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那個老人大笑着走向年輕劍客,一個轉身,胳膊環住陳平安的脖子,氣笑道:“小子纔來?!”
陳平安給拽得身體稍稍歪斜,抬起手,想要輕輕拍打老人的後背,只是猶豫了一下,就只是擱放在了昔年大髯遊俠的肩膀上。
武館門外。
裴錢,姜尚真,再加上一個死皮賴臉的白玄,三人都是偷摸過來的,就沒進去。
看大門的那個年輕武夫,看了眼門外那個長相很像有錢人的中年男子,就沒敢嚷嚷,再看了眼那個髮髻紮成丸子頭的好看女子,就更不敢說話了。
白玄輕聲問道:“裴姐姐,這傢伙誰啊,敢這麼跟曹師傅不客氣,曹師傅好像也不生氣,反而膽子小小的,都半點不像曹師傅了。”
裴錢輕聲道:“是我師父很敬重的一個江湖朋友。”
白玄疑惑道:“曹師傅都很敬重的人?那拳腳功夫不得高過天了。可我看這武館開得也不大啊。”
裴錢笑着沒說話。
姜尚真已經斜靠門口,雙手恍洌γ忻袉柕溃骸斑@位小兄弟,你有沒有師姐或者師妹啊?”
那個年輕人嘆了口氣,搖搖頭,大概是給勾起了傷心事,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相,“我師父一喝酒就發酒瘋,只要見着女子就哭,怪滲人的,所以以前有兩個師姐,結果都給嚇跑了。祖師爺他老人家也沒轍。”
姜尚真恍然點頭道:“那你師父與我算是同道中人啊。”
年輕人疑惑道:“都喜歡發酒瘋?”
姜尚真笑道:“你小子挺會聊天啊。”
年輕人眼角餘光打量了一眼那門外女子,大聲道:“我是讀過書的。”
白玄小聲道:“裴姐姐,這小子對你有意思。好傢伙,這份眼光,硬是要得。”
裴錢低頭,微笑道:“白玄,你怎麼還不練拳?”
白玄雙手負後,搖頭晃腦道:“不着急啊,到了落魄山再說唄,曹師傅可是都講了的,我要是學了拳,最多兩三年,就能跟裴姐姐切磋,還說以前有個同樣姓白的,也是劍修,在裴姐姐你這邊就很英雄氣概,曹師傅讓我不要浪費了這個好姓氏,爭取再接再厲。”
裴錢點點頭,“你跟那個白首確實挺像的。”
白玄嗤笑道:“他像我纔對吧。”
裴錢笑道:“反正都差不多。”
白玄總覺得裴錢話裏有話。
姜尚真瞥了眼那個白玄,小小年紀,確實是條漢子。
武館內,酒桌上。
這輩子喝酒,除了在倒懸山黃粱福地那一次,幾乎就沒怎麼醉過的陳平安,竟然在今夜喝得大醉酩酊,喝得桌對面那個老人,都以爲自己纔是歲數年輕的那個,酒量不好的那個。讓徐遠霞都以爲是很多年以前,自己還是豪氣干雲的大髯刀客,對面那個酒鬼,還是少年。
第762章 歸鄉之返,開天之去
清源郡仙遊縣城內的小武館,憑空多出了一大撥大大小小的客人,縣城夜禁竟然沒有半點消息,不曾記錄在冊,縣衙那邊得了消息,大清早的就急哄哄跑上門,與武館這邊索要通關文牒,這等事情,縣老爺與徐老哥交情再好,衙役也不敢睜隻眼閉隻眼,出了任何紕漏,可是要掉腦袋的,一大串,從縣老爺到太守,一直往上走,都會被追究,有些人丟了官帽子,比丟腦袋差不到哪裏去。所幸武館這邊沒有讓他們難做人,一位年輕縣尉親自帶隊,在他見着了三份樣式不同尋常的關牒後,立即一手肘打掉身邊一顆衙門胥吏的腦袋,側過身,仔細翻閱過後,畢恭畢敬還給那位年輕女子,眼前這女子還好,江湖人,其餘兩份關牒,竟然都是大驪戶部定製、禮部頒發的山水關牒,那麼年輕都尉就心中有數了,別說是身邊帶着九個孩子,便是九十個,在這清源郡仙遊縣,都可以隨便“仙遊”。
陳平安難得起牀這麼晚,日上三竿才走出屋子,剛出門伸了個懶腰,看到裴錢在六步走樁,氣定神閒,小胖子程朝露和兩個小姑娘,一旁跟着走樁,程朝露走得認真,納蘭玉牒和姚小妍不過是鬧着玩,姜尚真則雙手恍洌自谂_階上,看着那些不知道是看拳還是看年輕女子的武館男子。
昨夜與那自稱讀過書的年輕人一番攀談,沒花一文錢,就曉得了年輕武夫那師父與某位山上仙子的恩怨情仇,聽得姜尚真唏噓不已,連說不應該不應該。
陳平安纔出門,就被徐遠霞拎着兩壺酒堵了回去,說是以酒解酒最回魂,天底下最解酒之物,肯定永遠是下一杯酒。
陳平安無可奈何,只得回屋子陪着徐遠霞大清早就喝酒,屋子有酒杯,桌上還有幾本翻閱不多、看着很嶄新的書籍,儒家聖賢書,道家典籍,文人筆記,都有。
一間留給朋友的屋子,這麼多年來,給一個走慣了江湖的老人,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徐遠霞聽了些陳平安在那桐葉洲的山水事,問道:“綵衣國胭脂郡沈城隍那邊,路過後可曾入城敬香?”
老人既希望年輕人沒忘記這些江湖禮數,會感到欣慰,又想着萬一年輕人不小心忘記了,自己就有機會念叨幾句。
陳平安輕輕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說道:“當然沒忘記。”
徐遠霞點點頭,好像真沒什麼想說可說的了,就開始默默喝酒。
陳平安問道:“真不跟我一起去落魄山看看?”
徐遠霞笑着搖頭,“不去,回頭你和山峯一起來看我,走江湖,做大哥的,得講面子。”
話是這麼說,事實上老人要提着一大口心氣,等着兩個還很年輕的朋友,來找自己喝酒。
陳平安就不再多勸。
徐遠霞提醒道:“你這趟回家鄉,肯定會很忙,所以不用着急拉着山峯一起來喝酒,你們都先忙你們的。爭取這十幾二十年,咱們三個再喝兩頓酒。不然每次都是兩個人喝酒,大眼瞪小眼的,少了些滋味,到底不如三個湊一堆。說好了,下次喝酒,我一個打你們兩個。”
陳平安調侃道:“一個打兩個?但凡有一小碟佐酒菜,都說不出這樣的醉話。”
徐遠霞瞥了眼被陳平安掛在牆壁上的那把長劍,沒來由想起一句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只不過詞句是好,卻不太應景。徐遠霞收回視線,開玩笑道:“你是知道的,我生平最仰慕蘇子詞篇。以後你如果有機會能夠見到蘇子他老神仙,記得一定要幫我說一句,一本隨身攜帶多年的蘇子詞集,替一個名叫徐遠霞的江湖遊俠,節省了好些佐酒菜的錢。”
陳平安笑着點頭道:“沒問題,以後真要見着了那位蘇子,我還要將徐大哥那幾篇打油詩,求着他老人家評點一二,若是那位前輩好說話,我就死皮賴臉請他幫你寫那山水遊記的序文,不過酒桌上說話,一貫是先把牛皮吹出去,當真不當真,就看徐大哥的酒杯深溋恕!�
徐遠霞晃了晃手邊的酒壺,沒剩下多少,便伸手覆住桌上酒杯,笑問道:“老規矩?”
陳平安笑着點頭,“先餘着。”
徐遠霞沉默片刻,見那陳平安始終沒個動靜,疑惑道:“你小子還不動身趕路?”
好不容易從劍氣長城返回了浩然天下,這都多少年沒回落魄山了,這小子肯定着急趕路。就像陳平安方纔說的,酒桌上先把牛皮吹出去,昨夜那頓酒,陳平安喝高了,醉得一塌糊塗,說話嗓門不小,只是酒品真不錯,非但不發酒瘋,反而神采奕奕,比沒喝酒的人還眼神明亮,年輕人說了一些讓徐遠霞很驚心動魄又很……心神往之的事情,一開始徐遠霞都誤以爲這小子真是那千杯不醉的海量,然後一個毫無徵兆的,砰一聲,腦袋磕桌上,醉得不省人事了,鼾聲如雷。
陳平安愣了一下,笑罵道:“我他媽就不能在這裏多待幾天?難道武館都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好酒不夠了,茶水總有吧。”
年少年輕時,總想着以後喝酒,一定要喝好酒,最貴的酒水,但其實什麼酒水上了桌,一樣都能喝。歲月不饒人,等到買得起任何酒水的時候,反而開始多喝茶,就算喝酒也很少與人痛飲了。
徐遠霞大笑道:“好說!”
接下來幾天,徐遠霞帶着陳平安他們逛了逛仙遊縣,城外那處深山中的仙家門派,也遊歷了一趟,主要還是那個名叫周肥的男人,不知怎麼與徐遠霞的一位親傳弟子相當投緣,名叫郭淳熙,也就是被一位青梅竹馬傷透心的,三十好幾的人了,還是打光棍,成天恨不得把自己浸泡在酒缸裏,不然郭淳熙會是徐遠霞嫡傳當中最有出息的一個,這輩子是有希望躋身五境武夫的,在一個小國江湖,也算一位足可開山立派的武林泰斗了。周肥私底下找到徐遠霞,說他是有些山上香火情的,打算帶着郭兄弟出門散心一趟,他會些相術,覺得郭淳熙一看就是個山上人的面相,在武館討生活,白天習武敷衍,晚上在酒缸裏夢遊,屈才了。徐遠霞信得過陳平安的朋友,就沒攔着此事,讓周肥只管帶走郭淳熙。
那個山上仙家,名爲青芝派,開山祖師,是位觀海境的老仙師,據說還有個龍門境的首席供奉,而郭淳熙心心念唸的那個女子,如今不但是青芝派的祖師堂嫡傳,還是下任山主的候補人選之一。青芝派的掌門仙師,其實最清楚仙遊縣老觀主徐遠霞的功夫深湥驙懶爝h霞早年爲了弟子郭淳熙,懸佩一把法刀,登山講過一番道理,青芝派掌門也算講理,沒有當真如何棒打鴛鴦,只不過最後那女子自己心不在山下了,與郭淳熙有緣無分,徐遠霞這個當師父,還鬧了個裏外不是人。
陳平安沒有帶着裴錢,讓她留在武館看着那些孩子。只有白玄雙手負後,跟着他們一起登山拜訪青芝派,孩子跟在了徐遠霞身邊,學曹師傅,一口一個徐大哥,徐遠霞知道他們都是來自劍氣長城的孩子,所以格外好說話,一口一個白老弟,讓白玄對徐遠霞印象格外好,與徐大哥私下約定,以後他就是武館的記名客卿了,以後有人砸場子,傳信落魄山,論吵架,論拳腳,論劍術,小爺都是一把好手。
姜尚真就默默記下白玄喊了幾遍徐大哥,徐遠霞回了幾句白老弟,自己回頭好跟大師姐邀功不是?
至於那個頭髮亂糟糟、滿臉絡腮鬍的郭淳熙,莫名其妙的,身上穿了件周肥送給他的新衣服,青地子,織山水雲紋,據說是什麼緙絲工藝,反正郭淳熙也聽不懂,輕飄飄的,穿着跟沒穿差不多,讓郭淳熙十分不適應。只是腳上還穿着一雙弟子幫忙縫補的皮靴,袖子不短,又不敢隨便捲起袖子,怕壞了講究,讓漢子雙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就像一位人老珠黃的婦人,塗滿了胭脂水粉,一個笑,或是一個抬頭,便漏了怯,給旁人瞧着就要忍住笑。
徐遠霞當然曉得那是一件山上法袍,只是品秩高低,就看不出了,聚音成線詢問陳平安,陳平安答道:“是件出自雲窟福地十八景之一刻色坊的法袍,仙女緙絲,春水雲紋,在桐葉洲山上很有名,這件又是從周肥手裏拿出來的,所以怎麼都該有個法寶品秩吧。給周肥施展了仙家障眼法,又壓下了法袍獨有的通經斷緯‘抽絲’神通,不然郭淳熙穿不上的。一旦周肥撤掉術法,青芝派這會兒的山水靈氣,若是祖師堂陣法攔不住,一下子就要少掉半數,靈氣被法袍抽取在身,融入那些經線當中。”
徐遠霞愈發好奇,“你這朋友要做什麼?”
聽着這件法袍,若是給練氣士穿在身上,本身就是一件攻伐重寶了?
陳平安笑着給出真相,“周肥做事,隨心所欲,經常會喫飽了撐着,我們習慣就好。”
徐遠霞說道:“淳熙這傢伙,就是個境界不高的純粹武夫,在你們這些傢伙眼中,可算不得什麼習武天才,他接不住這份山上機緣吧?”
陳平安說道:“徐大哥你就放心吧,周肥做事情極有分寸。”
就像當年在北俱蘆洲救下的孩子,被姜尚真帶到書簡湖真境宗後,在玉圭宗的下宗譜牒上,取名爲周採真。大概是周肥的周,酈採的採,姜尚真的真。
之後兩任宗主劍仙韋瀅、仙人劉老成,到玉璞劉志茂、元嬰李芙蕖,再到金丹劍修隋右邊,都對這個孩子很照顧。整個規矩森嚴、天才輩出的書簡湖宮柳島,這麼多年來,修道資質可謂不值一提的周採真,卻是當之無愧的寵兒。只不過小姑娘比較性情乖巧,至今還未離開過書簡湖,倒是經常去找田湖君和青峽島一位看門女子談心。
這使得一個原本沒有絲毫修道資質的孩子,硬是給姜氏祠堂祖傳仙訣、真境宗嫡傳道法,大堆神仙錢、山上福緣給堆出了個洞府境。陳平安得知後,與姜尚真由衷道了一聲謝,姜尚真回了句別罵人。讓陳平安心懷愧疚,說到了霽色峯祖師堂,下次議事,自己這位山主,在那首席供奉一事上,若有波瀾,自己一定會力排凶h。姜尚真當時看着眼神格外論吹纳街鳎傧氲脚徨X先前所謂的次席供奉,以及山主大人急匆匆回過一趟落魄山,沒來由想起一句“好事不怕多磨”,只是想到一句小錢能使鬼推磨、大錢能讓磨推鬼,姜尚真就立即心定幾分。
爲何姓周,在山上是有講究的,姜尚真化名“周肥”,並且在是用這個名字在落魄山擔任的記名供奉,納入了霽色峯的山水譜牒,那麼這就意味着周肥再不是一個空落落的化名,那個孩子跟隨姜尚真姓“周”,而不是姓陳,就等於姜尚真代替陳平安,接下了所有因果。
一行人沾徐遠霞的光,青芝派山門那邊不但通行無阻,門房還傳信祖師堂,說是徐老館主登門拜訪。
遠親不如近鄰,青芝派與徐遠霞關係還不錯,一位年輕時候喜歡遠遊的六境武夫,畢竟不容小覷。只不過隨着徐遠霞的年紀越來越大,原本一些個小道消息,分量也就越來越輕,所以祖師堂那邊得到了傳信後,都沒有打攪掌門的坐忘清修,只是一位嫡傳弟子露面,洞府境,中五境修士,甲子歲數,亦是山主候補之一的修道天才,掌門親傳,名爲蔡先,今天由他負責接待隱隱以徐遠霞爲首的這一行人。
若是登山途中,那徐遠霞是敬陪末座的恭敬架勢,那麼青芝派掌門就肯定捨得“出關斷修行”了。可既然是徐老武夫帶頭,其餘人等都是陪着登山的路數,可就沒這份待遇了。
蔡先站在山頂臺階上,“恭迎”貴客。
徐遠霞遠遠就抱拳:“見過蔡仙師。”
蔡先面帶笑意,拱手還禮:“徐館主。”
蔡先其實一直在打量徐遠霞身邊那撥人,至於那個換了一身光亮行頭的郭淳熙,一瞥帶過,不用多看,俗子衣澹矂e上山。
郭淳熙身邊,是個眼眸狹長的英俊男子,一身紫色長袍,綢緞質地,倒像是個豪閥出身的世族子弟。
還有個青衫長褂的儒雅男子,笑容和煦,先前在徐遠霞抱拳的時候,男子跟着抱拳了,卻未開口言語。
還有個眼睛都不是長在腦門而是長在天上的白衣小屁孩,雙手負後,徐遠霞抱拳,沒動靜,等到青衫男子抱拳,孩子才不情不願跟着抱拳。
到了山頂,一大片堪輿精準的仙家府邸,雲煙繚繞,仙氣縹緲,陳平安環顧四周,姜尚真笑着以心聲言語道:“怎麼,暗藏玄機?”
陳平安答道:“沒有。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擔心藏着個類似劍術裴旻的世外高人。”
姜尚真無奈道:“哪跟哪啊。”
陳平安笑道:“姜老宗主不就站在這裏了嗎?”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有理。”
青芝派山上,今天竟然有一場鏡花水月,是兩位仙子的一場亭中弈棋,不過距離不近,在臨崖處,離着數里山路。
蔡先本想着煮一壺山茶,就可以送客下山了,只是瞥了眼那個郭淳熙,就改變主意,邀請一行人去那崖畔觀景臺做客,只是說了一番山水規矩,切記不能闖入那場鏡花水月的“眼簾”當中,蔡先說得仔細,說最好離着涼亭最少九十步遠。一行人就照着規矩,沿着一條山脊的林蔭小徑,視野豁然開朗後就早早停步,遠遠瞧見了那處翹檐翼然的小涼亭,懸匾額“高哉”。
有亭翼然,危乎高哉,高哉亭,陳平安覺得這名字不錯。
取名字這種事情,無論是宗門幫派的名字,還是飛劍命名、山水崖刻,後來人就是喫虧,跟作詩寫詞是差不多的道理。
陳平安忍不住心聲問道:“浩然天下,取名高哉亭的亭子,別處有沒有?”
姜尚真笑道:“沒有一百,也該有幾十個吧。”
陳平安點點頭,那我就不客氣了。
反正霽色峯那邊已經有了座山水亭,不差一座高哉亭。
陳平安看了眼郭淳熙,中年漢子神色恍惚,瞪大眼睛,怔怔看着涼亭內一位下棋的年輕女子。
陳平安收回視線,重新望向那座涼亭,其實他有些訝異,因爲涼亭內與青芝派譜牒女修對弈的山上仙子,道門女冠裝束,頭上不戴道冠,而是別有一枝梅花樣式的髮髻,篆刻有青梅觀觀青梅一行小字。
陳平安聽說過那座南塘湖的青梅觀,據說那草堂梅塢春最濃的說法,是一個不大的道門仙家,因爲曾經在家鄉的西邊大山道路上,遇到過一個名叫周瓊林的女修,當時她跟在衣帶峯的宋園、劉雲潤身邊,陳平安還清楚記得雙方分開後,裴錢對她的印象很好,當時讓陳平安倍感意外,裴錢就說那周瓊林的心湖間,住着許多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可憐孩子,她對着一隻空空如也的大飯盆,十分傷心。
姜尚真多眼尖,立即察覺到蛛絲馬跡,問道:“山主認得這位姐姐?咱們要不要打招呼?”
陳平安搖頭道:“不認得,只是聽說過南塘湖青梅觀。”
姜尚真笑道:“青梅觀,小門派,整個南塘湖都沒了,何談一座不長腳的小道觀。所幸傷亡不大,所以這些年道觀出身的仙子姐姐們,一個個就再難養尊處優清淨修行了,不得不雲遊四方,辛苦化緣,惹人憐惜。我在書簡湖當宗主那會兒,還買過青梅觀用來觀看鏡花水月的一棵梅樹,可惜了,再見不到‘梅花低伸手,化妝美人面’的景象了。”
陳平安無奈道:“一整棵梅樹?”
姜尚真點頭道:“必須啊,每次道觀鏡花水月開啓,別人丟一顆小暑錢纔能有的待遇,我只需要丟顆雪花錢就有了,多划算的買賣。”
陳平安笑道:“丟完雪花錢,被喊幾聲哥,再嘩啦啦丟小暑錢?”
姜尚真無奈道:“反正也不是經常看那青梅觀的鏡花水月,我這袖裏乾坤,裝了幾百件呢,很忙的,一年到頭都要小心翼翼,力求雨露均霑,不讓任何一位姐姐受了冷落,山主以爲很簡單啊,比起閒暇時候的修行,更耗心神。”
閒暇才修行……掙錢花錢纔是正業。這種遭雷劈的話,也就姜尚真說得出口,關鍵還是真話。
一旁的年輕山主當下還不清楚,姜尚真早年還通過鏡花水月,“只”花了一顆穀雨錢,就在青梅觀裏邊買下了一棵梅樹。所以只要每次化名“周深情”的周大哥一開口,青梅觀的仙子姐姐,就都笑語嫣然,要去某棵千年梅樹下駐足片刻,挽枝點額,不然何來的“梅花化妝美人面”一說?
陳平安突然轉頭,笑望向那個青芝派極會察言觀色的“蔡洞府”,問道:“蔡仙師,如何才能夠觀看此山的鏡花水月?”
蔡先笑道:“購買一支青玉靈芝即可,價格不貴,五顆雪花錢,按照如今山上市價,約莫等於山下的六千兩銀子。既然你是徐館主的朋友,就不談那神仙錢折算成白銀的溢價了。購買此物,我們會贈送一本山水冊子,專門講解鏡花水月一事。”
蔡先想了想,補了一句,“只不過我身上並未攜帶青玉靈芝,你們如果真感興趣,回頭我再帶你們去靈芝堂看一看,除了青玉靈芝,其實還有不少比較珍稀山上靈器,除此之外,還賣一些個小巧玲瓏的手把件,文房清供,都是我們門派獨有的青芝玉精心煉製、雕琢而成,價格有高有低。”
姜尚真笑了笑,這個蔡洞府還是個比較會做人的,一箇中五境的修道天才,並未如何氣勢凌人,都知道主動給人臺階下了。
難怪郭淳熙會輸給蔡洞府,不光光是山上山下的雲泥之別而已。
那位青芝派同樣是洞府境的譜牒女修,弈棋間隙,看了一眼這邊,與郭淳熙客客氣氣點頭致意,再與蔡先明眸一笑,不是一雙攜手御風的神仙道侶,沒有那樣的秋波流轉。青芝派這種小仙家,兩個年紀輕輕的洞府境,將來誰當掌門,都是自家囊中物,估計現任掌門也會樂見其成,不然換成其他兩位祖師堂嫡傳,爭來爭去,還要傷和氣,萬一哪個負氣而走,更是傷筋動骨。不過看樣子,那位仙子與蔡先,還沒生米煮成熟飯,其實意外還是會有的,比如前者破境太快,成爲青芝派歷史上的首位龍門境修士,到時候她這掌門,就又要山頂瞧不起半山腰了,與當年她入山便瞧不起山外的郭淳熙,如出一轍。
可惜那位觀海境老神仙架子大,沒露面,不然就能瞧見郭淳熙身上那件法袍的不同尋常,事後會變得極有意思了,比如女修下山返鄉探親,路過仙遊縣城的武館,落魄不已的昔年青梅竹馬邋遢漢子,竟然重提心氣,出門遠遊,不見蹤跡了……回山之後,掌門又問起,女子越想越玄妙,越想越思念,從此患得患失,一個差點已經徹底忘記的名字,重新在心頭打轉兒不停……罷了,就當是郭兄弟拋媚眼給瞎子看了。山上悠悠,不急一時,總有再見時。
姜尚真看了眼那女子的氣府光景,躋身金丹,比較難了,但是成爲龍門境修士,確實希望很大。對於青芝派這樣的偏隅仙家而言,能夠找到這麼一位修道胚子,已經算是祖師堂青煙滾滾了。只不過姜尚真還是傷感更多些,涼亭弈棋的另外那人,青梅觀那個不認識的小姑娘,掙錢太不容易了,都需要來青芝派這種小山頭鏡花水月,既然與自家山主有舊,那麼姜尚真就悄悄丟下一顆小暑錢,再以心聲在鏡花水月的山水禁制當中密語一句,“認不認得周大哥啊?”
青芝派那女子一頭霧水,只是難免欣喜,整整一顆小暑錢的靈氣漣漪,小小涼亭咫尺之地,驟然間靈氣沛然,讓人如醉酒一般醉人。
而那青梅觀年輕女冠更是雀躍不已,放下手中棋子,猛然起身,面朝崖外,施了個萬福,然後開口問道:“周深情?周仙師?!”
姜尚真剛想回她一句“喊什麼周仙師,喊周大哥”,結果捱了陳平安一記手肘,只得又丟了顆小暑錢,換了句“周大哥今兒有事先走,下次再聊”。
陳平安微微皺眉,疑惑道:“這山上的鏡花水月,若是稍稍寬鬆幾分,不也算一種山水邸報?”
姜尚真笑道:“這還是大驪朝廷開創的先河,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浩然天下的山水邸報和鏡花水月,都被禁絕了,但是寶瓶洲這邊,不管不顧文廟那邊的規矩,率先重啓鏡花水月,但是取了個折中法子,不可談論那場戰事,不然就會被各國朝廷禮部記錄在冊,再被大驪修士找上門,誰都喫不了兜着走,既然大戰都落幕了,沒理由遭這罪。當然也有些頭很硬的山上仙家,不太當回事,覺得一個山河已經減半、版圖還會繼續縮減下去的大驪王朝,肯定自顧不暇,至於最後的下場嘛,很不意外。那大驪宋氏也當真陰險,祕密-處置了一大撥不守規矩的仙家勢力,偏偏不着急昭告一洲,等到湊齊了五十家,才發出消息。中土文廟那邊,不但沒有問責大驪,乾脆就有樣學樣了。”
陳平安腦海中蹦出兩個詞彙,粘杆,釣魚。
姜尚真感慨道:“寶瓶洲山上,都說這是大驪陪都禮部老尚書柳清風的手段,這個傢伙也是個半點不給自己留退路的,但根據真境宗那邊傳來的幕後消息,其實是大驪京城刑部侍郎趙繇的主意,從驪珠洞天走出去的年輕人,尤其是讀書人,確實都心狠手辣。不過這就更顯得柳清風的鐵石心腸了。”
陳平安點頭道:“我其實早就認識柳清風了,極務實,很厲害,走的是內聖外王兼霸的路數,毫無書生意氣,甚至絕大多數時候,甚至都不像一個儒家子弟。如果柳清風是修行中人,趙繇是沒多少機會當國師的。其實讀書人很多的想法,都太過空泛,沒個漸次階梯可走,兩手空空,根本支撐不起某個奇思妙想,柳清風完全不一樣,他很擅長造勢,甚至都不是借勢。我當年還能離開避暑行宮去倒懸山春幡齋的時候,專門留心過柳清風的官場事蹟。”
姜尚真嘆了口氣,“能被你這麼稱讚的讀書人,當然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