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66章

作者:烽火戏诸

  一個正陽山祖師堂的墊底女修,根本無需她與誰打打殺殺,只靠着幾根紅線,就攪亂了一洲山河形勢,使得寶瓶洲數百年來無劍仙。

  山上修心,要不要修?

  若陳平安和劉灞橋,就只是早早問劍正陽山祖師堂,清風城夫婦,估計那個興風作浪的田婉,會笑得不行。哪怕陳平安他們兩個回過神,再問劍一場,田婉肯定早已不知所蹤,如此一來,那纔是真正的噁心人了。若是設身處地考慮,陳平安都覺得那個田婉,在打定主意離開寶瓶洲之前,多半會主動露出馬腳,用來“提醒”自己的落魄山和劉羨陽這座鐵匠鋪子,再順手搭上那個賒月,讓劉羨陽疑神疑鬼。

  而且陳平安懷疑這個鬼鬼祟祟的田婉,與桐葉洲萬瑤宗的仙人韓玉樹,是一根線上的螞蚱。

  只是猜測,並無證據。

  兩人起身離開石拱橋,繼續沿着龍鬚河往上游散步。

  陳平安雙手恍洌蝗灰卉S過河,然後躍回對岸,樂此不疲。劉羨陽雙手抱住後腦勺,始終懶洋洋走在河畔一邊。

  兩人來到坑坑窪窪的青石崖上,劉羨陽找了個相熟的“座椅”坐下,陳平安坐在一旁,兩人中間,還隔着一個坑窪,是當年小鼻涕蟲的寶座。

  龍州地界,在大驪王朝是出了名的水卟ⅰhF符江,衝澹江,繡花江,玉液江,四條江水,鐵符江水神楊花,衝澹江李澹褚航~青竹。一位頭等神位的江水正神,三位次一等的江水神靈,四江水域廣袤,不僅限於龍州,但是四尊水神的祠廟,都建造在龍州地界。

  劉羨陽說道:“這條龍鬚河,馬蘭花從河婆晉升河神,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建造祠廟,塑造金身神像。以前她怨念不已,等到那場大戰過後,寶瓶洲中部以南,數以千計的江河或被搗毀,或被迫改道,她就開始偷着樂呵了,覺得升官當個了過安穩日子的河神,其實不差。”

  真珠山是昔年真龍所銜“驪珠”所在,所以龍鬚河確實是名副其實的“龍鬚”,只是兩條龍鬚,一隱一現,隱在那條小鎮主街,龍鬚之上,有螃蟹坊,鐵鎖井,老槐樹,一直往曾經的東邊柵欄門而去。

  杏花巷馬蘭花在提升神位之前,她這些河伯河婆之流,類似各處城隍轄下的土地公,是山水官場裏邊的濁流胥吏,在朝廷金玉譜牒上邊,極難抬升品秩和神像高度。畢竟溪澗、河流與山頭,水域和山頭大小,往往固定,地盤就那麼大,不可能白白多出幾分山水地界來。

  而歷史上每一場往往綿延百年、甚至是數百年的江河改道,都會導致一大撥山水神祇的沒落,同時造就出一大撥嶄新神靈的崛起,山水神靈的神像、祠廟遷徙,要比山上仙府的祖師堂搬遷難太多。一旦江河改道,河牀乾涸,湖泊水位下降,江水正神和湖君的金身神像,同樣都會遭受“旱災”,曝曬碎裂,香火只能夠勉強續命,卻難以改變大局。

  但是一場大戰下來,寶瓶洲南方山水神靈消亡無數,大戰落幕後,大驪各個藩屬國,文武英烈,紛紛補缺“城隍爺”和各地山水神靈。

  陳平安說道:“這個杏花巷馬婆婆,雖然喜歡罵人,但是心眼不壞,膽子很小,當年小鎮裏邊,數她最信鬼神之說。當年龍窯,與她沒什麼關係,真正與我有仇的,是馬苦玄那對貪財且一貫心狠的父母,所以馬苦玄纔會讓他們搬去真武山地界,其實這本身就是一種表態,讓我有本事去真武山找他馬苦玄的麻煩。”

  劉羨陽說道:“也就是換成你,換成別人,馬苦玄肯定會帶上馬蘭花一起離開。哪怕馬苦玄不帶她走,就馬蘭花那膽子,也不敢留在這邊。而且我猜楊老頭是與馬蘭花聊過的。”

  陳平安點點頭。

  劉羨陽突然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好像一次都沒有去過我們龍泉劍宗的祖山?”

  陳平安愣了愣,還是點頭,“好像真沒去過。”

  劉羨陽猶豫了一下,問道:“陳平安,你是哪天出生的?”

  陳平安說道:“五月五。”

  劉羨陽嗯了一聲,丟了一顆石子到深潭裏,“於五月丙午日中之時,天下長日之至,陽氣極盛之時,郊之祭,大報天而主日,配以月。”

  “不管是宋和還是宋睦,在這裏,就只有個泥瓶巷宋集薪,綽號宋搬柴。我在南婆娑洲,曾經與一位許夫子請教說文解字,說那帝字,其實就與捆束的柴薪,還有那煉鏡陽燧,憑此與天取火,遠古時代,規格極高。宋集薪這個名字,肯定不是督造官宋煜章取的,是大驪國師的手筆無疑了。只不過如今藩王宋睦,大概還是不清楚,起先他是一枚棄子,藉助那座宋煜章親手督造,污穢不堪的廊橋,幫助大驪國唢L生水起過後,在宗人府譜牒上早就是個死人的皇子宋睦,原本是要被大驪宋氏用完就丟的。”

  “五月初五,搬柴,陽燧。”

  劉羨陽說到這裏,轉頭望向陳平安,“我們仨,再加上這龍州水撸緛矶际侨钚銦掔R開天的‘天材地寶’。三者或魂魄或氣呋蚱つ遥还苁鞘颤N,反正皆煉爲一鏡。你以爲只有你覺得是在做夢嗎?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陳平安默不作聲。

  劉羨陽笑了笑,“只不過不管原因是什麼,秀秀姑娘終究還是改變主意,可憐了李柳,替我們擋了一災。”

  因爲李柳的所有神性,都被阮秀“喫掉”了。

  陳平安說道:“託月山曾是遠古兩座飛昇臺之一,但是老大劍仙聯手龍君、觀照,打碎了道路。所以楊老前輩的那座飛昇臺,就是唯一的登天之路。”

  所以周密的謩潱鋵嵶钤缇褪嵌⒆×诉@座寶瓶洲飛昇臺。

  能夠打下浩然天下是最好,可蠻荒天下若是輸了,那麼周密就找機會開天而去,成爲舊天庭的新神靈。

  文海周密,至高之一。

  周密身後除了尾隨一小撮神靈轉世的修士,還帶走了數量更多的託月山劍修。

  所以戰事後期,蠻荒天下的攻勢纔會顯得毫無章法,三線並進,好像在破罐子破摔。

  託月山大祖纔會舍了所有修爲境界不要,也要打亂兩座天下的光陰流水和所有“度量衡”,那是某種意義上兩座天下的“大道天時”,在迎頭相撞。

  劉羨陽嘆了口氣,“可惜楊家鋪子再沒老人抽那旱菸了,不然許多疑問,你都可以問得更清楚些。”

  陳平安搖搖頭,“事已至此,沒什麼好問的。”

  劉羨陽無奈道:“咱仨就不去說了,都是這裏人。關鍵是賒月姑娘,她怎麼來的這裏?你別跟我裝傻,我先前說了,大報天而主日,配以月。‘配以月’!”

  陳平安說道:“這是崔瀺在與文海周密對弈,與……秀秀姑娘問心。”

  其實陳平安的這個猜測,已經無比接近真相了。

  齊靜春當年最後一次從大瀆祠廟現身,與崔瀺合力狠狠算計了一把周密,之後齊靜春曾經說過,他原本是可以擔任“門神”的,也就是他最早的設想,不是與崔瀺一起問道周密,而是爲某個極大的萬一而佈局,齊靜春最早是選擇身在飛昇臺大門口,攔阻任何人的開天和登天。

  但是齊靜春最終選擇了相信崔瀺,放棄了這個想法。或者準確說來,是齊靜春認可了崔瀺在城頭上與陳平安“隨口提起”的某個說法:天下太平了嗎?是的。那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我看未必。

  在這中間,手握飛昇臺的青童天君楊老頭,水神李柳的選擇,以及金色拱橋上的那位“前輩”,在崔瀺的佈局中,其實早就都有了各自的選擇。

  只是這些祕密,除非有人能夠重新開天,不然就註定成爲一頁無人去翻、也翻不動的老黃曆了。

  齊先生已逝,人間再無繡虎,楊老頭則應了陸沉那句“公沉黃泉,公勿怨天”的讖語。

  萬年之後的又一場水火之爭,李柳再次輸了,而且這次直接失去了全部神性。而且這場竟然悄無聲息的大道之爭,其實李柳根本就沒有出手,甚至在阮秀找到她的時候,李柳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問,只是她當時望向那個好像已經剝離出所有人性的青衣女子,選擇剝離出所有神性的李柳,她看着阮秀,眼神有些憐憫。

  她們在這之前,曾經在那“天開神秀”的崖刻大字當中,雙方有過一場不那麼愉快的閒聊。

  “不太會做人”的李柳,真真正正做了人。“脾氣確實很好”的阮秀,卻開天而去了。

  陳平安眼神幽幽,與那幽幽水潭對視。

  劉羨陽說道:“問劍兩地一事,不能只讓你一個人出風頭。你去清風城,祖傳瘊子甲一事,雖說清風城有些強買強賣的嫌疑,可到底我是親口答應的,我都不會想着討要回來,把道理講清楚就夠了,講道理,你擅長,我不擅長,反正因爲狐國一事,你小子與許氏結怨那麼深,所以你去清風城比較合適,我去正陽山問劍一場好了。”

  陳平安笑道:“那還是一起去吧。”

  劉羨陽問道:“行啊,大概什麼個時候,你跟我事先說好,畢竟是出遠門,我好事先與你嫂子打好商量。”

  陳平安說道:“暫時不好說,不過保證至多不超過兩年。在這之前,我可能會走趟中嶽地界,看一看正陽山在那邊的下宗選址。”

  劉羨陽一聽這個就煩,站起身,急匆匆道:“我得趕緊回了,免得讓你嫂子久等。”

  陳平安跟着起身,“我也跟着回鋪子?可以給你們倆下廚做頓飯,當是賠禮道歉了。”

  劉羨陽伸手按住陳平安的臉頰,重重一推,“滾遠點,你小子幾年沒見,越看越像是那種‘我那嫂子長得真好看,咱哥倆一定要當一輩子好兄弟’的人。我以後得防着你一點,不然又像今天,我纔出門去買個酒,回家一看心涼半截,好嘛,你小子在學當年那個擺攤算命的王八蛋道士,給你嫂子笑眯眯看手相呢……”

  陳平安歪着腦袋,黑着臉。

  劉羨陽哈哈大笑,突然一把摟過陳平安的脖子,壓低嗓音道:“放心,當年你在泥瓶巷祖宅那邊,喜歡每天聽牆根這種事,我跟誰都沒說過。年紀輕輕的,大冬天的屁股上邊能烙餅,一大把氣力沒處耍,其實都是可以理解的。”

  陳平安皮笑肉不笑道:“謝謝提醒。”

  去時路上,劉羨陽耍了一套王八拳,左右張望一番,拿石頭砸暈了一隻歡快鳧水的鴨子,偷溜下河,上岸後將那鴨子往袖子裏一兜,然後撒腿狂奔,今晚宵夜佐酒菜就有了。

  陳平安沒眼看這個,去了趟小鎮,一路往西走,找李二喝了一頓酒。

  婦人瞧見了登門做客的陳平安,長吁短嘆,只說怎麼纔來,怎麼纔來。

  飯桌上,夫婦倆坐在主位上,韓澄江自然而然坐在李柳身邊,來此做客的青衫男子就坐在李槐那個位置上。

  韓澄江突然發現事情好像有些不對勁。

  莫不是那個當山上神仙的林廟祝,財源廣進的董半城,都不是真正的威脅?而是這個瞧着和和氣氣的山主,纔是隱藏極深的笑面虎,勁敵?

  只是韓澄江給那人笑着起身敬酒道賀過後,立即就又覺得自己定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酒桌上,李二一家人都沒把陳平安這個外人當外人,所以就聊得比較隨意。

  韓澄江本就不是喜歡多想的人,關鍵是那個陳山主只是與自己敬酒,並沒有刻意勸酒,這讓韓澄江如釋重負。

  按照劉羨陽的說法,一個外鄉人,陪着自己媳婦回她的孃家,男人在酒桌上,得自己先走一圈,酒桌一圈再陪你走一個,兩圈下來,不去桌子底下找酒喝,就算認了這個外鄉女婿。如果這都沒本事走下來,以後上桌喫飯,要麼不碰酒,要麼就只配與那些穿開襠褲的孩子喝酒“隨意一個”。

  李柳第一次離開驪珠洞天,跟隨爹孃去往北俱蘆洲獅子峯,當時就是讀書人韓澄江帶着書童,恰巧與他們一路跟隨,其實這就是道緣。事實上,這一輩的韓澄江,與兵解轉世多次且次次生而知之的“李柳”,雙方早有宿怨,也有宿緣,而且還不是一次,是兩次,一次在中土神洲,一次在流霞洲。

  所以李柳纔會與其在這一輩結爲山上道侶,韓澄江纔會陪着李柳一去重返家鄉,昔年一去,如今一返,皆相伴,就是結緣再解怨解緣。只是原本雙方約好了,會在李柳的小鎮那邊分道揚鑣,此後有無再相逢,只看李柳會不會找他。但是那個一路上橫看豎看女婿不是太順眼的婦人,偏偏覺得結了親沒幾天,就撕毀婚契,好沒道理,天底下哪有這樣負心寡情的女子,反正誰都可以如此,唯獨自家閨女不行,哪怕女兒婚禮辦得潦草,只在獅子峯山腳小鎮辦了一場,韓家都沒有一個長輩露面,讓婦人給街坊笑話了很久,有婆姨還故意拿話擠兌她,說這個姓韓的上門女婿,怎麼看都不如當年那個在鋪子裏幫忙的陳姓年輕人嘛,模樣俊,手腳勤快,與人相處有禮數,幫忙做生意既腦子靈光又爲人厚道,要是你們家柳兒能與那人結親,那你就真有晚福嘍……

  但是婦人不管怎麼偏心兒子,怎麼想着讓李柳夫家幫襯李槐,早先怎麼念着陳平安,可有些最質樸的道理,婦人一向很拎得清楚,比如做人得本分,與街坊鄰居相處,吵歸吵,撓臉歸撓臉,卻不能背地裏害人,至於女兒與人成親,轉頭就不認婚約,那就更讓婦人無法接受了,女兒你再是上山修習仙術的,還不是自己女兒?山上天大的道理,總大不過自己是你李柳的孃親去吧。

  陳平安這頓酒沒少喝,只是喝了個微醺,韓澄江卻喝高了,李柳嗓音柔柔的,讓他別喝了,竟然都沒攔住,韓澄江站在那邊,搖晃着大白碗,說一定要與陳先生走一個,看來是真喝高了。李二看着這個酒量不濟的女婿,反而笑着點頭,酒量不行,酒品來湊,輸人不輸陣,是這個老理兒。

  那座真珠山,離着李二宅子不算遠。

  陳平安走到山腳那邊,緩緩走到不大的山頂,登高遠眺小鎮的夜色,燈火在福祿街和桃葉巷連綿成片,此外燈火依稀,星星點點。

  陳平安隨後御風遠遊,去了趟州城,並無夜禁,遞交了文牒,去城內找到了董水井,其實並不好找,七彎八拐,是城內一棟地處偏遠的小宅子,董水井站在門口那邊,等着陳平安,如今的董水井,聘請了兩位軍伍出身的地仙修士,擔任供奉客卿,其實就是貼身扈從。這麼些年來,盯上他生意的各方勢力中,不是沒有手段下作的人,花錢只要能夠消災,董水井眉頭都不皺一下,也就是玉璞境不好找,不然以董水井如今的財力,是完全養得起這麼一尊供奉的。

  有人造訪,找得到董水井的,兩位大驪隨軍修士出身的地仙供奉,都會通知家主董水井。

  而一位練氣士,如果是大驪隨軍修士出身,那麼這就是最大的護身符。

  董水井能夠重金聘請他們擔任自己的扈從,光靠砸錢,根本不成事,還是要歸功於曹耕心與關翳然的牽線搭橋,再加上董水井與大驪軍伍的幾樁“小買賣”。

  曾經的督造官曹耕心,郡守袁正定,早就是董水井的朋友了。大驪鐵騎在書簡湖的駐守將軍,關翳然,後來轉去了京城戶部,以及老龍城孫家、范家,再往北,北俱蘆洲,都有董水井生意上的朋友。山上山下,廟堂江湖,都有。董水井如今手上經營着十數生意,而且無論大小,都不起眼。

  除了州城內的幾條大街,將近兩百座宅子、鋪子,龍州境內的三座仙家客棧,都是這位董半城名下的產業,此外還有兩座仙家渡口,一座在走龍道邊上,一座在南嶽地界,其實都是他的,只不過都見不着董水井這個名字。董水井做生意的一大宗旨,就是幫朋友掙些既在臺面下、同時又很乾淨的銀子、神仙錢。

  進了屋子,董水井笑問道:“來碗餛飩?”

  陳平安點頭道:“惦念多年了。”

  飯桌上,一人一碗餛飩,陳平安打趣道:“聽說大驪一位上柱國,一位巡狩使,都爭着搶着要你當乘龍快婿?”

  董水井笑了笑,“真要答應下來,生意就做不大了。”

  很多時候,某個選擇本身,就是在樹敵。

  董水井停下筷子,無奈說道:“傷口上撒鹽,不厚道。”

  陳平安笑着不再說話。

  董水井說道:“大驪朝廷那邊,肯定很快就會有人來找你,我猜趙繇的可能性,會比較大。”

  院子裏邊出現一位老者的身形。

  董水井轉頭笑道:“直接說事,這裏沒有外人。”

  那位地仙供奉說道:“州城刺史府邸,剛到了一撥貴客,沒有走牛角山渡口。”

  董水井點點頭。

  陳平安喫完了餛飩,放下筷子,起身笑道:“說誰誰來,董水井你可以啊。”

  董水井說道:“既然我們都沒喫飽,就再給你做碗餛飩解解酒,不用挪地方。”

  陳平安想了想,就沒有離開這棟宅子,重新落座。

  等到兩人將第二碗餛飩喫完,就有客人敲門了。

  董水井笑道:“你們隨便聊,我避嫌,就不見客了。”

  陳平安說道:“有你這樣的避嫌?”

  董水井說道:“其實還是沾你的光,讓某些人識趣些,以後少盯着我兜裏那幾兩辛苦銀子,銀子是不多,撐不死人。”

  陳平安接過話頭,打趣道:“但肯定比一碗餛飩燙嘴。放心吧,不談私交,甚至不談生意,我就衝今晚這兩碗餛飩,都應該幫你捎句話。”

  董水井笑着抱拳。

  陳平安笑眯眯道:“對了,一直忘了說,我剛從李叔叔那邊來。”

  董水井嘆了口氣,走了。陳平安如果早說這話,一碗餛飩都別想上桌。

  宅子不大,更無僕役。

  身爲主人的董水井去了書房避嫌,將宅子讓給了兩撥客人。

  陳平安就只好自己去開了門。

  大驪陪都禮部老尚書,柳清風。這位老人,公認是皇帝陛下掣肘藩王宋睦的最大臂助。

  這位家鄉來自青鸞國的年邁讀書人,身形消瘦,皮包骨頭,但是眼神熠熠。

  大驪京城吏部考功司郎中,趙繇。家鄉就是驪珠洞天。

  還有一位大驪京城禮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資歷極深,負責所有大驪粘杆郎。

  陳平安望向三人當中,那個風燭殘年的老書生,作揖道:“見過柳先生。”

  柳清風笑着緩緩作揖還禮,“見過陳公子。”

  各自直腰起身,陳平安笑道:“幸好巷子小,牛車進不來。”

  柳清風會心笑道:“幸好路上沒有個‘鄭錢’擋道,附近也無水塘。”

  趙繇以心聲說道:“在飛昇城,我見過寧姚一次,她很好。”

  陳平安沒好氣道:“你誰啊,關你屁事。”

  趙繇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這對天各一方的山上道侶,怎麼都這麼欺負人呢。

  趙繇突然說道:“我見過你們女兒了,長得很可愛,眉眼相貌,像她孃親更多些。”

  陳平安哦了一聲,捲起袖子,下一刻,門外巷子,瞬間就沒了兩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