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32章

作者:烽火戏诸

  副山主氣呼呼道:“林守一天資極好,經義底子也打得不錯,挺厚實,可就是那性格,唉,經常逃課,去書樓翻看雜書,看就看了,竟然半本儒家經典也沒有,反而諸多旁門左道的道家祕籍,這麼點時日,就給他借閱了二三十本,這成何體統,並非儒家門生便看不得道家書了,只是小小年紀,哪裏有資格談什麼觸類旁通,若是誤入歧途,如何跟……原山主交待?”

  矮小老人微微點頭,喝茶速度明顯放慢。

  副山主越說越氣,“還有那小丫頭李寶瓶,更是無法無天,上課的時候,經常神遊萬里,完全不知道尊師重道,不是看那本翻爛了的山水遊記,就是在書上畫小人兒,嘿,好嘛,還是那武夫蠻子的技擊架勢!”

  矮小老人忍住笑,不置可否,低下頭喝了口茶水。

  副山主繼續道:“年紀最小的李槐……倒是老實本分,不逃課,不搗蛋,先生交代下去的課業,次次都做,可這悟性實在是……怎麼感覺像是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上課的時候就在那兒打瞌睡,迷迷糊糊,滿桌子口水,哪裏有半點像是原山主的親傳弟子,唉,愁煞老夫了。”

  一位年紀相對年輕的副山主,打趣道:“尚書大人,咱們劉山主的鬍鬚,可都揪斷好多根了。”

  國字臉老人一本正經反駁道:“只是副山主!”

  矮小老人爽朗大笑,側身放下茶杯後,問道:“就沒有點好消息?再這樣,下次我可不敢來了。”

  國字臉老人心情略微好轉,點頭道:“有,奇了怪了,倒是於祿和謝謝這兩個少年少女,出類拔萃,更像是咱們儒家純粹的讀書種子,待人接物,都很正常,平時還算尊師重道,尤其是於祿這少年,溫良恭儉,簡直就是咱們大隋頂尖豪閥裏的俊彥子弟,似乎更值得重點栽培。”

  矮小老人依然不急着下定論,笑眯眯望向某個一直偷偷打盹的高大老人,“茅老,怎麼說?”

  腰間別有一塊長條紅木的高大老人,被點名後,打了個激靈,睜眼迷糊道:“啥?尚書大人這就要走啦?不多待會兒?”

  禮部尚書仍是笑眯眯,“既然茅老盛情挽留,要求我多待會兒,那我就多待會兒?”

  夫子院內頓時充滿笑聲。

  矮小老人耐着性子將剛纔副山主的抱怨,給簡明扼要說了一通,姓茅的高大老人聽完之後,一臉恍然,“原來如此,那我倒是真有幾句話要說。”

  矮小老人玩笑道:“我等洗耳恭聽。”

  高大老人坐直身體,問道:“是齊靜春學問大,還是在座各位大?”

  鴉雀無聲。

  這不是廢話嗎?

  高大老人又問:“那麼是齊靜春眼光好,還是諸位先生好?”

  得嘞,還是廢話。

  那位國字臉副山主思量片刻,沒有直接反駁什麼,而是微微放低嗓音,問道:“茅老,那驪珠洞天,如今大驪龍泉縣的縣城,就那麼大的地方,據說總共才五六千人,適合蒙學的孩子,肯定不多。齊先生會不會是在那裏,實在沒有選擇的機會?”

  高大老人正是書院的茅小冬,當初大驪山崖書院的創建,正是此人幫着聖人齊靜春一點一點辦起來的,無論是修爲、資歷輩分、還是道德學問,都是當之無愧的書院第一人,所以連同禮部尚書在內,任何人都願意尊稱一聲茅老。

  茅小冬聽到劉副山主的詢問後,笑道:“當然有可能,而且這不是什麼‘可能’,就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一羣人全部傻眼。

  茅小冬環顧四周,“是你們大隋需要這些個孩子,最好個個是天才,大放異彩,還會爭取他們長大後,主動選擇留在大隋廟堂,好爲你們長臉,順便幫你們打一打大驪的臉。我又沒這些無聊想法……”

  禮部尚書趕緊輕輕咳嗽兩聲,然後水到渠成地去拿起茶杯,低頭喝茶。

  高大老人可不在乎這些,依舊言談無忌,“換成是我啊,那幫齊靜春親手教出來的小傢伙們,該喫喫該喝喝,他們要是願意學就學,願意偷懶就偷懶,他們以後有出息沒出息,我才懶得計較,我身爲書院具體管事的副山主,手底下這麼多學生,以後每年只會更多,哪裏有時間和精力,來聽你們牢騷這些個孩子的爬樹、逃課、畫小人兒?”

  堂下諸位面面相覷。

  坐在主位上的矮小老人繼續安穩喝茶,其實茶杯裏已經沒茶水了。

  高大老人笑着起身,“我去看看崇文坊的刻書事宜,這事兒頂天大,得好生盯着纔行,就不陪尚書大人喝茶啦。”

  矮小老人順勢起身,和顏悅色道:“那我也就不耽誤各位先生們傳道授業的功夫了。”

  茅小冬埋怨道:“尚書大人,茶喝完再走不遲嘛……”

  高大老人微微踮起腳,瞥了眼茶杯,“哎呀,喝完了啊,大人你真是的,再喝一杯再喝一杯,給咱們書院一點面子,中不中?傳出去還以爲咱們不待見大人呢,那多不好,萬一戶部爲了天官大人打抱不平,故意剋扣書院崇文坊刻書所需的銀兩,我跟誰喊冤去?”

  幾乎要比茅小冬矮一個腦袋的尚書大人,苦着臉拱手道:“茅老,就饒過我吧,就當你是山主我是副山主行不行?”

  “不中!”茅小冬大笑着轉身離去。

  等到高大老人離去,矮小老人一臉無可奈何,氣哼哼道:“原本是躲清靜來着,好嘛,到頭來還要挨訓,咱們可還是自家人,以後可不敢再來嘍。”

  夫子院內響起一陣大笑,就連那國字臉副山主亦是忍俊不禁。

  氣氛融洽。

  ————

  大隋京城內的東華山,相比那些五嶽,其實半點不算巍峨,只是矮個子裏拔高個,才顯得格外挺拔秀氣。

  山頂有一株千年銀杏樹,有個紅棉倚」媚锇l完呆後,熟門熟路地抱着樹幹,一下子就滑了下來。

  結果她看到一個守株待兔的老學究,身材真是高大,正眯眼傩ψ牛项^兒看着不像是個好人。

  高大老人問道:“這個點,是又逃課啦?”

  小姑娘倒是個實盏模班拧N抑罆河幸幘兀艺J罰。”

  老人笑問道:“怎麼,齊靜春以前教你們的時候,翹課就要打板子?”

  小姑娘搖頭道:“翹課可不打,先生從不管這些,但是如果先生在學塾課堂教過的東西,我們記錯了,第一次會提醒,第二次就會打。”

  老人哦了一聲,好奇問道:“在上邊看什麼呢?”

  小姑娘愣了愣,看在老人年紀大的份上,回答道:“風景啊。”

  老人愈發感興趣,“什麼風景這麼好看,我怎麼不知道。”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老先生你自己爬上去看唄。”

  “讀書人爬樹,有辱斯文。”

  老人先是連忙擺手,隨即很快恍然,“呦,是想着咱們一起不守規矩,然後好讓我不告發你吧?小丫頭,挺機靈啊。”

  小姑娘呵呵笑了笑,然後又搖頭。

  老人看懂了小姑娘的心思,問道:“咋了,我說有辱斯文,難道不對嗎?”

  小姑娘拍了拍衣服,解釋道:“以前我把風箏掛到樹枝上,還是先生爬樹幫我拿下來的呢,還有一次,我把李槐的褲衩丟了上去,然後我自己跑回家,後來聽說還是先生幫着拿下來的,你們書院這兒的讀書人,怎麼總是在這種事情上瞎講究……”

  老人幫忙糾正,“不是‘你們書院’,是‘我們書院’。”

  老人彎着腰,雙手負後,笑望向小姑娘問道:“是不是覺得你的先生,那個叫齊靜春的傢伙,比我們這兒的教書匠都要好啊?”

  小姑娘嘆了口氣。

  心想這老先生個子是高,可怎麼總問一些這樣不高明的問題呢?

  老人苦口婆心道:“小姑娘我跟你說啊,咱們規矩多,除了學問沒有你先生那麼多之外,也不是一無是處,是有苦衷的,‘隨心所欲,不逾矩’,這句話聽說過吧?前邊是什麼,知道嗎?”

  小姑娘點頭道:“是‘而十七’,更前邊是‘順耳而十六’。”

  高大老人硬是愣了半天,說不出話。

  老人學問之高,超乎想象,倒不是沒聽明白意思,只是想不通,小姑娘那顆小腦袋裏,怎麼就會蹦出這麼個古怪答案。

  小姑娘揮揮手,準備閃人,“老先生,我叫李寶瓶,是剛入學沒多久的學生,我可不會逃避懲罰,我已經先把所有規矩都瞭解了一遍啦,知道三日之內要抄錄一篇文章,今晚我就去寫完,回頭自己交給洪先生。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問洪先生。”

  李寶瓶拍拍胸脯,“放心,我寫字比跑步還快!”

  老人哭笑不得,趕緊喊住一身英雄氣概的小姑娘,“道理還沒講完呢,你別急,聽過了我的道理,就當你已經受罰了。”

  李寶瓶雙手已經開始做出奔跑衝刺姿態,聞言後只得停下身形,瞪大眼睛道:“老先生你說,但是如果道理講得不好,我還是回去抄書算了。”

  老人被這丫頭的話語噎得不行,“你想啊,至聖先師到了這個歲數,纔敢這麼做,如果一般人光顧着自己開心,什麼都不講規矩,是不是不太好?”

  小姑娘點頭道:“當然不好。”

  老人開懷大笑,“行吧,我道理講完了,你也不用抄書了。”

  這次輪到李寶瓶愣住,“這就完啦?”

  小姑娘重重嘆了口氣,看了眼這位老先生,欲言又止,最後作揖,開始準備飛奔下山。

  老人給氣笑了,“小姑娘,你剛纔那眼神是啥意思,是覺得我年紀比你家先生齊靜春更大,反而懂得道理還不如他多,對不對?”

  李寶瓶緩緩點頭,堅決不騙人,既然老先生看穿了,她當然不會否認。

  老人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只是顯老,齊靜春是顯年輕,其實他年紀比我還大!所以他學問比我更大一點點,不稀奇。”

  李寶瓶滿臉懷疑。

  老人像是有些惱羞成怒,“騙你一個小姑娘作甚!”

  李寶瓶不急着下山了,雙臂環胸,向左走了幾步,再向右移動幾步,揚起腦袋看着高大老人,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就算你年紀比我先生小,所以學問小,那爲什麼我的小師叔,年紀比你更小,學問還是比你大呢?”

  老人嘖嘖道:“學問比我大?那我可真不信。”

  李寶瓶有些急,認真想了想,小心翼翼環顧四周後,伸出一隻小手掌放在嘴邊,低聲道:“我跟你講,你別告訴別人。”

  然後她伸手在自己腦袋比劃了一下,“如果我先生的學問,有這麼高的話,那我的小師叔,學問至少有這麼高。”

  李寶瓶再伸手在自己肩頭比劃了一下,最後移到自己耳邊,“等到小師叔在回家的路上,多認識一些字,學問很快就有這麼高!”

  老人目瞪口呆,最後只能附和道:“那你小師叔可了不得,了不得!”

  李寶瓶使勁點頭,“可不是!我的小師叔厲害得不得了!”

  老人突然感慨道:“厲害好,厲害好啊,厲害了,將來就能保護好我們的小寶瓶。”

  李寶瓶有些神色黯然,擠出笑臉,咻一下就衝出去老遠,一邊跑一邊轉頭揮手告別,“我走了啊,我覺得老先生你學問其實也不錯,有這麼高……”

  小姑娘想要伸手比劃一下,跑的太急,一個不穩,就那麼結結實實摔在地上,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起身,以更快的速度跑下山。

  高大老人拍了拍腰間,“規矩”戒尺隨之現出原形,遙望着越來小的那抹紅色身影,老人嘆了口氣,“靜春,早知道應該見一見那少年的。”

  ————

  東華山有一座小湖,湖水清澈見底,種植有滿滿的荷花,只是入冬時節,皆已是枯葉,顯得尤爲蕭索。

  有個高大少年手持一杆綠竹魚竿,坐在岸邊垂釣,不時有人指指點點,但就是沒人靠近搭訕。

  終於有一個其貌不揚的黝黑少女,來到少年身邊站定,“釣魚有意思?”

  於祿點頭笑道:“有意思啊。”

  謝謝問道:“有趣在什麼地方?”

  於祿笑着給出答案,“魚上鉤了會開心,哪怕最後魚跑了,還是會開心。”

  謝謝隱約有些怒氣。

  於祿凝視着湖面,忍住笑,一語道破天機,“好好好,我說實話,我是在習武呢。”

  於祿緩緩解釋道:“且不說持竿,只說我這坐姿,是有講究的。要做靜如山嶽,動如江河。之後魚兒真正咬鉤的那一刻,我整個人的動靜轉換,只在一瞬間,契合道家陰陽顛倒一線間的玄機。有本武學祕籍上,說一靜則無有不靜,一動百骸皆相隨。所以我這麼釣魚,能夠濡筋骨、充元氣。”

  謝謝將信將疑。

  於祿從頭到尾都沒有去看少女,“你要說我從不曾練武,沒有錯,我從來沒有練習過拳樁架勢,但你要說我一直在習武,也沒有錯,我喫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走路的時候,還有現在釣魚的時候,都在想那些武術祕籍裏的東西。出身好,有個好處就在於家裏的祕笈,哪怕品秩不會太高,可錯誤的地方,絕對不多,而且許多拳法劍經裏,許多看似自相矛盾的地方,其實學問最大,格外讓人癡迷。”

  謝謝坐在地上,抱住膝蓋,望向那根纖細修長的魚竿,“你不去山上修行,太可惜了。”

  於祿委屈道:“喂喂喂,謝姑娘,沒你這麼揭人傷疤的啊。”

  謝謝沉默片刻,說道:“終於過上了太平日子,心裏頭反而不安穩了。你呢?”

  少女自問自答,“你於祿肯定在哪裏都無所謂,這一點,我的確遠不如你。”

  於祿毫無徵兆地轉過頭,搖頭道:“我喜歡一個人對着火堆守夜的時候。”

  謝謝疑惑道:“爲什麼?”

  於祿重新轉回頭,盯着湖面,“不知道啊,就是喜歡。”

  謝謝笑道:“那你喜不喜歡她,那個差點成爲太子妃的女子?”

  於祿先是面無表情,很快展顏一笑,答非所問道:“謝姑娘,在這裏,我們要慎言,慎行。”

  謝謝皮笑肉不笑道:“李槐之前找過我,顯擺他的那根玉簪子,你竟然沒有?”

  於祿微笑道:“你不也沒有,我沒有不奇怪啊,可你沒有就不對了,這麼漂亮的一個大姑娘唉。”

  謝謝黑着臉道:“請慎言!”

  於祿猛然一抖手腕,魚竿彎出一個漂亮至極的弧度,高大少年哈哈笑道:“上鉤!”

  少女起身離去,“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於祿一邊小心翼翼遛魚,一邊望向少女背影,“我是不是好東西,不好說,可某人是真的很好,嗯,就是稍稍有點偏心,書箱沒有,簪子沒有,就只有誰都有的草鞋,唉,着實讓人有些失落。”

  謝謝轉過身,大踏步走向於祿。

  於祿趕緊亡羊補牢,“我沒別的意思,咱們都一樣,不患寡而患不均而已,你別誤會……”

  少女沒有停步的意思,於祿丟了魚竿,連上鉤的魚都顧不上了,撒腿就跑。

  謝謝拿起岸邊那根尚未被魚拖遠的魚竿,使勁丟向湖中央,這才拍拍手離去。

  於祿目瞪口呆,這次是真的有些火冒三丈,低聲憤憤道:“換成是陳平安的魚竿,你試試看,你要是還敢這麼潑辣?我跟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