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74章

作者:烽火戏诸

  國師崔瀺拎了兩條椅子,走上二樓,輕輕放在廊道,一人一條坐着。

  老人問道:“怎麼回事?”

  崔瀺淡然道:“爲了自己的大道,我找了一副上古遺蛻的大仙皮囊,分出一半魂魄裝入其中,一分爲二,以少年相貌行走驪珠洞天,結果算計齊靜春不成,反而被他害得大跌境界,神魂不穩,之後跟此地一位活了極其悠久的餘孽刑徒,做了筆買賣,學了一門祕術,這纔好不容易穩住心神。之後老秀才來了趟這裏,他選中了少年皮囊的我,捨棄了身在大驪京城的我,切斷神魂聯繫,徹徹底底一分爲二,世上便有兩個崔瀺了……”

  老人亦是神色冷漠,雙手握拳擱在膝蓋上,眺望遠方,“錯了,是崔瀺巉。”

  崔瀺對此不置可否,“我是崔瀺,從離開家鄉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至於那個分去我一半魂魄的少年,如今倒是選擇了一個跟山有關的新名字,崔東山,我看叫崔巉才貼切。崔瀺,崔巉,山水不分家,山水有重逢,還能討個好兆頭。”

  老人轉過頭,“你怎麼變得這麼老了?”

  崔瀺自嘲道:“二十歲離家,二十四歲去往中土神洲,之後百餘年間,大起大落,叛出師門後又浪蕩三十餘載,雲遊天下,重返寶瓶洲後,在這大驪王朝還待了這麼多年,兩百歲的人了,不年輕了。”

  老人搖頭道:“這不是我印象中的巉瀺。”

  崔瀺笑了笑,雲淡風輕道:“爺爺,知道嗎,你從來都是這個樣子,什麼都是‘我覺得’,好像天底下所有人和所有道理,都在圍繞着你轉悠。恐怕只有你瘋了之後,纔不這樣。我雖然不清楚這其中緣由和變故,爲何崔氏沒有將你禁錮起來,但是我不以爲你這趟來找我,於你於我有半點意義。”

  老人還是搖頭,“我是來找你們先生的。”

  崔瀺譏笑道:“老秀才?他早已離開寶瓶洲,去了趟婆娑洲,鬧出很大的動靜,連潁陰陳氏老祖肩頭的一輪太陽,也給老秀才偷走了,如今鬧得整個天下都沸沸揚揚的,只是老秀才現在誰也管不着,很瀟灑的。”

  老人笑着說了一句話,“小時候的巉瀺,不會說這樣的話。他會說某個人的壞話,但是每次最後,都會加上一句,但是那人對家裏人好好、但是那人詩詞是真的好、但是……”

  崔瀺冷哼道:“夠了!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翻來翻去,全是灰塵。”

  老人哈哈大笑,“不愧是當了大驪國師、掌握半洲走勢的大人物。”

  崔瀺嘆了口氣。

  老人自嘲道:“難怪當時沒認出你來,我記憶裏的巉瀺,跟你現在太不一樣了。”

  崔瀺站起身,一手扶住欄杆,道:“人心似水,若是不動,就是死水了。”

  老人緩緩起身,“看得出來,除去你身邊的劍客,小鎮那邊還有兩個厲害人物,怎麼,是針對你來着?那需不需要我做什麼?”

  崔瀺猶豫片刻,半真半假問道:“那得先看你敢不敢宰掉一個俱蘆洲的道教天君。”

  老人呵呵笑了兩聲。

  崔瀺轉過頭,望向這個老人,一模一樣,年少時的記憶,老人跟現在同樣截然不同,那時候的崔氏老祖,拄着柺杖,老態龍鍾,而且一身儒雅書卷氣。

  老人閉上眼睛。

  開始尋覓小鎮某人的氣機。

  ————

  小鎮桃葉巷,謝家老宅。

  曹曦登門拜訪。

  謝實懶得介紹身份,曹曦又不願自吹自捧,謝家上下就沒能知道這位富家翁,竟是婆娑洲的陸地劍仙。

  謝實一直在等大驪皇帝的確切消息,三個人,神誥宗賀小涼,真武山馬苦玄,小鎮李希聖,最後到底能交出幾個。

  雖然不最清楚曹曦的底細,但既然是謝實這位老祖宗的“朋友”,謝家仍是不敢絲毫怠慢。

  在大堂,曹曦喝着茶水,斜眼瞥向一對玲瓏可愛的香火小人,就躲在匾額裏頭,朝他探頭探腦。

  謝實不耐煩曹曦的作態,剛要準備趕人,兩人幾乎同時望向西南方向。

  曹曦眯起眼,有點幸災樂禍。

  謝實臉色自若,但是心底已經有些震撼。

  九境巔峯的武夫氣勢。

  由西南大山那邊的某個地方,有人以肆無忌憚的方式,“巡視”整座小鎮。

  最終死死盯住謝實。

  面對面坐着的劍仙曹曦,手腕上還繫着一條江水作爲本命飛劍。

  還有一位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桃葉巷的“年輕”劍客,正是墨家豪俠許弱,橫劍在身後,悠然散步。

  他在寶瓶洲名聲不顯。

  但是在中土神洲,卻是大名鼎鼎。但即便是中土神洲,世人仍然大多隻知道墨家豪俠許弱的劍,重防禦而不重攻勢,劍招古樸,劍氣深遠,劍意厚重,以防禦著稱於世,但是並不清楚,許弱的通神劍術,到底還是用來殺敵的,怎麼可能是爲了“執劍即不敗”?

  墨家遊俠,橫行天下,雖然宗旨是爲了鋤強扶弱,可無論是江湖還是沙場,墨家子弟,殺力絕對不低。故而兵家之外,墨家是最受疆場武將所器重依賴的百家修士之一。

  現在突然冒出一個最少九境巔峯的純粹武夫,蠢蠢欲動,對謝實不懷好意。

  再加上一個暫時立場不明的聖人阮邛。

  謝實喝了口茶水,環顧四周。

  在謝實就要將那隻茶杯放回桌面的前一刻。

  從天井處,一隻小黃雀嗖一下破空而至,屋頂天井那邊漣漪陣陣,很快就恢復平靜。

  小巧可愛的黃雀,停在謝實肩頭,輕啄漢子的衣衫。

  這隻黃雀,陳平安見過,齊靜春見過,事實上許多小鎮百姓都見過。

  曹曦面露疑惑,隨即勃然變色,最後額頭滲出汗水,笑臉慘白,既敬畏,又有一絲慶幸。

  許弱一聲嘆息,鬆開了握住劍柄的那隻手,覺得自己的劍,出不出,結果都是一樣的,還是太慢。

  阮邛只是打鐵動作稍稍停歇,就馬上繼續埋頭鑄劍。

  唯獨落魄山竹樓,老人放聲大笑,戰意昂然。

第200章 死局之死結所在

  在黃雀停肩之後,謝實便放下茶杯,如同徹底放下心,朗聲笑道:“這就是大驪的待客之道?”

  曹曦悻悻然,有些尷尬。

  他是想宰掉這個謝實不假,然後順便牽扯出謝實背後的某位道教大佬,到時候亂成一鍋,婆娑洲的潁陰陳氏,此地聖人阮邛,以及風雪廟、真武山兩座寶瓶洲的兵家祖庭,大驪那棟不知深湹陌子駱牵歉詈竦拇篌P國師崔瀺,等等等,曹曦既能夠完成醇儒陳氏的約定,成功掌控自己的那隻本命瓷,同時聯姻成爲親家,之後找個機會脫身離去,舒舒服服隔岸觀火,天塌下終歸有高個子頂着,一勞永逸,大不了以後都躲在鎮海樓那邊。

  可是曹曦卻不想當出頭鳥,首先跟謝實硬碰硬。

  在感知到那隻黃雀的出現後,見多識廣的許弱,本來已放棄出劍的念頭,聽聞謝實這句話後,反而心生不悅,重新握住劍柄,這位在桃葉巷散步的墨家豪俠,緩緩走向謝家老宅那邊,邊走邊說道:“大驪待客如何,無需我許弱多說什麼,若是真是鐵了心對你不利,少女稚圭根本不會出現在小鎮,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大驪做得不算差了。倒是你謝實在驛站桌上,口氣不小,全然不把大驪放在眼中。怎麼,如今仗着有你家祖師爺那邊的撐腰,就要繼續抖摟威風?行,我許弱今日就只以許弱的身份,跟你來一場生死之戰。”

  許弱走到謝家門口,笑道:“放心,我墨家子弟,一諾千金,我許弱若今日之事,只在你我生死之間了卻,以後大驪也好,墨家師長也罷,都不會找你謝實的任何麻煩。”

  崔瀺,曹曦,阮邛,許弱,無名氏武夫。小鎮龍盤虎踞,以這五人爲尊,構成一張聯手圍剿謝實的無形大網。照理來說,許弱是最不會第一個出手的人物,不曾想到最後反而是這位與誰都好說話的墨家遊俠兒,想要率先出劍,捉對廝殺,獨力領教一位道教天君的通天本事。

  謝實皺了皺眉頭,望向大宅門口那邊,沉聲道:“許弱,你當真要出手?”

  許弱拍了拍劍柄,灑然笑道:“不曾完整遞出一劍,已經甲子光陰,我爲此溫養了兩三劍,還算湊合,相信絕不會讓謝天君失望。”

  謝實破天荒有些騎虎難下,若是個人恩怨,在俱蘆洲,他謝實還真就要放開手腳,但是這次跨洲南下,卻沒有這麼簡單。能夠讓他謝實做這些不合心意的事情,這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作爲一洲道主,怎麼可能單單是被人要挾以本命瓷,就忍氣吞聲,南下返鄉?

  曹曦有些幸災樂禍。

  許弱此人,是出了名的喫軟不喫硬,屬於世間遊俠裏中脾氣最好的那一撮,許弱的本事大小,修爲深湥可礁叩停驙懗鍪謽O少,所以一直是個謎,但是山上山下,都信奉一件事,能夠活過漫長的歲月,贏得偌大名號,那麼越是脾氣好的修行中人,脾氣不好的時候,一定很驚人。

  就在此時,一個蒼老嗓音如洪鐘大呂響徹謝家老宅,“許弱,你不要跟老夫爭搶,謝實是吧,就交由老夫來練練手,正好慶賀老夫重返武道十境,對手不夠強,打得不會盡興!若是謝實覺得老夫是仗勢凌人,以多欺少,沒關係,老夫就跟你幕後之人,酣暢淋漓打上一架,與許弱一般道理,個人恩怨,生死自負!”

  一直站在謝實肩頭上的粉嫩黃雀,嚶嚶啼鳴,婉轉悅耳。

  謝實豎耳聆聽,會心一笑,抱拳道:“老人家說了,先前是我謝實找獠粔颍瑳]這麼強買強賣的道理!所以他老人家這趟正在趕往龍泉郡的路上,還說親自幫助你們大驪王朝,拐騙……”

  謝實按照原話一五一十地說到這裏,神色略微僵硬,想着爲尊者諱,趕緊改口道:“請來了了寶瓶洲道統‘玉女’賀小涼,免去你們大驪日後與神誥宗交惡,以表找狻K阅銈兇篌P宋氏真正需要用心的地方,只在真武山一處。”

  曹曦想了想,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是從謝實的言語之中,偏偏找不出毛病。

  謝實望向大宅門口方向,抱拳笑道:“若是想要交手,等到這件事情辦完了,我謝實一定奉陪!”

  然後他偏移方向,面朝西南大山之中,正是落魄山竹樓所在,“想要與我家老爺交手,一樣要先跟我謝實打過纔行,還望理解。若是你覺得是我謝實瞧不起你……”

  謝實收起拳頭,雙手負後,冷笑道:“那就當是我謝實瞧不起你好了!”

  許弱撂下一句,“此間事了,一定奉陪。”

  落魄山那邊,老人轉頭笑望向崔瀺,道:“如何,我應該什麼時候出手?換做平時,真忍不了。”

  崔瀺神色如常,拇指與食指輕輕摩挲,似乎在權衡利弊,緩緩道:“不急。本來就是談生意,他謝實漫天要價,我就想着借你的武道九境,幫助皇帝陛下就地還錢而已。既然幕後大佬露面發話了,退讓了一大步,大驪沒必要跟謝實撕破臉皮,呵,以後還得謝實坐鎮觀湖書院以北的山頭,可不能傷着這位天君老爺,我出山之後,還要勸說許弱暫時不要意氣用事,有點頭疼,許弱這種人,無欲則剛,他認定的事情,唉,頭疼。”

  光腳站在廊道的老人,望着崔瀺的側臉,嘆了口氣,“巉瀺,你不該變成這樣的。”

  崔瀺指了指遠方,譏笑道:“我是崔瀺,你孫子崔巉在大隋,不但是少年模樣,還帶着幼稚的少年心性,應該隨你的喜好。”

  崔瀺心情大壞,突然厲色道:“出來!”

  這聲怒喝,嚇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打了個激靈,青衣小童更是嚇得兩股戰戰,怎麼,在肚子裏偷偷罵幾句娘都不行?這也能聽得見?儒家聖人啥時候這般神通廣大了?

  好在很快竹樓外那條幽靜小徑處,走出一位修長如玉的男子,約莫三十多歲,英氣勃發,身穿黑衫,渾身散出一股子冰渣子似的生硬氣質,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處的人物。他步伐堅定地走到竹樓外,向二樓低頭抱拳道:“崔氏末席供奉孫叔堅,拜見大驪國師,拜見老祖宗!”

  崔瀺眼神不悅,“那托闵藬r阻過你一次,等於救了你一命,你還敢進山來此?!”

  當時崔瀺悄然離開驛站去見老人,其實早就察覺到躲在暗處的男子,那個時候崔瀺就起了殺心,只是僧人先行出手,擋在了崔瀺和那位崔家供奉中間,崔瀺不願節外生枝,纔沒有出手殺人。

  孫叔堅臉色沉毅,保持抱拳姿勢,但是抬起頭,與大驪國師對視,“崔氏祖宅專門有人負責盯住老祖,每隔十年就換一人盯梢,防止有人暗中加害老祖,這十年正是在下。老祖此次擅自離開南方,也正是在下幫忙傳遞錯誤諜報,謊稱老祖依然滯留在南方一帶。”

  崔瀺眯眼笑道:“所以你這是跟我討賞來了?”

  男子雖然搖頭,可毫不掩飾自己的眼神炙熱,朗聲道:“不敢!我孫叔堅只希望能夠向老祖學拳!哪怕天資有限,只能學到一點雞毛蒜皮,雖死無憾!”

  光腳老人笑道:“我在這落魄百年的歲月裏,偶爾清醒的時候,記住了很多個你這樣的傢伙,他們大多修爲比你高,但全部是繡花枕頭,說起天賦和戰力,還真不如你這麼個野路子出身的六境武夫,你無須妄自菲薄,說不得你選擇自願貶謫到我身邊,燒一個冷了百年的冷竈,也是你孫叔堅的私心謩潱瑢Σ粚Γ俊�

  孫叔堅頗有幾分真小人風範,點頭道:“確實是我心存僥倖,希冀着藉助老祖的青睞,一步登天!”

  “哦?野心勃勃,我身邊這位大驪國師,說不定會喜歡你。”

  老人指了指身邊的崔瀺,然後指了指自己,最後指向樓下的那位純粹武夫,“忘恩負義的玩意兒,既然還知道我是崔氏老祖,還敢如此行事,你小子真是膽肥。你就不怕我清醒的時候,一拳將你打成爛泥?”

  孫叔堅眼神堅毅,“我只知道不搏一搏,賭上一賭,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崔瀺眯起眼眸,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年輕晚輩。

  有點意思。

  老人眼角餘光將崔瀺的表情盡收眼底,笑了笑,輕輕躍下二樓,飄然站定後,老人身後就是大門緊閉的竹樓一樓,裏頭大藥桶裏還躺着個悽慘少年,老人盯住渾身肌肉緊繃的家族末流供奉,“想跟老夫學拳,沒點真本事可不行,敢不敢接老夫一拳?接下了,不說九境,八境就是你孫叔堅的囊中之物,接不住,那就沒第二拳的事情了。”

  天大的機緣就在眼前,孫叔堅仍然沒有喪失理智,直截了當問道:“敢問老祖,是以第幾境的修爲出拳?”

  二樓崔瀺微笑,確實有資格做自己的棋子。

  一樓老人肆意大笑,歡快至極,“你是六境,老夫不欺負人,只以五境賞你一拳,如何?”

  男子一腳前踏,一腳後撤,擺出自己的拳架,一股拳意如溪澗泉水,流淌全身,渾然天成。

  顯而易見,在武道之上,自學成才的孫叔堅不但有大毅力,更有相當不俗的大悟性,以他的野修身份,極有可能爲了走到今天這個高度,六境巔峯武夫,一州之內橫行江湖的武道宗師,付出了很多外人不可知的心血。

  孫叔堅屏氣凝神,隱約之間,已有幾分大家風範,“有請老祖出拳!”

  崔瀺突然沒來由嘆息一聲。

  光腳老人一步踏出,一拳砸去。

  粗樸無華的一拳,打在了孫叔堅的額頭上。

  根本來不及阻擋老人的孫叔堅,瞬間倒飛出去十數丈,躺在血泊中,四肢抽搐,七竅不斷有鮮血湧出,瀕死之際,這個心比天高的年輕武夫,瞪大眼睛望向天空,眼神中充滿了疑惑不解,不甘和憤懣。

  粉裙女童捂住眼睛,不敢看這一幕。

  青衣小童嚥了咽口水,瞧瞧,可不就是一拳打死人?

  二樓崔瀺出聲問道:“爲何要如此?”

  老人轉身躍回二樓檐下,“這種人根本不配學我拳法。”

  既然人已死,雖然多少有些惋惜,有望八境甚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純粹武夫,是一顆不容小覷的重要棋子了,但是崔瀺很快就放棄這點情緒,人都死了,多想無益,好在是別人地盤,不用他收屍。

  崔瀺好奇問道:“殺他又是爲何?”

  老人坐回板凳,“不是給你看的,是給樓下那個傢伙看的。”

  福禍無門,惟人自召。

  崔瀺低頭望去。

  一樓竹樓外,站着一個臉色難看的少年,正在仰頭朝他們望來。

  不過少年始終沒有說話。

  氣氛極冷。

  片刻之後,老人沒有起身,少年也沒有離去。

  崔瀺覺得有些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