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光腳老人不知何時走出了竹樓,站在崖畔,來到陳平安身邊,笑問道:“怎麼,熬過了一個大關隘,在憶苦思甜?”
陳平安被打斷思緒,回過神後,喝了一口酒,轉頭笑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老人穿着一襲素白麻衣,顯得格外清爽利落,“不太好?好得很,人活着沒個盼頭,多沒滋味。喫得住苦,享得了福,纔是真英雄。喫苦頭的時候,別見着人就跟人唸叨我好苦哇,跟個小娘們似的,享福的時候,就只管心安理得受着,全是自己靠本事掙來的好日子,憑啥只能躲在被窩裏偷着樂?”
陳平安點點頭,“可能有些話說出來,老前輩會不太高興,但確實是我的心裏話,老前輩,願意聽嗎?我一直沒跟別人說過,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劉羨陽都沒有聽過。”
光腳老人蹲在竹椅和少年身邊,“哦?小時候那點悽悽慘慘的破爛事?可以啊,說出來讓老夫樂呵樂呵。”
陳平安喝了口酒,沒有惱火,遞過去硃紅葫蘆,老人擺擺手說是嫌棄酒差,陳平安便打開心扉,緩緩說道:“我哪怕練拳,每天疼得嗷嗷叫,還偷偷哭了幾次,覺得真要被老前輩活活打死了,可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這輩子最難受的時候,是小的時候,一次是頭回自己一個人進山採藥,我記得很清楚,天上好大的太陽,我就扛着一個差不多有我人那麼高的大揹簍,當時心大,想着揹簍大,就能裝下很多很多藥材,孃親就會更快好起來,然後走着走着,就磨破了肩膀上的皮,給太陽一曬,汗水一流,火辣辣疼,關鍵是那個時候我纔剛剛走出小鎮,一想到想這麼疼半天,一天,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人嗤笑。
卻不是笑話陳平安,而是想起了崔氏子弟的逡掠袷常来⒗t,是寶瓶洲的頂尖豪閥,然後那個小崽子們練拳之時,才站樁而已,就個個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回到自家就開始跟爹孃告刁狀,或是春寒冬凍的時分,裹着狐裘跟裹糉子差不多,上個家塾早課,就覺得自己喫了天底下最大的苦頭,除夕夜就想着跟幾位祖宗討要一封大大的吉利錢,老人看不慣這些,但是其餘幾位同輩份的兄弟,還真就喫這一套,會哭的孩子有糖喫嘛。
陳平安繼續說道:“第二次,是餓的,家裏米缸見底了,能賣的東西全賣了,餓了一整天,又沒臉皮去求人,就在巷子裏走來走去,想着別人主動打聲招呼,問我要不要順便喫個飯。那年的大冬天,是真的好冷啊,夏秋時節還沒事,家裏再窮,少穿衣服又沒關係,而且上山採藥能掙些銅錢,每次採藥還能順便帶回家野菜、果子,或者跟街坊鄰居借了鐵榔頭,去小溪裏敲打石塊,就能把躲在下邊的小魚敲暈,回家貼在牆壁上一曬,完全不用蘸油鹽,曬乾了就能喫,還好喫。但是那年冬天,是真沒法子,不求人就要餓死,怎麼辦,一開始臉皮薄,不斷告訴自己,陳平安,你答應過自己孃親,以後會好好活着的,怎麼可以爹孃才走了一年,就跟乞兒差不多?所以當時躺在牀鋪上,覺得熬一熬,就能把那股餓勁熬沒了,哪裏知道餓就是餓,沒有餓昏過去,反而越餓越清醒,沒辦法,爬起牀走出院子,又到巷子裏溜達,幾次想要敲門,又都縮回手,死活開不了那麼口。後來我就告訴自己,最後走一趟泥瓶巷,從一頭走到最後一頭,如果還是沒人開門,跟我說小平安,這麼晚了喫飯沒,沒有的話,進來隨便喫點。那我就真去敲門跟人求了,只是在肚子裏默默發誓,我長大以後,一定好好報答那戶願意給我飯喫的人家。最後我就從曹家祖宅那頭的巷子開始走,結果一直走到了顧粲他家的巷子盡頭,還是沒有人開門。”
老人哈哈大笑,沒有半點惻隱之心,“咋的,最後敲開了哪戶人家的大門?人家願意收留你蹭飯沒?”
陳平安說到這裏,本就沒有多少萎靡悲苦的神色,愈發神采奕奕,像是喝了一口最好喝的美酒,“我就只好哭着鼻子往回走,但是沒走出去幾步,身後的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我一開始沒敢回頭,可有人主動跟我打招呼了,我就趕緊抹了把臉,轉頭望去,看到一位鄰居手裏拎着一隻火熜,就是裏邊銅皮外邊竹編的小火爐,能夠拎在手裏隨便逛的那種,她見着我好像也很意外。”
老人嘖嘖道:“天無絕人之路,你小子就這麼白喫一頓飽飯啦?”
陳平安狠狠抹了把臉,全是淚水,但是滿臉笑意,“沒呢,那個鄰居想了想,笑着問我,小平安,你真的會進山採藥,那些藥材真認得?我當然說認得,而且我真沒吹牛,我那兩年幾乎隔三岔五就會進山採藥,都快比泥瓶巷還熟門熟路了。她就笑了,對我招招手,大聲說‘那行啊,小平安,你過來,我跟你求件事情,我身子骨經不起寒,需要幾味草藥熬湯補身子,可是楊家鋪子那邊太黑心,太貴,我可買不起,小平安你能不能開春之後去山裏頭採藥,我給你銅錢,但是價格必須低一點兒。’”
陳平安輕聲道:“我走過去,跟她商量着事情,她就順手把自己的火熜遞給我,談完了事情後,她看我沒挪步,就笑着問,怎麼,沒喫飯,還想騙喫騙喝啊?不行,除非算在藥材錢裏頭,不然我可不讓你進這個門!”
陳平安笑着望向遠方,“我在爹孃走後,什麼樣的眼光沒看到過,很多同齡人,罵我是剋死爹孃的禍胎,哪怕我遠遠看着他們放紙鳶,下河摸魚,都會被一些人拿石頭砸我。還有一些大人,喜歡罵我是雜種,說我這種賤胚子,就算給富貴人家當牛做馬都嫌髒,比老瓷山的破瓷片還礙事。但是那天,那個女人那麼跟我聊着天,說要花錢喫飯纔行,老前輩你一定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開心。進屋裏喫着飯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又不爭氣地滿臉都是了,她就開玩笑說,呦,小平安,我的手藝是太好還是太差啊,還能把人喫出眼淚來?我那會兒就只敢低頭扒飯,說好喫。”
老人嗯了一聲,提醒道:“那你有沒有想過,那個鄰居其實是想幫你?不過換了個更好的法子。”
陳平安點頭道:“一開始沒想到,後來喫飯結賬的次數多了,很快就明白了。”
那個鄰居,就是後來顧粲的孃親。
所以每次顧粲孃親跟人吵架,陳平安都在旁邊看着,幾次吵架吵得狠了,她就會被一羣抱團的婦人衝上去撓臉揪頭髮,陳平安那個時候就會跑上去,護着她,也不還手,任由婦人們把氣撒在自己頭上。
所以陳平安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爛好人。
如果顧粲孃親這樣的好人,不管她在泥瓶巷杏花巷口碑有多差,對他陳平安,就是救命恩人,如果這都不想着好好報答,陳平安覺得自己都不是人。
送給顧粲一條小泥鰍怎麼了,知道了它是一樁大機緣,又怎麼了。
陳平安根本不心疼。
當這個世界給予自己善意的時候,一定要好好珍惜,要惜福,無論大小。
所以燒窯的半個師傅,姚老頭說過那句話,陳平安當時就覺得是天底下最好的道理。
是你的就好好抓住,不是你的就不要多想。
天底下沒誰是欠你的,但是你欠了別人,就別不當回事。
後來陳平安對待劉羨陽,亦是如此。
上山採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是劉羨陽教會了陳平安如何下套子逮野味,如何製造土弓,如何釣魚,到了龍窯燒瓷,還是年紀稍長的劉羨陽在護着陳平安。
陳平安這麼苦兮兮從孩子活到了少年,活到了能夠自己養活自己,雖說很願意講道理,但是如果牽扯到顧粲或是劉羨陽,例如搬山猿那次,陳平安講個屁的道理,只要本事足夠,那就乾死爲此。
陳平安曾經對一位外鄉姑娘說過,如果以後自己找着了像孃親爲人那麼好的姑娘,哪怕她給什麼道祖欺負了,他一樣要捲起袖子幹架的,打不打得過是一回事,願不願意爲媳婦打這場架,又是一回事。娶了那麼好的媳婦,不曉得心疼,陳平安虧心。
當然了,那樣的好姑娘,陳平安覺得找着了,可是還沒說出口,所以纔要走接下來那趟江湖。
他一定要揹着自己偷偷取名的“降妖”“除魔”兩把劍,走到她跟前,鼓起勇氣大聲告訴她,“寧姑娘,寧姚!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都喜歡你,很喜歡!”
至於是挨巴掌,還是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厚着臉皮跟她說了再說!
老人從陳平安手裏搶過養劍葫,仰起頭灌了一大口,卻沒有馬上丟還給陳平安,沒好氣道:“這酒真不咋的,你繼續說,雞毛蒜皮的腌臢事,也就只配當這壺劣酒的下酒菜了。”
陳平安想了想,雙手辉谛渲校澳悄甓彀具^去後,我好像開了竅,臉皮就厚了,餓得實在不行,就去求人蹭飯,然後一次次都記在心裏,想着開凍之後,可以進山,掙了銅錢就還給他們,也會有好心的老人主動送我舊衣服,我不會再覺得難爲情,說家裏不缺東西了,都老老實實收着。那幾年裏,我拼了命進山採藥,但是掙錢還是很少,實在是力氣太小了,楊家鋪子好些藥材又難找,這也很正常,好找的藥材,哪裏能讓我掙這個錢,對吧?所以我就給街坊鄰居們幫忙,早上就幫他們去鐵鎖井提水,一有農活,就去田地裏幫忙,大晚上會蹲在那邊,幫他們搶水,免得給別人截斷了水渠,我不敢硬着幹,需要躲在遠處,等到那些青壯們離開,纔敢偷偷刨開,把水源引入鄰居家的水田纔行,等到守着夜,看到水田的水滿了,纔去將溝渠小壩重新填回去,爲此我還被人追着打過很多次,好在我年紀小,但是跑得快啊,真正喫虧的次數不多。”
光腳老人悠悠然喝着酒,嘴上說着酒不行,其實一口接着一口,真沒少喝,耳朵裏聽着陳芝麻爛穀子的市井小事,老人倒是也沒覺得如何心煩。
陳平安毫無遮攔地說過了心裏話,覺得痛快多了,就伸手去拿酒壺,老人手肘一抬,拍掉少年的手掌,不客氣道:“等會兒。”
老人雙指捻住酒葫蘆,緩緩道:“陳平安,你說了這麼多狗屁倒竈的小事情,想不想聽老夫講一些無甚用處的大道理?這些話,便是老夫當年巔峯,已經站在世間武夫的頂點,你說老夫的眼界如何?夠高了吧,也覺得一文不值。要不要聽聽看?”
陳平安笑道:“說,我就喜歡聽人講道理。”
老人站起身,“老夫曾經在一座中土神洲的山頂,偶遇一位氣態儒雅的老書生,當時不知身份,後來大致猜出一些,只是沒領會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纔有之後淪爲瘋癲老漢的悽慘田地。當時與老書生閒聊,別看老夫是純粹武夫,口口聲聲說着拳理,其實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出身,讀過的書,極多。與老書生閒聊到最後,便向他請教一些想不通的事情,然後老書生便大致說了一些他的道理。”
光腳老人拎着酒壺,開始散步,繞圈而行,“那個老書生說,我們活在一個很複雜的世道里,很多人的言行,哪怕是學問極高的讀書人,還是會自相矛盾,我們看多了沒甚道理的事情,難免會問,是不是書上的道理,是錯的,或者說,是那些道理還沒有說透,沒有說全。”
“那麼問題來了,怎麼辦呢?我們該怎麼看待這個許多嘴上講道理、做事沒道理的世界?辦法是有的,一種是活得純粹,我拳頭很硬,劍術很強,道法很強,就用這些來打破一些東西。複雜問題給簡單解決掉,只要我開心就好。天地有規矩約束我,我便一拳打破,世間有大道壓我,我有一劍破萬法。哪怕暫時做到如此酣暢淋漓,可總是如此想,堅定不移,一直朝這個方向走在道路上。這種人可以有,但是不能人人如此的。”
說到這裏,老人停下腳步,望向陳平安,自嘲道:“老夫便是這類人。”
“老書生繼續說道,一種是活得很聰明,怎麼省心省力怎麼來,規矩二字,就是用來鑽漏洞的。讀書人若是如此,便是犬儒了。或者在合情合理之間作取捨,選擇合自己的情,不合世間的理,以至於熙熙攘攘,皆爲利來利往,若是能夠把這個‘利’換成‘禮’字,世道該有多好?”
“最後一種是活得很沒勁,把複雜問題往更復雜了想,掰碎道理,仔細梳理,慢慢思量。
最後想明白一個爲什麼。可能做事情,繞了一個大圈,竟然發現只是回到了原地,但是真的沒有用嗎?還是有的,想通了之後,自己的心裏頭,會很舒服。就像……就像喝了一口陳釀老酒,暖洋洋,美滋滋。”
“我們讀書人推崇的儒家聖人們,其實沒世人想得那麼至善至美,是人味十足的,但是儒家的真正學問,卻也絕不是那麼不堪,哪怕不認同人性本善四個字,沒關係,可到底是能夠勸人向善的。”
光腳老人一圈圈散步,最後停下腳步,“老夫不敢確定那個老書生,是不是那個人,但是如今回想起來,如果真是那個人,那麼老書生願意跟我心平氣和說這些,不容易。畢竟老夫當時可是跑去中土神洲,砸人家的場子去的。”
老人抬起手臂,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隨手將那隻養劍葫蘆拋給少年,對着遠方朗聲大笑:“昔年遠遊四方,一肚子豪言壯語,不吐不快!”
老人站在崖畔,一腳踏出,望向天空,“當我行走於天地間,驕陽烈日,明月當空,得問我一句,天地之間足夠亮堂否?”
老人轉頭,笑問道:“陳平安!你覺得夠不夠?!”
陳平安剛要低頭喝一口酒,聽到問題後,只得抬起頭,迷迷糊糊道:“不太夠?”
老人哈哈大笑,伸手指向遠方,“當我行走於江湖上,大江滔滔,河水滾滾,得問我一句,江河之水足夠解渴否?”
陳平安抽空連忙喝了口酒,聽到老人的豪言之後,沒來由也跟着有些豪氣了,一手握酒葫蘆,一手握拳捶在膝蓋上,跟着湊熱鬧瞎起勁,大聲道:“不夠!”
老人又言,“當我行走於羣山巔,瓊樓玉宇,雲海仙人,得問我一句,山頂罡風足夠涼快否?”
滿臉漲紅的陳平安又喝過了大口酒,藉着後勁十足的酒勁,滿臉光彩,破天荒地放肆大笑道:“不夠不夠!遠遠不夠!酒不夠,江水山風不夠!都不夠!”
竹樓那邊,兩個小傢伙面面相覷。
粉裙女童有些擔心自家老爺,會不會就這麼變成一個小酒鬼啊?
青衣小童則滿腹嘀咕,老爺這是瘋了吧?難道是練拳練傻了?嘿,那我是不是不用那麼勤勉修行了?不如偷懶幾天?
最後的最後,陳平安連人帶椅子,一起醉倒。
從此人間江湖,多出一個酒鬼少年郎。
第204章 故人來送劍去
去而復返的年輕道人,讓諸多小鎮少女婦人惺惺念念的那個傢伙,又開始在原來的位置擺攤了,只是如今小鎮熱鬧非凡,竟然隔壁就有搶生意的同道中人,身穿一身嶄新道袍,古稀之年的歲數,卻臉色紅潤,十分道骨仙風。
老道人坐在一張大桌子後,一股神仙氣便撲面而來,桌上擱着一隻油光錚亮的大籤筒,裏頭裝着修剪整齊的漂亮竹籤,桌旁插着一杆豪奢氣派的綢布幡子,上邊寫着一副對聯,“知陰陽曉八卦,識天文明地理,一支籤的事;可以破財消災,能夠積攢功德,幾文錢而已。”
這張算命攤子,生意火爆,求籤算命的小鎮百姓,絡繹不絕,都說靈驗,一傳十十傳百,加上初來乍到的算命先生攤上了好光景,如今龍泉郡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確定了世上真有神仙,就愈發心眨f是幾文錢一支籤,可再窮的門戶人家,也願意掏出一大把銅錢,沾沾老神仙的喜氣。
年輕道人這邊攤子生意冷清,門可羅雀,當真是名副其實的門可羅雀,在攤子擺起來的時候,就有一隻黃雀從遠處飛掠而至,然後盤旋離去。年輕道人有些傷心,可憐巴巴望着一些個妙齡少女,曾經可都是熱絡聊過天的熟悉面孔,只是那些聞訊而來的少女們,多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故意眼睜睜看着英俊道人的窘態,反而愈發開心。
這讓年輕道人就有些傷心了,最後實在無聊,眼見着隔壁攤子暫時沒什麼求籤算命的人,便乾脆厚着臉皮去坐在凳子上,老道人雖然滿臉正氣,目不斜視,其實心裏頭相當發虛,拳怕少壯,真要爲了生意動起手來,自己這老胳膊老腿的,可經不起眼前這位年輕小夥子的三兩拳伺候,老道人算命是學了點皮毛本事,嘴皮子打架,很擅長,真動手幹架,保管跪地求饒。
頭頂蓮花冠的年輕道人坐下後,笑眯眯不說話。
老道人眼角餘光瞥了一下,是以往沒見過的一頂蓮花冠,他們寶瓶洲和東南那邊的大洲,除了寥寥無幾的幾座大型道觀,山上山下的各路道士,幾乎全是魚尾冠,這可亂不得,涉及到一教道統的大事情,誰敢亂戴?不用道觀出面,就會被官府抓起來喫牢飯。
老道人心中大定,十有八九是個連入門規矩都不懂的雛兒,道聽途說來一些粗渻x軌,就弄了這麼頂不倫不類的道冠戴着,說不定還沾沾自喜呢,覺得自己鶴立雞羣,不與俗同。老道人算了一下攤子距離縣衙的路程,覺得自己穩操勝券了,氣勢猛地搖身一變,目露精光,瞬間恢復了世外高人的做派,直愣愣盯着一副好相貌的年輕道人,很能唬人。
年輕道人果然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老仙長,難道只看面相,就發現小道這趟遠遊的不順遂了?”
娘咧,碰到個缺心眼的。這就挺好,真要是個愣頭青,反而不美。憑自己這三寸不爛之舌,保管三句話,就拿下這個剛入行的晚輩。
老道人心中偷着樂,心想就你小子隔壁攤子的生意,能順遂?
老道人故作高深,“看在你是晚輩後生的份上,抽一支籤吧,不收銅錢,免費幫你算一卦。”
年輕道人呵呵笑道:“哪裏好意思勞煩老仙長,只是過來聊聊天而已,一場萍水相逢也是緣嘛……”
年輕道人嘴上說着客套話,卻早已彎腰前傾,就要伸手去抓取一支竹籤。
老道人一挑眉,伸手按在竹籤之上,年輕道人悻悻然收回手,輕輕揮動,訕笑道:“哈哈,小道看老仙長的竹籤沾了些灰塵,就想要幫着拂去。”
老道士皮笑肉不笑着,明擺着是要不關門就謝客了。
因爲不遠處有婦人帶着稚童正往攤子趕來,生意登門,老道人哪裏有功夫跟一個蹩腳同行揮霍光陰。
年輕道人只得乖乖站起身,返回自己的攤子,雙手抱住後腦勺,身體後仰,望向蔚藍天空。
更遠處,一箇中年漢子帶着長眉少年緩緩而來,少年來之前,只聽老祖宗說是“他這一脈的老爺”,饒是心志遠勝常人的謝家長眉兒,仍是心裏打鼓不停,只想着一定是一位騰雲駕霧的老神仙,白髮蒼蒼,說不定身邊還有靈物跟隨,不是仙鶴就是蛟龍,總之定然是仙氣衝雲霄的大人物。
可當長眉兒看到是那張半生不熟的面孔後,頓時懵了。
年輕道人在小鎮百姓這邊不陌生,會給樵夫窯工算卦,會給姑娘婦人看手相,會幫人寫家書,什麼都會做,一些個能夠蹭喫蹭喝的紅白喜事,年輕道人也不含糊,無非就是幫忙唸叨幾句吉利話,然後就開始大碗喫肉大碗喝酒,比起上山下水的青壯漢子,毫不遜色,簡直能讓心疼飯菜錢。
長眉兒的孃親,那位知書達理的謝宅當家婦人,曾經就帶着少年來算過命,抽出一支上籤,說了一通虛頭巴腦的好話,把他孃親給欣慰得撇過頭去擦拭淚花,結果年輕道人得寸進尺,說要給他孃親也看看手相,一臉笑意兕^倌X的,長眉兒氣得當場就拉着孃親回家,心想哪有這麼厚顏無恥的色胚,牽着孃親離去後,少年當時還轉頭狠狠瞪了眼年輕道人。
謝實剛要恭敬行禮,年輕道人微微搖頭,伸手虛按兩下,示意謝實坐下便是,謝實便老老實實坐在那根長凳上,長眉少年嚥了咽口水,站在謝實身邊,低着頭,腦子裏一團漿糊。
老道人斜眼一瞥,發現有人去往隔壁攤子,差點要翻白眼,竟然還有人眼瞎找那嘴上無-毛的後生算命?不是糟踐銅錢是什麼?
謝實不知如何開口,天君頭銜已是囊中物的一洲道主,竟是坐立難安。
年輕道人不理會謝實,微微抬頭望向低頭的長眉兒,打趣道:“貧道當年沒騙你吧,你的那支上籤,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少年不知爲何,就要下跪磕頭,只是偏偏如何都跪不下去。
在陳平安那邊自稱姓陸名沉的年輕道人,笑道:“不用這麼緊張,當年你又沒做錯什麼,心虛得好沒道理,怎麼,只因爲輩分比你家老祖宗高一些,你就覺得自己錯了?那你這輩子可就有的愁嘍,越往山上走,越是見着誰就覺得自己錯,何苦來哉,白白浪費了貧道的一支上籤。”
少年以往在自己跟前挺伶俐懂事的一孩子,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反而露怯,這讓謝實有些惱火,只是剛要出聲訓斥,就被年輕道人一瞪眼,嚇得謝實噤如寒蟬,閉嘴不言。
謝實心中苦笑,原來自個兒比起長眉兒,好不到哪裏去。
陸沉輕笑道:“真不打算留在身邊雕琢?”
謝實正襟危坐,深呼吸一口氣,哂蒙裢ㄕ苏拘模辉偃缦惹澳前阄肥治纺_,回答道:“大樹蔭庇之下,既是福氣,也是壞事,很難長出第二棵高樹。”
陸沉點頭道:“正解。”
然後陸沉揉了揉下巴,嘖嘖笑道:“回頭貧道可以把這句話去跟師父說一說,讓他老人家別總嘮叨當徒弟的不成材,當師父的最少有一半錯嘛。”
謝實好不容易平穩的心緒,立即一團亂麻,苦着臉一言不發。
還想要當天君,怕不是連個真人名號都保不住吧?
自家老爺的師父,當然不至於爲此生氣,但是誰不知道自家老爺的二師兄,那個難以揣測的脾氣……
那位若是動了肝火,誰扛得住?
陸沉對長眉少年招招手,“來來來,幫貧道看着攤子,貧道隨便走走,見一見熟人去。”
長眉兒哪敢鳩佔鵲巢,真的去坐在那麼個位置上,打死不挪步。
謝實如釋重負,他是真怕長眉兒傻乎乎去一屁股坐下。
陸沉也不以爲意,對連忙起身的謝實吩咐道:“其他人貧道就不見了,你跟他們打聲招呼,讓他們別熱臉貼冷屁股,貧道最近心情不太好,怕到時候一個收不住手,呵呵……還有啊,以後貧道若是想見你家子孫,哪裏需要你多此一舉地領着過來,他就是躲在下邊的福地裏頭,貧道一樣也能見着,對不對,所以下不爲例。”
謝實壓低嗓音,點頭道:“謹遵法旨!”
陸沉咳嗽一聲,笑眯眯問道:“這孩子他孃親呢,怎麼有事沒來啊?上會兒手相都沒來得及看呢。”
第一次親眼見到“本脈老爺”的謝實,嚅嚅喏喏,實在說不出一個字來。
在諸多天君、大真人之間偷偷流傳的那些個傳聞,原來全他娘是騙人的!
長眉兒已經徹底呆滯了。
陸沉大搖大擺離去,經過隔壁攤子的時候,滿臉羨慕道:“老仙長真忙啊。”
老道士輕輕頷首一笑,心中則腹誹,趕緊滾蛋!
陸沉一路逛蕩,最後步入泥瓶巷,經過曹家祖宅的時候,大門緊閉,婆娑洲的陸地劍仙,曹曦在屋內默默作揖行禮,火紅狐狸趴在地上,做出五體投地的虔兆藨B,瑟瑟發抖。
陸沉對此無動於衷,徑直走到一棟院子前,蹦跳着張望院子裏的景象。
正坐在隔壁院子曬太陽的少女站起身,皺着眉頭,“你幹嘛呢?”
陸沉視線偏移,手指指着自己鼻子,哈哈笑道:“姑娘,你認不得貧道啦?去年我在這邊待過的,咱們認識啊,再說了,你和你家少爺還在貧道攤子上算過命呢,不記得啦?”
少女裝模作樣地假裝用心想了想,然後搖頭道:“不記得!”
陸沉走到陳平安隔壁的院牆外,踮起腳跟扒在牆頭上,使勁嗅了嗅鼻子,“姑娘正煮飯呢,香啊。貧道在這兒都聞得見飯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