都很忙碌的,爲了這即將到來的大爭之世,各自落子佈局。

  這一切,春風化雨,世俗百姓沐浴其中,善惡有報,福禍自招。

  年輕道人打了個響指,天地清明,轉頭望向西邊大山方向,“走吧走吧,之後一切都跟你無關了。”

  老道人打了個激靈,抹了抹嘴角口水,一臉茫然地四處張望,並沒發現異樣,便唏噓歲數到底大了,不服老不行,受不住這倒春寒的冷風凍骨嘍。然後老道人發現那個年輕人又笑嘻嘻坐在攤子前的長凳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欠揍模樣,老道人想着先前好大一樁生意給狗叼走了,哪裏再願意給這後生傳授金玉良言,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挖坑,以後給搶了生意找誰哭去,便很不耐煩地揮動袖子,“滾滾滾,你小子沒啥慧根悟性,貧道教不了你,趕緊讓開,別耽誤貧道做生意!”

  陸沉雙手死死按住攤子,厚着臉皮道:“別啊,老仙長給說道說道,以後小道好去自家地盤吆喝。”

  老道人皺緊眉頭,隨即舒展開來,微笑道:“千金難買老人言,規矩懂不懂?”

  “啊?”

  陸沉驚訝出聲,“能不能先欠着?”

  老道人眼見着四周無人,便顧不得仙風道骨了,瞪眼道:“滾蛋!”

  陸沉一臉頭疼地掏出一粒碎銀子,實打實的銀子而已,放在桌上,“老仙長,你這也太不神仙中人了,怎麼還有銅臭氣呢?”

  老道人一把抓過收入袖中,咳嗽一聲,開始滔滔不絕說起了江湖經驗,只挑虛的講,大而無當,聽了也沒屁用,堅決不說行走江湖真正需要的行家言語。只不過桌對面那個年輕後生,彷彿全然沒聽明白,聽着老道人的誇誇其談,還很一驚一乍,滿臉敬意,深以爲然。時不時年輕道人還會猛然一拍大腿,擺出受益匪湹幕腥粻睿牙系廊私o嚇得不輕。

  不知不覺,老道人原本已經改變的掌心紋路,重新恢復原貌,一絲不差。

  世間得與失,不知也不覺。

  ————

  大隋京城的元宵節,滿城燈火,亮如白晝。

  山崖書院的求學讀書人,那晚幾乎都紛紛下山去湊熱鬧了,書院夫子先生們對此並不反感。年輕人總待在書齋裏搖頭晃腦,就沒了朝氣,沒有這樣的傳道授業,若是太過拘謹死板,良田裏的讀書種子,是斷然無法茁壯成長爲參天大樹的。

  李槐想要去,結果喊來喊去,只喊動了於祿一人,李寶瓶說大隋京城的犄角旮旯都走遍了,這會兒去山下哪裏是看燈,分明是看人,沒勁,再說了她還欠着授業先生的好幾篇罰抄文章,她得挑燈夜戰!

  林守一說他要繼續去藏書樓看書,謝謝如今成了謝靈越,還搖身一變,成了崔東山的徒子徒孫,吉星高照,一大堆神仙才能用的法寶,李槐糾纏不休,謝謝便拿出來給他瞧過,李槐真的看過之後,就覺得那就那樣唄,還不如自己的彩繪木偶可愛呢,他就半點不豔羨了。謝謝那晚說要修行,也沒辦法陪李槐去看燈會。

  到最後,就只有最好說話又最沒事情做的於祿,跟着李槐一起下山。

  結果山腳遇到了大隋皇子高煊,三人結伴而行,高煊之前就經常來山崖書院逛蕩,聊來聊去,高煊實在跟不上紅棉倚」媚锏乃悸罚质匾挥质抢淅淝迩宓男宰樱x謝經常被那位“蔡家老祖宗”呼來喝去,端茶送水,洗衣掃地,哪裏像是一個修行天才該有的待遇,簡直比丫鬟婢女還不如,於是高煊就跟於祿最熟悉了,時不時會陪着於祿一起在湖邊釣魚。

  大隋的這個元宵節,君臣共歡,普天同樂。

  李槐爲此專程別上了那根刻有“槐蔭”的墨玉簪子,走路的時候高高挺起胸膛,趾高氣昂。

  於祿和高煊一左一右護在李槐身邊,倒不是害怕如今還有人欺負李槐,不過是李槐這個小兔崽子,好像天生就有一種奇怪的獨有氣質,土鱉歸土鱉,可就是邭夂茫热缦瘳F在,能夠讓一位昔年盧氏王朝的太子殿下,一個如今的大隋高氏皇子,爲他保駕護航。

  李槐這燈會看得值了。

  山崖書院的書樓內,林守一挑燈夜讀書,突然有些心神不寧,嘆息一聲,放下書本,走到窗口,想起了一位楊柳依依的動人少女。

  林守一默默告訴自己,要好好讀書,好好修行,將來……

  一想到某些美好的場景,平日裏不苟言笑的林守一,整張臉龐都漾起了溫暖笑意。

  英俊少年愈發英俊。

  紅棉倚」媚锼诘膶W舍,也在挑燈,只不過她除了看書,還需要抄書,蘸了蘸墨汁後,李寶瓶滿臉肅穆,高高提起持筆的胳膊,輕喝一聲,以雷霆萬鈞之勢迅猛開工!唰唰唰,能夠把楷體字寫得那麼快若奔雷,也夠可以了,一看就是抄書抄出熟稔技巧的傢伙,寫滿了一張紙後,她就會隨手抹開到一旁,默唸“走你”兩個字。

  一位負責今夜巡視書院的老夫子站在窗口,看到這一幕後,哭笑不得,即無奈又心疼,老夫子剛好是小姑娘的授業恩師之一,悄悄轉身離去,沒有打攪小姑娘的抄書大業,只是老人想着以後是不是讓小寶瓶少抄些書?

  書院副山主茅小冬,正在自己的屋子裏默默打譜,其實這麼多年顛沛流離,老人最恨自己的幾件事之一,就是捨不得丟了這份愛好。好幾次戒了下棋的癮頭,可每次無意間看到旁人下棋,就挪不開步子,在旁觀戰,往往會越看越不得勁,偷偷腹誹這一手下得真臭,瞧見了妙手,更是心癢癢,一回去就忍不住覆盤全局,然後就繼續一邊罵自己沒定力,一邊樂哉樂哉下了棋,一些個多年棋友總喜歡拿這個開玩笑,將茅小冬的戒棋調侃爲“閉關”,復出爲“出關”。

  茅小冬今夜拒絕了皇帝陛下的邀請,沒有趕赴皇宮觀看那場火樹銀花燈會,默默打譜。

  老人下棋,是某個姓崔的王八蛋教的,更氣人的是不管他如何努力,尋找最頂尖的棋譜,跟國手切磋棋藝,潛心鑽研各個流派的棋理,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棋漲得還是慢悠悠,怎麼都下不過崔瀺。

  老人收起棋譜和棋子,摘下腰間戒尺,細細摩挲。

  以少年皮囊示人的書院崔瀺,先前找過他談了一次,再去找大驪皇帝談了一次,最後找那名說書先生的十一境練氣士談了一次,找茅小冬的時候,老人勸他不要癡心妄想,這麼早就抖摟身份,小心死在大隋京城,到時候連累書院被殃及池魚,茅小冬說得很直接,如果大隋誤以爲山崖書院參與其中,然後雙方沒能談攏,那麼他茅小冬第一個出手殺人,將大驪國師絞殺於大隋國境之內。

  茅小冬喟嘆道:“讀書人,怎麼就成了生意人了呢?”

  一棟幽靜別院內,白衣少年崔東山坐在檐下,聽着新掛上去的一串檐下鐵馬,在安靜祥和的春風夜幕裏,叮咚作響。

  崔東山突然轉頭望向跪坐於一旁的少女謝謝,“你有爺爺嗎?”

  少女愕然,這個問題怎麼回答?難道暗藏玄機?要不然天底下誰會沒有爺爺?

  她覺得肯定是一場考驗心志的陷阱,正當少女小心醞釀措辭的時候,崔東山哈哈笑道:“原來你也有啊?”

  謝謝有些無言以對。

  好冷的笑話。

  最後兩人一起抬頭望向夜空。

  中秋明月,豪門有,貧家也有。

  極慰人心。

  ————

  作爲李家主婦,家主李虹的妻子,也就是李希聖三兄妹的母親,算不得如何好說話,但是賞罰分明,在家族內極有威信,已經是十境神仙的李氏老祖,對這位持家有道的兒媳婦,也從不拿捏架子,挑不出毛病。

  富貴且內斂的李家大宅內,僕役丫鬟卸啵鞣N姓氏的家生子都有,祖祖輩輩都是李氏的體己人,而且李氏歷代當家人,對於下人從來都體恤有加,先前朱河朱鹿這對父女,就是一個例子,以至於有府上老人打趣朱鹿是丫鬟身子,小姐的命。

  家主李虹是萬事不上心的人,喜歡收藏瓷片和讀書註疏,除了跟長子李希聖偶爾聊天,不太露面,操持家族大小事務的當家婦人,她沒有讀過多少書,識得字,因爲需要查賬。李家有個傳承已久的習俗,就是每當逢年過節,蒙童歲數的孩子,就要死記硬揹帶某個字的成語俗語,若是李家長輩見到的時候問起,孩子們能夠順暢地回答出來,就可以拿到一封喜錢,去年除夕是嘉字,今年元宵則是桃字。

  當家婦人在元宵節這天,讓貼身丫鬟拿着一摞紅包喜錢,路上遇見了“守株待兔”的孩子,便會開口笑問,然後就有了孩子們早就準備好的答案,一個個稚聲稚氣,清脆悅耳,讓氣度雍容的婦人微笑不已,比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桃之夭夭,桃腮杏臉,等等,都是很美好動人的說法,哪怕有一個孩子,脫口而出了一個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凡桃俗李”,是一個很貶義的成語,婦人也沒生氣,一樣笑着給出喜錢。

  只是當婦人聽到投桃報李的時候,笑容似乎有些牽強,聽到李代桃僵之後,分明是一個略帶褒義的說辭,雖然寓意算不得如何美滿,但比起凡桃俗李,其實還是要強上一些的,可婦人滿臉怒氣,嚇得那個孩子不知所措,語氣生硬地問過了孩子姓氏後,姓陳,婦人雖然最後還是讓丫鬟給了孩子喜錢,可是離去的時候,她臉色冷若冰霜,並不常見。

  李家上下,都知道家主李虹最偏愛幼女李寶瓶,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嘛。

  對於長子李希聖和次子李寶箴,下人們看不出明顯的私心,李虹也跟李希聖一起看書,也跟李寶箴沒大沒小一起喝酒。不過李虹妻子可能因爲李寶箴是小兒子的緣故,加上李寶箴又是天生討喜的性子,對誰都知冷知暖,反觀李希聖則沉默古板許多,從小就不太愛說話,所以婦人跟李寶箴就要親近許多。

  自從李寶箴離家遠遊京城後,婦人就經常寄信去往京城,詢問何時回家,家書往來頻繁,每當李寶箴說起了京城趣事,婦人拿着書信就會笑出聲,只是每當放下書信後,又會惆悵憂心,總擔心小兒子會在大驪京城那麼個大地方受委屈。一封封次子寄回家中的書信,都會整整齊齊疊放在紅漆小匣內,李虹爲此還調侃過妻子,就寶箴那麼聰明的孩子,哪怕出門在外,也是萬萬喫不了虧的,你擔心別人纔對。

  今天李希聖從學塾返回,回到自己院子,發現爺爺站在小水池旁,像是等了好一會兒,連忙快步走去。

  老人率先走向屋內,“去你書房說。”

  到了佈置素潔的“結廬”小書齋,老人示意李希聖一同坐下說話,笑道:“寶箴性子太跳脫,離開家鄉那麼遠,又是小兒子,你孃親擔心他是人之常情,你別覺得她偏心,爲此傷感。”

  李希聖微笑道:“當然不會。”

  老人緩緩道:“那謝實點名要三個人,其中有你,我並不奇怪,你爹不曉得你的天賦,那是他眼瞎,我甚至覺得你半點不比那個神誥宗賀小涼差,一洲道統的玉女怎麼了,了不起啊?我孫子也就是沒有宗門栽培,否則說不定你就是金童了,到時候結成神仙眷侶,呵呵,這倒是不錯……”

  說到最後,老人自己樂呵起來。

  李希聖有些無奈。爺爺這喜歡跟人較勁的脾氣,是改不掉了。爲了成爲驪珠洞天四大姓十族當中,第一位十境修士,這次破境過程其實相當兇險,可是誰勸都沒用,李希聖同樣勸不動,若非偷偷算卦,算出了一個上中卦,李希聖還真不敢就由着爺爺一頭撞進去,閉生死關。

  老人冷笑道:“至於馬苦玄那個小子,真不是我背後說人壞話,他家本來就是一窩子倥邏姆N,哼,我可不覺得他有大出息,上善若水,至剛易折,自古而然,半點不懂得藏拙,鋒芒畢露,一年破三境咋了,有本事到了觀海境後,再來一次連破三境!”

  李希聖沉默不語。

  老人突然問道:“你怎麼把那支‘風雪小錐’和那些符紙,一併送給陳平安了?”

  老人氣笑道:“你倒是留一半給自己啊!你信不信,那小子根本就不知道那些紙筆的金貴?”

  李希聖笑道:“看來爺爺其實還不算心疼寶瓶。”

  老人喫癟,惱羞成怒道:“誰說的?!我不心疼小瓶子誰心疼?行了,送了就送了,我不過就是隨口一提,你看我會讓你把東西要回來嗎?”

  李希聖會心一笑。

  老人瞅見了嫡長孫的笑意,伸出手指凌空點了兩下,“傳家寶說送就送,爺爺不攔着,也不會逼着你反悔,但是不耽誤我罵你一句敗家子。”

  李希聖嘴角滿是笑意。

  老人雙手放在椅把手上,有些疲憊,感慨道:“爺爺就這麼點本事,當初拼了老命不要,也才驚險萬分地躋身十境,上五境根本不用奢望,希聖,以後爺爺就沒辦法爲你做什麼了。”

  李希聖趕緊站起身,輕聲道:“爺爺,別這麼想。已經做得不能再好了。”

  老人站起身,繞過桌子,幫着這個嫡長孫正了正衣襟,“不管是不是去了俱蘆洲,不管你以後是不是會棄儒從道,你都是爺爺的好孫子,天底下做人的道理講不盡,可我相信我的孫子,做人會很正,一直會!”

  李希聖有些眼睛發澀,使勁點了點頭,後退兩步,長揖到底,朗聲道:“言傳身教,招恼猓依罴也惠斎魏稳耍 �

  老人喃喃道:“你當然是,小瓶子也是。”

  唯獨漏掉了一個公認最聰慧的李寶箴。

  ————

  大驪長春宮,這是大驪王朝唯一一個女子修士居多的頂尖門派。

  所以那位曾經大權在握的大驪娘娘,選擇在此結茅修行,深居簡出,皇子宋和陪伴左右。

  大驪皇帝子嗣數量並不出奇,子女十餘人,既不算多,也不用擔心香火。自從大驪皇后病逝後,皇帝陛下就一直空懸着皇后位置,對此朝野上下不是沒有異議,尤其是禮部官員,私底下有過數次諫言,但全部被皇帝隨手擱置在案頭,加上這些年大驪邊軍南征北戰,所向披靡,很大程度上轉移了廟堂文武的注意力,所以除了星星點點的言論,關於大驪皇后以及太子的人選,朝堂上始終沒有大規模議論。

  但是隨着南下之勢已成定局,寶瓶洲的半壁江山,大驪文武不敢說唾手可得,但是確實有資格去想一想了,那麼選取皇后冊立太子兩件事,就難免讓人人心浮動起來。這既是爲大驪的江山社稷考慮,也是一樁極大的賭局,誰的眼光更準,越早押對注,誰在未來的大驪廟堂上,就能夠佔據重要的一席之地。

  但是如今大驪宋氏的家務事,實在是有點撲朔迷離,以至於最精明幹練的廟堂老狐狸,都不敢輕易出手。

  藩王宋長鏡本就在軍中威望極高,如今竟然都堂而皇之“監國”了,還是陛下自己的意思,這簡直就是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難不成皇帝陛下是打算禪位給弟弟,而不傳位任何一位皇子?

  但是陛下這些年雖說不算如何事必躬親,勤勉執政,諸多重要政務和軍機大事,願意分權下去,可絕對不是什麼懈怠朝政的憊懶昏君,誰要敢這麼想,不是瘋子就是傻子。而羣星薈萃的大驪朝堂之上,還真沒有一個瘋癲傻子。

  然後在新年味道還很濃郁的正月十五,就在元宵節的晚上,在萬人空巷、家家戶戶出去趕燈會的嘉慶時節,大驪京城迎來了一場毫無徵兆的變故,宮城,皇城,內城,外城,整個大驪京城,在一些個富貴華麗的豪閥宅門外,一些個不起眼的市井百姓人家,還有諸多老字號的酒樓、店鋪和道觀,幾乎同時湧現出一撥撥大驪精銳將士,擅長近身搏殺的高品武祕書郎,禮部衙門祕密豢養的死士,以及欽天監在內卸嗑殮馐浚恳惶幎际锹擇浅霈F,強行闖入,若有人膽敢阻擋,殺無赦,斬立決,若是無人露面,就在欽天監官員的指點下,開始拆去各種物件,高高矗立的牌坊,懸掛門外的桃符,門口的石獅子,祠堂的匾額、牌位,等等,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藩王宋長鏡那一夜,從夜幕降臨到天亮時分,親自坐鎮於外城走馬道之上,放了張椅子,大馬金刀坐在那裏閉目養神。

  宋長鏡身邊還站着那位離開白玉樓的墨家鉅子。

  宋長鏡當晚唯一一次出手,是截殺試圖潛逃的一抹虹光,大驪藩王一拳砸散了那道白虹。

  之後宋長鏡與那抹身影在西北外城一帶,酣戰一場,拳罡恢弘,一陣陣寶光四起,照徹夜幕,甚至比起萬千燈火加在一起還要光明,一戰過後,房屋建築毀去千餘棟,死傷近萬人,哀嚎遍地。

  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之後,皇帝陛下已經去往披雲山的大驪京城,變得氣氛微妙至極,恐怕就算當天藩王突然派人昭告全城,即日起我宋長鏡就是大驪新帝,都不會有太多中樞重臣感到震撼。

  京城之內,人人自危。

  距離大驪京城並不遠的長春宮,陸陸續續有祖師輩分的大練氣士,從京城返回門內,雖然一身血腥味和凶煞氣,但是人人神色自若,所以長春宮大體上依舊安詳如舊。一座高山半山腰處的茅屋內,某位脫去一襲華貴宮裝的婦人,望着一道道飛掠身影落入長春宮各處,她有些哀怨和憤懣,是哀怨自己從下棋人淪爲了旁觀者,而且還是那種遠離棋盤的那種可憐人,更憤懣自己竟然錯過了這樁註定會名垂青史的盛事。

  婦人咬牙切齒,一位風度翩翩的少年郎笑着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娘,外邊風這麼大,屋子裏才暖和,等到風小了,再看看也不遲。”

  婦人反手握緊兒子的手,眯起那雙充滿鋒芒銳氣的漂亮眼眸,低聲道:“和兒,孃親一定把本該屬於你的東西,加倍拿回來!”

  少年有一張彷彿天生稚氣純真的容顏,看似天真無邪道:“可是孃親,陛下不是告訴過我們,東西不管大小,只有他想不想給,沒有我們想不想拿的份嗎?”

  婦人嘴脣微顫,似乎在悲苦欲哭,長眉挑起,又像是憧憬喜悅。

  ————

  同樣是長春宮,在另外一座山頭的高樓內,一位船家女出身的卑賤少女,正在聽着師父講述大驪京城內剛剛發生的慘烈戰況。

  少女託着腮幫,趴在桌子上,聽得聚精會神,桌上擱着一隻瓷瓶,裝有少女剛從樹上剪下的兩三枝桃花。

  可是最後,少女不知爲何,又想起了在家鄉遇見的那位青衫讀書郎,他的模樣乾乾淨淨,像是夜夜笙歌、燈紅酒綠的紅燭鎮大泥塘水面上,飄過的一片春葉。

  可她也想起了棋墩山小道上,跟自己擦肩而過的白衣男子,只記得當時好像他走得些悲傷。

  少女心不在焉,然後被長春宮的那位太上長老,輕輕敲了一下額頭,駐顏有術的婦人微笑道:“想念家鄉了?”

  少女有些心虛,便紅了臉。

  人面桃花相映紅。

  ————

  在寶瓶洲和俱蘆洲之間的廣袤大海上,有大魚泛水北上。

  原本在市井巷弄最不起眼的一家三口,如今身處山上神仙扎堆的渡海大魚之上,哪怕只是住着最簡陋的末等旅舍,仍是相當扎眼,加上母女二人,一個體態豐腴,是熟透了的世俗婦人,少女婀娜多姿,眼眸靈氣,哪怕做不得明媒正娶、需要山盟海誓的神仙道侶,在一般宗門當個丫鬟僕人肯定綽綽有餘。

  所以佔地廣闊如一座小鎮的大魚背脊之上,哪怕一家三口幾乎從不出門欣賞海景,仍是讓一些不入流的野修散修,起了覬覦之心,跨越兩洲的旅程相當漫長,若是能夠找點趣事,何樂不爲?

  好在人多眼雜,因爲這條承載着無數貨物的跨洲大魚,又有一位九境仙師和七境武夫聯袂坐鎮,所以一些個蠢蠢欲動的青壯練氣士,喫相不敢太過難看,一開始想着財帛動人心,怎麼看那一家三口都不像有背景的,即便是某位仙師的親戚家眷,多半也是不入流的小門小派,否則也不至於住着最廉價的房間,因此有人就藉着客套寒暄的機會,敲響房門,坐下喝茶的時候,泄露出一些隱晦的暗示,結果把那個婦人嚇得臉色慘白,倒是婦人的女兒,滿臉冷笑,說等她爹回來再說。

  當時門外廊道還站着好些個同道中人,其中還有一位中五境的資深練氣士,而且還是腰間懸劍的劍修!這種事情當然不需要他親自出面,太跌價,至於兩碟野菜的第一口,肯定是他來品嚐,至於之後如何,看他心情,要不要賞給身邊的狗腿幫閒們。

  結果等到去買喫食的憨厚漢子回來,聽到這麼個事後,既沒有戰戰兢兢,也沒有拍桌子瞪眼,放下裝着最簡單午餐的食盒後,只說出去聊。

  婦人欲哭無淚,少女握住孃親的手,說沒事兒,有爹在呢。

  婦人一下子就哭出來,說了句讓少女心酸的言語,“我是怕你爹給人打啊。”

  漢子跨過門檻後,輕輕關上門,抓雞崽子似的,一手握住那人的脖頸,提在空中,步步走向那撥臉色微變的俱蘆洲練氣士,那名最不動聲色的六境劍修身邊,有人剛要說些恫嚇言語,卻發現自己喉嚨滾燙,像是被塞進去了一塊炭火,滿臉漲紅,雙手捂住脖子,嗚嗚呀呀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漢子隨便丟了奄奄一息的手中練氣士,對那名劍修問道:“你家老祖宗姓甚名甚,宗門名字是什麼?”

  劍修冷笑道:“我們可是什麼都沒做,擅自啓釁私鬥,按照這艘渡船的規矩,你是會被丟下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