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柳赤者�好,柴伯符已經瞬間倒地,躺在廊道血泊中,掙扎着坐起身後,都不用柳赤瞻参堪刖洌氉云鹕恚祷匚葑羽B傷。
大道修行,登天不易,不喫苦怎麼成,習慣就好。
乖乖敲門之後,柳赤栈蝿与p袖,走入屋子,來到觀景臺那邊,趴在欄杆上,轉頭笑道:“師姐,這次說不定可以遇到流霞洲那個芹藻哦。”
韓俏色冷笑道:“狗屁仙人,見着了阿良一個屁都不敢放,怎麼當的狗。”
柳赤諠M臉殷勤笑問道:“師姐,不如我拉上顧璨,一起會會那芹藻?”
真要出了事情,有師兄擔待着,怕個卵的怕。何況那個芹藻,就是個紙篾仙人,空有境界,沒啥真本事,不然流霞洲南邊戰場,芹藻豈會毫無建樹,就跟遊山玩水一趟差不多,比起他那師妹,擅長戰場廝殺的仙人蔥蒨,差了可不止一點半點。以至於一宗之主,都沒資格參與議事。
韓俏色瞬間眼神凜冽。
柳赤樟⒓磁e起雙手,“好好,師弟保證不拉上顧璨一起闖禍。”
白帝城韓俏色、柳赤者@些輩分高的,本就是鄭居中代師收徒,而那個所謂的“恩師”,從未在白帝城現身過,所以鄭居中對柳赤者@些修士而言,就是半個師父,半個師兄。師兄之名,卻有師父之實。
中土神洲的白帝城,與青冥天下的歲除宮,十分相像。
吳霜降降下法旨,人人願意赴死。
不過在白帝城,結果一樣,不敢原因稍有差異,是人人不敢不赴死。
鄭居中操控人心的手段,登峯造極。
作爲當之無愧的魔道第一巨擘,鄭居中在那扶搖洲戰場的所作所爲,被譽爲“一人收官一洲山河”。
所以如今山巔有個說法,寧肯與劉叉問劍,也別去與鄭居中問道。
顧璨對此深有體會。
前些年,他重返了一趟“書簡湖”。被迫一次次更換身份,是那宮柳島劉老成,是青峽島劉志茂,是昔年師姐田湖君,是雲上城的一個書鋪掌櫃,是那少年曾掖……
柳赤张孔牛愤B天,轉過頭,臉頰貼着欄杆,笑望向顧璨。
白帝城,“狂徒”顧璨。
可是柳赤昭壑校@個小師弟,卻是極爲出彩的年輕儒生模樣,身材修長,面如冠玉,滿身書卷氣。
雖然有那“狂徒”的綽號,但是任何人親眼看到年輕人,無論是神態,還是言行,全然沒有一點狂生的狷介氣。
在顧璨離開“書簡湖”後,鄭居中親自賜下了一枚符印給這位嫡傳弟子,邊款篆刻有云遊五嶽東道主,擁書百城南面王。
底款印文,吾心悖逆。
柳赤者琢艘宦暎澳募疑裣桑懽舆@麼大,竟敢主動靠近咱們這條渡船?”
顧璨舉目遠望,是一條水邼庥簟⒔ㄓ械駱庞駰澋南杉叶纱瑯O爲精巧。
韓俏色作爲仙人境修士,要比顧璨目力更好,輕聲笑道:“是淥水坑的那個肥婆娘,驟然高位,就擺起闊來了。”
淥水坑青鍾夫人,從偏居一隅的大妖,橫空出世,崛起極快,如今名義上掌管着浩然九洲的陸地水摺�
而且還是禮聖欽定的身份。
從文廟到山上,也就都沒什麼異議了。
說來奇怪,除了幾大儒家文脈,以及諸子百家的老祖師,禮聖幾乎從不對浩然天下的山巔修士,說什麼對錯,講什麼規矩。
是真的不管。
所以如今這位青鍾夫人,真是做夢一般,每天都有恍若隔世之感,自個兒怎麼就搖身一變,成了禮聖封正的陸地水咧鳎�
而她對鄭居中,確實心存感激,好像沒有這位白帝城城主,就遇不上那位表面上柔柔弱弱的女子了,就會錯過那場大戰,說不定還要站錯陣營,然後哪天一個不小心,就要被火龍真人那個老王八蛋幾巴掌拍個半死……每每想到這裏邊的天壤之別,她就對鄭居中感激增添一分。
半死不活的柳赤胀蝗徽镜霉P直,嘖嘖稱奇道:“巧了巧了,渡船上邊,竟然還有百花福地花主,四位命主花神都在呢,五位神仙姐姐,美極了,各有千秋,大飽眼福,只是不知有無機會眼福變豔福……”
韓俏色嗤笑道:“想要豔福還不簡單,你一頭撞上去,渡船那邊的山水禁制,你撞不開,我可以幫你。”
柳赤帐钦嬗羞@個念頭。
那條渡船逐漸靠近。
顧璨遙遙抱拳行禮。也不管對方渡船的淥水坑青鍾夫人,和百花福地五位娘娘看不看得見,放不放在心上。
韓俏色微微一笑。
如此一來,柳赤站蜎]臉跑去寒暄了。
鄭居中並未露面,大弟子傅噤倒是現身了,其中一位命主花神,神色複雜,癡癡望向那個曾經被浩然天下視爲“小白帝”的傅劍仙。
而那位福地花主,姿容絕色,儀態萬方,身穿一件謇C法袍,繡百花。
她饒有興致地望向那個名聲鵲起的年輕修士,顧璨。文質彬彬,溫文爾雅,一身由內而外的書卷氣,怎就是那狂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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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陽山的祖師堂議事,千年以來,從未如此頻繁。
今天議事完畢,一位女子祖師在一道道劍光依次亮起過後,這才御風離開祖山,返回自家山頭,都沒個伴兒。
她期間路過了合稱眷侶峯的大小孤山,一直閒置,不曾開峯,因爲正陽山太久沒有一對劍修道侶,能夠聯袂躋身地仙了。
曾經名動一洲的仙子蘇稼,最有希望在此修道,可惜大道無常,三十年過後,許多如今剛剛入門的年輕弟子,再聽說這個名字,都要一臉茫然了。
然後她繞過了仙人背劍峯,先前她還專程停下身形,她不是劍修,卻依循祖例,恪守規矩,單手掐劍訣,低頭遙遙致禮。
只是低頭之時,這個名叫田婉的女修,泛起一絲冷笑。再抬頭,她又已經是肅穆神色。
這座山峯,高度僅次於祖山,山巔插有一把正陽山開山老祖的遺物長劍,品秩不高,並非半仙兵,但是意義重大。
那位祖師爺立下一條鐵律,只有等到正陽山的後世劍修,能夠百歲劍仙,纔可以取走這把長劍,重新放入祖師堂,可謂用心良苦。所以此地又名劍山。
正陽山的護山供奉,白猿袁真頁,就常年在這座背劍峯修行,作爲遠古後裔的搬山之屬,袁真頁有個好名字,山中真業,寓意“巔”,隨着正陽山成功躋身宗門,這頭白猿的身份地位,也水漲船高,故而每次袁真頁在別處山頭偶爾現身,門內弟子們一聲聲搬山老祖,喊得震天響。
尤其是有小道消息開始在山上流傳,搬山老祖其實很快就是驚世駭俗的上五境修爲了。
所以也有不少年輕修士,乾脆就尊稱爲搬山大聖。
寶瓶洲第一位上五境的五嶽山君,是披雲山魏檗。那麼自家這位護山供奉,就會是第一位精怪出身的上五境修士。
正陽山的人心,從未如此凝聚,修士的精神氣,從未如此激盪昂揚。
哪怕只是一個剛剛進入山頭的外門子弟,哪怕只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年少女,都開始覺得曾經廣袤無垠的寶瓶洲,好像一下子就變得很小了,他們的視野和心思,會飄去劍修如雲的盟友北俱蘆洲,會飄去南邊那個處處廢墟好像個破敗簍子的桐葉洲。
守得雲開見月明,是說那風雷園的李摶景死了。
如日中天,是說正陽山不但躋身了宗字頭,還在着手打造下宗,雖說好像有些坎坷,但是沒有誰懷疑正陽山一定會擁有一座名正言順的下宗。放眼整個寶瓶洲,連那山上執牛耳者的神誥宗,都無法擁有一座下宗。
如今正陽山的好事者,最喜歡評點一洲風雲人物,山上越來越多的年輕修士,都由衷覺得那李摶景也就是幸好死得早,不然肯定晚節不保,遲早會被正陽山的某位年輕劍仙輕鬆擊敗。
田婉返回茱萸峯,她的修道之地,十分簡陋,就是位於山坳中的一處雅靜庭院,都不在視野開闊的山中高處。
她既是正陽山祖師堂的田婉,一個座椅位置很靠後的女子祖師。管着正陽山很清水衙門的山水邸報和鏡花水月,其實名義上田婉也執掌情報一事,只是早就被祖師堂掌律一脈給架空了,她沒資格真正插手這檔子事,只有等到出了什麼紕漏,再把她拎出來就是。
所以田婉是正陽山最沒有存在感的一位祖師堂成員。祖師堂內,有她不多,沒她不少。
沒教出什麼劍術超羣的得意弟子,也沒什麼話語權,只是守着一座訪客寥寥的茱萸峯,都說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可憐茱萸峯,因爲田婉,得了個“鳥不站”的說法。
可她也是那位“言盡天事”鄒子的師妹。
還是某一處祕密議事的二十人之一。
在那一處無需修士親至的山水祕境當中,三山福地萬瑤宗的宗主,那個仙人境修士韓玉樹,資歷湥挝恢茫箶档诙槐任恢脡|底的瓊林宗宗主稍好,每次議事,這兩位,完全說不上話,幾乎只能聽命行事,很難與誰討價還價。
最近幾十年內,還吸納了一撥年輕人,篩選極爲嚴格,某人哪怕只是成爲候補之人,就需要某位在座之人的推薦,以及最少半數人的點頭認可。出現了任何差池,就有極爲嚴重的連累責任。
比如北俱蘆洲的徐鉉,那個大劍仙白裳的唯一弟子。是瓊林宗宗主推薦。
還有流霞洲的夢遊客,夜航船上化名邵寶卷的容貌城城主。是刑官推薦。
以及某種意義上,屬於第一個揭開大戰序幕的人,此人來自桐葉洲。正是他無意間撞破了扶乩宗的那個隱患。在那之後,牽一髮動全身,纔有了太平山變故,君子鍾魁身死,淪爲鬼物,背劍老猿被太平山老天君重傷,還有一個身份隱藏極深、與那浣紗夫人有些牽扯不清關係的年輕道士,最終這兩頭大妖,又不幸被觀道觀老觀主尋見蹤跡,後者身魂兩分,丟入了藕花福地。
只不過這些年輕人,如今都還是候補身份,暫時無法參與議事,更不清楚上邊二十人的身份。
田婉開啓宅子的山水禁制,步入其中,在正屋焚香後,坐在蒲團上,從袖中摸出一隻籤筒,神情凝重,輕輕搖晃,摔出一支竹籤,拈起一看,鬆了口氣,雖然不是上籤,卻也不好不壞,中下籤,她很知足了。上次的抽籤結果,差點讓她道心失守,竟是一支下下籤。田婉不得不借助師兄留下的一道護身符,幫忙更換邉荩黄淙唬瑫r來咿D,出現了生機,雖說依舊兇險,可是她自有應對之策。
田婉收起那枚竹籤入袖,打爛籤筒,然後閉上眼睛,下意識伸手捻住手腕上的紅線,片刻之後,猛然起身,身形瞬間消散。
茱萸峯人去山空。
正陽山再無祖師田婉。
一位老嫗,乘坐一條去往老龍城的渡船。
一位少女,則登上一艘去往牛角山渡口的渡船。
人生到處,飛鴻雪泥,有過痕跡,又不久留。
這就是田婉的修道宗旨。
還有一位姿色平平的婦人,先是在茱萸峯呵氣結雲,傘蓋大小,憑藉陣法,縮地山河,在寶瓶洲中部一片雨雲中出現,與一場滂沱大雨一同落在人間大地,雨滴凝爲人形,她悄然來到舊朱熒王朝的一處藩屬小國郡城,找到了那坊間書肆,化名何頰的蘇稼。
作爲蘇稼的登山修行領路人,最早的傳道恩師,田婉似乎要來這裏與蘇稼道一聲別。
因爲大雨緣故,天地灰濛,撐傘都難行走,書肆生意比以往要冷清許多,田婉收起油紙傘,何頰驀然抬頭,滿臉驚喜。
只是田婉心中幽幽嘆息一聲,轉頭望去,一個青衫布鞋的修長男子,面容年輕,卻雙鬢雪白,手撐雨傘,站在鋪子門外,微笑道:“田姐姐,蘇仙子。”
田婉終於明白爲何先前卦象籤文,會是下下籤了。
原來是這個桐葉洲的姜尚真,好死不死盯上了自己。
姜尚真站在門檻上,收起雨傘,輕輕晃掉雨水到門外,抬頭笑道:“我叫周肥,落魄山供奉,首席供奉。”
姜尚真也不再看那田婉,視線越過婦人,直愣愣看着那個化名何頰的蘇稼,“蘇仙子,聽沒聽說過鏡花水月的一尺槍和玉面小郎君,他們兩個,曾經爭吵你與神誥宗的賀小涼,到底誰纔是寶瓶洲的第一仙子。一尺槍雖然覺得是賀小涼更勝一籌,但是他也很仰慕蘇仙子,當年遠遊他鄉,原本打算是要去正陽山找你的,可惜沒能見着蘇仙子,被荀老兒引以爲憾。”
姜尚真斜靠大門,“在我看來,賀仙子已是山巔人,愈發仙氣飄飄,蘇仙子卻是出淤泥而不染,兩種人,一般好。”
就像個登徒子,打情罵俏來了。
蘇稼一頭霧水,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爲何怪話連篇。
田婉突然大笑道:“姜老宗主莫不是以爲勝券在握了?”
姜尚真目瞪口呆,以雨傘指向那婦人,顫聲道:“你你你……”
田婉反而覺得有些不妙了。
一條渡船上,老嫗轉頭望向屋門那邊。
一個白衣少年以合攏摺扇輕輕敲門,輕聲道:“千里姻緣一線牽。”
另外那條去往老龍城的渡船上,一個“姜尚真”則斜靠欄杆,站在那個船頭賞景的少女身旁,“只羨鴛鴦不羨仙。”
書鋪這邊,田婉驀然又一笑,“姜尚真與崔東山聯手,好像也不過如此。”
姜尚真搖搖頭,眼神幽怨道:“田姐姐你可以瞧不起我,但是不能瞧不起我那崔老弟。”
寶瓶洲東海之濱,鄰近齊瀆入海口。
山野之中,一位樵夫緩緩而行,一棵樹上,白衣少年坐在樹枝上,雙手抱住後腦勺,懶洋洋道:“落葉西風時候,人共青山都瘦,長恨此身非我有。”
寶瓶洲西邊大海中,一位背劍男子闢水遠遊,轉頭望向不遠處,滿臉笑意,“不如憐取眼前人。”
書鋪裏的婦人,怔怔無言。她不敢賭命。
姜尚真笑道:“大概這就是,相見時難別亦難?”
婦人深呼吸一口氣,“要如何處置我?”
姜尚真安慰道:“放心,我家山主,最是憐香惜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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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鬚河畔的鐵匠鋪子。
圓臉姑娘坐在檐下竹椅上,她目不斜視,望着遠處的龍鬚河,輕輕喂了一聲,算是打招呼了。
一旁嗑瓜子的劉羨陽立即轉過頭,笑臉燦爛道:“啥事?只要是餘姑娘發話,小生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化名餘倩月的棉衣姑娘,隨口問道:“蟾宮折桂,知不知道什麼意思?”
劉羨陽半蹲彎腰,手拎竹椅,連人帶椅子一起往賒月那邊挪了挪,也沒太過得寸進尺,免得唐突佳人,哈哈笑道:“說那科舉中第金榜題名嘛。餘姑娘,真不是我吹牛,陳平安那個小王八蛋的落魄山上,有個叫曹晴朗的讀書人,年紀不大,很正兒八經一人,在家鄉福地那邊,早些年前,不過少年歲數,就連中三元!到了這邊,還是厲害得很,這不前些年曹晴朗進京趕考,就成了榜眼,大驪王朝的榜眼!差不多就是咱們寶瓶洲一洲讀書種子裏邊殺出一條血路的榜眼了,這分量,嘖嘖……”
賒月耐着性子聽了半天劉羨陽的胡扯,終於忍不住疑惑道:“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麼?聽着跟你也沒一顆銅錢的關係啊。你到底要吹什麼牛?”
不過跟劉羨陽聊天有一點好,這傢伙最敢罵那個落魄山山主。
劉羨陽笑着瞥了眼餘姑娘,再眨眨眼,見那餘姑娘好像是真沒聽明白,劉羨陽只得咳嗽一聲,開始解釋其中的緣由,“實不相瞞,曹晴朗的科舉制藝本事,不敢多說,至少有一半是我的功勞,因爲我每次去落魄山那邊串門,都要與這孩子聊些治學心得,餘姑娘,你是知道的,論行萬里路,我比那個小王八蛋,只是略遜一籌,可要說讀萬卷聖賢書,呵,我是這個,陳平安就是這個。”
劉羨陽說到這裏,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再翹起小拇指,指了指落魄山方向。
好像聊着聊着,就把正事聊沒了。
賒月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反正她在這邊,也沒個正事可做。在這異鄉的日子,就跟那條龍鬚河差不多,晃晃悠悠。
她突然輕聲說了句,依舊像是在自言自語,“老鴨筍乾煲挺好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