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於是一行人到了竹樓一樓,粉裙女童和少年崔賜幫着拿蠟燭,秉燭照字。
青衣小童雖然嘴上叨叨叨,可是依舊看得頗爲認真,目不轉睛。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今天就是如此。
崔賜持燭之手,猛然一抖,原來是蠟燭燒盡,燒到了手指。
秀美少年默不作聲地換上一支蠟燭。
當李希聖寫到“焚符破璽”四字,陳平安突然脫口而出道:“不對。”
李希聖停下筆,轉頭望向少年,哈哈大笑,“這就對了!”
這位儒衫書生,面色微白,滿臉疲憊,但是神采奕奕。
李希聖深呼吸一口氣,伸了個懶腰,將手中毛筆遞給少年,“陳平安,這支風雪小錐,就送給你了,我相信你不會辱沒它。”
陳平安這個時候才記得問題癥結所在,“我無法修行,做不成練氣士,畫符需要靈氣支撐,如何寫出一張靈符?”
李希聖笑着泄露天機,緩緩解釋道:“我之後交給你的那部符籙圖譜,靈符種類繁多,但是都不會品秩太高,所以很多張符籙對於靈氣的要求不高,但是相對應氣府會有一定要求,你畫符就等於一場劍走偏鋒的武道修行,武人也有真氣,正因爲它與練氣士的邭飧荆厝幌喾矗妥兂闪嗣恳粡埛词且粓龆虝旱目简灒且粓錾硤錾系亩瘫嘟樱M路相逢勇者勝,你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最穩的凝氣,寫完一張符籙,否則哪怕只差一點,仍是無法成就符籙,只要你肯堅持,久而久之,滴水穿石,畫符不僅僅是畫符,無形中會幫助你淬鍊體魄、砥礪神魂。”
陳平安接過毛筆後,點頭道:“明白了!”
夜幕深沉。
李希聖轉頭望向山外,“經此一別……”
李希聖沒有說完心中所想,驅散心中那點愁緒,笑道:“我本就想去外邊看看,不過是提前一些,不壞。”
之後李希聖沒有選擇留在落魄山,而是帶着少年崔賜一起夜行下山。
書生甚至沒有答應陳平安送到山腳。
陳平安站在竹樓外,悵然若失。
青衣小童笑嘻嘻道:“老爺,這傢伙真的不錯,道法高,人品好,講義氣,我喜歡!有資格成爲我的兄弟。”
陳平安沒好氣道:“你願意,人家願意?”
青衣小童滿臉想當然的神色,傲氣道:“天底下還有人不願意成爲我的兄弟?他傻不傻?”
陳平安笑道:“人家傻不傻我不知道,你傻不傻我是知道的。”
青衣小童得意大笑,“老爺,我當然是絕頂聰明。”
粉裙女童望向身邊同伴的眼神,有些憐憫,以前只覺得他行事狠辣、性情暴戾,現在突然覺得他其實挺呆笨的。
青衣小童敏銳發現她的眼神,叫囂道:“傻妞,不服氣?我們單挑!”
粉裙女童躲在陳平安身後。
她又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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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朦朧,李希聖帶着少年緩緩下山,走出落魄山的地界後,在一處溪澗掬水洗臉,幫着清醒神智,畢竟每一筆都聚精會神地寫字,極其耗費心力。
李希聖抬起頭,看到溪澗對面站着一位老人,大口抽着旱菸。
李希聖站起身,行禮道:“李希聖見過楊老先生。”
老人不動聲色地側過身,躲過年輕書生的拜禮。
等到李希聖直起身,藥鋪楊老頭才說道:“我需要你幫忙爲陳平安算一卦,可否?”
李希聖沒有任何猶豫,點頭道:“當然沒問題。”
楊老頭嗯了一聲,“事後我自有回報。”
李希聖對此沒有說什麼,直接給出答案,“大道直行,有山開山,有水過水。宜速速遠遊,利在南方。”
楊老頭笑道:“我信得過你。”
李希聖雖有疑惑,但是並不詢問。
楊老頭瞥了眼年輕書生腰間的桃符,複雜眼神,一閃而逝,人影亦是隨之煙消雲散,原來老人只是一縷紫色煙霧。
兩人繼續趕路。
崔賜問道:“先生,如果你要遠遊,能不能帶上我啊?”
李希聖笑道:“可以啊。”
少年大爲震驚,“啊?”
本來以爲要先生答應此事,比登天還難,哪裏想到比下山還容易?
李希聖輕聲道:“因爲有人想要你跟隨我,而我呢,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的。”
少年沉默許久,低下頭,情緒有些失落,“先生,我想知道我從何處來。”
李希聖嘆了口氣,“那可不容易,不妨先想清楚往何處去吧。”
少年驀然開心起來,“我還能去哪裏,只管跟着先生走唄,先生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李希聖笑而不言。
月明星稀,神清氣爽,既見君子,又是美好。
少年清晰感知到先生的心情,也跟着高興起來,下山之路,腳步輕盈,充滿歡快。
————
在短短一夜之間,落魄山被壓得緩緩塌陷了一尺有餘。
魏檗就一直在附近的某座山頭上,盯着落魄山一點一點的下降。
原來世間真正的文字,是這般沉重的。
魏檗笑道:“厲害,真是厲害。連我都有些好奇,李希聖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了。難道那棵陳氏楷樹,當真與你無關?那你又能是誰?”
晝夜交替之際,魏檗情不自禁地再次望向那棟竹樓。
相得益彰,日月交輝。
————
竹樓外,既然沒有睡意,陳平安三人就並排坐在竹椅上,一起等着天亮。
陳平安突然對青衣小童問道:“一顆普通蛇膽石,跟你換一萬兩銀子。賣得貴不貴?”
青衣小童一臉呆滯。
陳平安忐忑道:“太貴?”
青衣小童一個蹦跳起來,“才一萬兩?老爺你是在羞辱我嗎?!”
陳平安放下心,“那就一萬一千兩?”
青衣小童氣呼呼道:“老爺你再這樣,我就要離家出走了!”
陳平安自然不會當真,好奇問道:“山上的修行人,做交易買賣,用什麼錢?”
青衣小童嘿嘿笑着,“老爺,你等着,我給你瞅瞅山上神仙用的錢財啊。我家底厚着呢!”
青衣小童一揮袖,他隨身攜帶的那隻方寸物內,大有玄機,嘩啦啦下了一場雨,地上全部是堆積成山的晶瑩玉石,全部雕琢成銅錢模樣,大致有三種,大小各異。
他蹲在地上,開始給陳平安講解每一種玉石的來源,以及各自的價值差異。
這可是神仙用的錢!
守財奴陳平安趕緊離開椅子,蹲在錢山旁邊,用心傾聽青衣小童的仔細講解。
最後陳平安突然冒出一句話,“我想把寶籙山送給阮姑娘,你們覺得合適嗎?”
粉裙女童眨了眨眼眸,不知所措。
青衣小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爺,你難道不心疼嗎?一定剋制,要剋制啊!求你老人家千萬別衝動,秀秀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了,這點我絕不否認,可她畢竟還沒有被老爺娶進家門啊!”
陳平安不計較什麼娶不娶的混賬話,只是搖頭道:“我不心疼。”
青衣小童鬼哭狼嚎道:“但是我心疼啊!”
第193章 同姓不同命
小鎮學塾有個矮小老人,雖是夫子先生,卻衣着邋遢,名叫陳真容,喜歡喝酒,醉酒之後,就會對着空氣伸出手指,隨便勾畫,蜿蜒扭曲,無人知道到底在寫什麼或是畫什麼。醉話連篇,既不是大驪官話,也不是寶瓶洲雅言,總之誰也聽不懂。
老人雖然姓陳,卻不是出身龍尾郡陳氏,但是身份尊貴的陳松風,對老人卻敬重有加,學塾夫子們對於這個性情孤僻的糟老頭子,其實觀感不佳。
今天,邋遢老漢喝着酒,醉醺醺走過石拱橋,走向鐵匠鋪子,用自家方言大聲唸叨着“扶河漢,觸大嶽,騎元氣,遊太虛,雲蒸雨飛,天垂海立,壯哉!”
老漢到了鋪子外邊,總算沒有就這麼闖進去,曉得跑去龍鬚河洗了把臉,大概是幾捧涼水洗不清醉意,老人乾脆就趴在地上,把整個腦袋放入冰冷水中,使勁搖晃,最後猛然抬起,哈哈大笑:“舒坦舒坦!”
老漢站起身,冷不丁嘆了口氣,因爲想起小鎮上諸多陳氏子孫的慘淡光景,竟然給別家姓氏爲奴做婢,雖然老人與他們並無淵源,也知道世道艱辛,怨不得當下那些丟光了祖宗臉面的陳氏子弟,可畢竟是同一個姓氏,老人實在是積鬱難消,只得打開酒壺,猶豫不決,一番天人交戰之後,四處張望一番,這纔再次做偎频模砉硭钏钚⌒『攘丝诰疲止镜溃骸叭羰窃谀掀沛吨蓿灰怯袚刹榈年愂厢嵋幔闶窃俾淦遣豢埃难Y會淪落到給人做牛做馬,丟的可是醇儒陳氏的臉皮。”
老人說到這裏,莫名其妙給了自己一耳光,“老不要臉的東西,又管不住嘴,說好不喝了還喝!”
老人打過了耳光,嘿嘿笑着,乾脆破罐子破摔,又喝了兩口,只不過給自己摔了兩記不痛不癢的耳光。
喝過了兩大口從美婦手中買來的醇酒,老人總算心滿意足,徑直走入鐵匠鋪子,大聲嚷嚷着阮邛的名字,很快阮邛就從一座劍爐走出,摘掉腰間的牛皮裙子,隨手丟給身後的長眉少年。
老人一見到這位出身風雪廟的阮家聖人,就開始砸場子,“阮邛,你不如齊靜春哇,真的遠遠不如齊靜春……”
阮邛對此不以爲意,像是早已習以爲常,竟是跟老人連一聲招呼都不打,依舊沉默寡言,倒是身後那位長眉少年,皺起了眉頭,只是隱忍不發。
阮邛在前邊帶路,老人跟他並肩前行,還不願意放過阮邛的耳朵,像個市井婆姨那般碎碎唸叨,這次老人又用上了婆娑洲的正統雅言,別有風韻,“阮邛,你瞧瞧齊靜春,所在文脈如此被我們針對,卻願意以德報怨,幫忙看顧着那棵楷樹。”
“換成是我,就先讓陳對那丫頭見着了墳頭樹木,回頭再一腳踩爛,讓我們空歡喜一場,豈不痛快?只可惜齊靜春是正人君子,不做這種事。”
“所以某人去找咱們老祖宗講道理的時候,哪怕被他偷走了老祖肩頭上的一輪日頭,老祖仍是不願撕破臉皮,由着他‘借用’百年。”
“你再看看你,真不是我說你,意氣消沉,道行修爲寸步未進,到頭來收了小貓小狗三兩隻做開山弟子,就說這小長眉兒,靠着家族氣數,能有多少年的好光景?一百年,還是兩百年?”
老人說到這裏,朝那長眉少年展顏一笑,聽得稀裏糊塗的少年原本還有些惱火,嫌棄老人不夠尊敬自己師傅,但是當老人對他露出長輩的慈祥神色,喫軟不喫硬的謝家少年只得微微點頭,根本不知道這隻老狐狸的一肚子壞水,其實正說他壞話呢。
老人跟着阮邛來到一處屋檐下,並排放着幾隻翠綠欲滴的小竹椅,三人坐下後,老人冷哼道:“少了拇指的小丫頭,蠢笨得一塌糊塗,當真是你的同道中人?”
“最後那個更是可笑,一個野豬精,偏偏幻化成了一位英俊的年輕公子哥,哈哈,阮邛啊阮邛,老子都快要被你笑掉大牙了,你不覺得丟人,我都替你丟人!”
阮邛終於開口說話,“說完了沒有?說完了就請你喝酒。”
阮邛讓謝家少年起身去拿酒來。
“請我喝酒?這個可以啊,又不是自己想喝,我只是入鄉隨俗,客隨主便,是你這位聖人的待客之道,這種酒,喝得,大大的喝得!”
老人坐在竹椅上,扭轉向阮邛,“但是喝酒歸喝酒,收徒歸收徒,既然你離開了風雪廟那座小山頭,終於要開山立派,如今山頭已有,就該商議開山大弟子的事情了,實在不行,老子給你找三個徒弟,換了,全換了!哪怕只是我婆娑洲一洲陳氏子弟當中篩選,我都保證比你當下三個記名弟子要強。”
阮邛不爲所動,“我收弟子,不看天賦,不重根骨,只選心性。”
老人氣憤道:“就知道是這麼個混賬措辭,你阮邛就是塊茅坑裏的臭石頭。”
阮邛破天荒笑道:“那你陳真容還跟我做朋友?”
先前阮邛能夠以兵家身份、接替儒家齊靜春掌管驪珠洞天,固然跟阮邛的境界很高有關,但是醇儒陳氏在幕後其實出力不小。
阮邛對此從不否認什麼。
“老子樂意,你管得着嗎你?!”
老人氣呼呼轉過身,叫嚷道: “酒呢,說好的待客酒怎麼還不來,那小子怎麼回事,是不是招臍馕摇�
阮邛看到一路咋咋呼呼的老朋友,笑問道:“怎麼,到了龍泉郡,見着了小鎮兩支陳氏子孫的境遇,心裏不痛快?不是我說你,跟你和醇儒陳氏都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你氣什麼?”
“不提這個,窩火。”
老人嘆了口氣,斜眼瞥了一下阮邛,“你呢,爲了秀秀,本想着躲清靜,現在可好,反而成了一塊是非之地,你還好吧?”
阮邛搖頭道:“無妨,錯有錯招。”
老人嗤笑道:“骨頭硬可以,可千萬彆嘴硬。”
阮邛輕聲道:“如果有麻煩,我肯定不跟你客氣。”
老人眼角餘光瞥見從遠處走來的青衣少女,以及她身邊的謝家少年,一起送酒來了。
老人立即眉開眼笑,朝少女揮舞手臂,“秀秀,來來來,唉?怎麼轉頭走了啊,別走啊,秀秀,有沒有心儀的男子啊?沒有的話,我來幫你找,別在寶瓶洲這麼個屁大地方挑男人,鳥不拉屎的蠻夷之地,能有啥好男人,風雪廟魏晉和大驪宋長鏡,倒是還不錯,可到底年紀大了點,所以說要找就在咱們南婆娑洲找……唉,秀秀走遠了啊。”
老人垂頭喪氣,好在有長眉少年送來的兩壺酒,一壺放在腳邊,一壺打開,仰頭咕咚咕咚牛飲起來。
阮邛接過了酒壺,卻沒有喝酒的打算,“你們醇儒陳氏,找來找去,還不是隻找了個曹峻?如果我沒有記錯,他都已經百歲出頭了吧?”
老人急眼道:“曹峻咋了,我看就挺好,如果不是早年遭人陷害,不比魏晉差,歷史上大器晚成的大劍仙,可不止一兩個。唉,要怪就怪他那個老祖宗曹曦,本事不夠大,換成是我們陳氏子弟,有此天賦資質,看看誰敢使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