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56章

作者:烽火戏诸

  所幸大驪鐵騎的馬蹄聲大,這些個文縐縐的說法,邊關風沙大,馬蹄一踩,風一吹就散了。

  得到祠廟這邊的確切答覆後,宋集薪轉頭看了眼陳平安,笑問道:“那我可就不管你了?真要有事,現在就說,之後想要去陪都藩邸找人,就得按照山上規矩走。怎麼樣,還有沒有要聊的?”

  陳平安先與那廟祝作揖致謝,對宋集薪露出個笑臉,“看在你聊了不少泥瓶巷的份上,我跟你就沒什麼好聊的了。”

  宋集薪也不介意有個外人在場,會不會失了顏面,與陳平安打趣道:“幾場夜遊宴,讓我的私人錢袋子,元氣大傷。所以你將來那場慶典大禮,我就不去了。”

  陳平安笑道:“人到不到,是沒關係的。陪都藩邸的禮,不能不到。”

  宋集薪搖搖頭,“財迷依舊。”

  陳平安說道:“這種話,你一個打小兜裏就哐當響的人,說不着我。”

  廟祝大爲震驚,實在不清楚這位瞧着很面生的青衫劍客,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有幸能夠與藩王宋睦如此相熟,聽着好像不是一般的言語無忌。難道是驪珠洞天那邊的某位“老鄉”?比如濟瀆上任廟祝林守一,與藩王就有幾分身爲同窗的私人情誼,說話聊天,也不太官場。只不過林廟祝說話,再不講忌諱,還是沒有眼前這位男子隨意。

  宋睦來大瀆祠廟燒香的次數,屈指可數,三年都攤不上一次,每次都喜歡微服私訪,不喜歡擺排場,整個寶瓶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藩王,今天竟然親自幫人討要一間屋舍,就更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如今大驪廟堂形勢微妙,皇帝陛下諸多舉措,山上山下,極得人心,被忙着修訂官史的各國藩屬朝廷,锌谝辉~,譽爲千古一帝。但其實誰都心知肚明,始終身在戰場第一線的藩王宋睦,與山上仙師的香火情,更多,尤其是宋睦與大驪鐵騎的關係,更好。

  而且還有一個小道消息,皇帝宋和是繡虎崔瀺的弟子,藩王宋睦卻是齊靜春的學生。但是這對親兄弟的行事風格,好像與兩位先生,剛剛相反。皇帝宋和讓一洲山河,如沐春風,藩王宋睦在戰事中殺伐果決,坐鎮陪都這些年,依舊鐵腕,雷厲風行,中嶽山君晉青,一次觸犯禁忌,竟然只是一道出自藩邸的申飭,就讓一位大山君親自來到祠廟這邊謝罪,以至於有了個“山與水低頭”的說法。

  廟祝不敢久留,說了屋舍地址,給了一把鑰匙就離開。

  宋集薪說道:“走了。”

  也不奢望陳平安會送一路。

  不料陳平安說道:“送你到門口。”

  宋集薪一臉受寵若驚的神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陳平安說道:“看在你沒有讓齊先生失望的份上。”

  宋集薪翻了個白眼,“別,欠着好了。”

  陳平安卻沒好氣道:“不送,你求不來,要送,也攔不住。”

  宋集薪抖了抖袖子,最終雙手恍洌ν蜻@個傢伙,“這麼鋒芒畢露啊,這可就又不像你了。”

  陳平安伸手繞後,摘下所背長劍。

  嚇了宋集薪一大跳,直接破口大罵道:“你他媽的要幹嘛?陳平安,要幹架也別欺負人啊。”

  陳平安斜瞥了眼大驪藩王,提劍在手,懸佩在腰側,只是略作猶豫,沒有懸在左側,更換位置,換成了右側。

  這個看似很多餘的動作,更是看得宋集薪眼皮子直打顫,他孃的陳平安是個不易察覺的左撇子!當年很多時候,比如看那陳平安坐在門口雙手拉坯,連宋集薪都會忘記此事。

  陳平安說道:“馬苦玄還在大瀆水邊,我去找他。跟你犯不着。”

  宋集薪立即從袖中捻出一枚金色材質的傳信符籙,笑嘻嘻道:“那你們倆好好聊,好好敘舊,放心,有我在,陪都這邊,絕不干涉你們兩個的切磋。”

  陳平安說道:“別緊張,打聲招呼而已,打不起來。你不用刻意提醒城頭上的那位道門仙人。”

  宋集薪皺眉道:“在掌觀山河,我們的言語,都給聽了去?”

  陳平安搖頭道:“看了,沒聽,藩王的面子大。”

  宋集薪恢復笑意,收起符籙。

  兩人並肩而行。

  陳平安說道:“你倒是跟以前一個德行,喜歡翻臉不認人。”

  宋集薪氣笑道:“陳平安,差不多就可以了,今天你說了一籮筐的怪話,我都在忍。”

  陳平安說道:“我聽了你將近十年的怪話,都沒覺得是在忍。不過最後說句不太中聽的大實話,你就是個窩裏橫,吵架的本事,也就只能在我這邊抖摟威風,根本比不上那幾位高手。”

  宋集薪半點不惱,反而哈哈大笑,一個不小心嗓門有點大,結果就捱了陳平安一記手肘,疼得宋集薪呲牙咧嘴。

  泥瓶巷顧璨的孃親,小鎮西邊李槐的孃親,杏花巷老嫗,再加上小鎮賣酒的黃二孃。

  這位四大宗師,大概能算是家鄉小鎮淳樸民風的集大成者,是前輩。顧璨,李槐,宋集薪,馬苦玄,陳平安,大概都算是這條道路上的晚輩……

  當驪珠洞天的年輕一輩,紛紛走出家鄉後,不知多少外鄉人,都領教過這些年輕人這門本事的高低了。

  宋集薪揉了揉肋部,感慨道:“很是懷念。”

  陳平安猶豫片刻,還是說道:“還沒到憶苦思甜的時候,陽關大道上的廝殺,無非是靠熬靠拼,死則死,活就活。此後夜路,越在高處,越不好走,你悠着點。京城那邊,前有柳清風,後有趙繇,一個很厲害,一個對你很熟悉。不管如何,記得先給自己鋪條退路,至於退路是往上去,還是往回走,總之是條退路就成。”

  宋集薪嗯了一聲,輕輕點頭,突然轉過頭,輕聲問道:“不如?”

  陳平安搖搖頭,“免了。出了祠廟,我都不認識你。”

  不如你陳平安來當那大驪新國師?

  算了,我陳平安不認識什麼藩王宋睦,今天只是在祠廟裏邊,與齊先生的弟子之一,一個不討喜的鄰居宋集薪,隨口說幾句心裏話。

  到底是當了多年的鄰居,打啞謎一般的問答,雙方卻都心知肚明。

  宋集薪卻神采奕奕,伸手抓住陳平安的胳膊,壓低嗓音道:“不着急,我能等!”

  陳平安手臂輕輕一震,將那宋集薪手臂彈開,“貪大求全的臭毛病,以後改改。”

  到了祠廟門口,只差一步就要跨過門檻,宋集薪突然說道:“記得公私分明,別給他人任何機會。”

  陳平安右手拇指已經悄然抵住劍柄,“你別忘記是右手香,左腳邁。”

  宋集薪笑着左腳邁過門檻,走出濟瀆祠廟,下了臺階後,轉身望向那幅對聯。

  陳平安如出一轍,再次與宋集薪並肩而立。

  宋集薪問道:“還有那空白匾額,有沒有想法?你要是有,我可以做得悄無聲息,滴水不漏。”

  陳平安默不作聲。

  宋集薪輕聲道:“各洲山頂那邊,其實都知道濟瀆供奉之人是誰,也都知道了主殿神像,如今只是擺設,相信很快就會有人與大驪建言,換成更加名副其實的稚圭,畢竟她是世間的唯一一條真龍,而稚圭什麼脾氣,你很清楚,她是肯定不會拒絕的,甚至覺得天經地義,關鍵這裏邊,稚圭也有幾分不願讓他人染指濟瀆祠廟的心思,當然她更有與齊先生慪氣的私心在,我都沒法跟她說理。到了那個時候,估計皇帝陛下推脫一兩次後,就會點頭了。話說回來,你早早與稚圭解契,不賺那份水撸鋵嵤菍Φ模找媸谴螅峄紖s也不小。”

  陳平安點頭道:“以後只要是針對我們文聖一脈的手段,不管是臺前還是幕後,陳平安和落魄山都接。當然你也別閒着。”

  宋集薪微笑道:“無法想象,我們兩個,還有並肩聯手的一天。”

  陳平安嗯了一聲,“是挺糟心的。”

  宋集薪啞口無言。

  宋集薪沉默片刻,想起一事,神色凝重起來,“要小心一撥別洲遠遊的練氣士,遇到了就最好繞路,這夥人除了領頭護道的兩位老人,其餘年紀都不大,身份極爲特殊,行事更加隱祕,好像不太喜歡御風,喜歡用兩條腿跋山涉水。北俱蘆洲有些留在寶瓶洲的劍修,先前就喫了大苦頭,這會兒還不知道他們的蹤跡,憑空消失了,要知道其中還有一位玉璞境劍仙。而且這件事,大驪除了極少數人,連我在內,山上山下,不到五人,其餘都沒資格知道。我之所以清楚這個,還是對方與我們大驪宋氏‘打招呼’,算是與一位東道主客氣幾分,免得北俱蘆洲丟了十數位劍修,讓我們瞎找。不過你遇到他們的可能性,不大。”

  陳平安想了想,點頭道:“如果沒有猜錯,應該是由中土文廟領銜,連同陰陽家和術家的練氣士,正在重新制定光陰刻度,以及確定長短、重量和容積等事。這是大戰過後,浩然天下的頭等大事,需要有人走遍九洲山河,纔好動手重製昔年禮聖確定下來的度量衡。誰要是在這種時候一頭撞上去,不是找死是什麼,在文廟喫幾年牢飯,都算文廟很講理了。”

  浩然天下如今的天時,是不穩固的。除了與蠻荒天下相互牽連造成的影響之外,還與浩然天下自身天道的某種“缺漏”有關,所以陳平安纔會猜測用來精準確定度量衡的那幾件重器,都已經出現些許偏差,而他們的差以毫釐,就等於完全作廢。至於誰能夠造成這種大道折損,根本都不用猜,是那託月山大祖,以及文海周密,除此之外,任何一位王座大妖都做不到。

  而這種大道無形的深遠影響,一位浩然天下的山巔練氣士,境界越高,體會越深。

  宋集薪嘖嘖稱奇,笑道:“不愧是當隱官的,這都能夠猜到。”

  兩人轉身緩步,陳平安問道:“馬苦玄這麼瞎鬧騰,都沒人管管?”

  賒月,純青,許白。數座天下的一年輕兩候補。

  馬苦玄這個人雖然行事乖張,但最少不說大話,所以那三位肯定都在馬苦玄手上喫了苦頭。賒月好像不太擅長廝殺,至於竹海洞天的純青,以及那位少年姜太公,陳平安沒接觸過,不好說。可按照當年那份都傳到了城頭的山水邸報,後邊兩位,年紀太輕,又好像都不是走慣了江湖的,輸給馬苦玄,其實不算奇怪。

  宋集薪說道:“戰功太多,隨便揮霍。何況馬苦玄招惹別人的本事,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清楚?山上切磋,又是同輩,還沒分生死,旁人看熱鬧還來不及,勸個什麼。如今馬苦玄在寶瓶洲,都可以橫着走了,真心崇拜馬苦玄的年輕修士,更是不計其數。不喜歡他那種跋扈作風的,恨不得馬苦玄喝口涼水就嗆死,走路崴個腳就跌境,喜歡馬苦玄的山上年輕人,恨不得馬苦玄明天就是仙人,後天就是飛昇境。”

  陳平安笑道:“其實也就是沒碰到曹慈或者斐然,不然馬苦玄立馬要改名字去。”

  宋集薪道:“馬苦玄在那邊等你?”

  陳平安點頭道:“都已經把餘時務支開了。”

  宋集薪疑惑道:“你爲何改變主意?”

  陳平安說道:“因爲他還是不死心,沒把‘事不過三’當真,所以故意留在大瀆水畔等我。還是你最懂他,挑釁人這種事情,馬苦玄確實很擅長。也就是你脾氣好,不然這麼多年的大眼瞪小眼,擱我忍不了。”

  宋集薪有些無奈。一罵罵倆。好嘛,你們倆打去。

  宋集薪走向遠處一輛並不張揚的馬車,車伕是一位大驪陪都的頭等供奉。

  轉頭望去,年輕藩王發現那個傢伙還站在原地,好像在等自己上車。宋集薪笑着揮手作別,心中有些古怪。再一想,便釋然了,畢竟是多年鄰居和……半個同門,“我們文聖一脈”嘛,又一想,宋集薪臉色古怪,按照輩分,他孃的陳平安算不算自己的小師叔?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就成了文聖的關門弟子?

  宋集薪坐在車廂內,開始好好思量這個問題。

  沒有跟陳平安當過鄰居的人,根本無法想象這個泥腿子是怎麼個想錢想瘋。一天到晚,一年到頭,反正念不起學,讀不起書,就只有兩件事,掙錢,省錢,而按照泥腿子當年的那個說法,沒錢人,省錢就是掙錢。記得陳平安說完這句話之後,稚圭在院子裏撣被子,宋集薪坐在牆頭上,晃盪着一隻錢袋子,問陳平安年關了,要不要借錢買那春聯、門神。陳平安當時說不用。

  這傢伙經常進山採藥,而且只會用市價最低的一個賤價,賣給楊家鋪子,泥腿子從不講價。

  鄉里鄉親,只要有事,打聲招呼,陳平安就會幫忙,莊稼活,大半夜搶水,紅白喜事,每逢守靈,肯定會到天明,親人都熬不住去睡了,少年還一個人坐在那邊……

  每次年關幫忙殺豬,出力不小的少年,按照鄉俗上了桌,都只喫一大碗米飯,夾一筷子肉就離開飯桌。有人殺雞,若是有那不要的雞毛,都會先打聲招呼,撿起來帶回家做成雞毛撣子、毽子。

  砍柴燒炭,因爲擔心與青壯起衝突,想要燒炭,就得多跑很多山路。年年都會有盈餘,就一袋袋背出山,揹回家,再揹着走門串戶,送給街坊鄰居,還會說木柴不好,炭燒得差了,賣不出錢。如果有人留他喫飯,或是有老人們還一些雞蛋什麼的,也不答應,隨便找個由頭就跑了。

  找竹林挖筍曬筍乾,一點一點蒐集龍窯廢棄的瓷泥,只是瞥見一眼鄰居的文房清供,有事沒事帶着個小鼻涕蟲,一起去老瓷山翻翻撿撿,自己打造木框,揀選那些圖案相較完整、相似的瓷片,拼湊瓷片做那掛屏,陳平安曾經詢問宋集薪買不買,宋集薪當時其實挺眼饞一幅碎瓷皆是龍紋的掛屏,不過當時小鼻涕蟲嗓門震天響,說什麼一幅掛屏買十個稚圭暖被窩都夠了,這要都不買,簡直就是讓祖墳的棺材板都壓不住了……聽得宋集薪心煩,那小兔崽子踩在隔壁院子板凳上,一邊嚷嚷,一邊擤鼻子甩在宋集薪院子這邊,宋集薪就說這玩意太糙,送都沒人要,靠這個賺錢就太昧良心了。在那之後,陳平安就不再去老瓷山撿破爛了,原本做好的幾幅掛屏都送了人,劉羨陽,泥瓶巷的顧璨,還有些家裏孩子在上學塾的街坊鄰居。

  十四歲之前,喫百家飯長大的窯工學徒,好像就早早還清了所有年幼時欠下的人情。

  不知爲何,開始閉目養神的藩王,只是想起了當年,自己有次帶着婢女返回泥瓶巷,剛好看到草鞋少年站在他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之前,泥腿子迅速瞥了一眼鄰居的門與牆,開了門,忍不住後退了幾步,再看幾眼。

  宋集薪有些小小的後悔,早知道當年就花幾顆銅錢,買下那副瓷掛屏了,依稀記得,其實手藝挺不錯的,還很用心,四季花草鳥雀都有。

  記得小時候,宋集薪偶爾撇下稚圭,獨自散步在外,回家晚了,宋集薪其實膽子不大,怕鬼,就會一邊跑一邊喊那陳平安的名字。每天晚上總也不點燈的同齡人,就會吱呀開門,遙遙應一聲。

  在陳平安去龍窯學燒造瓷器之後,宋集薪年紀大了,學了幾個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書上道理,就不這麼鬧了,也會覺得丟臉,加上也怕吵到稚圭,在更後來,雙方鬧了那麼一場,估計就算一個樂意喊,一個也不會應了。不過住在泥瓶巷另外一端的小鼻涕蟲,頂替了宋搬柴,顧璨不知爲何,每次一個人去田壟趴着釣黃鱔,回家都喜歡繞路,非要穿過一整條泥瓶巷回家,小鼻涕蟲腰懸一隻竹編小魚簍,一邊跑一邊可勁兒喊着陳平安的名字,陳平安只要在家,都走出屋子,大多會站在院門口外邊,與顧璨聊幾句。宋集薪偶爾聽煩了,會扯開嗓子罵幾句喊鬼呢,顧璨停步之前,就會回一句喊你祖宗的名字呢,趕緊把那懶貨王朱喊起牀,一起燒香,求求祖墳冒青煙……宋集薪其實心知肚明,如果不是陳平安攔着小鼻涕蟲,不知如何說服了顧璨,宋集薪他家每天都要換春聯、門神,宋集薪不心疼那幾個銀子,但是誰不煩啊。

  顧璨這個小王八蛋,比陳平安記仇太多了,是真能咬牙不睡,辛苦熬到深更半夜,再跑來自己家門口丟石子砸窗戶的。當年覺得可笑、事後越想越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每逢雨雪泥濘,巷子裏邊留下的一串鞋印,是大人的,而且稍稍錯開的兩串腳印,只出現在半條巷子。這意味着顧璨是冒着雨雪天氣,出了自己家門後,是繞路到了小巷另外那邊,再走向陳平安和宋集薪那邊,砸完石子就沿着原路飛奔逃走,直到今天,宋集薪都很好奇那雙大人的鞋子,顧璨到底是栽贓嫁禍給了誰,當年到底是從誰家裏偷來的,這個小鼻涕蟲又是具體怎麼“一路行走”的。

  要知道,那會兒的顧璨,才四五歲啊。

  如今的顧璨,好像還不到而立之年,就成了白帝城城主的關門弟子,已經在中土神洲是出了名的“講理之人”。

  如果說小時候的陳平安,只是由不得他怕麻煩,所以習慣成自然,變得很不怕麻煩,那麼顧璨的那份好耐心,就真是天生的了。

  宋集薪哪怕今天與陳平安重逢,依舊覺得顧璨,其實比陳平安,更像是一個純粹的修道之人,是天生的野修,或者說是天生的白帝城嫡傳。

  而且宋集薪篤定在未來百年內,顧璨一定會是中土神洲最出類拔萃的幾個天才修士之一,或者沒有之一?

  宋集薪想到這裏,笑了起來,輕聲道:“我們泥瓶巷是個好地方,我小時候不該怕鬼的。”

  大瀆水畔,馬苦玄獨自一人,伸了個懶腰,舒展筋骨,然後十指交錯,靜待一場苦等多年的問拳,姍姍來遲,讓他好等。

  不過如今大概可以換成問劍了。

  半個朋友的餘時務已經識趣走了,餘時務就這點最好,那些難聽的好話,願意說個一兩次,卻也不會多說,不會惹人煩。

  背對濟瀆祠廟大門的一襲青衫,緩緩而行,天生左撇子的劍客,懸劍在右,右手拇指抵住劍柄,不着急推劍出鞘。

  這把長劍,名爲“夜遊”。

  仗劍夜遊,鞘外劍光,光亮如月。人間夜幕,劍客提劍,如持燈燭。

  馬苦玄以心聲遙遙問道:“要不要我打造一座小天地?老規矩,畫個圈,誰出去算誰輸?”

  陳平安一個微微彎腰,左手握住那把“夜遊”,拔劍出鞘,一個前掠。

  悄然無聲,陳平安一人一劍,帶着那個大瀆畔的馬苦玄,一起就此身形消失天地間。

  與馬苦玄先後幹架兩次,一向都是陳平安沉默當啞巴,馬苦玄喜歡絮叨個不停,今天過後,這個不太好的習慣,相信馬苦玄肯定會改。

  恢腥福R苦玄置身於劍氣茫茫、縱橫交錯的天地中,眯起眼,只見天幕處,驟然間出現了一粒光亮。

  在依舊靜止不動的馬苦玄和那天幕一粒劍光之間,天地震動,漸次矗立起一尊尊金身神靈,有些是貨真價實的金身法相,有些是馬苦玄的觀想之物,總計多達十二位。

  十二尊巍峨神靈,懸空而立,腳下都踩着一顆顆同樣是馬苦玄觀想而出的古老星辰。

  馬苦玄則縮小爲一粒芥子,如一位練氣士陰神遠遊天外,遙遙可見那日月星辰。

  在他人小天地中,自成一座小天地。

  一劍直斬而下,原本筆直一線的劍光,先後出現了十一次劍光彎折,依舊是一劍,斬開真真假假的十二神靈金身。

  馬苦玄嗤笑一聲,一粒芥子身形,竟是直接化作虛無。

  但是在馬苦玄身形消散後,恢腥竸庑√斓兀谷婚_始自行擴大,因爲浮現出了一座遠古遺址,是一大片的星河,漩渦流轉。

  隱隱約約,四座高聳天門,各在一方,掩映在星河璀璨當中。

  在那星河漩渦當中,有一條極爲矚目的金色絲線。

  東西兩邊,日月高懸,又各自拖曳着一條螺旋狀七彩光線的登天之路。

  在席捲兩座天下的那場大戰之前,兩座飛昇臺,一處依舊保持相對完整的驪珠洞天“螃蟹坊”,一處是道路早已斷開的蠻荒天下託月山,飛昇之境,就是那處三教祖師都無法徹底打破禁制的“天庭”,因爲那邊的“山水禁制”,是以數以千萬計的星辰,皆是由一副副神靈屍骸分化而成,再與一條大道顯化爲“某種真相”的光陰長河相互牽連。

  要論陣法,一座天庭遺址,就是數座天下的陣法之源。

  當年那場大戰,曾經有相當一撥人族修士,因爲沒有立即撤出戰場廢墟,長久置身其中,竟然在某一刻就各自形銷骨立,塑造金身,最終在陣法牽引下,憑藉自身蘊藉的某一類神性,自動與大道契合,迅速剝離人性,成爲一位位嶄新的神靈……然後這些神靈,一部分被拘押在了兵家各大祖庭、宗門,一部分被劍修當場斬殺,哪怕金身徹底破碎,消散的魂魄,卻永久被拘押在了遺址當中,與大陣融爲一體。

  傳聞佛祖是最後一位撤出此處遺址,但是依舊未能真正打破禁制,因爲哪怕只差絲毫,都是天壤之別,結果半點無異,看似淪爲廢墟的天庭,都會重歸爲舊的那個“一”。一旦神靈各歸其位,得以“補缺”,甚至就會恢復大戰之前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