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59章

作者:烽火戏诸

  粉裙女童深以爲然。

  青衣小童壞笑道:“再就是老爺受了很重的情傷,比如一個人輾轉反側,孤枕難眠,突發奇想,跑去跟阮秀姑娘表白,結果被她拒絕了。或是跟心愛姑娘表白的時候,得寸進尺,想要親個嘴兒,狠狠抱一下,然後就給阮姑娘打了一耳光,罵了句臭流氓,害得咱們老爺一肚子火氣,只好來竹樓這邊清涼清涼。”

  粉裙女童將信將疑道:“老爺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青衣小童哀嘆一聲,“你不懂我們男人啊。”

  陳平安在二樓盤腿而坐,透過欄杆間隙望向遠方。

  槐木劍橫放在膝蓋上。

  他掏出那塊銀色劍胚,低頭凝視着它,不同於泥瓶巷內的異樣動靜,此時劍胚安靜如死物。

  不知爲何,陳平安已經心境祥和,甚至比平時練拳的時候還要心穩,頭腦清明,思緒清澈。

  陳平安重新抬起頭,攥緊手心的劍胚,語氣平靜道:“不是我的,哪怕在我腳底下,我撿起來後,只會主動找到失主,還給別人。是我的,就是我的,你哪裏都不能去,就算你逃到了天邊,我都會把你抓回來。”

  銀色劍胚逐漸變得溫熱,沒過多久就滾燙。

  陳平安咬緊牙關,只是單手握緊它,另外一手輕輕放在槐木劍上,作爲某種情緒上的支撐,到後來就不得不死死攥住劍身。

  手心早已被灼燒得通紅一片。

  痛徹心扉,神魂顫動。

  劍胚灼燒帶來的疼痛,除了肌膚血肉,更多是一種類似融化銅汁澆灌在心坎上的恐怖。

  十八停劍氣咿D之法,自然而然開始流淌,一次次衝擊着那些命名迥異於當今的氣府竅穴,拼死抵禦着那股火燙帶來的震盪。

  之前陳平安一直停滯在六七之間,死活無法突破那道門檻。

  無論陳平安如何練拳練樁,如何跟青衣小童切磋淬鍊體魄,都不得其法,故而不得其門而入。

  陳平安爲了儘量減輕對疼痛的感知程度,身軀劇烈顫抖的他,開始不得不竭力分心去想別處,去想崔東山大聲朗誦的聖賢典籍內容,去想年輕道人陸沉的藥方字體,想風雪廟魏晉的一劍破空破萬法,想象今天泥瓶巷內白虹飛劍敲擊春葉秋風的奇異景象……

  一件件事情,想了依舊皆是毫無益處。

  陳平安除了手心血肉模糊,與劍胚黏在一起,還開始七竅流血,這還不止,全身肌膚的細微毛孔,開始滲出血絲,最後凝聚出一粒粒觸目驚心的血珠。

  表象悽慘,內裏更加不堪,體內氣府之間的經脈,如同被鐵騎馬蹄踐踏得泥濘四濺。

  陳平安最後想到了一位姑娘。

  他會心一笑。

  也只能會心一笑了。

  因爲陳平安的臉龐,早已扭曲出一個僵硬死板的猙獰神色,不可能再有絲毫變化。

  陳平安依然在默默遭受着巨大的傷痛。

  從頭到尾,一聲不吭。

  他已經意識模糊,渾渾噩噩,迷迷糊糊之中,陳平安想到了一個個人名,走馬觀花,熟悉的,景象畫面會相對清晰長久一些,不那麼熟悉的,就會一閃而逝。

  有喜歡,有仰慕,有尊敬,有畏懼,有厭惡,有反感,有可憐,有仇恨,有疑惑……

  咚咚咚……

  如有人在用手指叩響少年心扉。

  像是在在詢問着什麼。

  直至本心。

  僅存一絲意識支撐着不願認輸的少年,只能以心聲作答,答案連他自己都不會知道。

  人力有盡時。

  陳平安終於支撐不住,向後倒去,後腦勺一磕綠竹地面,略微清醒幾分。

  嗡嗡嗡。

  只覺得肚子裏傳來一陣古怪的動靜。

  人身即爲小天地,忽起劍鳴不平聲!

第186章 守夜

  在陳平安徹底昏死過去後,在一二樓之間的樓梯口,青衣小童終於鬆開粉裙女童的胳膊,後者飛奔過去,滿臉淚水,哭成了一隻小花貓,她一邊爲陳平安把脈,查看神魂動向,一邊扭頭抽泣道:“你爲什麼要攔着我,你忘恩負義,狼心狗肺……若是老爺死了,我就跟你拼命……”

  青衣小童面沉如水,“說你傻妞還不服氣,冒冒失失打攪陳平安的氣機咿D,你會被那股劍氣視爲敵人,將你打個半死不說,還會耽誤了陳平安的證道契機,說不定就要害死他,本來好好的一樁機緣,愣是被你變成一樁禍事。”

  粉裙女童傷心哽咽道:“老爺全身都是血,老爺都快死了,這下你滿足了吧?我不傻!你就是貪圖老爺的蛇膽石,老爺就不該帶你回來,你太沒有良心了,老爺對我們這麼好……”

  青衣小童輕輕一跳,蹲在青竹欄杆上,沒好氣道:“陳平安死沒死,你說了不算,就你那點道行,知道個屁。”

  粉裙女童哭聲越來越小,因爲她發現陳平安體內的兩股氣機,初期顯得絮亂且狂躁,但是逐漸趨於穩定,如同一場山水相逢,雖然一開始水石相擊,濺起千層浪,激盪不已,氣象險峻,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已經變得平穩安寧,因爲痛苦而劇烈顫抖的魂魄神意,亦是被安撫下來,開始由哀嚎變作嗚咽。

  陳平安睡意深沉,那張扭曲猙獰的黝黑臉龐,一點一點恢復正常,最後竟是如同襁褓裏的嬰兒,睡得格外香甜。

  粉裙女童欣喜萬分,滿臉淚痕,對青衣小童低聲說道:“老爺沒事了,就是真的睡着了。”

  青衣小童翻了個白眼,站起身,把欄杆當做過道,開始散步。

  陳平安暈厥後,粉裙女童徹底沒了主心骨,只得向青衣小童求助,“接下來怎麼辦?”

  青衣小童在欄杆上走來走去,沉吟不語,說實話他只模模糊糊知道一個大概,之後如何處置陳平安,還真不敢妄下斷論。他是垂涎陳平安的蛇膽石不假,可要說讓他乘人之危,做出落井下石的勾當,還真小覷了他這位御江水神的好兄弟,他寧肯正面一拳打死陳平安後,光明正大地搶了那堆小山似的蛇膽石,也不會鬼祟行事。

  出來混江湖,要講點道義。

  這一直是他恪守的江湖規矩。

  水神兄弟曾經在一次酩酊大醉後,對他說了一句儆袑W問的言語,“江湖道義不能太多,可總該有那麼點兒,半點不講,就是條真龍,遲早也得淹死在江湖裏。”

  青衣小童心神一凜,然後眼前一暗,抬頭望去,發現一位白衣神仙站在自己身邊,一臉欠揍的笑意,正在俯視着自己。

  那個名叫魏檗的傢伙,對青衣小童微笑道:“小水蛇,你沒有想殺你家老爺,我很意外。”

  青衣小童最受不得這個傢伙的那張英俊笑臉,好像兩人天然相沖,尤其是當魏檗以居高臨下的語氣調侃自己,他忍不住破口大罵道:“老子當初沒幹你孃,我很後悔!”

  魏檗大袖扶搖,瀟灑跳下欄杆,期間輕輕拍了一下青衣小童的腦袋,笑呵呵道:“調皮。”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拍,卻把青衣小童拍得兩腳趴開,一屁股跌坐在了欄杆上,疼得他捂住褲襠,齜牙咧嘴。

  如果換成別的地方,就是一座銅山鐵山,也能給他坐塌,可這座小竹樓是真不是一般的結實牢固。

  魏檗坐在陳平安身邊,一手搭住陳平安的手腕,脈象沉穩,是個好兆頭。

  粉裙女童低聲問道:“魏仙師,外邊天涼,要不要把我家老爺搬到屋裏頭?”

  魏檗笑道:“你是蛟龍之屬,先天對酷暑嚴寒有着極好的抵禦,所以可能感覺不深,其實這棟竹樓有一個好處,就是冬暖夏涼,即便是一個常人,大雪天在竹樓脫光了衣服,也不會凍傷筋骨。所以任由你家老爺在這裏躺着睡覺,不去動他分毫,更加妥當。”

  粉裙女童鬆了口氣,趕緊給魏檗鞠躬致謝。

  魏檗對此不以爲意,笑問道:“陳平安有沒有帶上換洗的乾淨衣物?”

  粉裙女童搖頭道:“老爺這趟上山,應該沒想着待多久,揹簍裏不曾放有衣衫。”

  魏檗皺了皺眉頭,看着陳平安身上衣服就像是血水裏浸泡過的,等下醒過來,還穿着這麼一身,肯定不是個事兒,就提議道:“你們去小鎮那邊買衣服也好,去泥瓶巷拿衣服也行,速去速回,陳平安應該不需要太久就會清醒。”

  粉裙女童哦了一聲,就要離開。

  青衣小童眼神陰沉,死死盯住魏檗,“我信不過你。”

  魏檗想了想,“那你留下。”

  青衣小童拋給粉裙女童一顆金錠,“除了給老爺買新衣服,給咱們倆也準備幾套。”

  粉裙女童笑道:“我不用。”

  青衣小童板着臉道:“我就跟你客氣一下。”

  粉裙女童有些傷心,一溜煙跑下竹樓,飛奔下山。

  之後青衣小童就坐在欄杆上,背對着地上躺着的陳平安,和坐着的魏檗,思緒萬千。

  陳平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一番清洗之後換上乾淨衣服,整個人神清氣爽,沒有穿草鞋,他光着腳站在竹樓二層的廊道中,腳底板佈滿着一層厚如鐵石的老繭,年幼時最早的老繭,是被粗糙草鞋磨出來的,後來又被山石砂礫、草木荊棘一點點加厚。

  陳平安髮髻間,還別上了那支白玉簪子,有他親手篆刻的八個小字。

  他懷抱着槐木劍,眺望南方,怔怔出神。

  魏檗去而復還,帶了一些藥材,讓粉裙女童幫着煮藥,用來給陳平安溫補元氣,陳平安習慣了所有事情都自己解決,就想着自己動手,她死活不讓,皺着一張紅撲撲的小臉蛋,風雨欲來的可憐模樣,陳平安受不得這些,只得悻悻然作罷。

  青衣小童跑去四處逛蕩了,像是一國之主在巡視版圖,他今天往山上走去,山頂那邊有座山神廟,供奉着一尊黃金頭顱的奇怪山神,祠廟尚未竣工,還剩下點收尾事項,所以那邊有大驪工部衙門的官吏,聽從朝廷調令負責幫忙的修士,加上小鎮青壯百姓和刑徒遺民,魚龍混雜。

  魏檗此刻站在陳平安身邊,笑道:“那麼一通胡亂衝撞,好歹沒白白遭罪,總算快要三境了。”

  陳平安點頭道:“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本以爲最少最少還要個三五年。”

  “難聊,沒勁,走了。”

  魏檗啞然失笑,搖頭晃腦地走了,這次沒有飛來飛去,一步步走下樓梯,晃悠悠離去。

  陳平安在魏檗的身影消失後,拍了拍心口處,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你有不甘心,不太情願跟我待在一起。”

  陳平安低聲道:“那個劍修曹峻,一定有過人之處,纔會讓你這麼激動。確實正常,八境九境的劍修,那麼大的一位山上神仙,當然比我要強太多了。但是沒辦法,你是文聖老爺送給我的,所以在我死之前,你哪裏都不能去……”

  陳平安心口傳來一陣錐心之痛,喉結微動,就要噴出一口鮮血。

  陳平安咬緊牙關,強行嚥下那口鮮血,含糊不清道:“我雖然不知道真相如何,但是我大致猜得出來,你能夠輕輕鬆鬆殺了我,但是因爲某些原因,不可以殺我。所以你的處境很尷尬,對吧?”

  片刻之後,陳平安伸出手掌抹去鼻孔流淌而出的兩條血跡,“沒關係,山上我還有好幾身乾淨衣服,而且我個小丫鬟是條火蟒,衣服脫了馬上洗掉,就能當場曬乾,繼續穿。你有本事就繼續在氣府之間亂竄,這點苦頭,呵呵,我陳平安真不是跟你吹牛,真不算什麼,我五歲的時候就嘗過更厲害的了。”

  一陣腹部絞痛,翻江倒海。

  光腳站在廊道的陳平安,只是抱住懷中槐木劍,眼神堅毅,只是嗓音難免微顫,“我要是喊出口一聲痛,以後你就是我祖宗。”

  十八座氣府,十八座關隘,其中在六七之間,十二、十三之間,彷彿存在着兩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之前陳平安咿D氣息,只能一口氣經過六座竅穴,雖然氣機還沒有達到強弩之末的地步,但是就像已經沒了前路,只能一頭撞在牆壁上,次次無功而返。這次莫名其妙將銀色劍胚由手融入心中之後,仍是無法一氣呵成觸碰到第七座雄關險隘,但是在六七之間,似乎某種瓶頸有所鬆動。

  就像有人在兢兢業業修路鋪橋,對岸的光景,開始依稀可見,一次比一次更加接近。

  而且比起練拳走樁的錘鍊體魄,劍氣在體內的肆意縱橫,效果更加顯著,有點迫使陳平安不得不內外兼修的意思。

  就像一座大山,陳平安之前一直想要開山造路,但是無從下手,披荊斬棘,進展極慢。

  結果劍胚入竅後,就像青衣小童現出真身,遊走于山嶺之間,自然而然就出現了一條粗糙不堪的“山路”,陳平安只需要跟在它屁股後頭,不斷修修補補、挖挖填填就行了。

  陳平安不怕喫苦,但是天底下沒幾個人真喜歡喫苦,陳平安當然不例外。

  可如果喫苦能夠換來好處,陳平安會毫不猶豫地自討苦喫。

  因爲這麼多年孑然一身,辛辛苦苦活着,陳平安明白了一個道理,人生在世,很多人做很多事,喫苦就是喫苦,只是喫苦而已。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得看喜歡打盹的老天爺答應不答應。

  還是要把大部分家當,放在阮姑娘家的鐵匠鋪子,落魄山人太雜,陳平安實在不放心。

  之前如果不是李希聖,陳平安即便是在泥瓶巷的自家門口,恐怕就要喫大虧。

  難怪青衣小童有事沒事就唸叨那句口頭禪,江湖險惡啊。

  陳平安腦袋往側面一晃盪,猛然伸手捂住嘴,鮮血從指縫間滲透而出。

  陳平安大口呼吸,攤開手心,一灘猩紅。

  陳平安憤憤道:“接下來我要下山,去給我爹孃修建墳墓,這段時間,我們暫時休戰,如何?”

  原本正要再次衝撞一座氣府竅壁的劍胚,緩緩歸於平靜,像是默認了陳平安的請求。

  之後陳平安獨自下山,揹着揹簍,裝着大部分物件,在鐵匠鋪子找到阮秀,不得不再次讓她幫忙,幫着將東西放回那棟黃泥屋裏。

  聽說陳平安要修墳後,阮秀要幫忙,陳平安搖頭沒答應,說事情不大,他花錢請些工匠就夠了,而且這筆錢出得起。

  阮秀倒是沒有堅持,只說如果需要幫忙,就知會一聲,不用客氣。

  陳平安苦笑着說,如果真跟她客氣,就不會跑這趟了。

  少女笑了。

  陳平安再沒有後顧之憂,就帶着銀子去了小鎮,很快就找到人,之後跟老工匠問過一些關於修墳的規矩和禮節,談好了價格,挑了個黃道吉日,就開始動工。陳平安從頭到尾都盯着,能幫忙搭手就幫忙,不方便摻和的絕不插手,一切聽從老匠人們的吩咐安排。

  約莫是少年給的銀子夠多,而且平時相處勞作的點點滴滴,少年給匠人們的感覺,心也足夠眨砸磺许樌瑏K無波折。

  最後仔仔細細、小小心心修好的墳墓,不比尋常人家更好,談不上如何豪奢,而且墓碑上的字,都是陳平安自己通宵熬夜刻上的。

  結完賬後,陳平安跟那一行人彎腰感謝。

  最後一個人帶着祭品重返墳頭,陳平安置辦祭品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捎帶上了一壺好酒,在墳頭給爹敬酒的時候,望向孃親那邊的墳頭,撓撓頭道:“娘,爹好像沒喝過酒,你讓他喝一回。”

  然後微微轉頭,對毗鄰的另外一座墳頭笑道:“爹,如果喝不慣酒,或是惹孃親不高興了,就託個夢給我,下回就不給你帶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