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62章

作者:烽火戏诸

  崔東山微笑點頭,不過視線有意無意的,卻是望向陷入沉思的曹晴朗。

  曹晴朗沉默片刻,“與其在各執一端各有各理的一團亂麻裏攪和,不如聽魏羨的,在兩洲勢力當中,找兩個全然不佔理的,那麼我們再來講理,就很清爽了,旁人瞧見了刀子的鋒芒,確實會跟着講理許多,至少遇到我們,會主動選擇繞道而行,但是我們如此……霸道行事,仍是不夠,還需要合縱連橫,桃葉之盟?我們也會,先生已經挑出了蒲扇雲草堂,天闕峯,大泉姚氏,其實再加上北俱蘆洲和寶瓶洲,從中各挑一個盟友,最好再與那皚皚洲劉氏打好關係,足夠了,很夠了!比如謝劍仙,既是皚皚洲劉氏的供奉,又是我們的客卿,是不是可以勞煩她幫我們捎話?不過千萬千萬不能讓謝劍仙覺得爲難,不然就得不償失了,白白浪費先生一份極爲可貴的香火情。”

  崔東山撫掌而笑。

  小米粒聽是沒太聽懂,反正跟着拍掌就沒差了。

  隋右邊突然說道:“我可以擔任下宗的首席供奉,等我元嬰境。”

  種秋笑道:“我可以陪着曹晴朗走一趟桐葉洲,曹晴朗先歷練個幾年,不着急當什麼宗主。”

  米裕見大局已定,就立即變了主意,笑道:“我可以給種夫子搭把手。”

  曹晴朗,崔東山,種秋,米裕,隋右邊。

  再加上一個暗中策應的姜尚真。

  幾乎可以算是萬無一失了。

  陳平安問道:“蓮藕福地?”

  種秋笑着反問道:“山主?”

  陳平安啞然失笑。

  長命突然問道:“灰濛山那邊?”

  在灰濛山,其實還有三人隱居修行,化名邵坡仙的朱熒王朝餘孽,婢女蒙瓏,化名石湫的昔年北俱蘆洲打醮山渡船女修,秋實。

  陳平安沉默片刻,點頭道:“先送走觀禮客人,我再去趟灰濛山。如果他們自己願意,就加入落魄山譜牒。”

  掌律長命不再言語。

  陳平安坐在椅子上,雙手恍洌虼箝T那邊。

  其實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商議,例如蓮藕福地,三條商貿路線,與大驪王朝的關係處理,賬房那麼多神仙錢的處置,山水邸報的扶植,主峯集靈峯山巔那座山神祠遺址,能否打造爲一座護山劍陣中樞……

  等到陳平安回過神的時候,發現祖師堂已經除了自己,竟然全走完了。

  陳平安站起身,轉身倒退而走,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那三幅掛像。

  沒來由想起自己還是一個泥腿子的時候,在仗劍劈斬穗山之前,曾經無意間說過一句,“打就打”。

  是與阿良閒聊過後,才知道在萬年之前,早就有一個年輕劍修,在水畔撂下過一句,“打就打啊”。

  陳平安笑了起來,轉身大步走向祖師堂大門那邊。

  至於第二夢問心局的勝負手,在齊渡那邊,陳平安其實就已經明白了,想要贏過大師兄崔瀺,就要先有個我能下棋贏過繡虎的心氣。有此心思,一樣未必能贏,可若無此心,肯定萬事皆休。

  一襲青衫,背劍離去,微笑道:“我是清都山水郎。”

  當青衫劍客跨過門檻後,陽光照耀下,所有等在外邊的人,不約而同地齊齊望去。

  無論是先生,還是師父,或是山主。

  都覺得那個走出大門的男人,恍若神人。

第765章 老子婆娑

  先前陳平安在祖師堂裏邊打盹那會兒,門外腥司桶舶察o靜等着山主的現身。

  修道之人,休歇酣眠,是頭等大事。人生不過是醒睡二事,一輩子,來時大醒,去時大睡。

  崔東山雙手恍洌沉搜垭p鬢霜白的姜尚真,微笑道:“日月磨蟻,老子婆娑。”

  姜尚真原本正在言語羨慕米劍仙的無事一身輕,米裕就在那兒由衷佩服周首席的鐵肩擔道義。

  聽聞崔東山的感嘆,姜尚真笑道:“好個醉宿逆旅,挑燈看劍,問君有無不平事。”

  米裕聽得比較迷糊,喫了讀書不多的虧,只是沒來由想要假扮豪客,走一趟山下的江湖,白衣策馬,好結識些活潑可愛的女俠。

  崔東山開始轉去埋怨曹晴朗在福地連中三元,到了大驪科場,纔是個新科榜眼,只當了個大驪從六品的翰林編修。害得他這趟中土神洲的功德林之行,都沒怎麼好意思跟師祖吹噓。文廟的董老兒,舊魚鳧書院山長周密,這倆臭棋簍子,看過你的幾篇科舉制藝文章後,評價都不算太高,師祖一個秀才功名的,還能怎麼辦,只好讓董老兒和周山長幫你圈畫批註,拿去。

  曹晴朗接過大驪禮部那幾張“失竊”的答卷,哭笑不得,上邊果真有董老夫子和周山長的硃批,圈畫不少,批註極多,批評有,但是不多,更多還是極有講究、分寸的溢美之詞。

  其實不光是曹編修的答卷,本屆殿試一甲三名和二甲進士的殿試答卷,都被崔東山席捲一空,搬去了功德林。董老兒閱卷完畢之後,有句感慨,雲蒸霞蔚,鱗集大驪,濟濟一堂,山川之美。

  曹晴朗問道:“小師兄,我那翰林編修一職,什麼時候辭去?”

  其實參加大驪科舉一事,也不是曹晴朗的本意,是朱斂攛掇的,種先生也覺得可行,曹晴朗這才府試、鄉試、會試、殿試,按部就班,一路考到了個榜眼。好像文聖一脈,只說科舉功名一事,擔子全部落在了曹晴朗一人肩頭,而曹晴朗也確實沒有讓人失望,大驪王朝哪怕歸還了半壁江山,依舊是半洲士子在爭搶着鯉魚跳龍門,尤其是大驪朝廷開創先河的陪都會試、京城殿試兩場,更是俊彥無數,無一例外都是一等一的讀書種子,所以曹晴朗的這個新科榜眼,分量極重。

  崔東山笑道:“辭官做什麼?回頭小師兄幫你弄個編撰史書的差事,吏部考覈,也會幫你擋下。就當是一位翰林郎,先坐幾年冷板凳。”

  隋右邊跟夫子種秋站在一起,一個是毅然決然舍了武道,轉去修行練劍,立志以劍修身份,仗劍飛昇。一位竟然能夠中途修習儒家神通,與書上聖賢道理相契,最終結金丹。都不是常人。

  隋右邊雖然在畫卷其餘三人那邊不苟言笑,但是對種夫子卻很敬重,說了一番道賀言語:“種夫子以儒家書院的正人君子氣象結金丹,難能可貴。”

  種秋笑道:“但行耕耘,莫問收穫。你我共勉。”

  其實隋右邊在他們家鄉的那位先生,種秋是知道的,種國師歷來看書駁雜,江湖祕聞,稗官野史,什麼都看。那位讀書人,在藕花福地一直被視爲儒聖一般的存在,同時還是玄之又玄的劍仙之流,反正文人筆記、野史上邊的大抵路數,無非是張嘴一吐,一口劍丸,白光一閃,人頭滾落。而種秋那個“文聖人武宗師”的說法,所謂“文聖人”,其實可以算是隋右邊那位先生的後世模子。

  盧白象問魏羨,“怎麼還不收個弟子?”

  魏羨答道:“等你的弟子收弟子,我再收。年紀小,輩分高,白佔一份便宜。這要是還沒出息,打死拉倒。”

  裴錢突然說道:“老魏,你說那沙場廝殺,麼得什麼一字長蛇陣、龍門陣,不過是定行列、正縱橫六個字,最後各憑本事,亂刀殺來,亂刀砍去。以前我不信,總覺得你是在胡謅,等我去過了金甲洲,好像真是這樣的。”

  魏羨沉默片刻,揉了揉下巴,“這麼有學問的話,我平常說不出,莫不是我喝酒後的言語?”

  裴錢說道:“麻煩老魏你見好就收啊。”

  盧白象哈哈大笑,“海量,海量。”

  周米粒在與暖樹姐姐竊竊私語,偷偷比拼各自袖子裏的瓜子多寡。

  陳平安走出祖師堂大門後,發現所有人都有些沉默,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陳平安左看右顧,並無異樣,疑惑道:“怎麼了?”

  崔東山小聲道:“大師姐?”

  言下之意,這種緊要關頭,是該大師姐出馬了。

  裴錢疑惑道:“嘛呢?”

  崔東山哀嘆一聲,惋惜不已。可惜騎龍巷的那位賈老神仙不在場,不然開了個好頭,門風一起,可就擋不住了。

  陳平安快步上前,問道:“等下咱們怎麼個安排,總不能鬧哄哄一大堆人衝進去吧?”

  朱斂笑道:“還是公子決定好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不好太鬧騰,等下回禮,每處宅邸,一兩人陪我登門就行了。先一起下山,到時候我點名。忙完正事的人,就可以先回了。”

  其實小鎮大年三十夜有那“問夜飯”的習俗,家家戶戶,都會走門串戶,喫過年夜飯後,天黑之前,就會重新在桌上擺滿酒菜。青壯漢子划拳,喝酒喫菜。孩子們不與大人們湊熱鬧,自己玩自己的,成羣結隊,去每家每戶蹭糖、蹭瓜子,都會帶上個小布袋子。只要不是結仇的門戶,孩子們都會一哄而上,喊着叔伯嬸姨,上了歲數的老人,那晚都會坐在火爐旁。孩子們的稱呼,亂了輩分,喊高了,還是喊低了,老人也不會去管。若是關係不好的街坊鄰居,某些孩子就會在門外的巷子裏等着。

  按照小鎮方言,問與夢兩字同音。所以陳平安第一次出門遊歷的時候,還專門與小寶瓶討論過這個問題,到底是問夜飯,還是夢夜飯。

  在那十餘處客人下榻的宅邸當中,有兩位劍仙在書房欣賞一副楹聯。

  繞屋梅花三十樹,書架滿眼兩千書。

  邵雲巖讚賞道:“滿紙菸霞氣,這纔是仙家府邸。”

  有個小財迷蹲在廳堂裏邊,繞着一對勾雲紋太師椅緩緩轉圈,小姑娘這才發現椅子背後有那篆文,分別是“風和日麗”,“雲開月明”。椅子是新的,字卻極具古韻。

  有兩位夫人走在一處青竹廊道中,酡顏夫人抬頭望去,有一串檐下鐵馬,作薄玉鳥雀數十枚,以青色纖細縷線,懸掛於檐外,風起鳥飛,叮咚作響。

  桂夫人在望向廊外的一塊風水石,銘刻有“峭壁孤立,若登天然”八字,行草。大概是意猶未盡,有人又在右下角題刻了四個隸書小字,石即我也。

  一處宅子涼亭內,彩雀府柳瑰寶在煮茶,有一把底款“寒雨”的紫砂茶壺,專門用來喝冰茶,花押不言侯。

  一幅巨嶂山水,懸在中堂,長達兩丈,氣魄極大,疑似天邊仙家景,飛入此君彩屏裏。

  一看就是中土那位山上丹青聖手的範氏手筆,細細再看還是如此,沒有半點不對的地方,落款、鈐印、花押,都是極好的佐證。

  可事實上,是那摘了圍裙的老廚子,回了自己書房,雙手持筆不說,嘴裏邊再叼一支,落筆生花,隨手畫出。

  無非是案頭幾本購自紅燭鎮書肆的名家畫譜而已。

  霽色峯的三十六處待客宅邸,從法式圖稿,山水格局,到所有細節,每一副楹聯、字畫的書寫,每一件文房清供的揀選,每把竹木椅子的打造,每一把茶壺的燒造,每一片竹葉書籤,都出自忙裏偷閒的朱斂之手。

  ————

  霽色峯第一處宅邸,陳平安只是帶着掌律長命一起跨過門檻。

  這撥觀禮客人,是龍泉劍宗的開山大弟子董谷,劉羨陽。風雪廟的魏晉。而龍泉劍宗與風雪廟的關係,一洲皆知。

  精怪出身的董谷,對落魄山自然印象極好。而且價格昂貴的劍符一物,就數落魄山購買最多。一個供奉周肥,一個長命道友,都跟上癮似的。

  陳平安與董谷禮節性寒暄一番,禮數周到。

  至於劉羨陽,不需要說什麼客套話,所以落座後,陳平安更多是與魏晉閒聊。

  魏晉說他不會在落魄山久待,很快就會走一趟海外,妖族還有不少逃竄入海的漏網之魚,正好拿來練劍。

  魏晉還說如今的浩然天下,天時更迭,諸多仙家機緣應叨徽f寶瓶洲就憑空出現了一座懸空湖泊,湖心島嶼上,有祠廟一般的古老建築,匾額三字,“秋風”二字清晰可見,但是最後一字,只餘一半,是個司字。完整說法,多半是秋風祠了。但是尋訪此地仙緣的練氣士,沒頭沒腦進去,沒頭沒腦出來,人人毫無收穫。只知道里邊棲息着一羣虛無縹緲的社鼓神鴉,嘴銜落葉。

  除此之外,南海之上,還出現了一條至少是半仙兵品秩的仙家渡船,足可跨洲遠遊,規模極大,如雄城巨鎮,渡船之上,只有一位好似大道顯化而生的古怪僧人。只是這條渡船行蹤不定,能否登船,只看機緣,但是登船之人,全部泥牛入海,無一人能夠離開。在那之後,一位流霞洲仙人女修蔥蒨,與一位中土劍仙聯袂登船查探,不曾想依舊無法將渡船留下,還差點被那位彷彿無境的年輕僧人,“挽留做客一百年”,雙方只能強行破開小天地,才得以重返浩然天下。

  寶瓶洲的秋風祠,在南海漂泊不定的無名渡船,金甲洲的山市觀海樓……

  浩然天下與蠻荒天下接壤之後,仙家機緣,如雨後春筍紛紛湧現。

  陳平安對那秋風祠自然沒什麼興趣,但是如果落魄山有人下山歷練的話,倒是可以去試試看,碰碰邭猓凑凰颇嵌纱瑑措U。

  劉羨陽親自將陳平安送到門口,猛然掄起胳膊。

  陳平安一個低頭,彎腰,前衝,行雲流水。

  第二處宅子,老龍城桂夫人,倒懸山酡顏夫人。

  陳平安帶上了裴錢和陳暖樹,登門致謝,在那青竹廊道的長椅上,雙方相對而坐。

  桂夫人依舊溫婉,喊了裴錢坐在她一旁,暖樹還被桂夫人拉在身邊。

  所以陳平安就只好單獨坐在一邊。

  與桂夫人聊起了青鸞國的金桂觀,因爲青要山上的老桂樹,是月宮種無疑,有點類似披雲山青竹與竹海洞天的淵源。

  如今雙方身份都已經水落石出,就不算什麼忌諱了。

  桂夫人微笑道:“青要山的六棵桂樹,確實是出自我那桂花島一脈,金桂觀的開山祖師爺,算是那仙槎的不記名弟子,現如今的觀主張果,按照輩分,能算是仙槎的三代弟子,小水桶都該是張果的師伯。仙槎與範氏老祖有過一樁密約,又幫忙煉製竹蒿,渡船得以安然駛過蛟龍溝,桂花島就送了他幾枝桂花。”

  范家那位隱姓埋名的老舟子,真名仙槎,早已舍了姓氏不要,自號星舟道人。老舟子算是白玉京三掌教的不記名大弟子。

  陸沉不認這個資質魯鈍的弟子,但是曹溶、賀小涼在內的嫡傳弟子,卻都認這位大師兄。

  而這個仙槎,對桂夫人癡心不改。陳平安當年乘坐桂花島去往倒懸山,就領教過那人對桂夫人的癡情,雙方還切磋過“道法”。

  陳平安其實對仙槎那個不記名的弟子,印象更好。

  不過要論名氣大小,只是玉璞境的仙槎在浩然天下,卻比飛昇境還要大。

  跟白帝城柳赤帐且粋�路數的修道之人,當然自家落魄山的陳靈均,也不差了。

  在金桂觀內,一棵最爲高齡的“月宮種”老桂下,石桌桌面被某位劍仙以劍氣刻畫爲棋盤。

  當時聯袂雲遊道觀,臨時起意的對弈雙方,正是道人仙槎和風雷園園主李摶景。

  桂夫人今天算是爲陳平安解開了一個長久的“仙蹟”疑惑,看來與那騎鶴城差不多。

  陳平安看着裴錢,突然笑了起來。

  金桂觀曾經有個好客的小道童,變着法子也要送給一個登山做客的黑炭小姑娘,一把挺值錢的仙家桂枝傘。

  裴錢疑問道:“師父?”

  陳平安笑道:“還記不記得那個小道童?”

  裴錢想了想,點頭道:“記得,跟在那個叫許伯瑞的年輕道士身邊,是個煩人精。”

  酡顏夫人有些羨慕桂夫人,能夠與這個心黑手辣的隱官大人,如此言語無忌。

  只是想着邵雲巖暫借給她的那枚養劍葫,酡顏夫人就略微心安幾分,伸手不打笑臉人不是?

  陳平安爲何要將她安置在陸芝身邊,無論是避暑行宮的初衷,還是隱官大人的用意,酡顏夫人都心知肚明。是希望性情直爽的陸芝,到了浩然天下之後,自己能夠幫着出謩澆摺�

  桂夫人以心聲問道:“陳公子,月老紅繩一事,是否知曉根腳?”

  陳平安笑道:“只聽說柳七有本姻緣簿子,曾經是月老翻檢之物,選中兩人,再牽連紅線,就是一對良人美眷了。能否白頭偕老,就看那紅線的長短。”

  柳七。

  天底下曾經有兩撥最被低估、高估的山巔大修士。

  其中飛昇境柳七,因爲詞寫得太好,流傳太廣,但是“柳筋境”爲何而來,爲何會有一步登天的仙緣,卻並未在浩然天下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