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43章

作者:烽火戏诸

  她突然想起那個一年到頭穿着草鞋的陋巷少年,他是怎麼做到處處壓制大驪國師的?真的只是靠一個莫名其妙的先生頭銜嗎?

  心性之爭,宛如拔河,必有勝負。

  崔東山紋絲不動,任由翻書風翻動書頁,低頭凝視着那些聖賢教誨的文字,微笑道:“阿良曾經有句口頭禪,叫‘混江湖,咱們要以德服人,以貌勝敵’,我家先生,盡得真傳。所以我這個做弟子的,輸得心悅辗 !�

  少女眉眼低斂,不敢泄露自己的神色。

  崔東山依舊頭也不抬,沒好氣道:“醜八怪滾遠點,跟我這樣的翩翩美少年共處一室,你難道不會感到慚愧嗎?我要是你,早就羞憤自盡了!”

  少女施了一個萬福,輕聲道:“奴婢告退。”

  崔東山補了一句,“要死別死院子裏,山頂有棵高高大大的銀杏樹,去那邊上吊。”

  少女默然離去,來到院子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副棋局,她突然眼前一亮,像是爲自己找出一條生路。

  感知到少女的異樣氣機波動,崔東山在屋內哈哈大笑,笑得趕緊捂住肚子,一邊擦拭眼淚一邊大聲道:“就憑你也想當我的師孃?他孃的老子要被你活活笑死了,算你厲害,真要笑死你家公子了……”

  少女瞬間再度絕望。

  屋內那白衣少年已經笑得滿地打滾。

  ————

  大隋皇宮,武英殿廣場上的大坑底下。

  老宦官搖晃着站起身,九條細微的金色蛟龍從竅穴退出散去,重歸大地龍壁陣法之中。

  老人頓時渾身浴血,但是精神昂揚,似乎在這場交手中受益頗多,雖然尚未出現破境跡象,但是就像九段國手的最弱者,穩步提升爲中游九段的強勁棋力,只不過即便如此,仍是對付不了眼前的男人,那他就不再繼續揮霍大隋高氏的珍貴龍氣了。

  老人嚥下一口湧至喉嚨的鮮血,灑然笑道:“咱家輸了。”

  李二抬頭望去,霧濛濛的天空,冬日的日光透過那些雲霧後,似乎扭曲了許多,這很不同尋常。

  老人又說道:“可你也輸了。”

  李二笑問道:“是以陣法壓制我的境界?將我壓到八境?”

  老宦官並不藏掖,坦盏溃骸皟A一城之力,圍毆一個九境巔峯的強大武夫,勝負不會有任何懸念,可是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但是對付一個八境的武人,會輕鬆很多,雖然只有一境之差,可大隋京城付出的代價要小很多,小很多。”

  老宦官罕見吐露心聲,望向這個實力恐怖的武道宗師,“你不管爲何,想要覲見我們陛下,可以,你有這個資格,但是萬萬不該如此託大。畢竟我們大隋朝廷是要面子的。”

  李二咧嘴笑道:“你的意思是九境武夫的拳頭,還大不過你們大隋的顏面,對吧?”

  老宦官愣了愣,苦笑道:“倒是真可以這麼講。”

  李二屏氣凝神,氣海下沉,輕輕踏出一步,一場大戰沒有任何招式的漢子,破天荒擺出一個古老拳架。

  一身拳意,滄桑古樸,剛猛無匹!

  已經跌入八境的老宦官駭然瞪眼。

  隨着徽终┏堑碾呾F開始下垂。

  京城內所有中五境的練氣士,和六境之上的純粹武夫,明顯感受到氣機流轉的滯緩不暢。

  更有一位籍籍無名的落魄說書先生,面露訝異,猶豫片刻,還是放下了手上的驚堂木,告罪一聲,不顧罵罵咧咧的聽袀儯叱雠R時搭建的說書棚子,老人向皇宮那邊抬頭望去,心情有些沉重,負責爲說書先生彈琵琶的少女來到身旁,輕聲問道:“師父,怎麼了?”

  老人輕聲道:“有九境武人硬闖我大隋皇宮,恐怕師父得親自去看看。”

  少女懷抱琵琶,歪着腦袋,天真爛漫道:“師父,你是堂堂十一境大修士唉,而且師父是咱們大隋的首席供奉,能夠不受護城陣法的禁錮,以十一打八,多不好意思呀?”

  略微駝背的老人嘆氣道:“誰說一定是十一打八,不好說啊,萬一真給那人打破了瓶頸,陣法限制就不再存在,加上師父的境界雖是十一,可又不是那精通殺伐的劍修和兵家,師父我從來不算真正擅長廝殺,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曉得諸多修行內幕的少女一臉驚駭,臉色雪白,顫聲道:“那師父你一定要小心啊!”

  說書先生嗯了一聲,輕輕跺腳,鋪子這邊灰塵四起,遮天蔽日,等到灰塵散去,佝僂老人已經不見身影。

  ————

  李二一步一步踩在虛空處,壯實身形再次出現在武英殿廣場上。

  先是從八境巔峯,一路破開那道天地間無形的大道屏障,重返九境!

  然後再度升至九境巔峯!

  最後當漢子閉上眼睛,緩緩遞出一拳,輕聲道:“給我起開!”

  四周好似有無數枷鎖同時崩斷,漢子身邊的虛空之間,出現一條條極其漆黑的縫隙,縱橫交錯。

  以李二爲圓心,罡風四起。

  捲起無數磚石塵土。

  武英殿廣場上,平地起龍捲!

  當李二收起拳架,收手站定。

  那條高達天幕的龍捲風瞬間消散。

  屹立於廣場中央的矮小漢子,睜眼後,用悄不可聞的嗓音低聲道:“十境的感覺,確實舒坦,比起喫兒子剩下的雞腿,滋味是要強上一點點。”

  ————

  站在屋檐下等待消息的大隋皇帝,看到山崖書院的高大老人快步走來,大聲道:“陛下可以收手了。”

  身邊有清風拂過,身形佝僂的說書先生站在皇帝身側,輕聲嘆息道:“再打下去,除非捨得拆掉半座京城纔行。”

  大隋皇帝心湖之間,更有蟒服宦官火急火燎的嗓音激起漣漪,傳遞心聲,“那人竟然藉機破境躋身武道十境!陛下決不可繼續硬碰硬了!”

  大隋皇帝並未慌亂,只是由衷感慨道:“雖未親眼見到,但是可想而知,武英殿那邊,必是景象壯觀的一幕啊。”

  大隋皇帝轉身,對那位說書先生竟然恭恭敬敬作揖行禮,低頭道:“懇請老祖出面邀請那人來此。”

  茅小冬大步走近,勸說道:“陛下,我去更妥當些,那人是我們書院一個孩子的父親,是聽說他兒子給人欺負得慘了,這才氣不過,要來皇宮跟陛下講講道理。陛下之前不願意見,現在人家給逼得破境,成爲寶瓶洲第三位武道止境大宗師,氣勢正值巔峯,可就未必願意收手了。”

  大隋皇帝笑道:“那就勞煩茅老走一趟,寡人在養心齋等着。”

  等到高大老人一掠而去,那位說書先生輕聲道:“此番行事,合理卻不合情,是你錯了。”

  大隋皇帝點頭道:“這件事是晚輩有錯在先,之前風波,則是大隋有錯在先,兩錯相加……”

  大隋皇帝苦澀道:“老祖宗,這次有點難熬啊。”

  一身衣衫清洗得泛白的年邁說書先生,微笑道:“既然事已至此,要麼你招恼J錯,要麼陪他一打到底,當然不省力,可也省心,你就不用多想了。”

  大隋皇帝會心一笑,“還是老祖宗想得透徹明瞭。”

  老人拍了拍大隋皇帝的肩膀,安慰道:“坐龍椅穿龍袍,擔繫着整個江山,有些錯事是難免的。要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上,不會做得更好,你無須自責,當初我力排凶h,選你繼承大統,我至今還是覺得很對。”

  等了出乎意料的長久時間,站在養心齋外邊檐下廊道的大隋皇帝,纔看到茅老身邊跟着一位貌不驚人的漢子,一起大步走來。

  茅小冬笑容古怪道:“陛下,他叫李二,是咱們山崖書院學生李槐的父親,他執意要步行前來面見陛下,說是在別人家裏飛來飛去,不是跟人講道理該有的態度。”

  大隋皇帝哭笑不得。

  一直心絃緊繃的說書先生則如釋重負。

  一起走入養心齋,屋內只有四人,各自坐下,大隋皇帝,說書先生,山崖書院副山主,李槐他爹李二。

  李二開口說道:“想見陛下,不太容易。”

  瞬間氣氛凝重起來。

  大隋皇帝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在李二自己已經開門見山道:“欺負我兒子的人,有上柱國韓家、楠溪楚氏、懷遠侯在內五六大家子,懇請陛下讓他們這些家族的老祖宗出山,我李二跟他們一一打過,若是他們覺得我欺負人,沒關係,他們一起登場就是了,法寶兵器什麼的,可以跟朋友多借一些。就是需要麻煩陛下在京城找個大一點的僻靜地方,好讓我們雙方放開手腳。實在不行,去京城外也行。”

  茅小冬忍住笑意,差點沒幸災樂禍地笑出聲。

  說書先生瞪了他一眼,茅小冬回了個白眼。

  大隋皇帝有些目瞪口呆,輕聲問道:“還要再打一場纔行?”

  李二悶悶道:“我來這裏,本來就不是跟你打架的,只是你這皇帝陛下不願意露面,非要打,我就只能陪着你們打好了。我真正要打架的,一開始就是那些欺負我兒子的,雖說孩子打架,很正常,如果只是這樣,哪怕李槐給學舍同齡人合夥打了,我這個當爹的,再心疼兒子,一樣不會說什麼,可哪裏有他們這麼牛氣沖天的,仗着家世好一些,就覺得可以欺負了人,道歉也沒有,連偷了的東西也不還?”

  李二說到這裏,沉着臉道:“你們大隋如果覺得道理在自己這邊,那我們就繼續開打,我知道你們大隋底子厚,不怕折騰,可我李二就奇了怪了,大隋當官的如果都是這個鳥樣,我兒子李槐如果以後就在這種地方讀書,能讀出個什麼來?”

  李二當場就望向那位說書先生,“老先生你算一個能打的,之前穿紅衣服的,只算半個。”

  佝僂老人正在喝茶,差點被茶水嗆到。

  大隋皇帝笑道:“那行,寡人可以捎話給那幾個家族,讓他們的長輩出山,只是懷遠侯那邊有點問題,懷遠侯雖是開國武將功勳之後,可他家族老祖早已逝世,自己也只是個尋常人,連武夫都算不上。”

  李二顯然對此早有準備,“那就讓那懷遠侯花錢請個人,我不計較這個。”

  大隋皇帝問道:“需要那些家族向李槐公開道歉嗎?”

  李二搖頭道:“一羣老頭子大老爺們,跟一個孩子道歉算怎麼回事,不用,而且我也不希望我兒子在山崖書院沒法安靜讀書,只不過是我看不慣那些家族的行事作風而已,在打過之後,自有那些老的回家教訓小的,這就夠了。”

  大隋皇帝略微鬆了口氣,“李二先生,確實明理,早知如此,寡人應該早早與你相見。”

  李二趕緊擺手道:“我可不是什麼先生,茅老纔是,書院裏傳授李槐學問的兩個夫子,還主動跟咱們家一家四口人聊了大半天,也能算是真正的先生,對誰都客客氣氣的,那纔是讀書人。”

  茅小冬微笑不語。

  這個面子給得比天還大嘍。

  說書先生聽到這裏,終於開口笑道:“這次算是不打不相識,李槐有你這麼個講道理的爹,以及李槐能夠在大隋京城求學,都是我們大隋的幸事,好事啊。”

  李二甕聲甕氣道:“客氣話我不會說,我反正今兒就在這等着,等到那些家族的人出來打過一場。皇帝陛下,事先說好,我得早些回書院,讓那些人別故意拖着我,到時候就別怪我一家一戶找上門去了。”

  大隋皇帝給茅小冬使了個顏色,然後起身道:“寡人這就去讓人傳話。”

  茅小冬跟隨其後,離開養心齋,留下李二和說書先生。

  大隋皇帝有些愁容,和高大老人並肩走在廊道,“茅老何以教我?”

  茅小冬笑道:“很簡單啊,讓那些家族的話事人,不管能打的還是不能打的……好吧,其實在李二跟前,就沒一個能打的,全部一股腦進宮,然後站着不動,就那麼杵在那李二跟前,只低頭認錯,擺出一副捱打不還手的可憐架勢,這事情就算一筆揭過了。陛下放一百個心,李二那麼憨厚淳樸的性子,肯定不會出手的。”

  大隋皇帝停下腳步,惱羞成怒道:“茅老,你說實話,是不是就在等今天看寡人的笑話?”

  茅小冬大笑着搖頭道:“實不相瞞,我也不知道李槐有這麼個爹,早知道如此,我就早些入宮面聖了,哪裏會鬧出這麼大動靜,如今陛下肯定惺惺念念,指不定將來哪天就會遷怒於書院,得不償失啊。”

  大隋皇帝氣笑道:“遷怒個屁,寡人敢嗎?”

  茅小冬突然收斂玩笑意味,小聲提醒道:“陛下,如陛下的長輩所言,眼下雖是折損面子的壞事,但是長遠來看,這定然是一樁好事!”

  大隋皇帝笑道:“寡人沒那麼糊塗!”

  高大老人促狹道:“陛下如果真糊塗,我哪裏敢帶着學生們來到大隋。”

  大隋皇帝招來宮中內侍,傳話下去後,問道:“這次李二願意點到即止,茅老的迥颐钣嫞屠罨钡膬晌幌壬δ笱桑讶烁├夏憔筒豢吞琢耍莾晌幌壬璨恍枰讶俗尪Y部嘉勉一番?”

  茅小冬神色肅穆,拒絕道:“不用!”

  大隋皇帝疑惑道:“爲何?”

  茅小冬沉聲道:“陛下要知道一件事,這就是我山崖書院的真正學問所在,何須大隋刻意嘉獎?以後十年百年,我山崖書院仍是會如此傳道授業、教書育人,爲大隋培育、呵護真正的讀書種子。”

  大隋皇帝心頭一震,彷彿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高大老人。

  心頭那一點帝王心性的芥蒂,終於一掃而空。

  大隋皇帝后退一步,是今天第二次作揖行禮,“朕爲大隋社稷,先行謝過山崖書院!”

  高大老人沒有躲避,有着十足的僭越嫌疑,就這麼堂而皇之接受一位君主的隆重謝禮,肅容道:“茅小冬爲山崖書院坦然受之。”

  ————

  李二離開皇宮的時候,跟茅小冬一起走在那條御用廊牆之中,總覺得給身旁老人算計了一把,有些悶悶不樂。

  茅小冬笑道:“認錯了就行,你還真要打得他們個個躺着離開皇宮啊,以後你兒子是要在京城書院求學很久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如今讓他們自認理虧,加上大隋皇帝,都覺得欠了你李二一個天大人情,不挺好?”

  李二嘆了口氣,“總覺得這些人是不長記性的,我又不能留在書院,以後茅老你多照顧李槐他們。”

  茅小冬點頭道:“應該的。再說了,不是還有那個弋陽郡高氏老祖嘛,對吧?”

  一位佝僂老人現身於廊牆之內,點頭笑道:“對的,李二你這次主動退讓一次,大隋自然就願意拿出雙份的找狻!�

  李二點點頭,“希望如此吧。”

  茅小冬笑問道:“李二,你在驪珠洞天就是九境武人了,怎麼還活得那麼窘迫寒酸?如今更是十境武人了,整個東寶瓶洲的武道前三甲,而且戰力肯定還要在宋長鏡前頭。就沒想着告訴家裏人,好歹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嘛。”

  李二搖頭道:“哦,給我媳婦穿上花衣服,穿金戴銀,讓李柳有一大堆胭脂水粉,李槐每天大魚大肉,就真是對他們好?我覺得不是。”

  茅小冬打趣道:“萬一你媳婦子女覺得是呢?”

  李二仍是搖頭:“有人讓我不許那麼做,這是一方面,二來我自己也是這麼覺得,以前在小鎮上,就我媳婦他家那些的親戚,那還不得壞事做盡。到時候我怎麼辦?打死他們?跟他們講道理?人家會聽?還不是嘴上一套背地裏一套。最後肯定只有我媳婦最傷心,自家和孃家兩頭難做人。當然了,在驪珠洞天裏邊,家境再好也好不到哪裏去。”

  李二完全收斂氣勢之後,真是比普通漢子還不如,縮頭縮腦的模樣,但是言語之間眉飛色舞,再不像以往在小鎮那般臊眉耷眼窩窩囊囊的,“雖然一直待在屁大地方,可這點道理我還是想得通的。一家人,安安穩穩的,誰都餓不着,兒女媳婦想喫就喫得上肉,嘴饞了我也能喝得上口酒,比啥都強。”

  李二望向廊牆外的京城風景,有句話放在心底,沒有說出口。

  我哪怕真的是個窩囊廢,可如今在我兒子心裏,我李二已經是個還不錯的爹,沒給他丟人現眼,你們知道我李二知道這個後,有多開心嗎?

  李二一想到這裏,就告辭一聲,一閃而逝,火燒屁股地趕往東華山書院。

  除了想念那娘仨,再就是一件關於兒子的事情,他李二如今可以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