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夜幕降臨,粉裙女童略微放心地走出一樓,坐在青衣小童身邊的竹椅上。
兩兩沉默許久,青衣小童突然輕聲道:“傻妞兒,我決定了,我真的真的要好好修行了。”
粉裙女童興致不高,有氣無力道:“爲啥?你不是說我們修行只靠天賦嗎,還說你躺着,就能境界嗖嗖嗖往上暴漲。”
青衣小童破天荒地耷拉着腦袋,“我不想次次下山入山,都遇到能夠一拳打死我的傢伙。”
粉裙女童覺得這很難。但是今天自家老爺已經這麼慘了,她不願意再打擊身邊這個傢伙,畢竟現在還是新年正月裏呢。
他揚起頭顱,高舉拳頭,“我要爭取那些傢伙,兩拳才能打死我!”
粉裙女童有些彆扭,總覺得怪怪的。
志向高遠?好像不太對。目光短湥亢孟褚膊粚Α�
青衣小童自己給自己打氣鼓勵,“我這麼個講究江湖道義的英雄好漢,不希望次次遇到那些傢伙,只能躲在陳平安身後,太對不起我‘御江俠義小郎君’的名號。我要讓陳平安曉得,我是真講義氣,不是嘴上說說的!”
這次粉裙女童招恼意地伸出一隻小拳頭,輕輕揮動道:“加油!”
直到這一刻,打心眼瞧不起火蟒的青衣小童,心底突然有些感觸,這個傻妞兒,蠢笨是蠢笨了點,原來還是蠻可愛討喜的。
他一下子恢復嬉皮笑臉的德行,賤兮兮笑着問道:“傻妞兒,上回說過的事情,你想好了麼?做我的小媳婦唄,有事沒事一起滾被窩?我哪怕現在不怎麼喜歡你,可是俗世夫妻,媒妁之言,指腹之婚,感情都是可以培養的嘛。只要你喜歡我就行了,然後精账两鹗癄戦_,總有一天,我會變得跟你喜歡我那樣喜歡你,想到這個你就美滋滋,對吧?”
粉裙女童泫然欲泣,“你臭不要臉!我要跟老爺告狀去!”
“咱們老爺睡覺呢,才顧不上你。”
青衣小童樂呵呵道:“天上掉個大餡餅在你頭上,都不曉得接住,算啦算啦,真是個傻妞!也就陳平安沒見過世面,才把你當個寶,換成我,最多給你一顆上等蛇膽石。”
粉裙女童鼓起腮幫,氣呼呼道:“請你喊老爺!”
青衣小童一下子沉默下去,雙手抱住後腦勺,望向遠方,輕聲道:“是啊,陳平安是我們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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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是在大半夜裏醒過來的,行走無礙,但是體內氣象堪稱慘烈,只是不知爲何斷了的肋骨都已經接上,當然尚未痊癒,但足以見得魏檗花出去的那八萬兩,真不算打水漂,事實上,如果換成別人去跟包袱齋購買,十六萬兩銀子都未必拿得下來,這就是北嶽正神的身價。
陳平安換上了一身嶄新衣衫,不敢走出這棟竹樓,粉裙女童善解人意地搬來一條小竹椅,陳平安就在門檻附近安靜坐着。
他什麼話都沒有說,一直坐到旭日東昇,練習了一下劍爐立樁,這才起身去一樓的小牀鋪躺下睡覺。
當天下午,老人睜開眼站起身,沉聲道:“開始練拳。今天只錘鍊魂魄,讓你去蕪存菁。”
陳平安隨之睜眼醒來,嘆了口氣,默然走上二樓屋內。
之後又被青衣小童揹着離開二樓,再次在半夜醒過來後,喫了一頓飯,哪怕沒有半點胃口,陳平安仍是強行嚥下,看着自家老爺拿筷子的手一直在顫抖,夾了幾次菜都掉回菜碟,粉裙女童一下子就滿臉淚水了。
青衣小童只是埋頭扒飯。
這次陳平安略作休息,在門口那邊坐着,雙手顫抖地練習了劍爐,很快就去睡覺。
整整一旬光陰,三天錘鍊神魂,一天捶打體魄。
老人每次出手,拿捏得恰到好處,保證會讓陳平安一次次都比前一天更加遭罪,所以根本不存在什麼習慣了、適應了那份痛楚的可能。
陳平安愈發沉默,往往一整天清醒的時候,都不說一句話。
偶爾粉裙女童詢問什麼,或是想要讓自家老爺開心一些,陳平安起先是笑着搖頭什麼的,後來就是皺着眉頭了,最後有一次竟是滿臉怒意,雖然看得出來,陳平安在剋制壓抑,但是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都被驚嚇得無以復加。
當時陳平安欲言又止,嘴脣微動,可是始終沒有說什麼,去牀鋪上躺着,閉上眼睛,不知是睡是醒,甚至會讓人覺得不知是生是死。
青衣小童曾經試探性詢問魏檗,到底陳平安在捱揍的時候,有多少痛苦。
魏檗想了想,說陳平安第一天遭受的苦楚,大概是一般的凡夫俗子,被人一刀刀剁碎十指吧,連骨頭帶肉一併剁成肉醬的那種,而且還得讓自己儘量保持清醒。之後每天就更嚴重了。
第一天而已。
在那之後,青衣小童就再沒有問這類問題。
他開始修行了。
變得比粉裙女童還要勤勉。
這一天,陳平安在夜幕中坐在竹椅上,癱靠在椅背上,魏檗緩緩走來,站在他身邊,陪着他一起看着懸在夜空裏的那輪明月。
陳平安沙啞問道:“魏檗,能不能麻煩幫我問一聲,阮師傅什麼時候鑄劍成功?”
魏檗這一次笑不出來,只是嘆息一聲,點頭道:“我去問問看,事先說好,阮邛這次開爐鑄劍,是他離開風雪廟後的第一次出手,必然很重視,所以阮邛多半不願分心,未必能夠回覆我。”
陳平安嗯了一聲。
陳平安已經顧不得什麼花錢如流水了,最早幾天,他還會在心裏默默記賬,後來就完全沒了這份心思。
最近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有意無意,都讓陳平安獨處,並不去打攪他。
陳平安起身的時候,輕聲道:“幫我跟他們說一聲,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就是有些時候,真的忍不住。”
魏檗問道:“怎麼不自己去說?”
陳平安愣了一下,苦笑道:“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好像只是想到這件事情,就會很累,我怕說了那句話,明天練拳就會撐不下去。”
魏檗點頭道:“有點玄乎,但是我勉強能夠理解。放心吧,我會幫你說的,他們也會體諒的。”
天底下的武道修行,恐怕真沒有幾個武夫,一次幾次,間隔着,很正常,但需要每天連續喫這種苦頭,肯定不多。
老人悄無聲息地站在二樓檐下,聽到兩人對話後,只是笑了笑,便轉身回去屋內坐下。
魏檗無法徹底理解,很正常,因爲老人的出拳,本身就是一種不斷累加的“神人擂鼓式”,是心性上更深層次的一種隱蔽錘鍊。
淬鍊體魄、清洗經脈、伐髓生骨是第一步,壯其膽雄其魂,纔是第二步,真正最考驗的,還是錐心,老人就像是一次次以尖銳大錐,狠狠釘入少年心田,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老人其實也很驚訝,一是少年至今還沒有失心瘋,還在咬牙熬着,打死不願說那句“我不練拳了”。二是這棟竹樓的玄妙,真是妙不可言。
陳平安躺在牀鋪上,捲起被褥後,整個人蜷縮起來,面向牆壁,一隻手使勁捂住嘴巴。
指縫之間,有嗚咽聲。
又是一旬。
這一旬,遭受的劫難,變得更加慘絕人寰。
其中老人就有要求陳平安自己剝皮和抽筋,自己親手去做!
有天夜裏,包紮得像是個糉子的陳平安坐在竹椅上,突然站起身,身形微微搖晃,走向門外的山崖那邊。
他似乎想要練習很久沒有練習的走樁,只是一遍之後,就只能放棄。
陳平安呆呆轉頭望向小鎮方向,嘴脣顫抖,欲哭不哭。
他突然問道:“魏檗,我知道你在附近,你能不能給我帶一壺酒?”
魏檗點點頭,“我身上就有。”
一隻已經開封的酒壺在陳平安眼前高處緩緩落下,陳平安伸手接住後,轉頭望向竹樓,“能喝嗎?”
二樓傳來一個冷笑聲,“喝個酒算什麼,有本事以後跟道祖佛陀掰掰手腕,纔算豪氣!”
陳平安轉回頭,月明星稀,望向遙遠的南方山山水水,他低下頭嗅了一下酒味。
他曾經揹着一個醉酒的老秀才,老人使勁拍打他的肩頭,嚷嚷着“少年郎要喝酒哇!”
神色面容枯寂多時的少年,驀然笑容燦爛起來,狠狠灌了一口烈酒,咳嗽不停,高高舉起酒壺,竭力喊道:“喝酒就喝酒!練拳就練拳!”
片刻之後,少年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給那一大口烈酒嗆出了眼淚,小聲抱怨道:“酒真難喝……”
但是少年仍是又逼着自己喝了一大口,一邊咳嗽一邊朗聲道:“書上說了,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酒不好喝,但是這句話,真是美極了!”
最後少年莫名其妙地有些臉紅,不知是酒喝的,還是難爲情,他輕輕向遠方喂了一聲。
少年像是在悄悄詢問某位讓他喜歡的少女,像是在說,喂,你聽到了嗎?
第198章 少年想要遠遊
聖人有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魏檗幾乎每天都會往落魄山跑,給陳平安帶着從包袱齋帶來的珍貴藥材。
魏檗對於陳平安這兩旬光陰的悽慘境遇,雖然說做不到感同身受,但是陳平安的韌性,以及那個糟老頭子的心狠手辣,都讓魏檗感到詫異。
這得是多大的“大任”,才需要遭此劫難?總不至於讓陳平安這少年,當天下大變之時,倒懸山傳來噩耗,然後要求這位少年,去一劍曾當百萬師?
當這個念頭浮現心頭後,魏檗自己都覺得荒謬。
天何其高遠,地何其廣闊,要知道寶瓶洲纔是浩然天下的九洲中,最小的那個,何況距離倒懸山最近的大洲,還是那座秀木如林、枝繁葉茂的婆娑洲,例如曹曦之流,已是戰力極高的陸地劍仙,可是在南婆娑洲,依然難稱最最頂尖,真正會當凌絕頂的修士,是潁陰陳氏的老祖之流。
落魄山山神宋煜章,期間主動求見過魏檗一次,魏檗只是不鹹不淡跟他聊了幾句,遠遠不如第一次見面那般客氣熱絡,其中緣由,雙方心知肚明。宋煜章要做醇臣,要愚忠,一切以大驪利益爲首要,當初在山巔的山神廟,關於陳平安一事,宋煜章哪怕是當着魏檗的面,也說得開門見山,魏檗又不是沒有半點火氣的泥菩薩,便有些不歡而散。
魏檗今天拎着包袱,優哉遊哉緩緩登山而行,來到竹樓,發現今天在二樓屋內對練之前,站在欄杆附近的陳平安,剛剛練習完劍爐立樁,竟然還有興致主動跟他打招呼,魏檗將價值十萬兩白銀的包袱輕輕拋給粉裙女童,瞥了眼盤腿坐在崖畔的青衣小童,腳步輕盈地小跑上二樓,發出一連串噔噔噔的響聲,不像是什麼即將金色敕命在身的北嶽正神,倒像是個跑堂的店夥計。
陳平安雖然馬上就要“趕赴刑場”,仍是微笑道:“辛苦魏仙師了。”
“不辛苦不辛苦,就幾步路而已,每天還能逛蕩賞景,再說了好歹是山神,本就身負巡狩職責。”
魏檗手肘斜靠欄杆,轉頭望向少年,“喝了小半壺酒而已,就這麼管用?”
陳平安赧顏道:“我也不知道爲啥,喝過了,心情就大不一樣。”
魏檗點頭道:“好事情。”
老人的渾厚嗓音傳出,“進來享福了!”
陳平安無奈一笑,跟魏檗告辭,魏檗亦是苦笑不言,享福?虧得老人說得出口。
卸甲一詞,聽上去很有意思吧,可事實如何?是要陳平安自己撕開表層皮膚、掀起指甲蓋!
抽絲這個說法,則是要求陳平安自己抽動筋脈!
這種殘虐的手法,真正考校人心之處,在於故意讓陳平安自己動手,還得瞪大眼睛,動作還不能快,一點一點,就那麼自己給自己“抽絲剝繭”。
但是魏檗在頭皮發麻之餘,也對陳平安的武道境界充滿了期待。
這樣打熬出來的三境,底子到底有多雄厚,日後與人對敵廝殺的時候,戰力到底有多強?
陳平安脫了草鞋走入空蕩蕩的屋子,關門後,發現老人正盤腿而坐,在那邊翻閱《撼山譜》,看得老人眉頭直皺。
今天老人在陳平安練習劍爐之際,突發奇想,說想要看看劍爐這個站樁的拳譜,陳平安一番解釋之後,無外乎當初跟寧姑娘說的差不多,拳譜是代人保管,不是他陳平安所有,拳譜所記載的拳法和圖譜,不可外傳,諸如此類,把老人給煩得差點就要當場教訓少年。
“這就是那部撼山拳譜?”
老人隨手將拳譜丟還給少年,呵呵笑着,滿臉譏諷道:“拳法開篇有言,‘家鄉有小蟲名爲蚍蜉,終其一生,異於別處同類,皆在搬呱绞胨!瓉硎蔷闾J洲東南那邊的江湖武人,你聽聽這些小家子氣的言語,土腥味十足,可想而知,寫出這部拳譜的拳師,一輩子能有多大的出息?”
“好在這傢伙還算有點自知之明,曉得在拳譜裏明明白白寫了一句,‘一直不曾躋身當世拳譜之清流高品’,要不然老夫真要罵他一句臭不要臉了。”
“‘我的拳法,分生死不分勝負,重拳意不重招式’,嘖嘖,這句話,真是說得癩蛤蟆一張嘴,就想要吞天吐地,好大的口氣。陳平安,你知道爲何拳譜如此闡述嗎?很簡單,因爲分勝負的話,總是輸多勝少,所以才唸叨着分生死,大不了一死了之嘛。”
陳平安悶悶不樂道:“拳譜如此不堪的話,老前輩還願意把書中拳理記得這麼清楚?”
老人哈哈大笑,“所載拳法是真稀拉,但是這哥們說話不怕閃着舌頭,老夫看着挺樂呵的,當一本亂七八糟的山水遊記看待就行了。”
陳平安沒有反駁什麼,但是有些不高興。
他很珍惜這部拳譜,無比珍惜!
對撼山拳的心懷感恩,陳平安內心深處,甚至不比劍靈的三縷劍氣遜色。
一個是救命藥,一個是保命符。沒有高下之分,也不該有。撼山拳譜的優劣,其實陳平安大致有數,因爲寧姚就覺得很一般,按部就班學着練拳可以,但是她不覺得有多大的成就。之後朱河也親眼見識過陳平安的走樁立樁,同樣沒有半點驚豔之感。
可是陳平安不管這些。
哪怕陳平安再過十年,一百年,不管他那個時候的武道成就有多高,對於《撼山拳》的喜歡,只會更多,不會減少!
老人笑問道:“在今天練拳之前,老夫問你一個小問題,如果答對了,就有驚喜,如果答錯了,嘿嘿。”
陳平安嚥了口唾沫,有點犯怵。
老人收斂笑意,沉聲問道:“你覺得拳譜之中,拋開拳招拳架,你最喜歡哪句話?”
陳平安沒有任何猶豫,說道:“後世習我撼山拳之人,哪怕迎敵三教祖師,切記我輩拳法可以弱,爭勝之勢可以輸,唯獨一身拳意!絕不可退!”
老人猛然站起身,“練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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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南邊的鐵匠鋪子那邊,有位少女在埋怨她爹,“鑄劍這事兒,爲什麼不要我幫忙?”
漢子瞥了眼那座嶄新劍爐的方向,“知道爹爲什麼答應那位少女,給她打造這把劍嗎?”
少女點頭道:“知道啊,她送給咱們那麼大一塊斬龍臺,足夠買把好劍了。”
阮邛搖頭道:“不止如此,爹是希望,我阮邛開宗立派的第一把劍,不管是爲誰鑄造,都能夠一鳴驚人,讓整個寶瓶洲、甚至是俱蘆洲的劍修,都曉得這把劍的鋒利無匹!”
說到這個,就連小鎮沽酒婦人都敢調笑幾句的打鐵漢子,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異樣光彩,如夫子高談闊論,如道人論道、僧人說法,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手握拳頭,輕輕捶打膝蓋,眼神鋒芒,哪裏還有平時那種粗樸木訥的感覺,“那麼送誰最合適?本來出身風雪廟的魏晉,半個自家人,於情於理都合適,只可惜在寧姚出現之前,魏晉一直在閉關,既然寧姚主動要求鑄劍,還拿出了斬龍臺,我當然不會拒絕。過了倒懸山那邊,可比俱蘆洲的幾座劍修聖地,更了不起,更能夠贏得天下劍修的眼光。”
倒懸山的存在,被譽爲世間最大的山字印,本是一枚小巧印章,從天而降之後,便成爲了一座巍峨山嶽,這明擺着是噁心儒家聖人們的,那位道庭在別處天下的道祖座下二弟子,不但在浩然天下釘下了這麼顆釘子,還要求所有通過倒懸山去往劍氣長城的各洲練氣士,必須簽訂一樁“山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