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登城如上墳,出劍即祭酒。
歇於雁蕩山大龍湫,及三更夢中,星火滿天,喜不成寐,赤足跳入草莽中。
定光佛再世落塵娑婆世界凡夫。
火鍋就酒,天下我有。
冬筍炒肉。
遠遊人,畫中人,心上人。
狐說八道。
書錢不貴,就是難買。
羊腸小道,人人野修。
讓你一招。
天劫而已。
大寫其意神通明。
不過是撐傘而行。
悔過不如無過錯。
知不足。
不敢仗劍登城頭,唯恐逐退三輪月。
爲何要學劍。
劍開託月山。
哪條街巷沒劍仙。
無飛劍者也是劍修。
唯我劍氣長城,可以目中無人。
……
還有那成雙成對的印蛻。
你。我。
形影不離。兩心相照。
稽首天外天。道法照大千。
慷慨去也。浩然歸也。
爲君倒滿一杯酒。日月在君杯中遊。
前人今人。皆是劍修。
劍仙也曾少年。劍仙也曾少女。
二掌櫃所賣酒水極佳,不信且喝。果然好喝。
……
更有那印文帶邊款內容的。
邊款:道路泥濘人委頓,豪傑斫贂惠d。真正名士不風流,大石磊落列天際。印文:原來是君子。
千賒不如八百現,精针y敵風波惡。印文:掙錢不易,修道很難。
世間人事無意外,爭名奪利忙不休,教俺這江湖老子白眼看。印文:喝酒去。
自古詩家詞客,恨不得打殺一個情字,唯我只恨情愁不登門,喝他孃的酒,怒從膽邊生,一棍砸在書,打爛婉約詞。印文:愁煞光棍漢。
沒錢劍仙無酒可醉,婀娜佳人突然有秋膘。印文:如何是好。
故人更是佳人,慷慨多奇節。少年心有一峯,忽被雲偷去。印文:不小心。
……
垂拱城。
擺放有古鏡的那座大殿外,有個憊懶漢子,其實一直坐在臺階上,橫劍在膝,身體後仰,雙肘抵地,懶洋洋望着遠方,腳下踩着一條碗口粗的白蛇。
那條白蛇扭轉身軀,口吐人言,在罵人呢,“來砍我啊,王八蛋,臭不要臉,就你那劍術,屁大膽子,敢拔劍砍大爺?你都能砍死老子?你咋個不讓人在書上寫是你斬盡蛟龍呢?”
那漢子抬起一手,摳着鼻孔,點頭道:“對對對,是是是。”
白蛇這才消停些,輕輕搖晃尾巴,說道:“這些個老的小的,煩人不煩人,這都多少年了,也沒個消停,就說老街那邊的,買不起白鶴,每天就想着偷街坊鄰居的白鵝,都不管管?還有那個耙耳朵,每天就蹲門口看過路姑娘,他家那個婆姨每次見着了,就拎着菜刀衝出門去,要砍路過女子的胳膊啊腿啊,像話嗎?那個叫全忠的,每天不是聚匈�博,就是花錢收買人心,拉幫結派,跟附近幾條街的那些老冤家,真不是一般的喫飽了撐着,一天到晚打羣架,你他孃的打就打了,好歹弄幾把能砍出血花來的兵器不是,扁擔板凳是怎麼回事,打之前還排兵佈陣,打完之後還要論功行賞分雞腿,跟老子鬧呢?!啊?!”
那條白蛇越說越氣,一個張嘴就咬住那懶漢的小腿,漢子一陣喫疼,扯了半天也沒能扯下,哎呦餵了半天。
“他孃的你幾天沒洗澡了,啥味啊?”
白蛇終於鬆開嘴,竟然還吐了口唾沫在地上,“我都不稀罕說那些烏衣巷的傢伙了,還有那個姓李的,跟你家的幾撥子孫,無緣無故無冤無仇的,雙方隔了多少年,根本就八竿子打不着,放着好好的走鏢掙錢不做,偏不走正道,非要變着法子約戰,兩撥窮光蛋加一起,就那三十幾匹馬,鐵騎鑿陣衝殺啊?披靡給誰看啊?瘋了吧!他孃的還有些老光棍老色胚,都破落戶成啥樣了,每天一碗酒能喝大半天,還要在路邊唾沫四濺,打屁吹牛皮個無敵了,在那兒比拼誰睡過的女人多……再說那個名兒叫普通的,你說是不是腦子有病,每天只喫一頓飯,然後每天沒事就跑幾條街那麼遠,堵人門,非要讓那個曾經被他逼着吞金自盡的傢伙,還他金子!”
漢子忍着那條白蛇的聒噪不已,足足聽了一刻鐘,實在是忍不住了,打了個哈欠,坐起身,無奈道:“不這樣鬧騰,還能做什麼呢?總得找點事情做做。”
一個個的,無論明君昏君,無論開國皇帝還是亡國-之君,都是名留青史的人物。
其實一座垂拱城,更多還是君臣之間的吵架,估計只要夜航船還在,雙方就一直能吵下去。至於家家戶戶關起門來的老子罵兒子,老祖宗罵不肖子孫,那就更是不用說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白蛇揚起頭顱,怒道:“沒半點眼力勁的東西,趕緊給壺酒喝!沒有好酒,你就往自己大腿上割一劍,讓爺對付對付。”
漢子笑道:“等那對神仙眷侶,來咱們這邊做客了,我幫你與他討要幾壺貨真價實的仙家酒釀。”
那條白蛇默然,然後小聲嘀咕道:“斷頭酒喝不得。到時候你可別光顧着與他稱兄道弟,請他喫什麼燉蛇羹。”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峯聚。欲問行人去哪邊,在那眉眼盈盈處。”
漢子深呼吸一口氣,雙手按住劍鞘,笑道:“年輕且活着,真是讓人羨慕啊。”
那條白蛇盤踞起來,問道:“你個不學無術的,啥時候會拽文了?”
漢子伸了個懶腰,道:“咱們是去看看有無新編的童謠,還是去那長平亭逛逛?”
那條白蛇嗤笑道:“有本事就去烏江亭!”
漢子提劍起身,“有膽子,沒本事。”
耍了個花俏旋劍,一個不小心,長劍摔落在地,那條白蛇一甩尾,將那長劍掃出去十數丈,記起一事,提醒道:“稷嗣君這個討債鬼,又跟你討要那《律令傍章》的酬勞了,正在與你那婆姨訴苦呢,說他最近是真揭不開鍋了。沒辦法,真不是他胡說八道,隔三岔五就要請個司馬喝好酒,喝高了,膽氣一足,就換個司馬去飽以老拳,酒錢,藥錢,畢竟都是實打實的開銷,你真怨不得老爺子跑來哭窮,不過老爺子今兒故意穿上那雙快要磨穿鞋底板的破舊靴子,就稍微有點過猶不及了。”
白蛇突然怒道:“你瞪大眼睛看老子作甚,賣老子能換幾個錢?毛病!”
漢子收回視線,一步步走下臺階,問道:“那個女子,真是飛昇境?”
白蛇滑下臺階,說道:“必須是。而且不知爲何,見着了那個娘們,方纔再見着了那個年輕劍仙,老子這會兒總覺得有些眼皮跳,腿不穩,心發顫啊。”
漢子彎腰拿起那把長劍,扛在肩上,低頭望去,“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白蛇惱羞成怒,一個竄去,就要咬那漢子的小腿,就當是小酌幾兩酒水,結果給漢子一腳挑高,再拿劍鞘使勁拍飛出去。
漢子抱劍而立,滿臉的心滿意足,點頭道:“這就很帝王氣魄了。”
漢子只是很快憂愁不已,想一想自己的那個婆姨,再想一想那個年輕劍仙的神仙眷侶,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只是不管如何,還是喜歡她。
這個以劍敲肩緩緩而行的憊懶漢子,覺得自己三十五的時候,她當時才二十歲,那一年的她,很美。
邵寶卷來到一處不屬於渡船十二城地界的山巔,雲霧繚繞,山頂只有一位相貌清癯的中年文士,和一位坐在蒲團上酣睡的僧人。
這座孤山四周,雲海茫茫,依稀可見一座座城池,如一葉葉浮萍隨水起伏不定。倏忽間景象變化,又如置身於天外,一顆顆星辰小如芥子,盡收眼底,燦若銀河。再眨眼功夫,景象又變,彷彿有行人紛紛抬腳,猶如一尊尊高大神靈,邁步走在遠古道路上,孤山只是路上的一粒塵埃。
邵寶卷先與文士作揖行禮,然後苦笑道:“船主,爲何一定要我如此針對陳平安?”
若是不答應此事,他不但保不住容貌城的城主之位,甚至還無法脫離夢境,雖說只是一粒神識,就此沉淪渡船天地之中。
但是對於邵寶卷這位夢遊客而言,身爲數座天下的年輕候補十人之一,志在大道登頂,這就幾乎涉及到與性命等同的整個大道前程了。
只要一粒心神不得脫困,破元嬰瓶頸之時無任何心魔侵擾的他,大道之上的下一道關隘屏障,用佛家言語,就是大如須彌山,橫亙路上。而邵寶卷對於三教諸子百家學問,恰恰只有佛家,研習最少。不然也不會獨獨與佛家機緣,數次失之交臂,始終苦求不得。
中年文士反問道:“猜一猜,他入城後,連你在內,他總共與渡船當地人氏,說了幾個字?”
邵寶卷搖搖頭,苦笑不已。這如何猜得出。
中年文士緩緩走到山巔崖畔,“他是外鄉人,你也算半個,所以正好。其他人都不合適做此事。”
邵寶卷的三次算計,以及之後的佈局,成與不成,根本不重要。
渡船根本就不奢望一個年輕十人候補的邵城主,能夠留下一個年輕十人之一的隱官陳十一。
不只是雙方境界差距,更多還是心性。
中年文士需要的,只是通過邵寶卷的現身條目城,一些個胡攪蠻纏,讓那位年輕隱官在夜航船上,多與人閒聊,多訪仙撈取機緣,多多益善。
陳平安在夜航船說話越多,涉及文字越多,他在渡船上邊的分量就越重。每個字都是一顆釘子,每句話都是一條鎖鏈,每一場機緣,都是一叢荊棘小牢唬罱K那個年輕人稍稍起念,就會心如刀割。
這就是渡船的待客之道,一般人可沒有這份待遇,仙人蔥蒨都配不上。
所以說破例直接讓陳平安三人進入條目城,是有講究的。
中年文士遠望那座白眼城的村野小路,笑道:“人算不如天算嗎?這就有些麻煩了。”
他對邵寶卷笑道:“你自己都找好退路了,還怕什麼後患。雞犬城那個龍賓,一口一個陳先生,又幫着阜陵候開口討要印蛻,所以你故意涉險道破陳平安的隱官身份,其實是很明智的,反而可以打消對方心中的那個萬一。再說了,到最後你真要被迫與他對峙,大可以把所有髒水潑在我身上,在這裏就當是先答應你了,所以不用有任何負擔。”
邵寶卷默不作聲。
這位船主張夫子,擁有飛昇境的修爲。
這條渡船,是一件靠着縫縫補補、不斷攀升品秩的仙家至寶,如今已是仙兵品秩。
而且夜航船上,近期將會開闢出最新四城。
這也是邵寶卷最近如此孜孜不倦、四處奔波的原因之一。
而且邵寶卷的最大依仗,還不是什麼容貌城的城主身份。而是他在每次寤寐和清醒之間,能夠真身留在流霞洲修道之地,夢遊夜航船,一次次轉換某粒心神,靠着反覆入夢,一次次爲渡船各城添加學問,通過這條捷徑,以極快速度積攢出足夠的功勞,贏得下四城之一的容貌城城主之位。
只是邵寶卷至今無法確定張夫子的生死、真實境界、大道根腳、壓箱底本事,一切都太過虛無縹緲,太過神不知鬼不覺。
一條夜航船上,應了那句老話,書中自有黃金屋、千鍾粟、顏如玉,而且每個人的所知學問,都可以拿來換錢,可以讓活神仙們在此續命,拼湊魂魄,煉實爲虛,保持一點靈光不散。
中年文士眺望遠方雲海,邵寶卷循着視線,發現是那座夜航船上十二城中,最爲沉重的鴻毛城,別稱問答城。而這個所謂的“沉重”,是那種貨真價實的重量。渡船十二城,一直就各有大小之分,輕重之別。
邵寶卷哪怕是一城之主,都無法進入鴻毛城,只是有些零散的道聽途說。
與那嚴格遵循“事必求真”、“寧闕勿書”這些治史原則的條目城,完全不同,鴻毛城恰如其名,記錄了不計其數的瑣碎事,有大有小,但因爲都是些渡船之外、神仙難翻的老黃曆了,所以輕如鴻毛,無足輕重,城內檔案堆積如山嶽,記錄着山上山下,廟堂官場,江湖市井,記載了無數的事情,有些事,既有起因,也有結果,但是鴻毛城從不去管這個結果的真假,從不刻意探究什麼真相。比如類似一份官府衙門的批文,地方宗祠鄉賢的一句蓋棺定論,某位江湖名宿爲了擺平糾紛的一句公道話,都會記錄在冊。而有些事,無論大小,因爲在浩然天下本就沒有結果,所以只在條目末尾,寫下“無果”二字。
中年文士說道:“忙你的去。”
邵寶卷畢恭畢敬,與這位船主作揖告辭。
那個坐在蒲團上的僧人,終於睜開眼。
中年文士笑道:“你覺得陳平安是否有所察覺?”
僧人重新開始打盹。
中年文士雙手十指交錯,大拇指輕輕互敲,緩緩道:“北俱蘆洲,割鹿山刺客,靠着左手逃過一劫,至今記憶猶新。開山大弟子的提醒,山水囚牢,文字的倒影,還清楚了夜航船這個名字,因果線,東海觀道觀的脈絡,成長道路上,開始愈發堅信每一個學問、每一個道理都是有力量的,卻同時又是一種負擔。好像確實是有點麻煩了。一個年輕人,就這麼難對付嗎?”
每個朝代都有自己的法度規範,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風土習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世之道。
他想起一些陳年往事。
渡船歷史上的貴客當中,有當年還尚未飛昇去往青冥天下的陸沉,以及陸沉身邊那個化名叫顧清崧的撐船舟子仙槎。
還有曾經的浩然賈生,以後的文海周密,是在去往倒懸山途中,被邀請登上夜航船的。
以及那個從中土神洲返回家鄉寶瓶洲的繡虎崔瀺,後來的大驪國師。
中年文士忍不住笑了起來,“一個文脈首徒,一個關門弟子,繡虎開門你關門?真有這麼厲害?”
————
夜幕中。
青牛道士察覺到一絲異樣,立即翻身下了牛背。老道人不知何時又撿了個西瓜,蹲在路邊,背對着那個好像有些侷促不安的飛昇境女子,老道人深呼吸一口氣,輕喝一聲,好個氣沉丹田,一掌就劈開了西瓜,將一半先放在腳邊,然後開始低頭啃起另一半。
很快就有一襲青衫踉蹌現身,出現在那寧姚身邊。
一條鄉野小路,地上都是月色。
陳平安出現在道路上,寧姚其實一直在原地等待,終於等到了這個傢伙。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曾經在劍氣長城的一處門口,他與她那次久別重逢後,說了一句,浩然天下陳平安,來見寧姚。
又一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