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51章

作者:烽火戏诸

  然後師徒二人,就此沉默。

  裴錢突然怒道:“周肥?!”

  姜尚真一溜煙跑到廊道門外,輕聲道:“裴姑娘,有何吩咐?”

  裴錢突然聽到師父的心聲言語,她與門外那個王八蛋說道:“沒啥吩咐,就是到了落魄山,我一定鼎力支持你當那次席供奉,誰敢昧着良心反對此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姜尚真呆若木雞。

  陳平安笑着打開門。

  姜尚真已經瞬間想出了七八種補救之法,所以胸有成竹,落座後,笑問道:“大師姐,咱們是喝茶,還是喝酒?”

  裴錢卻突然站起身,眼神論矗姓姹孓o。

  姜尚真在裴錢輕輕關上門後,轉頭對陳平安感慨道:“山主,你收了個好弟子,讓我羨慕都羨慕不來啊。”

  陳平安無奈道:“差不多就得了,裴錢不喫這一套。”

  姜尚真依舊自顧自說道:“不過話說回來,還是裴錢眼光最好,小小年紀就能跟你一起遠遊兩洲,能喫苦,又懂事。”

  廊道那邊,裴錢翻了個白眼,你可拉倒吧,當年在桐葉洲這邊,喫苦?我喫的板栗最多,八十多個呢……算了,記不清了。

  陳平安走到窗口那邊,忍着笑,輕聲道:“周肥,咱們很快就又要見到陸老神仙了。”

  姜尚真會心一笑,“山不轉水轉的,陸老神仙見着咱們倆,肯定樂壞了。”

  ————

  落魄山。

  今天的黑衣小姑娘,因爲昨夜做了個好夢,心情俸茫噪y得跑到一條溪澗那邊,解開小辮子,攢了些瓜子殼,趴在水邊,腦袋探入溪水中,然後站起身,學那大白鵝的步伐,又學那裴錢的拳法,繃着小臉,然後呼喝一聲,在一塊塊石頭上,旋轉飄蕩,頭髮旋轉,手裏邊的瓜子殼作那飛劍,嗖嗖嗖丟擲出去。

  丟完了瓜子殼,打完收工,又是無敵手的一天嘞。

  黑衣小姑娘一路飛奔回岸邊,扛起金色小扁擔,手持行山杖,大搖大擺,去往山腳那邊看大門。

  如今小米粒一個人巡山的時候,除了雷打不動的路線,以及巡山之後的看大門等人回家,好第一個被她瞧見之外,小米粒還額外多出了一件重要事情,就是喜歡看門結束後,大半夜一路撒腿飛奔到霽色峯祖師堂那邊,然後倒退而走,返回住處睡覺,也不是幾天如此,而是這樣大半年了。

  今天在山腳,坐在小板凳上,看完大門,黑衣小姑娘看了眼黑漆漆的天色,將小板凳放回原位後,就又跑去霽色峯。

  等到小米粒倒退走到臺階那邊的時候,蹲在那邊發呆的陳靈均好奇問道:“小米粒,你到底弄啥咧?”

  黑衣小姑娘腮幫鼓鼓,不說話,只是步步倒退而走。

  陳靈均嗑着瓜子,“右護法,幹啥錘子嘛,給我說道說道。”

  小米粒咧嘴一笑,趕緊抿起嘴,然後繼續一邊倒退行走,一邊嗓音悶悶道:“我在想着讓光陰長河倒流嘞。你想啊,我以前巡山,都是每天往前走,日子就一天一天往前跑,對吧?那我要是每天都往後退,呵!我這麼一說,你曉得爲啥了麼?然後你就又不曉得了吧,我每天巡山步子跨得多大,這會兒步子多小?都有大講究哩。”

  陳靈均愣了愣,笑問道:“有用不?”

  黑衣小姑娘抬起持行山杖的那隻手,撓了撓頭,“我一個好像麼啥大用哩。”

  陳靈均收起瓜子,走到小米粒身邊,“那我陪你?”

  黑衣小姑娘搖頭晃腦,開心壞了,喊道:“景清景清景清景清!”

  夜幕中,陳靈均陪着小米粒一直走到了竹樓那邊。

  小米粒將綠竹杖和金色小扁擔都放在桌上,盤腿坐在那邊,小聲問道:“明兒還一起不?”

  黑衣小姑娘撓撓頭,嘿嘿笑了笑,大概是覺得景清不會答應了。

  陳靈均點頭道:“我喜歡睡懶覺,明兒你去門口喊我,記得多喊幾聲啊。”

  小米粒喊了一連串的景清,然後趴在石桌上,皺着眉頭,喃喃道:“好人山主是不是覺得咱們山上的右護法,麼得啥用,有些丟人,所以就不樂意回家了啊。我想來想去,好人山主都很喜歡你們每個人啊。景清,如果你陪我再走幾天,還是麼得啥用,我就去啞巴湖了啊,說不定我一回家,好人山主也就跟着回家哩,對吧?”

  一陣清風悄然拂過落魄山,然後一個溫醇嗓音在小米粒身後響起,“我覺得不對唉。”

第761章 老了江湖

  周米粒豎起耳朵,等了會兒果真沒動靜了,都沒敢轉頭,嘆了口氣,可憐兮兮望向陳靈均,壓低嗓音道:“景清,我在做夢呢,肯定是我在山門口那邊打盹睡迷糊了……”

  陳平安之所以沒有繼續開口言語,是在按照那本丹書真跡上邊記載的山水規矩,到了落魄山後,就立即捻出了一炷山水香,作爲禮敬“送聖”三山九侯先生。當陳平安默默點燃香火之後,青煙嫋嫋,卻沒有就此飄散天地間,而是化作一團青色雲霧,凝而不散,化作一座袖珍山嶽,如同一座落魄山顯化而出的山市,只不過宛如山市蜃樓一般的那座小小落魄山,唯有陳平安一人的青衫身形。

  陳平安差不多跨越了半洲山河,等於是暫借一位飛昇境大修士的神通,迅速趕到了落魄山,當下還能逗留一炷香功夫,之後重返渡船,再繼續趕路北歸返鄉。當下陳平安,當然是真身至此,不過卻是被一道玄之又玄的三山符籙拖拽而來。

  依舊是青衣小童模樣的陳靈均張大嘴巴,呆呆望向黑衣小姑娘身後的老爺,然後陳靈均覺得到底是小米粒做夢,還是自己做夢,其實兩說呢,就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力道大了些,耳光震天響,打得自己一個翻轉,屁股離開了石凳不說,還差點一個踉蹌倒地。陳平安一步跨出,先伸手扶住陳靈均的肩膀,再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讓這個揚言“如今北嶽地界,落魄山除外,誰是我一拳之敵”的大爺落座原位。

  黑衣小姑娘揉了揉眼睛,蹦跳起身,都沒敢也沒捨得伸手輕輕一戳好人山主,怕是那做夢,然後她雙臂環胸,緊緊皺起疏淡的兩條眉毛,一點一點挪步,一邊圍繞着那個個兒高高的好人山主行走,小姑娘一邊哭得稀里嘩啦,一邊眼眸又帶着笑意,小心翼翼問道:“景清,是不是咱倆合力,天下更無敵,真讓光陰長河倒流嘞,不對哩,好人山主以前可年輕,今兒瞅着個兒高了,年紀大了,是不是咱們腦袋後邊沒長眼睛,不小心走岔路了……”

  陳平安彎腰按住小米粒的腦袋,笑道:“不是做夢,我是真回了,不過一炷香後,還要返回寶瓶洲中部稍稍偏南的一處無名山頭,但是至多至多一個月,就可以和裴錢他們一起回家了。這不着急來看你們,就用上了一張新學符籙。”

  周米粒一把抱住陳平安,哭喊道:“你帶我一起啊,一起去一起回。”

  陳平安有些無奈,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腦袋,始終彎着腰,抬起頭,揮揮手打招呼,笑道:“大家都辛苦了。”

  大管家朱斂,掌律長命,北嶽山君魏檗,都察覺到那份山水異樣氣象,聯袂趕來竹樓這邊一探究竟。

  朱斂笑道:“公子更有男人味了,浩然天下的仙子女俠們,有眼福了。”

  一襲雪白長袍的長命施了個萬福,嫣然笑道:“長命見過主人。”

  魏檗感慨萬分,打趣道:“可算把你盼回來了,看來是小米粒功莫大焉。”

  陳平安都沒辦法挪步,小米粒就跟當年在啞巴湖那邊差不多,打定主意賴上了。

  陳靈均終於回過神,立即一臉鼻涕一臉眼淚的,扯開嗓子喊了聲老爺,跑向陳平安,結果給陳平安伸手按住腦袋,輕輕一擰,一巴掌拍回凳子,笑罵道:“好個走江,出息大了。”

  陳靈均立即有些心虛,咳嗽幾聲,有些羨慕小米粒,用手指敲了敲石桌,一本正經道:“右護法大人,不像話了啊,我家老爺不是說了,一炷香功夫就要神仙遠遊,趕緊的,讓我家老爺跟他們仨談正事,哎呦喂,瞧瞧,這不是北嶽山君魏大人嘛,是魏兄大駕光臨啊,有失遠迎,都沒個酒水待客,失敬失敬了啊,唉,誰讓暖樹這丫頭不在山上呢,我與魏兄又是不用講究虛禮的情分……”

  魏檗微笑點頭。

  陳靈均呵呵一笑,瞧把你能耐的,一個不比碗口大多少的北嶽山君,在咱家落魄山,你一樣是客人,曉不得知不道?以後那啥披雲山那啥夜遊宴,求大爺去都不稀罕。

  老爺一回家,陳靈均腰桿子立馬就鐵骨錚錚了,見誰都不怵。

  小米粒終於捨得鬆開手,蹦蹦跳跳,圍着陳平安,一遍遍喊着好人山主。

  哈,好人山主這趟回家,沒有背個大籮筐唉,那也就沒有一個陌生的小姑娘站在籮筐裏邊哩。

  陳靈均立即站起身,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石凳,還低頭彎腰呵氣吹灰塵,笑臉燦爛道:“老爺,這裏這裏,這兒坐……”

  周米粒也沒落座,跑去拿起了綠竹杖和金色小扁擔,站在好人山主一旁,陪着景清一起當門神。剛好三個空位,讓給老廚子、長命姐姐和魏山君。

  一襲青衫長褂,頭別玉簪,身材修長,腰懸硃紅酒壺,落在外人眼中,不是玉樹臨風是什麼,落在自家人眼中,就更是神采飛揚了。

  陳靈均和小米粒各自掏出一把瓜子,小米粒是好人山主這邊一半,其餘三人均攤剩餘的瓜子,青衣小童是先給了老爺,再分給老廚子和掌律長命,在魏檗那邊就沒了,陳靈均還故意抖了抖袖子,空落落的,歉意道:“真是對不住魏兄了。”

  魏檗繼續微笑,暫且忍他一忍。

  陳平安笑道:“渡船還在寶瓶洲中部偏南的一個山頭懸停,除了我,船上還有在雲窟福地湊巧遇上的裴錢,陪我一起回來的供奉周肥,以及我從劍氣長城帶回的九位劍仙胚子,孩子們年紀都不大,估計以後都先安置在拜劍臺那邊練劍修行,你們如果誰有想要收弟子的,自己挑去。嗯,周肥以後就是咱們落魄山的首席供奉了,不過一個月後霽色峯祖師堂議事的時候,你們儘量讓此事稍微曲折一些,好事多磨嘛。”

  “我離開劍氣長城之後,是先到造化窟和桐葉洲,之所以沒立即趕回落魄山,還來得晚,錯過了很多事情,其中原因比較複雜,下次回山,我會與你們細聊此事。在桐葉洲來的路上,也有些不小的風波,比如姜尚真爲了擔任首席供奉,在大泉王朝蜃景城那邊,差點與我和崔東山一起問劍裴旻,不用猜了,就是那個浩然三絕之一的劍術裴旻,所以說姜尚真爲了這個‘板上釘釘’的首席二字,差點就真板上釘釘了。這都不給他個首席,說不過去。天底下沒有這麼送錢、還要送命的山上供奉。這件事,我事先跟你們通氣,就當是我這個山主一言堂了。”

  陳平安語速極快,神色輕鬆。

  終於不用使用心聲言語或是聚音成線了。

  朱斂與魏檗相視一笑。姜尚真這樣的供奉,天底下獨一份,上哪找去?確實得好好珍惜。至於一言堂不一言堂的,山主說了算。

  掌律長命笑眯起一雙眼眸,能夠重新見到隱官大人,她確實心情極好。

  陳平安轉頭望向老廚子,“朱斂,所有當下在外不忙正事的,都召回落魄山,暫定一月之後的霽色峯議事,最好都在。至於具體的日子,你和魏山君挑個黃道吉日。”

  朱斂笑着點頭,“公子返山,就是最大的事。什麼忙不忙的,公子不在家,咱們都是瞎忙,其實誰心裏都沒個着落。”

  陳平安忍住笑,伸出大拇指,嘴上卻說道:“狐國搬遷一事,做得不厚道了。”

  朱斂立即點頭道:“公子不在山上,咱們一個個的,做起事情來難免下手沒個輕重,江湖道義講得少了,公子這一回家,就可以正本清源了。”

  陳平安視線偏移,望向愈發丰神玉朗的山君,“勞煩山君飛劍傳信彩雀府米裕,再讓咱們這位米大劍仙在披雲山這邊,先從北嶽山水譜牒上邊抹掉‘餘米’這個名字,投靠落魄山,咱們落魄山馬上要提升爲宗字頭,所以需要一位劍仙坐鎮宗門。除了落魄山要提升爲宗門,我還打算在桐葉洲北部地帶,選址下宗,我個人建議曹晴朗擔任下宗宗主,你們如有異議,當然可以再議,這件大事,我不會一言決之。”

  陳平安瞥了眼那團從濃轉淡的香火青煙“山市”,起身歉意道:“我得立即趕回去了,一個月後見。”

  結果發現三人都有些神色玩味。

  陳平安笑着給出答案:“別猜了,半吊子的玉璞境劍修,止境武夫氣盛境。面對那位壓境仙人的劍術裴旻,只有些許招架之力。”

  陳靈均抹了一把辛酸淚,惋惜道:“低了,比預期低了。不像話太不像話,老爺教我好生失望,不比以前那麼英明神武了……”

  陳平安瞥了眼青衣小童。

  陳靈均立即止住話頭,嘆了口氣,垂頭喪氣道:“老爺要罵就罵吧,我曉得自己在北俱蘆洲那趟走江,對不住老爺。”

  陳平安卻伸手按住陳靈均的腦袋,笑道:“你那趟走江,我聽崔東山和裴錢都詳細說過,做得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就不多誇你什麼了,省得翹尾巴,比咱們魏山君的披雲山還高。”

  陳靈均猛然抬頭,嬉皮笑臉道:“老爺不是怕我跑路,先拿話誆我留在山上吧?”

  陳平安面朝竹樓,深深看了一眼二樓,背對懸崖,後退幾步,然後輕輕抱拳,無聲道別,腳尖一點,身形後掠,墜入一片過路過客的崖外白雲中,整個人倏忽間凝爲一粒芥子,金光一閃,縮地山河,轉瞬間便消逝不見。

  朱斂緩緩站起身,一隻手掌抵住石桌,會心笑道:“恍若隔世,美夢成真。”

  魏檗說道:“先宗門,再下宗,你們接下來又有的忙了。”

  長命笑道:“按照山主的脾氣,掙了錢,總是要花出去的。”

  陳平安一離開,青衣小童立即轉身,彎腰,伸出雙手,將桌上一堆瓜子,迅速往魏檗那邊一個“搬山”,抬頭諂媚笑道:“魏大山君,招待不周,嗑瓜子啊,我家老爺餘了好多。”

  魏檗笑道:“這不好吧,我哪敢啊,畢竟是外人。”

  陳靈均痛心疾首道:“誰昧良心將魏山君當外人?哪個,真是反了天!”

  ————

  約莫三炷香功夫過後,陳平安就走過了“心中觀想”之三山,距離渡船不遠處的一座小山頭,最後點香禮敬。最北邊的家鄉落魄山,作爲兩山橋樑的中間一座,而先前第一炷香,率先禮敬之山,是陳平安第一次獨自出門南下遠遊期間,路過的小山頭。如果陳平安不想返回渡船,無需重新與裴錢、姜尚真碰頭,依次往北點香即可,就可以直接留在了落魄山。

  此刻從小山頭御風重返雲舟的船頭,陳平安一個踉蹌,止住身形,趕緊一手扶額,一手貼住腹部,兩處傷口,全他孃的拜劍術裴旻所賜。

  裴錢立即看了眼姜尚真,後者笑着搖頭,示意無妨,你師父扛得住。

  這艘從新建老龍城仙家渡口動身的雲舟渡船,在獲得一封大驪王朝禮部頒佈的山上關牒後,一路往北,期間並無任何停留,直到此地,當下懸停在中嶽以南的一處地界,此地距離中嶽的儲君之山並不遙遠,所以距離位於寶瓶洲中部的綵衣、梳水相鄰兩國,也不算太遠。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閉目養神片刻,睜開眼睛,對裴錢說道:“等你躋身了止境,師父就傳授你這道三山符。”

  當時在姚府那邊,崔東山裝模作樣,只差沒有沐浴更衣,卻還真就焚香淨手了,畢恭畢敬“請出”了那本李希聖送給先生的《丹書真跡》。

  最後陳平安與崔東山請教了書上一道符籙,位於倒數第三頁,名爲三山符,修士心中起念,隨意記起曾經走過的三座山頭,以觀想之術,造就出三座山市,修士就可以極快遠遊。此符最大的特點,是持符者的體魄,必須熬得住光陰長河的沖洗,體魄不夠堅韌,就會消磨魂魄,折損陽壽,一旦境界不夠,強行遠遊,就會血肉消融,形銷骨立,淪爲一處山市中的孤魂野鬼,而且又因爲是被拘押在光陰長河的某處渡口當中,神仙都難救。

  除非有那文廟聖賢願意消耗自身功德、修爲,又有跡可循,比如知曉三山準確地點,或是靠着祖師堂一盞長命燈,才能將其殘餘魂魄從光陰長河當中打撈起來。

  所以李希聖在此符一旁空白處,有詳細的硃筆批註,若非九境武夫、上五境劍修,絕不可輕用此符。止境武夫,仙人劍修,宜用此符三次,裨益體魄神魂,利大於弊多矣。三次最佳,不宜過多,不宜跨洲,此後持符遠遊,空耗命理氣數而已,若是濫用此符,每逢近山多災殃。

  此符除了咿D符籙的門檻極高之外,對於符籙材質反而要求不高,唯一的“回禮送聖”,就是務必將三山走遍,燒香禮敬三山九侯先生。一本《丹書真跡》,越到後面,李希聖的批註越多,科儀精妙,山水忌諱,都講解得十分透徹、清晰。崔東山當時在姚府張貼完三符後,有意無意提了兩嘴,丹書真跡的書頁本身,就是極好的符紙。

  結果捱了先生一頓訓斥,崔東山便退而求其次,說先生可以煉字。所煉文字,當然是讀書人李希聖的那些親筆批註。崔東山嘩啦啦翻書頁之時,一眼瞥過,一千兩百多個字,足夠支撐起一座供奉一千兩百神位的羅天大醮了。陳平安對此不置可否,此事成與不成,將來先問過李希聖再說。

  如果煉字一千兩百個,是爲落魄山憑空多出一座護山大陣,陳平安沒什麼好猶豫的。但是陳平安有個想法,希望以後的太平山重建,能夠擁有這麼一座山水陣法,這裏邊涉及到道統的香火傳承。太平山老天君,女冠黃庭,李希聖,而陳平安只是做了件類似牽線搭橋的事情。所以陳平安必須先問過李希聖。

  裴錢眼睛一亮,點頭道:“那我抓緊,爭取快些,不讓師父久等。”

  陳平安欲言又止,算了,沒法多聊。

  一般的純粹武夫,想要從山巔境破境躋身止境,是什麼抓緊就有用的事情嗎?就像陳平安自己,在劍氣長城那邊逛蕩了多少年,都始終不覺得自己這輩子還能躋身十境了?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從早早躋身九境,直到離開劍氣長城,在桐葉洲腳踏實地了,才靠着承載真名,僥倖躋身十境,期間相隔了太多年。這也是陳平安在武道某一境上停滯最久的一次。

  最早在雲笈峯那邊的時候,崔東山私底下與先生陳平安有過一場閒聊。

  “先生,大師姐自創拳招了,而且極有氣勢,名氣更大。”

  “好事啊。”

  “三招,皚皚洲雷公廟那邊悟出一招,以八境問拳九境柳歲餘,氣魄極大,寶瓶洲陪都附近的戰場第二招,殺力極大,一拳打殺個元嬰兵修,與曹慈問拳過後,又悟一招,拳理極高,這些都是山上公認的,尤其是與大師姐並肩作戰過的那撥金甲洲上五境、地仙修士,如今一個個替大師姐打抱不平,說曹慈也就是學拳早,歲數大,佔了天大的便宜,不然咱們那位鄭姑娘問拳曹慈,得換個人連贏四場纔對……”

  “好的……”

  外人很難想象,“鄭錢”作爲某人的開山大弟子,但其實陳平安這個當師父的,就沒正兒八經教過裴錢真正的拳法。

  真正一板一眼、好好指點弟子的拳招、拳樁、拳理,好像從來沒有過,一次都無。

  姜尚真輕聲說道:“總共才三次機會,實在太難得了,山主這次還是稍稍急了。不管如何,剩餘兩次,以後最好拿來逃命。”

  陳平安搖頭笑道:“你不是純粹武夫,不曉得這裏邊的真正玄妙。等我人身小天地的山川穩固之後,再來用此符,纔是暴殄天物,收益就小了。不過剩餘兩次,確實是要珍惜再珍惜。”

  這道三山符,崔東山當然學了,陳平安還傳給了姜尚真,既是仙人境又是劍修的姜尚真就現學現用,在青虎宮裏邊,當即畫了三張金符,跑了一趟太平山、照屏峯和天闕峯,神清氣爽,說天底下竟然還有如此“溫補神魂”的符籙,真真怪事,妙不可言。在天闕峯那邊,衣暹�鄉歸故里的陸老神仙,見着了“昔年好友”的陳公子和姜老宗主,熱淚盈眶,發自肺腑,陸雍感慨不已,說能活着,還能重逢,那這天底下以後就沒啥過不去的坎了。

  天闕峯青虎宮可算半個遺址,只剩下個空架子,值錢家當都給搬空了,好在陸雍那趟逃難寶瓶洲,因禍得福,什麼都掙着了,山上的名望,實打實的神仙錢,文廟那邊記錄在冊的一筆功德,與大驪鐵騎的香火情,可以說,也就是陸老神仙回家遲了,不然大泉王朝的那場桃葉之盟,到底誰當那山上君主,還真不好說。

  陸雍當時一聽說陳公子需要一爐坐忘丹,幫忙送給蒲山雲草堂的葉芸芸,老神仙立即拍胸脯保證說屁大事情,其實一封信送到青虎宮就可以了,等他翻翻黃曆,回頭挑個日子,立即開爐煉丹,清境山獨有的山水靈氣,還是有些的。姜尚真當時翹着二郎腿,喝着茶水,說陸老哥別忘了是一爐啊。陸老神仙眼睛一眨,立即埋怨道,啥?就一爐坐忘丹?那多不得勁,好事成雙,不煉個兩爐,筋骨都伸展不開。既然那黃衣芸是陳公子和姜宗主的朋友,那就是咱青虎宮的頭等座上賓了,回頭兩爐丹,我親自給黃衣芸送去,絕不讓她多跑一趟,蒲山要花錢買?開什麼玩笑,真不把我陸雍當成是陳公子和姜宗主的朋友啊!

  期間陳平安拿出那方早就備好的印章,送給老神仙作爲謝禮。

  陸雍雙手接過印章後,一手掌心託印章,一手雙指輕輕擰轉,感嘆不已,“禮太重,情意更重。”

  然後轉頭與陳平安埋怨道:“陳公子,下次再來天闕峯,別這樣了,禮物好是好,可如此一來,就真像是做客一般,陳公子分明是回自家山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