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64章

作者:烽火戏诸

  被姜尚真取名爲周採真的真境宗譜牒女修,在書簡湖長大,從昔年襁褓中的嬰兒,已經成長爲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周採真笑着與姜尚真喊了一聲爹。

  姜尚真笑臉溫柔,拍了拍少女的腦袋。

  少女再與陳平安施了個萬福,喊了聲陳先生。

  陳平安笑着點頭,送了她一份見面禮,是個小木盒,裏邊裝着十二張竹葉書籤,一塊陳平安親手打造的天下太平無事牌,此物如今等同於落魄山的通關文牒了,還有一枚龍泉劍宗劍符。

  少女雙手接過木盒,在她道謝後,陳平安猶豫了一下,笑問道:“書簡湖風景還好?”

  周採真施了個萬福,“陳先生,書簡湖風景極好。”

  陳平安說道:“以後出門歷練,可以走一走北俱蘆洲。”

  周採真猶豫了一下。

  其實她並不太願意遊歷北俱蘆洲的那個“家鄉”,不想去那座隨駕城。

  只是好像自己這麼說,顯得太過性情涼薄。少女又不願說謊,所以她就有些侷促不安。

  陳平安笑道:“沒事,願意去,不着急。不願意去,也沒什麼。”

  周採真鬆了口氣。

  她悄悄瞪大一雙眼睛,看着這位在書簡湖有過很多故事的陳先生。

  周採真每次去青峽島做客,都會路過渡口那邊的賬房,只是一直鎖着門。紅酥姐姐,湖君姐姐,她們說起陳先生,都是不一樣的說法。師父李芙蕖,現任真境宗宗主劉老成,升任首席供奉的截江真君劉志茂,還有隋姐姐,每個人說起陳先生,也都是不一樣的。

  孫清抱拳,豪爽道:“陳山主,與你做買賣,虧不了。反正我們彩雀府能不能在未來百年,躋身宗門,就全靠落魄山了,學那鰲魚背的珠釵島,成爲你們的藩屬山頭,也是可以談的。到時候落魄山租借給咱們幾個供奉、客卿,好幫咱們撐撐場面。彩雀府別的不說,就是女子多,落魄山修士,只要憑本事……不是靠臉啊,誰能與她們結爲山上道侶,我樂見其成,絕不阻攔!”

  陳平安笑道:“好的。”

  可惜鄭大風沒在山上,不然這會兒都能流哈喇子。

  米裕前些年化名餘米,去往這座以煉製法袍作爲立身之本的彩雀府,爲孫清她們帶去了一件出自蠻荒天下金翠城的極佳法袍,光線映照下,金翠兩色,宛如一枚枚孔雀翎眼,有那“水路分陰陽”的美譽,就連王座大妖仰止的那件龍袍,都用上了金翠城的煉製織造手段。所以憑藉反覆拆解這件法袍,彩雀府的法袍技藝,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太徽劍宗、雲上城、龍宮洞天在內卸嘞杉业闹С窒拢本闾J洲極多的山水神靈,尤其是城隍閣和文武廟的大小官差,例如那日夜遊神,都對這件彩雀府法袍,十分青睞。最關鍵的是彩雀府通過與披麻宗合作,再次爲法袍迳咸砘ǎ谂吷轿洪薜臓烤�搭橋之下,彩雀府最後都與大驪王朝做成了一樁天大買賣,一次性與彩雀府定製了上千件法袍,這十多年來,連同府主孫清、掌律武峮在內,山上所有修士,竟然就沒幾天在修行,全是當那紡織娘了。

  這筆財源滾滾並且旱澇保收的山上大買賣,連那瓊林宗都眼饞,心動不已,幾次祕密找到彩雀府,想要從中分一杯羹,瓊林宗許諾只要答應雙方合作,會先給出一大筆穀雨錢,作爲定金。先後三次,一次比一次開價高。只是孫清都拒絕了。不說與落魄山的祕密盟友,她真要財迷心竅,點這個頭,她自己都沒臉再去見劉先生。

  孫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門見山道:“春露圃那邊,陳山主是打算把他們徹底晾一邊了?”

  這次觀禮,落魄山都沒有邀請春露圃。

  事實上,如果不是那樁法袍生意,在北俱蘆洲,春露圃是落魄山一個僅次於披麻宗的商貿盟友,別說雲上城,彩雀府都要靠邊站。

  陳平安搖頭道:“沒有這樣的打算,我會走一趟春露圃。”

  孫清大大方方說道:“清官難斷家務事,陳山主自個兒煩心去,我是幫不上忙了。至於那個老婆姨,我懶得與她計較。”

  陳平安笑着沒說話。

  落魄山三條商貿財路,其中兩條都與北俱蘆洲牽連極深,一條是東南路線,起始於骸骨灘披麻宗,終點在大瀆入海口的春露圃,只是稍稍有所延伸,與彩雀府和雲上城都有關聯。另外一條,路線從南往北,還是通過披麻宗,不過主要是與浮萍劍湖、龍宮洞天合作。涉及到大大小小的八十餘座仙家山頭,絕大多數,落魄山都不會直接與其對接,甚至許多小山頭,至今還誤以爲跨洲渡船的一次次貨物南下,是與北嶽披雲山和牛角山渡口聯手,再憑此遠銷寶瓶洲南方。

  在這期間,春露圃那邊出現了兩次大的分歧,一次是落魄山決定壓價,減少利潤,春露圃依舊不會虧錢,但是掙錢極少,這使得春露圃祖師堂,爭吵不休,春露圃那位元嬰境的山主,還是希望落魄山那邊,能夠更換一個更折中的價格,總不能一次次渡船往返,只掙那點根本不夠看的蠅頭小利。而照夜草堂唐璽,老金丹宋蘭樵,與他的傳道恩師老婦人,原本鐵板一塊共進退的三位盟友,也出現了內部爭執,唐璽與山主是一樣的看法,只有一對師徒,在祖師堂那邊,以撤掉座椅威脅春露圃,最終春露圃權衡利弊,還是不願失去落魄山這條未來可期的財路,選擇退步。

  在那之後,落魄山一直有意無意提升雲上城的商貿地位,加上彩雀府莫名其妙多出了只聚寶盆,好像只差一個上五境修士,就可以躋身宗門,這讓財大氣粗卻始終不是宗字頭的春露圃,難免有些喫味。彩雀府按照定額分發給春露圃的法袍,在本該最早賣完的春露圃那邊,反而不知爲何積壓頗多,其實這源於祖師堂的一場議事,春露圃與唐璽不對眼的那位財神爺,說了不少雲上城和彩雀府的怪話,老婦人也聽得惱火萬分,說那彩雀府那幫花裏花俏的小娘們,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當時祖師堂交椅最爲靠後的宋蘭樵,倍感無奈,師父她老人傢什麼都好,就是經不住些有心人的言語拱火。當面幾句原本不該當真的好話,偏偏就能讓師父什麼都不管不顧。而且春露圃這邊,也確實想希望通過自己的師父,能夠與那位落魄山的年輕劍仙,說幾句“自家話”,好幫着春露圃多掙些神仙錢。在這件事上,唐璽反而與宋蘭樵是一個心思,覺得老婦人不該如此,情分是情分,買賣歸買賣。只是宋蘭樵私底下說了沒用,唐璽勸了,反而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而落魄山這邊,同樣是念着那位老婦人與自家山主的關係,做出了兩次不大不小的退讓,只是春露圃依舊覺得不夠。

  還有不少的風言風語,比如落魄山幫助雲上城打造出一座私人仙家渡口,春露圃竟然連這個都看不順眼,不樂意了,飛劍傳信落魄山,要求將那渡口搬遷到春露圃的一座藩屬山頭。

  寫信人,正是那個老婦人,收信人當然是陳平安。

  拿着那封信後,朱斂和魏檗相視無言,哭笑不得。

  這些風波,陳平安都已知曉,所以纔會親自走趟春露圃,不過是順路。

  隋右邊坐在李芙蕖身邊,在書簡湖,隋右邊與第二任宗主韋瀅勢同水火,是一宗皆知的事情。她與劉老成和劉志茂,也都沒什麼交集,唯獨李芙蕖,還算聊得來。

  李芙蕖感慨萬分,曾經那個青峽島的年輕賬房先生,好像不過幾個眨眼功夫,就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氣定神閒,遊刃有餘,並且與之相處,令人如沐春風。

  孫清在陳平安告辭離去時,突然說道:“陳山主,你該不會大鬧春露圃吧?和氣生財啊。”

  陳平安忍住笑,“有數的。”

  在陳平安離開後,孫清問道:“芙蕖,瑰寶,你們覺得這種事情不棘手嗎?”

  李芙蕖說道:“情理混淆在一起,又牽扯到各自山頭和錢財買賣,其實很棘手。”

  孫清說道:“那他怎麼跟沒事人一樣?”

  柳瑰寶說道:“師父,你難道忘記當年仙府遺址的過程了?陳山主這種人,天生就擅長解決麻煩事吧。”

  孫清想了想,“我只記得他抱住竹子說‘錯了錯了’的樣子啊。”

  周採真好奇問道:“有山水故事嗎?柳姐姐可以說嗎?”

  柳瑰寶便揀選一些能說的,與少女大致說了遍那場兇險的仙緣之爭。

  周採真聽得神色彆扭,怎麼都無法將溫文爾雅的陳先生,與那個黑袍老者的形象重疊。

  柳瑰寶忍俊不禁,打趣道:“你家陳先生,掙錢特別兇。”

  周採真搖搖頭,“肯定是你們誤會陳先生了。”

  ————

  陳平安帶着崔東山,魏羨和盧白象,走到一處氣氛極爲微妙的府邸。

  這邊有一條溪澗潺潺流過,兩撥人憑欄而立。

  李二,李柳,韓澄江。

  林守一,於祿,謝謝,董水井。

  於祿在看那溪魚,打算親手做一根魚竿。

  謝謝看到了崔東山後,她就再無半點閒適神態了。

  果不其然,在陳平安與李二抱拳稱呼了一聲李叔叔後,李二笑着點頭。崔東山就立即跑到謝謝身邊,踮起腳跟,伸長脖子,在她耳邊大聲嚷嚷道:“謝大金丹,謝大仙子!”

  謝謝身體僵硬,心絃緊繃,一動不動。

  於祿朝陳平安擺擺手,“我找根竹子去。”

  於祿腳尖一點,翻過竹欄和溪澗,一個人跑去對面山中竹林忙碌去了。

  陳平安與林守一說道:“先前去了趟大瀆祠廟,當時你剛離開沒多久。”

  林守一笑着點點頭,並沒有顯得如何熱絡,還是老樣子。估計再過個幾百年一千年,林守一還是這麼個脾氣。

  陳平安與董水井說道:“回頭去州城府上找你喝酒,請教生意經。”

  董水井笑道:“有的聊。”

  陳平安與李柳和那韓澄江抱拳,笑着沒說話。

  不然林守一和董水井估計今天就要找自己喝酒。

  李柳微笑點頭,韓澄江規規矩矩作揖道:“見過陳山主。”

  陳平安只得作揖還禮,“見過韓先生。”

  林守一扯了扯嘴角,董水井眼不見心不煩,轉身望向對面的竹林。作揖作揖,你這姓韓的,怎麼不直接彎腰到額頭點地呢,那不是更有找猓�

  然後陳平安與李二散步遠去。

  李二問道:“桐葉洲那邊的動靜?”

  陳平安點頭道:“是在太平山那邊躋身的止境。”

  李二欣慰道:“那麼我在山上多留幾天,喂拳可以不用束手束腳了。”

  陳平安臉色尷尬,還是點頭。

  李二一巴掌拍在陳平安肩上,聚音成線道:“既然是李柳的意思,我這個當爹的,沒啥好說的,反正澄江的人品,確實不錯。不過有句話,其實我不該說,你回家太晚,你嬸嬸還是很惋惜的,總唸叨如果你早些回,她是怎麼都不會答應這門親事的。”

  陳平安硬着頭皮道:“李叔叔是當老丈人的人了,確實不該說這個。”

  李二笑了笑,一拳砸在陳平安肩頭,“不該是什麼喂拳,同境問拳纔對。”

  陳平安肩頭一歪,“當然還是喂拳。”

  止境三重樓,氣盛,歸真,神到。

  陳平安只是氣盛,李二卻已是神到。

  李二說道:“只要你贏了我,是喂拳還是問拳,自然都由你說了算。”

  陳平安苦笑無語。

  李叔叔的喂拳,真不輕。

  崔東山留下來,與謝謝敘舊。

  盧白象和魏羨走向李二那邊,請教一些拳理。

  之後陳平安帶着韋文龍,拜訪披麻宗財神爺韋雨松,範二,孫嘉樹,金粟。

  範二就站在門口,一直等着陳平安。

  陳平安快步向前,笑着抬起手,與範二重重擊掌。

  範二與陳平安並肩而行,壓低嗓音說道:“我如今是武學五境的大宗師了,回頭咱們練練手?”

  陳平安猶豫了半天,只是說道:“破境神速。”

  在這邊,聊的都是生意事,不是沒有香火情,而是交情,其實就在生意裏邊。

  真正的朋友,其實說一千道一萬,無非就是雙方關係,大得過一個錢字。

  在謝松花、袁靈殿這邊,身爲落魄山客人的魏山君,其實盡了半個地主之誼。

  陳平安帶着朱斂和種秋登門還禮。

  鬱狷夫抱拳。

  林君璧先抱拳,再作揖,兩種稱呼,兩個說法,“見過隱官大人,拜見陳先生。”

  陳平安先點頭致意,又只得作揖還禮,笑問道:“曹袞玄蔘他們可好?”

  林君璧起身後,“都見過一次,比君璧更想念隱官大人。”

  邵元王朝的林君璧,如今在中土神洲,不再只是名聲鵲起的少年了,而是年輕一輩裏的翹楚人物,每每談及林君璧這個名字,總會給旁人驚豔之感。劍修境界,劍氣長城的履歷和戰功,自身的才情,儒家子弟的文脈師承,邵元王朝的儲相,出彩的皮囊,山上的仙家氣度,棋術高妙,清談風流,爲官務實……全是優點,簡直就是一位無瑕之人。

  陳平安提醒道:“君璧,你還需熬過三關。元嬰瓶頸的心魔,躋身上五境。擔任邵元王朝的國師,靜等罵名。”

  林君璧神色凝重,靜待下文。想必最後一關,會更加難過。

  陳平安說道:“還需要我多說嗎?當然是趕緊找個媳婦,別打光棍啊。”

  陳平安眼角餘光瞥向一旁的女子。

  鬱狷夫氣笑道:“問拳?”

  林君璧點頭道:“我押注鬱姑娘贏。”

  只要隱官大人答應問拳,林君璧覺得自己賠錢看熱鬧,都是賺的。

  陳平安置若罔聞,對林君璧一本正經道:“如今我棋力大漲,回頭我讓東山陪你下幾局。”

  林君璧一臉無奈,隱官大人這是什麼道理?

  陳平安說道:“鬱姑娘,前些年多虧你照顧裴錢。”

  鬱狷夫搖搖頭,“金甲洲戰場上,裴錢救過我不止一次。”

  陳平安也搖頭,“賬不是這麼算的,如果沒有你,裴錢的出門歷練,只會更加艱難。”

  鬱狷夫調侃道:“明算賬的架勢?”

  謝松花說道:“家裏管得嚴,有什麼法子,鬱姑娘你得體諒幾分。”

  陳平安很怕這個皚皚洲的女子劍仙,匆匆告辭。

  之後終於不算什麼還禮了,帶着沛湘和泓下去見了騎龍巷一脈。

  賈晟這位龍門境的老神仙,這會兒如開天眼,“看着”山主,老道人唏噓不已,撫須感嘆道:“觀山主氣象,勢重卻氣輕,氣輕則清且貴。且不談高聳入雲的境界修爲,只說爲人處世之道,山主彷彿人與天地合,堪稱出神入化了。”

  陳平安無言以對。

  虧得這裏沒什麼外人。

  都是自家譜牒上的嫡傳或是再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