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28章

作者:烽火戏诸

  她點頭欣慰道:“你能這麼想是最好,是該如此,畏手畏腳,縮頭縮腦,一輩子都別想修行出結果。”

  她突然眯眼玩味問道:“爲什麼到現在,我快要離開了,你還是不問我,怎麼幫你續命,解決後患?既然我們休慼與共,你就不好奇我爲何不幫你修復長生橋,讓你順利走上修行之路?於情於理,這都不是什麼非分請求吧?”

  陳平安坦盏溃骸白蛲硭X前我就想起牀問這些問題,但是後來忍住了。”

  劍靈問道:“爲何?”

  陳平安滿臉認真道:“不是我不好意思開口,爲了活命這麼大的事情,我臉皮再薄,也不會難爲情。而是我一直很信姚老頭,也就是我當時燒瓷的半個師父,相信他說過的一句話……”

  劍靈打斷少年的言語,點頭道:“我知道,在那抔光陰流水展現出來的景象之中,我看到也聽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句話。”

  她隨即有些惱火,撐着荷葉傘站起身,“知道爲何你們人間有個‘破相’的說法嗎?確實是真事,但是凡夫俗子的破相一事,本就是在命理之中,哪怕是改名字,都在大的規矩之內,所以不礙事。但如果涉及到長生橋,體內諸多氣府竅穴的改變,就是一樁大事了。”

  “修行本就是逆流而上的舉動,說難聽點,就是悖逆天道,練氣士所謂的證道,實則是證明自己的大道,能夠讓天道低頭,老天要我生老病死,我偏要修成無垢金身、福壽綿延、永享自由,要老天爺捏着鼻子承認自己的長生久視,你想想看,何其艱難。”

  “若是能夠輕而易舉搭建長生橋,那些山上的仙家門閥,只要老祖宗動動手,豈不是輕輕鬆鬆就滿門子孫皆神仙了?因爲人之經脈、氣府和血統,本就是天底下最玄之又玄的存在,要知道道家推崇的‘內外大小兩天地’,這座小天地,說的就是人之身軀體魄,除了寓意自身是天然的洞天福地,而長生橋的意義,就是勾連兩座天地的橋樑,故而此事當真是難如登天,不是沒有人能做到,但是付出的代價會很大,對於修路建橋之人的境界,要求極高,而且僅限於陰陽家、醫家這些流派的大練氣士,這也是這些學說流派之所以不擅殺伐,卻依然屹立不倒的緣由之一。”

  看到少年雖然眼底有些失落,可並不沮喪,劍靈便放下心來,促狹笑道:“現在不管如何,小平安你先淬鍊體魄,打好基礎,肯定是好事。要不然以後,等我磨礪好了劍條,你要是連提劍都提不起來,那就太丟人了。可別以爲提劍一事很簡單,在酸秀才的山河畫卷裏頭,那是他給了你十境修士的‘假象’,尋常九境修士的體魄,可能比不得五六境純粹武夫,可是志在打破門檻的十境修士,就沒有一個敢小覷淬體一事的蠢貨,絕大多數都會在這一層境界裏,靠着實打實的水磨功夫,變得比純粹武夫還勤懇,一點一滴打磨身軀和神魂,容不得有半點瑕疵漏洞,所以這才造就了世間十境練氣士,全是水底老王八的有趣格局。”

  陳平安把這些話全部牢牢記在心頭。

  白衣女子站在院子裏,笑道:“小平安,一定要等我六十年啊,還有,到時候可別變成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實在是大煞風景,小心我不認你這個主人。”

  陳平安站起身,剛要說話。

  她已經向他走來,伸出手掌,做出要擊掌爲誓的姿勢。

  陳平安連忙高高抬起手。

  只是兩人的手掌,最終在空中交錯而過。

  原來白衣女子已經消散不見,就此離去。

  陳平安坐回原位,突然一拍腦袋,想起那把槐木劍,忘了詢問她和文聖老先生,那個躲在木劍中的金衣女童到底是什麼了!

  ————

  崔瀺在秋蘆客棧的一間密室喝着茶,客棧的二當家,劉嘉卉,在郡城高層大名鼎鼎的劉夫人,就像一名卑微婢女,小心翼翼察言觀色,謹慎打量着這名錶露身份的大驪國師。

  她所在的紫陽府,本就是被大驪拉攏過去的黃庭國棋子,這樁盟約,是極少露面的開山祖師,親自點頭許可的,紫陽府上上下下,自然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尤其是像劉嘉卉這種自認大道無望的外派子弟,對於朝廷官府這類世俗權勢的象徵,會格外上心。

  雖說黃庭國洪氏皇帝,歷來奉行祖制優待仙家,只可惜一個小小的黃庭國,能夠讓牽連極深的靈韻派死心塌地,卻沒辦法讓紫陽府這類門派勢力效忠,因爲池塘太小了,水底下的蛟龍希望擁有更加寬廣的地盤。

  紫陽府比起那個只想要一個“宮”字的伏龍觀,野心更大。

  劉嘉卉沒有傻到眉心有痣的俊秀少年自報家門,就願意相信,理由只有一個,是站在少年身邊的那個青袍男子,表現得比她更像一個下人。

  劉嘉卉想不出黃庭國有誰,能夠讓這位心狠手辣的寒食江水神,心甘情願地擔任奴僕。

  崔瀺隨口問過了紫陽府內部的情況後,突然笑問道:“魏禮這個郡守大人,是劉夫人的情郎吧,以後多半會成爲大驪的攔路石,如果我要你今天親手殺了他,夫人舍不捨得動手啊?”

  劉嘉卉頭腦一片空白,身體緊繃。

  崔瀺樂呵呵道:“瞧把你嚇的,我是那種棒打鴛鴦的人嘛。”

  劉嘉卉微微抬起視線。

  只見那位白衣少年自顧自點頭笑道:“對啊,我就是這種人。”

  劉嘉卉欲哭無淚,臉色慘白。

  少年擺擺手,“善解人意”道:“但是要你親手殺人,太殘忍了,況且紫陽府如今跟大驪結盟,我不會讓兢兢業業操持這份家業的劉夫人爲難,我身後這位水神老爺,本就跟那魏大人關係一般,由他來殺好了。”

  劉嘉卉竭力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低下頭,顫聲道:“國師大人,魏禮如果真的要死,我來殺便是!無需水神老爺動手。”

  崔瀺好似悲天憫人地嘆息一聲,自言自語道:“這樣的話,劉夫人一定對我和大驪懷恨在心,不如這樣,你殺了情郎之後,我再讓水神老爺宰掉你,你們最少可以做一對亡命鴛鴦……”

  風情萬種的婦人抬起頭,那雙勾人心魄的桃花眸子,充滿了想要玉石俱焚的濃重殺機。

  青袍男子輕輕向前踏出一步,輕輕發出一聲嗤笑。

  劉嘉卉之流,在他眼中無異於自不量力的螻蟻。

  婦人猛然驚醒,後退數步。

  盤腿坐在椅子上的崔瀺捻住杯蓋,輕輕扇動茶水霧氣,清香撲鼻,有些陶醉地閉上眼睛嗅了嗅,然後緩緩睜開眼睛,盯着正在心中天人交戰的婦人,崔瀺展顏一笑,嘖嘖道:“猩钥啵星闋懽睢?丛谶@杯好茶的份上,我就放過魏禮好了,真的,不騙你。”

  婦人身子一軟,差點摔倒,鼓起最後僅剩的膽氣,怯生生哽咽問道:“國師大人,真的不騙奴婢?”

  崔瀺忍俊不禁道:“騙你有多大意思啊?”

  劉嘉卉當然不敢信以爲真,原本極爲精明的一個婦人,頓時失魂落魄。

  崔瀺沒好氣道:“行了,出去吧,以後記得盯緊魏禮,別讓他做出什麼不可救藥的蠢事,將來你能不能當大驪的誥命夫人,魏禮能不能在大驪官場飛黃騰達,全看你劉嘉卉的本事了。”

  這麼說,劉嘉卉就聽得明白了,要不然大驪國師那種天馬行空的想法,她是真的追不上,畏懼的感覺,已經滲透到了她的骨子裏。

  不單單是怕一個心思難測、貌似孱弱的少年,而是怕那所向披靡的大驪大軍,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驪國師。

  一想到和和睦睦的初次見面,婦人只覺得是一個天大的笑話,還心安理得地收了他兩千兩銀子。

  那恐怕是天底下最燙手的銀子了。

  崔瀺見她還愣在當場,冷聲道:“滾出去。”

  婦人連忙告辭離去。

  等到婦人離開密室,青袍男子問道:“國師大人,當真不殺魏禮?”

  崔瀺一臉壞笑,“你猜?”

  青袍男子有些頭大,苦笑道:“實在猜不出國師大人的想法,反正我只管聽命行事。”

  崔瀺呲溜一下喝了大口茶水,然後蓋上茶杯,一起放在桌上,緩緩給出真相,“不殺,魏禮跟你手底下的那個河伯,是我大驪以後願意大用的人才。”

  青袍男子這次是真的有點措手不及。

  重用魏禮?這是爲何?一個沒有家世的黃庭國四品地方官,能入得了大驪國師的法眼?

  崔瀺不理會寒食江水神的疑惑,一根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說道:“接下來,不是快要秋收了嗎,你們大水府邸按照熟能生巧的那些老法子,讓這個郡冒出一些事故,來點民不聊生的慘事,在快要民怨沸騰的時候,給劉嘉卉一個機會,捎話給魏禮,就說你這位水神老爺答應幫他擺平那些狀況,嗯,魏禮肯定會生出疑心,沒關係,你就假裝跟他要錢嘛,要他去跟禮部討要匾額嘛,這麼一來,他哪怕依舊心存疑慮,爲了轄境內的老百姓,一樣會戰戰兢兢地點頭答應,之後一直到大驪大軍快要南下,你就始終這麼逗弄魏禮,等到大驪兵臨城下,在魏禮心存死志,要死守郡城的關鍵時刻,你就可以放出風聲,就說魏禮勾結你們大水府邸,故意爲了名望口碑,才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高位。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一座郡城小二十萬百姓,有幾個不大罵他魏禮豬狗不如,身邊有幾個親近人還敢相信他。”

  青袍男子小心問道:“這是?”

  崔瀺白眼道:“這還看不出來?我是要魏禮生不如死啊。不是我說你啊,你比劉嘉卉真聰明不到哪裏去。”

  堂堂寒食江水神,如同蒙學稚童,虛心求教道:“懇請國師大人指點。”

  崔瀺懶洋洋縮在椅子裏,“真正的讀書人,知道他們最受不了什麼嗎?不是當了官,卻碰到一個王八蛋昏君,不得不爲社稷蒼生仗義執言,不惜死諫君王,然後被咔嚓一下砍了頭,因爲這樣是無愧良知的,說不得還會青史留名。甚至不是山河破碎,卻沒辦法力挽狂瀾,眼睜睜看着家國皆無,因爲哪怕這樣,也可以逃禪出世,或者可以國家不幸詩家幸,寫點悲憤詩來着。真正無法接受的事情,是……”

  這位白衣少年晃了晃腦袋,“是魏禮這些個真正的讀書人,身爲儒家門生,爲了一個所謂的天下太平,毅然入世,在官場摸爬滾打,滿身傷痕,但是到最後,他對這個世界付出了最大的心血,最多的善意,可是得到的卻不是同等的善意,甚至反而會是撲面而來的惡意,他真正想要的,一點,一丁點兒,都沒有得到,信延H離不說,看似他辜負了國家百姓不說,事實上所有人也都辜負了他。嗯,我就是想要讓魏禮嘗一嘗這個滋味。”

  青袍男子感慨道:“設身處地想一想,確實生不如死。”

  他很快記起那個用情頗深的婦人,唏噓道:“假使魏禮知道有今天密室的內幕,他一定希望劉嘉卉今天答應親手殺了他。”

  崔瀺伸手覆蓋住茶杯,面無表情道:“在魏禮徹底絕望之後,在一個適當的時機,我會讓他會知道的,因爲那個時候劉嘉卉會選擇‘自殺’,寫下一封遺書,原原本本告訴他所有的真相,說她其實是大水府的座上賓,是大驪的諜子,說她很愧疚,說她對不起他魏禮,最後……大概還會說她很愛他魏禮。”

  青袍男子在這一刻,身爲山水正神,竟然幾乎汗毛倒豎,心頭寒氣直冒。

  “魏禮是棵好苗子,說不定將來就是我的得意門生之一,所以你可別光顧着看笑話,到時候他如果真鐵了心自殺,你一定要攔下來。”

  崔瀺笑着站起身,轉頭望向臉色僵硬的寒食江水神,打趣道:“再就是你怕個什麼,你有個好爹。”

  聽到這句話後,青袍男子心情複雜至極。

  崔瀺踮起腳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安慰”道:“你內心深處,是有殺機的,你可能自己都不曉得,不過沒關係,你和你爹對我崔瀺而言,就是大隻一些的螻蟻,你們的悲歡離合,仇恨敬意,我心情好的時候,會照顧照顧,幫着安撫一下,心情不好的時候,要知道上古蜀國,有一種罕見蛟龍,生性喜好同類相食,我就……”

  俊美少年的眼眸,毫無徵兆地出現一抹詭譎金色,豎立在瞳孔內,他用極其輕微低聲的嗓音,滿臉天真無邪地補充下文道:“喫掉你們。”

  青袍男子紋絲不動,但是喉結微動,這次是真的汗流浹背了。

  崔瀺踮起的腳跟重新落回地面,笑道:“看把你嚇的。回你的大水府,以後你跟魏禮一樣,都是咱們大驪的座上賓,頭等新貴,別怕啊。”

  青袍男子打死都沒挪步,也不說話,就是打定主意站在原地。

  先前劉嘉卉被這個傢伙打賞了一句“瞧把你嚇的”,看似有驚無險的結果,其實呢?

  那自己現在聽到這麼一句,“看把你嚇的”,不過是一字之差而已,有什麼不同?

  崔瀺故作恍然,歉意道:“你這次是真的想多了。”

  青袍男子只是抬起手臂,擦去額頭的冷汗。

  崔瀺想了想,轉身去拿起茶杯,喝完最後一點茶水,思索片刻,放下茶杯,輕聲道:“你以後要是在我和你爹的幫助下,如果將來可以成功喫掉‘那半個’,與大驪國祚緊密捆綁在一起,相信你就可以徹底放寬心了。你應該也清楚,在這件幾乎比大道還要大的事情上,你爹反而不如你有天然優勢,我也一樣,到時候你纔有資格,真正跟我平起平坐。”

  青袍男子愣在當場,之後低頭抱拳,眼神炙熱,一言不發,因爲一切盡在不言中。

  崔瀺揮手趕人,“滾吧。”

  青袍男子如獲大赦,還有些喜出望外,整個人化身一團淡青色水霧,呼嘯離去。

  崔瀺雙手負後,閉上眼睛,在寬敞豪奢的密室內,一圈圈重複踱步。

  最後崔瀺抬起頭,視線直勾勾望向一堵牆壁,彷彿要看到很遠的地方,“老傢伙,總算走了啊。”

  崔瀺眯眼笑了起來,大步走出密室。

  ————

  當崔瀺躡手躡腳走回院子的時候,眉宇之間,還有些志得意滿。

  沒了修爲又如何?不一樣將那些蠢貨玩弄於鼓掌之中?

  院內,陳平安正在跟李寶瓶請教富貴人家的墳墓建造情況,到底有哪些講究。

  因爲陳平安一直就想以後自己有錢了,要將連塊墓碑都沒有的小墳頭,修建得儘可能好一些。

  既然如今距離大隋不遠了,這就意味着很快就要踏上歸程,回到家鄉之後,肯定第一件事就是這個。

  雖說陳平安每次進山出山,都會攜帶一捧土壤,做那爲爹孃墳頭添土的“厚土”之事,可這個老一輩燒瓷人傳下來的老規矩,終究不如修建一座好一些的墳墓,來得更加讓人安心。這趟出門遠遊,陳平安知道了許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事死如生”這個說法,這愈發讓陳平安愧疚。

  李寶瓶知道的不多,大略說了些,然後就說回頭寄信給大哥問問看。

  陳平安也就點到爲止,反正只要兜裏有了錢,其實都好說,以前的天大問題,就不算什麼了。

  陳平安無意間記起一事,就問小姑娘崔瀺的那個瀺字,到底怎麼寫來着。

  李寶瓶知道啊,就在石桌上用手指一筆一畫寫了出來。

  陳平安就隨便感嘆了一句,“這麼難寫的字啊。”

  身後不遠處那邊,這次輪到崔瀺汗如雨下了,只覺得自己纔剛剛做了點小壞事,報應是不是來得太快了點?

  老秀才不才剛剛滾蛋嗎?陳平安這個比自己更心狠手辣的王八蛋,就要開始着手準備給自己花錢造墳,寫墓碑啦?

  陳平安轉過頭,看到呆若木雞的白衣少年杵在那邊。

  崔瀺嚇得轉身就跑,火急火燎找到了膽戰心驚的劉嘉卉,拉着她到了一個僻靜地方,儘量和顏悅色道:“劉夫人啊,我剛纔想明白了一個道理,要與人爲善啊,只要你對我大驪忠心耿耿,以後保證你和魏禮和和美美,子孫滿堂!”

  崔瀺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伸出手揮了揮,不去看那個嚇得撲通跪下的婦人,罵罵咧咧道:“信不信由你!他孃的假話聽得歡天喜地,真話反而不信了,反正你和魏禮這次算是撞了大撸葬峥蓜艃憾鲪劾p綿去吧!老子祝你們倆白頭偕老啊!”

  崔瀺鬼鬼祟祟回到院子,看到陳平安這個心腸歹毒的傢伙獨自坐在石凳上,正在用斬龍臺磨礪那柄祥符的刀鋒。

  崔瀺臉色發白,怔怔道:“怎麼,還要我饒過大水府才罷休?不至於吧,不行,這種事情打死不能更改,隨手爲之的事情,可以看心情,涉及大驪霸業的事情,怎麼可能改變初衷和佈局……”

  陳平安轉頭皺眉問道:“你已經兩次在外邊偷偷摸摸,做什麼?”

  崔瀺指了指陳平安手裏的狹刀,“這是做什麼啊?磨刀霍霍的,多滲人。”

  陳平安沒好氣道:“接下來你只要安分守己,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這種話,是自己這種人說出口,崔瀺打死不信,可要是陳平安嘴裏說出來的,崔瀺當然深信不疑,只是起先腳步還是有些飄忽,不過越走越快,越來越輕鬆,最後小跑到石桌旁,趴在桌面上,壓低嗓音道:“先生,我剛纔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千真萬確!你信不信?”

  陳平安抬起頭,認真看着這傢伙的眼睛,最後點了點頭。

  崔瀺在這一刻,竟然差點感動得熱淚盈眶。

  可想而知,這趟出關之行,對於少年崔瀺而言,是如何得多災多難。

  崔瀺諂媚笑道:“先生,不然我幫你磨刀?做弟子的,總是這麼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寢食難安啊。”

  陳平安瞥了他一眼,“滾。”

  崔瀺裝模作樣地重重嘆了口氣,直腰起身,畢恭畢敬作揖行禮後,這才告辭轉身,大搖大擺走回自己屋子,吹着口哨,心情大好。

  陳平安看着那傢伙的瀟灑背影,有些莫名其妙,是不是之前在水井底下待久了,腦子也進水了?

第159章 送君已千萬裏

  在秋蘆客棧住了三天,最後是林守一說再住下去已經意義不大,已經吸收不到太多靈氣,尤其是不知爲何,每次在亭子吐納久了,會感受到一股好像是利器散發出來的銳氣,體魄神魂竟然有些經受不住,林守一難得開玩笑,讓陳平安去井底看看有沒有寶貝。

  陳平安大致猜出真相,一定是自己跟崔瀺的那場交手,那兩縷離開氣府的劍氣,傷到了這處老城隍遺址的山水氣撸伸渡婕暗絼`,陳平安不能多說什麼,只好在離開客棧的時候,多瞧了崔瀺幾眼,後者本來這兩天心情大佳,走路帶風,給陳平安看了兩眼後,立即就老實許多,崔瀺有些摸不着頭腦,開始反省自己到底是哪件壞事遭了報應。

  一行人離開客棧的時候,剛好有人準備下榻秋蘆客棧,崔瀺目不斜視,但是李寶瓶三個孩子都倍感驚奇,原來是之前那位黃庭國老侍郎,帶着家眷僕役,一路遊玩來到了郡城,客棧外邊的巷子裏停了三輛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