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但是偶爾,這個孩子也會笑一笑,應該是真正值得開心的事情了,比如他悄悄告訴小墳頭,嘴脣微動,並無嗓音響起於心境,但是與他心有靈犀的劍靈自然知曉無聲言語的內容。
“孃親,我認識了一位神仙姐姐。她笑起來的時候,跟你可像了。”
除了搬山“回家”,小孩子幾乎不會離開小墳頭附近,時不時會像是在牽着手,往南邊走一段距離,像是牽着一位小姑娘的小手,只是每走一段距離,孩子仍然就會悄悄望向墳頭那邊,顯得戀戀不捨。
可唯有一種情況,小孩子會撒腿飛奔出去很遠很遠,一直高高揚起小腦袋,專注地望着高空,像是在追逐着空中離他遠去的某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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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畫卷內,老秀才神色肅穆。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未必沒有這個機會。”
老人點頭道:“大善。”
老人沉默許久,發現整個天地開始微微顫抖,無奈道:“對那小子如此有耐心,就不能對咱也有點耐性?哦對了,如今竟然還會笑了,若是上古劍仙流傳下來的傳聞屬實,你如今這副模樣,當初那些被你砍得半死的大佬,如果親眼看到,還不得硬生生把眼珠子瞪出來?”
老秀才望向這座小天地的天空,彷彿視線穿過了重重天幕,突然自嘲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說的真是太好了,哪怕再過萬萬年都不會有錯。難怪當初咱們儒家老祖宗要跟你老人家請教學問,看來道理一事,咱們讀書人不但講得晚了一些,也遠遠沒有講完講透啊。”
第154章 老先生坐而論道
老秀才再次走出山水畫卷的時候,看到少年崔瀺仍然躺在地上裝死,冷哼道:“成何體統。”
崔瀺直愣愣望向天幕,“活着沒半點盼頭,死了拉倒。”
老秀才走過去就是一腳,“少在這裏裝可憐,就不想知道爲何小齊只是要你跌境,而沒有除之後快?”
崔瀺眼神恍惚,喃喃道:“當初你被趕出文廟,齊靜春非但沒有被你牽連,反而繼續境界高漲,本就說明很多問題了,他齊靜春早就有資格自立門戶,跟你文聖一脈早已貌合神離,所以他自覺沒有資格殺我,希望將來由你來清理門戶。”
老秀才怒其不爭,又是一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的就是你這種人!我數三聲,如果還不起來,你就這麼躺着等死算了,大道別再奢望,三!二!二,二……”
崔瀺打定主意不起身。
把老秀才給尷尬得一塌糊塗,只得轉身朝陳平安使眼色,幫忙解圍。
陳平安點點頭,從李寶瓶手中接過槐木劍,大步前行,來到崔瀺身邊之後,面無表情地說了個“一”字後,對着白衣少年的脖子就是一劍刺下。
勢大力沉,劍尖精準,可能陳平安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在畫卷內領略到心穩的意境之後,雙手終於跟得上陳平安的心思流轉,所以這一劍刺得毫無煙火氣,但反而越發凌厲狠辣,殺機重重。
嚇得崔瀺連滾帶爬趕忙起身。
陳平安收起劍,對老秀才點點頭,意思是說老先生你的燃眉之急已經擺平。
老秀才嘆了口氣,望向陳平安和不遠處的白衣女子,“找個地方,說些事情。”
老人轉頭對崔瀺瞪眼道:“跟上!涉及你的大道契機,你再裝模作樣,乾脆讓陳平安一劍砍死算數。”
一行人走向院子,老秀才環顧四周,瞥了眼由那株雪白荷葉支撐起來的“小天幕”,手指掐訣,猶豫片刻,“找間屋子進去聊,陳平安,有沒有合適的地兒,能說話就行,有沒有凳子椅子無所謂。”
陳平安瞥了眼林守一的正屋,已經熄燈,可能是林守一在涼亭修行太久,筋疲力盡,已經休息了,只得放棄這間最大的屋子,對老人點頭道:“去我屋子那邊好了,只有一個叫李槐的孩子在睡覺,吵醒他問題不大,林守一是修行中人,應該會有很多講究,我們就不要打攪了。”
劍靈坐在院子石凳上,笑道:“你們聊,我不愛聽那些。”
最後,老秀才,陳平安,少年崔瀺,李寶瓶分別坐在四張凳子上,圍桌而坐,李槐躺在牀上沉沉熟睡,是個睡相不好的孩子,已經變成橫着睡覺了,腦袋垂在牀沿外,還能睡得很香,
陳平安熟門熟路地幫他身體板正,把李槐的手腳都放入被褥,輕輕墊好左右和腳那邊的被角,好讓被褥裏頭的熱氣不易流失,最後李槐就像是被包了糉子似的。
陳平安做完這些天經地義的事情,坐回凳子,李寶瓶小聲問道:“小師叔,你是不是每晚也幫我墊被角啊?”
陳平安笑道:“你不用,你睡相比李槐好太多了,倒頭就睡,然後一睡過去,就能紋絲不動地一覺睡到天亮。”
李寶瓶唉聲嘆氣,用拳頭擊打手心,遺憾道:“早知道從小就應該睡相不好,都怪我大哥,騙我睡相好就能做美夢。”
陳平安笑道:“以後回到家鄉,我要好好感謝你大哥。”
一路行來,李寶瓶說起最多的家人,就是這個大哥,所以陳平安對這個喜歡躲在書齋裏讀書的讀書人,印象很好。
老秀才望向小姑娘,笑問道:“你大哥是不是住在福祿街上的李希聖?”
李寶瓶點點頭,疑惑道:“咋了?”
老秀才笑呵呵道:“這個名字取的有點大啊。”
崔瀺聽到這裏的時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李寶瓶有些擔憂,“名字太大,是不是不好?”
老秀才更樂了,搖頭道:“取得大,只要壓得住,就是好。”
李寶瓶是個最喜歡鑽牛角的小姑娘,“老先生,怎麼纔算壓得住呢?”
崔瀺又翻白眼,完蛋嘍,這下子正中下懷,好爲人師的老頭子,肯定要開始傳道授業解惑了。
果不其然,老人瞄了一下四周,沒看到可以下酒的碎嘴喫食點心,有些遺憾,緩緩道:“本性純善,學問很大,道德很高,行萬里路,就都壓得住。”
小姑娘先將那方印章放在桌上,搖晃身體,踹掉小草鞋,盤腿坐在椅子上,雙臂環胸,愁眉苦臉道:“可我大哥沒老先生說的那麼了不起啊,不然我寄信回家,讓他改個名?”
崔瀺不得不出聲提醒道:“老頭子,咱們能不能聊正事?大道,大道!”
李寶瓶默默拿起印章,朝印章底面的四個篆字呵了口氣。
崔瀺趕緊閉嘴。
哪怕老頭子修爲通天,可到底是喜歡講道理的,死皮賴臉那一套行得通。
可陳平安和李寶瓶這兩個被齊靜春相中的傢伙,一個是根本沒讀過書的泥腿子,一個讀書讀歪了十萬八千里,他崔瀺如今是龍游湠┍霍~戲,對上這一大一小,崔瀺再英雄豪傑都沒用,除了捱打受辱不會有其它結果,越是硬骨頭越遭罪。
老秀才變出一壺酒來,仰頭小抿了一口,瞥了眼小姑娘重新放回桌子的印章,有些傷感。
崔瀺其實今晚奇怪頗多,老頭子以前雖然也有真情流露的時候,可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古板迂腐的傢伙,坐在哪裏都像是端坐於神壇上的金身神像,尤其是在學問最受朝野推崇的那段歲月,老頭子每逢開課講授經義疑難,危坐下方、豎耳聆聽的“學生”,何止千人?帝王將相,山上神仙,君子賢人,浩浩蕩蕩,就連叛出師門的崔瀺都不會否認,那時候的老頭子,真是光彩奪目,如日月懸空,光輝不分晝夜,壓得整條星河失色。
可如今竟然還會踹他兩腳,要說大道的時候,竟然還會喝酒?
崔瀺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心情沉重。
說到底,崔瀺對身邊這個老頭子的心思,極其複雜,既崇拜又痛恨,既畏懼又緬懷。他崔瀺這個昔年的文聖首徒,對於自家先生,何嘗沒有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感情?
牀鋪那邊,李槐說着夢話,“阿良阿良,我要喫肉!小氣鬼阿良,就給我喝一口小葫蘆裏的酒唄……”
李寶瓶眼睛一亮,李槐這個糗事,能當好幾天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崔瀺聽到阿良這個稱呼,悄悄斜瞥了一眼老人。
老秀才咳嗽一聲,看了眼在座三人,“好了,說正題。陳平安,李寶瓶,你們應該已經知道我就是齊靜春的先生了,而崔瀺呢,曾經是我的首徒,齊靜春的大師兄,當時因爲我忙着做學問,所以齊靜春的讀書、下棋等,確實都是大弟子崔瀺幫我這個先生傳授的。最後崔瀺叛出師門,做出欺師滅祖的種種勾當,以至於齊靜春在驪珠洞天的去世,崔瀺都算是一局棋中盤局勢的下棋之人,要說他崔瀺是殺害他師弟齊靜春的兇手,半點不過分,作爲我記名弟子之一的馬瞻,亦是如此,只不過馬瞻是並非下棋之人,但他是幕後元兇在先手棋局裏,很關鍵的一記無理手。在我到達你們家鄉小鎮之前,這副身軀只是崔瀺寄居借住的地方,真正的崔瀺,是你們大驪王朝的國師,是一個瞧着不比我年輕的老傢伙了。”
李寶瓶滿臉怒容,氣得眼眶通紅,死死盯住崔瀺。
反觀陳平安,更讓崔瀺心驚膽戰,視線低斂,看不清表情。
咬人的野狗不露齒。
崔瀺實在是太熟悉陳平安的性格了,畢竟他比楊老頭更加關注留心泥瓶巷少年的成長經歷。
崔瀺儘量保持鎮定,但是心中默唸,死定了死定了,老頭子你害人不湣�
老秀才轉換話題,望向陳平安,“有件事,先跟你打聲招呼,你若是答應我再做,我想要在你身上截取一段光陰溪水,放心,不涉及太多隱私,來作爲今夜聊天的開場,你願意不願意?”
陳平安點頭道:“可以。”
老秀才伸出一隻手掌,對着相對而坐的陳平安,抖腕捲袖,很快陳平安四周就浮現出絲絲縷縷的水霧,緩緩流淌向老人的手心,最終變成一隻晶瑩剔透的幽綠水球,老人手掌一翻,手心朝下,在水球上輕柔一抹,那些水流便往低處流向桌面,一幅幅生動活潑的畫面由此在桌上顯現。
李寶瓶瞪大眼睛,滿臉震驚,趕緊趴在桌上,“哇,小師叔,這是咱們遇見嫁衣女鬼的那條山路上,還有我唉!哈哈,還是我的小書箱最漂亮,果然比林守一和李槐的都要好看,他們揹着書箱的樣子蠢蠢的……”
從嫁衣女鬼撐着油紙傘出現在泥濘小路,盞盞燈灰来瘟疗穑揭爸g出現一條壯觀火龍。
到林守一祭出符籙仍是鬼打牆,非但沒有離開女鬼地界,反而被拐騙到那座懸掛“秀水高風”的府邸之前。
最後風雪廟劍仙魏晉一劍破萬法,瀟灑而至,打破僵局,成功帶着一行人離開那裏。
老秀才往桌上一抓,那一段光陰溪流重新匯聚成團,往陳平安身上一推,再度渙散重歸天地。
這一手涉及到大道本源的無上神通,不依靠聖人小天地,不依靠玄妙法器,老人就這麼信手拈來。
李寶瓶只覺得神奇有趣。
崔瀺卻是識貨的,心中愈發驚訝,老頭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一身聖人修爲明明全沒了,爲何還能夠如此神通廣大?
老秀才輕聲道:“這女鬼可不可恨?當然可恨,濫殺無辜,罪行累累。可憐不可憐?也有幾分可憐,身爲鬼魅,原先本性向善,於朝廷,不但有鎮壓氣咧Γ兜胤剑嘤猩菩猩婆e,更與讀書人相親相愛,本是一樁美談纔對,最後兩兩淪落得這般境地,神憎鬼厭,皆爲大道排擠,一身因果糾纏,渾身拖泥帶水,幾輩子都償還不了這筆糊塗債。”
老秀才嘆了口氣,“所以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是不是?”
崔瀺如臨大敵,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李寶瓶很快進入“上山打死攔路虎”的模式,認真思考片刻,道:“可恨更多。”
老秀才對小姑娘點頭笑道:“那麼可恨可憐,可恨多出多少?可憐又佔多少?”
小姑娘又用心想了想,“合情合理合法,倒退回去,仔細算一算?”
老秀才又笑眯眯問道:“李寶瓶,合法合法,當然不壞,可問題又來了,你如何確定世間的律法,是善法還是惡法?”
小姑娘愕然,似乎從來沒有過這個問題,倒是不怯場,對老人說道:“老先生,等我會兒啊,這個問題,跟上次小師叔那個一樣,還是有點大,我得認真想想!”
老秀才笑容和藹,點頭稱讚道:“善。”
崔瀺看着老人熟悉的笑容,看着聚精會神板着臉的小姑娘,冷哼一聲。
不愧是齊靜春的先生和齊靜春的得意弟子,薪火相傳,一脈相承,就連授業的氛圍,都一個德行!
老秀才難住了小姑娘後,轉頭望向眼神清澈的陳平安,“我以往做學問想難題,喜歡先往壞處設想,今天也不例外,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這句話本身沒有太大問題,但是世間許多自作聰明之人,喜歡擺出腥私宰砦要毿训淖藨B,只談可憐之處,故意略過了可恨之處。”
“有些人則純粹是濫施慈悲心和惻隱之心,加上‘可恨之處’並未施加於自身,故而沒有那麼多切膚之痛,反而喜歡指手畫腳,袖手旁觀,要人一味寬容。陳平安,你覺得問題的根源出在哪裏?要知道我所說的這些人,很多讀過書,學問不小,說不得還有人是清談高手。陳平安,你有什麼想法嗎?隨便說,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陳平安欲言又止,最後說道:“沒什麼想說的。”
崔瀺已經顧不上陳平安的回答是什麼,開始默默推演,思考爲何老頭子要說這些。
老秀才看了眼左右李寶瓶和崔瀺,緩緩道:“是非功過有人心,善惡斤兩問閻王。爲何有此說?因爲每個人的道德修養、成長經歷、眼界閱歷都會不同,人心起伏不定,有幾人敢自稱自己的良心,最爲中正平和?”
“於是法家就取了一個捷徑門路,將道德禮儀拉到最低的一條線,在這裏,只有這麼高,不能再低了。”
老人說到這裏,伸出一隻手,在桌面以下劃出一條線來。
“當然這些律法,如我先前所說,存在着‘惡法’的可能性,在這裏,我不做衍生開展,否則三天三夜都很難講完。所以歸根結底,法律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律法無人執行,更是死得不能再死,故而仍是要往上去求解。”
說到這裏,老秀才又伸出手,往屋頂指了指。
老人轉頭望着崔瀺,“知道爲什麼當時你提出那個問題,我回答得那麼快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
崔瀺憤憤道:“因爲你更喜歡也更器重齊靜春,覺得我崔瀺的學問,都是垃圾簍裏的廢紙團,要你這位文聖大人揉開攤平了,都嫌棄髒手!”
老人搖頭道:“因爲你那個問題,我在你之前,就已經思考了很多年。當時不管我如何推演,只有一個結論: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洪水氾濫,到頭來一發不可收拾。因爲不但治標不治本,而且你在學問地基不夠堅實的前提上,這門初衷極好的學問,反而會有大問題。如一棟高樓大廈,你建造得越高大越華美,一旦地基不穩,大風一吹便坍塌,傷人害人更多。”
崔瀺愣在當場,可仍然有些不服氣。
老人嘆了口氣,無奈道:“你們要知道,我們儒家道統是有病症的,並非盡善盡美,那麼多規矩,隨着世間的推移,並非能夠一勞永逸,萬世不易。這也正常,若是道理都是最早之人,說得最對最好,後人怎麼辦?求學爲什麼?”
“至聖先師給出的法子,最唤y也最醇正,所以溫和且裨益,是百利而無一害的食補,但是食補的前提,是建立在所有人都喫‘儒家’這份糧食,對不對?”
“但是有些時候,就像一個人,隨着身體機能的衰減,或是風吹日曬的關係,就會有生病的時候,食補既無法立竿見影,又無法救命治人。這就需要藥補。”
“但是用藥三分毒,需要慎之又慎。遠古聖人尚且只敢在嘗百草之後,纔敢說哪些草木是藥,哪些是毒。”
“你崔瀺這種急性子,當真願意花這份心思?你的師弟齊靜春早就提醒過你很多次,你崔瀺太聰明瞭,心比天高,從來不喜歡在低處做功夫,這怎麼行?你要是孩子打鬧,只想做個書院山主學宮大祭酒,那麼你開鑿出來的河道,哪怕堤壩事實上千瘡百孔,到最後洪水決堤,有人救得了。但是你的學問,一旦在儒家道統成爲主流,出了問題,誰來救?我?還是禮聖,還是至聖先師?就算這幾位出手相救,可你崔瀺又如何確定,到時候釋道兩教的聖人,不添亂?不將這座浩然天下,變成推廣他們兩教教義的天下?”
崔瀺猶然不願服輸。
老秀才有些疲憊,“你這門事功學問,雖是我更早想到,但是你潛心其中,之後比我想得更遠一些。最後我也有所意動,覺得是不是可以試一試,所以那場躲在臺面下的真正‘三四之爭’,是在中土神洲的兩大王朝,各自推廣‘禮樂’與‘事功’,然後看六十年之後,各自勝負優劣,當然,結局如何,天下皆知,是我輸了,所以不得不自囚於功德林。”
崔瀺滿臉匪夷所思,突然站起說,“你騙人!”
老人淡然道:“又忘了?與人辯論爭執,自己的心態要中正平和,不可意氣用事。”
崔瀺失魂落魄地頹然坐回凳子,喃喃道:“你怎麼可能會賭這個,我怎麼可能會輸……”
老秀才轉頭望向院子那邊,“注意啊,千萬千萬別不當回事啊。”
高大女子慵懶回答:“知道啦。”
老秀才這才喝了一大口酒,自嘲道:“借酒澆愁也是,酒壯慫人膽更是啊。”
老秀才放下酒壺,正了正衣襟,緩緩道:“禮聖在我們這座正氣天下,寫滿了兩個字。崔瀺,作何解?”
崔瀺根本就是下意識回答道:“秩序!”
脫口而出之後,崔瀺就充滿懊惱後悔。
老人神情肅穆莊重,點頭沉聲道:“對,禮儀規矩,即是秩序。我儒家道統之內的第二聖人,禮聖,他追求的是一個秩序,世間萬物井然有序,規規矩矩,這些規矩都是禮聖千辛萬苦從大道那邊,一橫一豎一條一條‘搶回來’的,這才搭建起一座他老人家自嘲的‘破茅廬’,爲蒼生百姓遮擋風雨,茅廬很大,大到幾乎所有人窮其一生,學問的最深處,都走不到牆壁那邊,大到所有修行之人的修爲再高,都碰不到屋頂。所以這就是猩淖杂珊桶卜�。”
崔瀺冷笑道:“那齊靜春呢,他的學問就碰到了屋頂,阿良呢,他的修爲就撞到了牆壁,這個時候該如何是好?這些人該怎麼辦?這些人間的天之驕子,憑什麼不可以走出自己的道路,打開那扇禮聖老爺打造的屋門,去往別處另外建造一棟嶄新的茅廬?!”
說到這裏,崔瀺下意識伸手指向這間屋子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