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74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只得再次離去,去逛條目城內的各個書鋪,最終在那子部書鋪、道藏書肆,別錄書閣,分別找到了《家語》、《呂覽》和《雲棲隨筆》,其中《家語》一書,陳平安循着零散記憶,起先是去找了一座經部書鋪,詢問無果,掌櫃只說無此書,去了僞書鋪子,一樣無功而返,最後還是在那子部書鋪,纔買到了這本書籍,確定裏邊有那張弓的記載後,才鬆了口氣。原來按照條目城的史志目錄,此書地位由“經部”下降至了“子部”,但不是像浩然天下那樣,已經被視爲一部僞書。至於《呂覽》,也非擺在雜家書鋪售賣,讓陳平安白白多跑了一趟。

  只是等到結賬的時候,陳平安才發現條目城內的書鋪買賣,書籍的價格確實不貴,可神仙錢竟然完全無用,別說是雪花錢,穀雨錢都毫無意義,得用那山上修士視爲累贅的金銀、銅錢,虧得裴錢和小米粒都各自帶有一隻儲錢罐,小米粒更是自告奮勇,攔住裴錢,搶先結賬,總算立下一樁奇功的小姑娘笑哈哈,搖頭晃腦,開心不已,忙不迭從自己的私房錢裏邊,掏出了一顆大金錠,交給好人山主,豪氣干雲說不用還了,小錢錢,毛毛雨。

  站在籮筐裏邊的,最後輕輕咳嗽一聲,裴錢笑着點點頭,示意自己會記在功勞簿上。

  不過是花了不到二兩銀子,就買到了三本書,足夠讓陳平安去虯髯漢子那邊換取小弓了,不過是隨便給出其中一本,就能夠換取一樁機緣。

  但是陳平安卻繼續找那其它書鋪,最終跨入一處名家鋪子的門檻,條目城的書鋪規矩,問書有無,有問必答,但是鋪子裏邊沒有的書籍,一旦客人詢問,就絕無答案,還要遭白眼。在這名家鋪子,陳平安沒能買着那本書,不過還是花了一筆“冤枉錢”,總計三兩銀子,買了幾本墨跡如新的古書,多是講那名家十題二十一辯的,只是有些書上記載,遠比浩然天下更加詳實和深邃,雖說這些書籍一本都帶不走渡船,但是此次遊歷途中,陳平安哪怕只是翻書看書,書上學問到底都是千真萬確。而名家辯術,與那佛家因明學,陳平安很早就就開始留意了,多有鑽研。

  當時那名家書鋪的掌櫃,是個相貌清雅的年輕人,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十分神仙氣態,他先看了眼裴錢,然後就轉頭與陳平安笑問道:“小子,你想不想自闢一城,當那城主?只需拿一物來換,我就可以不壞規矩,幫你開闢新城,此後諸多便宜,不會輸給那個邵寶卷。”

  陳平安與此人作揖致歉道:“先生好意心領,只是那濠梁養劍葫,是半個家鄉故人的遺物,委實是不能與先生做買賣,不然別說是生意往來,小子因爲受名家學問恩澤多矣,原本就算直接轉贈先生,都是無妨的。”

  一枚濠梁,是劍仙米祜贈送給陳平安的,最早陳平安沒收下,還是希望離開劍氣長城的米裕能夠保留此物,只是米裕不願如此,最後陳平安就只好給了裴錢,讓這位開山大弟子代爲保管。

  那年輕掌櫃看着陳平安,突然撫掌而笑,“天下學問得個駁雜有何難,半點不難,唯獨難在心斩帧=裉斓冕崾劳磔叴苏心一語,已然大爲寬慰吾心。所以不收錢,與你贈言幾句,要找的那本書,其實都不算是書了,就那麼點字,不在此地,在那街上第一座的志書部書鋪,《經籍志》,道家條目下的《守白論》,記得是志書部,因爲要比道藏部所載內容更多。”

  陳平安道謝離去,果然在入城後的第一家鋪子裏邊,買到了那部記載《守白論》的志書,只是陳平安猶豫了一下,仍是多走了許多冤枉路,再花一筆冤枉錢,重返道藏書鋪,多買了一本書。

  路上,周米粒豎起手掌擋在嘴邊,與裴錢竊竊私語道:“一座鋪子,能放下那麼多書,各個掌櫃隨便抽出一本,就都是咱們要的書,可怪可怪。”

  裴錢笑道:“小天地內,心意使然。”

  周米粒恍然大悟,“果然被我猜中了。”

  在陳平安四處找書的時候,杜秀才走出鋪子,來到那虯髯客旁邊,嘆了口氣,“涉及修士心中,三教百家學問的取捨,那小子此舉十分兇險啊。若非出身儒家某個道統文脈,其實倒也無所謂了,隨意取捨便是,反正半點不傷道心,就算傷了,無非是事後多讀幾本書罷了,一樣可以縫補。”

  漢子點頭道:“所以我起先並不想賣這張弓給他,若是故意誘人買賣,太不厚道。只是那小子太眼尖,極其識貨,先前蹲那兒,故意看來看去,其實一早就盯上了這張弓。我總不能壞了規矩,主動與他說這張弓太燙手。”

  杜秀才笑道:“可若是這樁買賣真做成了,你就能夠徹底卸去束縛了,再不用靠着什麼十萬甲兵,去斬那人頭顱,纔可以脫困,終究是好事。咱們一個個畫地爲牢,在此苦苦等候百年千年,年復年日復日的重複景象,確實累人,看也看吐了。”

  那漢子咧咧嘴,“我若是有酒喝,保證一滴不吐。”

  杜秀才笑着丟出一壺酒水,那大髯漢子接過酒壺,嗅了嗅酒水香味,滿臉陶醉,繼而傷感不已,喃喃道:“以前仗劍背弓,騎驢走江湖,只喜歡痛飲,如今都要捨不得喝一口了。”

  名家鋪子那邊,年輕掌櫃正在翻書看,好像翻書如看山河,對陳平安的條目城行蹤一覽無餘,微笑點頭,自言自語道:“書山從來不空,沒什麼冤枉路,行人下山時,從不兩手空空。越是兜轉繞路,越是一生受益。沈校勘啊沈校勘,何來的一問三不知?夜航船中,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

  他隨即有些疑惑,搖搖頭,感嘆道:“這個邵城主,與你小子有仇嗎?篤定你會相中那張弓?所以鐵了心要你自己拆掉一根三教棟樑,如此一來,將來修行路上,可能就要傷及一部分道門機緣了啊。”

  因爲在陳平安來這名家鋪子買書之前,邵寶卷就先來此地,花錢一口氣買走了所有與那個著名典故有關的書籍,是所有,數百本之多。所以陳平安先來此地買書,其實原本是個正確選擇,只是被那個假裝離開條目城的邵寶卷捷足先登了。

  捻住掌櫃想了想,還是難得走出鋪子,抬頭望天,微笑道:“陸道友,豈不是被我連累,畫蛇添足,這小子似乎與道門愈行愈遠了,害你平白無故又捱了‘一劍’?”

  那個剛剛登船的年輕外鄉客,既是需要治學嚴謹的儒生,又是需要雲遊四方的劍仙,那麼今天是遞出一本儒家志書部典籍,還是送出一本道藏鋪子的書籍,兩者之間,還是很有些不同的。不然如果沒有邵寶卷的從中作梗,遞出一本名家書籍,無傷大雅。只是這位先前其實只是討要那“濠梁”二字、而非什麼養劍葫的年輕掌櫃,這會兒站在鋪子門外,嘴上說着歉意言語,臉色卻有些笑意。

  陳平安一行人回到了虯髯男子的攤子那邊,他蹲下身,保留其中一本書籍,取出其餘四本,三本疊放在棉布攤子上邊,手持一本,四本書籍都記載有一樁關於“弓之得失”的典故,陳平安然後將最後那本記錄典故文字最少的道家《守白論》,送給攤主,陳平安顯然是要選擇這本道書,作爲交換。

  至於那位名家書鋪的掌櫃,其實算不得什麼算計陳平安,更像是順水推舟一把,在何處渡口停岸,還是得看撐船人自己的選擇。何況如果沒有那位掌櫃的提醒,陳平安估計得最少跑遍半座條目城,才能問出答案。而且有意無意的,陳平安並沒有拿出那本儒家志書部藏書。

  方纔看到陳平安拿出四本書籍後,漢子起先有些欣慰,只是當陳平安遞出那本道藏部典籍後,漢子瞥了眼書名,愣在當場,猶豫起來,他不着急去接過書籍,滿臉疑惑道:“公子難道不曾去過名家書鋪?”

  陳平安笑道:“去了,只是沒能買到書,其實無所謂,而且我還得謝謝某人,不然要我賣出一本名家鋪子的書籍,反而讓人爲難。說不定心裏邊,還會有些對不住那位仰慕已久的掌櫃前輩。”

  不遠處的兵器鋪子,杜秀才在櫃檯後邊悠哉悠哉喝着酒,笑容古怪,到底是文廟哪條文脈的子弟,小小年紀,就如此會說話?

  最少那個曾經專程拜訪雞犬城兩次、也遊歷過一趟條目城的伏勝老兒,就一定教不出這樣的學生。

  漢子這才點點頭,放心取過那本書,哪怕他早已不在江湖,可江湖道義,還是得有的。漢子再看了眼地上的其餘三本書籍,笑道:“那就與公子說三件不壞規矩的小事。先有荊蠻守燎,後有楚地寶弓被我得到,所以在這條目城,我化名荊楚,你其實可以喊我張三。地上這張小弓,品秩不低,在這裏與公子道賀一聲。”

  漢子說到這裏,裴錢聽到此處,一下子就神采奕奕,以前與寶瓶姐姐還有李槐,一起看那些演義小說,期間就看到過這位化名“張三”的虯髯大俠,而且這位江湖前輩,還有頭驢子可以騎乘!只不過那些書籍,都是些稗官野史和江湖演義,裴錢三人當時都以爲這位虯髯客是杜撰出來的人物。

  漢子當然不清楚那個小姑娘在琢磨什麼,只是自顧自說道:“本末城那位殿腳女出身的崆峒夫人,我與她侍奉的一位副城主,有宿怨,封君先前說崆峒夫人是點睛城人氏,當然是故意拿話矇騙你的,封君多半與那邵城主暗地裏達成了某個約定。”

  陳平安笑道:“先前去往鳥舉山與封老神仙一番敘舊,晚輩已經知道此事了。應該是邵城主是怕我立即動身趕往本末城,壞了他的好事,讓他無法從崆峒夫人那邊獲得機緣。”

  其實一旦被陳平安找到那個邵寶卷,就不是什麼機緣不機緣的。至於邵寶卷身爲一城之主,在條目城內好像十分有恃無恐,爲何偏偏如此擔心自己在那本末城出手,陳平安暫時不知,實在是沒法猜。本末城,本末倒置?捨本取末?何況只說那名士袖手,清談玄學心性,又有無數關於本末二字的解析,五花八門的,陳平安對這些是個十足的門外漢。本末城的立身之本,比起一聽便知大義、再看幾眼書鋪就能勘驗真相的條目城,要奇異古怪太多,所以到底何解?天曉得。

  漢子繼續說道:“十二座城池,皆有個別稱,比如本末城就又稱爲荒唐城,城中人與事,比那歷朝歷代帝王君主扎堆在一起的垂拱城,只會更加荒誕。”

  三事說完,漢子其實不用與陳平安詢問一事,來決定那張弓的得失了。因爲陳平安遞出書籍的本身,就是某種選擇,就是答案。

  出乎這位虯髯客的意料,陳平安又取出了一本書籍,只是沒有放在棉布三本疊放書籍的最上邊,而是單獨放在一旁。

  那張三低頭看了眼那本書,又抬頭看了眼站在籮筐裏邊的黑衣小姑娘,立即笑道:“那就再多說一事,公子真要去了本末城,既需小心,又可放心。”

  陳平安阻攔不及,只得作罷。其實他本來是想問那個邵寶卷是什麼城的城主,不然問一句怎麼去往本末城也好,那就可以無視本末城李十郎的那道逐客令了。本末城一心想要趕人,卻又不告訴如何離城,這就很不仗義了,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待客之道。

  漢子拿起那張小弓,陳平安則拿起棉布上邊的四本書籍,收入袖裏乾坤,再接過那張史書上記載曾射蛟兕於雲夢之圃的古弓,卻只是名副其實的收入袖中,更沒有藏入咫尺物。

  那漢子對此不以爲意,反而有幾分讚賞神色,行走江湖,豈可不小心再小心。他蹲下身,扯住棉布兩角,隨便一裹,將那些物件都包裹起來,拎在手中,再取出一本冊子,遞給陳平安,笑道:“心願已了,牢灰哑疲@些物件,要麼公子只管放心收下,要麼就此上繳歸公條目城,怎麼說?若是收下,這本冊子就用得着了,上邊記錄了攤子所賣之物的各自線索。”

  陳平安就接過了冊子和包裹,動作無比嫺熟,將那棉布包裹斜挎在身。

  虯髯客抱拳致禮,“就此別過!”

  漢子背後憑空出現了一把長劍,氣勢凌人,如劍仙即將遠遊。

  陳平安抱拳還禮。裴錢和站在籮筐裏的小米粒亦是如此。

  這個化名張三的虯髯客伸手一探,身邊又驀然出現了一頭跛腳老驢,翻身上背後,笑問道:“敢問公子,江湖名諱?”

  陳平安有些難爲情,道:“劍客曹沫。”

  “好名字,酒更好。”虯髯客大笑不已,就此騎驢離城而去。

  跛腳驢有些瘸拐,背劍漢子在驢子背上晃晃悠悠,拿出那壺酒,一路仰頭豪飲,消逝在城門口那邊。

  周米粒看了看陳平安斜挎包裹,小聲道:“裴錢裴錢,這位大鬍子江湖前輩,真是碗口大的胸襟,出手闊綽得很嘞,條目城多來幾個,咱們就賺大發啦。”

  裴錢笑着點頭,“可不是。騎驢子走江湖的,肯定都是頭等豪俠嘛。”

  陳平安無奈道:“知道了知道了,不用故意提醒師父。”

  裴錢笑眯起眼,嘿嘿笑着。

  周米粒輕輕摸了摸裴錢的那顆靈光小腦闊,學那沾沾文氣的好人山主,她也要與裴錢沾沾聰明氣。

  裴錢也由着小米粒摸那丸子髮髻,只是悄悄問道:“師父,接下來怎麼說?”

  陳平安說道:“隨便找個落腳地兒。”

  三人一起散步街上,陳平安突然伸出雙指,比划起來。

  這條夜航船上,一條相對粗湹母久}絡,很簡單,承認不知即是知。所以只要秉持這個宗旨,最少短期內就一定可以行走無礙。

  再經過今天接連的見聞、問答,陳平安更加確定了第二條根本脈絡,關鍵就在兩個字上邊,交互。

  裴錢有些好奇,師父像是在寫字?

  陳平安一邊緩緩而行,一邊以手指做筆,在身前的天地間,寫下了三句話。

  震分陰陽,交互用事。

  選代交互,令長月易,迎新送舊。

  文字倒影,交互橫斜,山水相逢,錯綜砥礪,積土成山,積水成海。

  一位身材修長的逡挛氖浚霈F在陳平安身邊,伸手將那些文字餘韻一一打散。

  陳平安微笑道:“見過李十郎。”

  那位條目城城主李十郎,沒什麼好臉色就是了,只是默然與陳平安並肩而行,然後丟出一張青紙材質的符籙,卻非符籙,只是寫有賣山券三字。

  一張青色紙張懸空靜止,李十郎始終一言不發,一閃而逝,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陳平安將那賣山券收入手中,思量片刻,以手指抹去“賣”字的那個十字,於是紙張文字,就變成了買山券。

  貴爲夜航船上四城之一的城主李十郎,竟然去而復還,不過瞧着臉色愈發難看,顯然沒有想到這個年輕過路客,如此難纏。

  陳平安笑呵呵道:“這麼巧,眨眼功夫,就又見到城主了。”

  老子下棋是下不過師兄崔瀺,但是跟其他人對弈,不談棋術高低,只談心境深湥�真可以隨隨便便,就身前無人。

  李十郎問道:“你與那青牛道士,做了一筆什麼買賣?”

  陳平安只是伸手拍了拍斜挎的包袱。

  這位城主冷笑一聲,再次離去。

  陳平安將那“買山券”遞給裴錢,笑道:“就當是賒欠的利息了。”

  裴錢趕緊擺手,禮物太重了,她大致看得出這張紙的珍稀程度。

  陳平安一邊走一邊轉頭,雖然依舊眯眼,神色卻尤爲溫暖,與裴錢輕聲道:“師父第一次送你禮物,是那魚竿,還是挑燈符?”

  裴錢這才收下了那張符籙,小心翼翼放入袖中。

  陳平安身體後傾,與小米粒笑着承諾道:“只要再有收穫就送你。”

  小米粒小手一揮,“都是江湖中人,麼個錘子好客套。”

  猶豫了一下,黑衣小姑娘撓撓頭,好像有些羞赧,不好意思開口。

  陳平安停下腳步,裴錢立即心有靈犀,輕輕摘下籮筐,遞給師父。

  滿臉都是燦爛笑意、雙手使勁捂住嘴巴的小姑娘,在好人山主背好籮筐後,微微彎腰,將腦袋放在陳平安肩膀上,悄悄問道:“回了家,能不能陪我做件事啊。”

  陳平安笑道:“是一起去見那個賣咱們鈴鐺的江湖女俠?當然可以的,沒問題啊。”

  周米粒哀嘆一聲,啥跟啥嘛,“我是說咱們回了家,就一起去紅燭鎮耍啊,以前覺得太遠哩,我個兒小,一個人走不動嘞。”

  因爲她家在他家啊。

第772章 仗劍飛昇

  陳平安尋了一處熱鬧處的客棧落腳,還是需要用那金銀結賬,三人住宿三天,合計二兩八錢銀子,店夥計取出了戥秤,動作嫺熟,用小剪子裁剪碎銀。

  陳平安見到此物,沒來由想起了早年楊家鋪子的那套傢伙什,除了買賣時用來裁剪碎銀,還會專門稱量某些價格高的珍稀草藥,所以陳平安小時候每次見着店夥計願意興師動校〕龃宋飦矸Q量某種草藥,那麼揹着一個大籮筐、站在高高櫃檯下邊的孩子,就會緊緊抿起嘴,雙手使勁攥住兩肩繩子,眼神格外明亮,只覺得大半天的辛勞,風吹日曬雨淋什麼的,都不算什麼了。

  念頭紛雜急轉拘不住,因爲眼前這戥子是衡器之屬,陳平安又想到了如今浩然天下的光陰刻度和那度量衡,自然而然,就記起宋集薪在大瀆祠廟提過的那撥過江龍練氣士。因爲客棧櫃檯上這戥秤,秤盤和烏木杆,還有數枚白銅小秤砣在內,顯然都是山下尋常物,所以陳平安一瞥過後,發現與條目城書籍一樣,都非實物,他就沒有再多看多想。

  裴錢自己就有一整套戥秤,其中兩隻秤砣,還給她篆刻了“從不賠錢”、“只許掙錢”,所以這會兒彷彿沾親帶故,跟他鄉遇故知似的,天然親近,裴錢就要比陳平安更留心,看得仔細,她突然與陳平安悄然道:“師父,這套戥秤用上了虯角杆,尋常人家可用不起。”

  陳平安心聲笑道:“多半是富貴門庭家道中落了,流落市井之物。可惜材質再名貴,此物也是虛相,我們帶不走的。”

  裴錢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道:“秤桿上邊還有一行小字,‘山陽大方,內庫恭制’,師父,這裏邊有什麼說法嗎?”

  陳平安搖搖頭,“不清楚,不過既然是內庫製造,那肯定就是宮中物了。只是不知具體朝代。”

  裴錢問道:“師父,等會兒咱們在客棧安置好,我單獨走一趟府志書鋪,去查一查什麼是‘山陽大方’?”

  陳平安啞然失笑,天下學問何其駁雜,真是一個學海無涯了,只不過裴錢願意探究,陳平安當然不會拒絕她的好學求知,點頭道:“可以。”

  跟客棧要了兩間屋子,陳平安單獨一間,在屋內落座後,打開棉布包裹,攤放在桌上。裴錢來這邊與師父告辭一聲,就獨自離開客棧,跑去條目城書鋪,查驗“山陽大方”這個古怪銘文的根腳來歷,小米粒則跑進屋子,將心愛的綠竹杖擱在桌上,她在陳平安這邊,站在長凳上,陪着好人山主一起看那些撿漏而來的寶貝,小姑娘有些眼饞,問可以耍嗎?陳平安正在翻閱虯髯客附贈的那本冊子,笑着點頭。小米粒就輕拿輕放,對那啥卷軸、鎮紙都不感興趣,最終開始欣賞起那隻早早就一眼相中的水仙盆,雙手高高舉起,讚歎不已,她還拿臉蛋蹭了蹭微微涼的瓷盆,涼爽真涼爽。

  陳平安翻開一頁冊子,笑道:“喜歡就送你了。不過事先說好,小盆是假的,帶不走,你只能在渡船上待幾天就耍幾天,到時候別傷心。”

  這隻瓷盆,來歷不俗,在虯髯客贈送的冊子上,被譽爲一座水仙修道窟,底款“八百水裔”,跟那鎏金小水缸有點像是“親戚”,可以視爲一座天然水府,類似珠釵島劉重潤早年在朱斂他們幫助下,祕密打撈起來的水殿、龍舟。可惜水仙盆一樣是仙師煉化的某種虛相假象。

  小米粒捧着那隻水仙盆,使勁搖頭道:“我就是瞧着喜歡嘞,所以可勁兒多瞧幾眼,就算小水盆是真的,我也不要,不然帶去了落魄山,每天擔心遭蟊伲⒄`我巡山哩。”

  陳平安反覆翻閱冊子數遍,反正內容不多,又閒來無事。

  按照冊子上邊關於這些物件的諸多詳細記載,不但是水仙盆,那捆已經枯死的梅花枝條,連同“叔夜”款烏木鎮紙,以及造型古怪的撈月花器和“梳妝”卷軸,都只是機緣線索的其中一個環節,作爲銜接其餘兩事的橋樑而已,那位虯髯客張三的包袱齋,其實只有一張“雲夢長松”古弓,是貨真價實的實物,已經被陳平安得手,只是當下品秩依舊難定,而且陳平安覺得這張弓,有些燙手。

  至於那隻作爲宮中門海的鎏金小水缸,被青牛道士不知如何不壞規矩,就轉贈了答話的邵寶卷,隨後一樁實實在在的機緣,在那皇帝君主扎堆的垂拱城,邵寶卷可以討要一個某種意義上的“封正”,讓水缸由虛轉實,水缸水的深湥涂瓷蹖毦淼呐c垂拱城某位皇帝陛下“口含天憲”的討封本事了。冊子上邊,說此物可以與“龍王簍”互補,龍王簍壓勝天下蛟龍之屬,門海卻可以用龍氣作爲餌料,飼養天下水裔,養在水缸內,是一種山上所謂的“半走水”,一抓一養,天衣無縫。

  陳平安笑道:“回頭到了北俱蘆洲啞巴湖,我們可以在那邊多留幾天,開心不開心?”

  小米粒笑得合不攏嘴,卻說道:“一般般,開心碗口大。”

  她將水仙盆放在桌上,趴在桌上,補了一句,“回了落魄山,就有桌兒大。”

  陳平安打趣道:“我那左師兄,脾氣不算太好,尤其是對陌生人,很難聊。哪怕在我這個小師弟這邊,左師兄都從沒個笑臉的,所以對小米粒很刮目相看了。”

  小米粒下巴抵住胳膊,輕聲問道:“好人山主,你會想山主夫人嗎?”

  陳平安忍俊不禁,點頭道:“當然會想啊。”

  小米粒眉眼彎彎,說道:“我覺得不想唉。”

  陳平安放下冊子,拿起那烏木鎮紙在手中把玩,好像玩笑道:“得讓自己不那麼想,纔可以不那麼想,你說想不想?”

  小米粒皺起眉頭,取巧道:“山主說是就是吧。”

  陳平安看過了冊子,其實如今他相當於繼承了虯髯客的包袱齋,在渡船上也能擺攤迎客了。

  站起身,放下那烏木鎮紙,陳平安捻出一張挑燈符,懸在空中,緩緩燃燒,然後走到窗前,先前在那本遞出書籍當中,夾有一張符籙,虯髯客當時接過書籍之時,是心知肚明瞭,但是依舊幫忙遮掩了,沒有取出交還陳平安,這就意味着陳平安此舉,並沒有破壞夜航船的規矩,等到虯髯客騎驢出城後,書籍內的那張符籙如泥牛入海,杳無蹤跡。

  不碰壁,就不知規矩界線何在。

  陳平安這次登上夜航船後,依舊入鄉隨俗,大體上循規蹈矩,可有些細微事情,還是需要嘗試。其實這就跟釣魚差不多,需要事先打窩誘魚,也需要先曉得釣個深湣:螞r釣大有釣大的學問,釣小有釣小的門道。起先陳平安目的很簡單,就是一月之內,救出北俱蘆洲那條渡船所有修士,離開夜航船,一起重返浩然,結果在這條目城上,先有邵寶卷三番五次設置陷阱,後有冷臉待客的李十郎,陳平安還真就不信邪了,那就掰掰手腕,試試看。

  陳平安心中默默計數,轉過身時,一張挑燈符剛好燃燒殆盡,與先前入城如出一轍,並無絲毫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