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48章

作者:烽火戏诸

  而裴旻也到底不是那位傳授過幾手劍術的人間最得意,老人既沒有能夠合道十四境,也無法學那白也,心中詩篇不用盡,天地靈氣就會源源不竭。裴旻一直很可惜白也不是真正的劍修,只是持劍太白,卻沒有溫養出一把本命飛劍,不然裴旻不覺得那個心比天高的文海周密,能夠謩澋贸选�

  山腳處的陳平安一閃而逝,天地間如有松濤陣陣,一抹彷彿凝聚了天下青松全部古意的蒼茫劍氣,出現在陳平安原地,然後跟隨隨意跨越天地山河的陳平安,不見頭別玉簪的一襲青衫,暫時成爲裴旻一把飛劍的“古翠”,臨陣倒戈一般,按照老者的心意所指,一次次倏忽現身,神出鬼沒,始終跟隨陳平安的縮地山河,有幾次甚至還要未卜先知,早於陳平安的落腳地點,如果不是陳平安同樣未卜先知,就要主動一頭撞上那把飛劍,自己尋死一般。

  最終從松針碎爲古翠的飛劍,與飛劍初一撞在一起,後者劍身極爲堅韌,只是劍尖磨損,但是裴旻隨手造就出來的飛劍,卻已崩散。

  但這卻是飛劍初一跟隨陳平安遠遊至今,第一次受損如此嚴重,劍尖幾近折損。

  咦?

  年輕人這麼快就看破了個真相?知道爲何會被一把飛劍古翠追着跑了千萬裏?

  裴旻微微訝異。

  老人突然轉身隨手遞出第二劍。

  陳平安竟然捨棄那把長劍不用,只以劍鞘作劍,一劍遙遙劈斬而下。

  裴旻不得不稍稍眯起眼,互換一劍,兩人劍術,大道至簡。一人豎劍,劍光直下。一人橫劍,劍光如山嶽橫亙。

  裴旻手中劍碎,但是身形依舊絲毫不動。

  這一劍,氣力不弱啊,不太像是個玉璞境的劍修,都可以搬動一座與山水氣數牽連的小國山嶽了吧。

  裴旻也懶得繼續凝氣爲劍,雙指併攏作劍,往一處輕描淡寫,輕輕一戳。

  老人煩也是真的有點煩了。

  年輕人手段太多,心思太細,讓這場問劍顯得太不爽利。

  遞三劍,接三劍,然後一個倒地不起,生死全部聽天由命,不就完事了?

  裴旻身後山頭那邊,躲無可躲的一襲青衫被迫現出身形,右手攥緊劍鞘,左手雙指抵住劍鞘一端,被劍光撞擊,人與劍鞘,一路向後倒滑。

  劍光太過迅猛沉重,如一記鐵錘擂白紙鼓面,最終陳平安仍是兩條胳膊往身前彎曲一靠,手腕處,胳膊,肩頭,皆有一連串清脆碎裂聲響起,手中劍鞘狠狠砸在陳平安胸口上,一襲青衫向後倒飛出去,仍是伸手一抓,山巔處的太白劍尖所煉長劍,劍歸長鞘,以此抵消掉那道劍光的後勁,劍光炸開,一件青衫法袍破碎不堪,年輕人一張臉龐,尤其是雙手,更是滲出無數條細密血痕。

  陳平安終於止住一退再退的身形,左手持劍鞘,拇指抵住劍柄,身形佝僂,本該握劍的右手,依舊捂住原本已經止血的腹部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

  劍心止水,拳意巍然。

  也算是一個山水相依的古怪格局。

  一個能夠將止境武夫宏大拳意融入劍術的劍修,確實不常見。

  裴旻完全沒有乘勝追擊的意圖,因爲毫無必要。

  好歹給這個年輕人一個喘氣的機會。

  不愧是位底子極好的止境武夫,體魄堅韌異常,加上又是能夠天然反哺肉身的劍修,還喜歡身穿不止一件法袍,擅長符籙,精通一大堆不至於完全不實用的花俏術法,又是個不喜歡自己找死的年輕人……難怪能夠成爲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之一,一個外鄉人,都能夠擔任那座劍氣長城的隱官。

  一般人對上了,難殺不說,還很容易就會陰溝裏翻船。

  關鍵這小子是個喫過一次虧就長記性的。

  竟然明白了自己爲何那麼容易找出蹤跡。

  是那把太白劍尖煉化而成的長劍,讓陳平安泄露了馬腳。

  一方面此劍是劍意太重,裴旻作爲一位登頂浩然劍道之巔的老劍修,再者裴旻對那白也的劍術和佩劍太白,其實都不陌生。先前那白衣少年在天宮寺禪房外,應該與陳平安提及過自己的身份。

  爲了不佔便宜,方纔飛劍“古翠”的祭出,裴旻有意壓境在了仙人境。

  年輕人將錯就錯,故意分開長劍和劍鞘,選擇只持劍鞘,近身一劍,直直斬落,最終將危機轉化爲一次不是什麼機遇的機會。

  裴旻與那個年輕人對視。

  後者一腳蹬地,整座山頭都碎了大半,被一腳踏平。

  右手握劍卻未拔劍出鞘,主動近身來接裴旻第三劍。

  裴旻到現在爲止,裴旻還沒有真正出劍。

  裴旻不是那位人間最得意,雖然不是十四境大修士,老人卻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劍修,自然會有本命飛劍。

  一個飛昇境劍修,而且擁有驚世駭俗的四把本命飛劍!

  裴旻搖頭笑道:“總不能篤定我不會殺你,就一直這麼有恃無恐吧?這種喜歡捱揍的習慣,以後改改。”

  那個生性謹慎的年輕人,還是選擇人與劍分開行事,那把長劍與持鞘陳平安再次一起消失。

  只是陳平安卻沒有選擇遞出先前相仿一劍,而是心念分散八方,天地間起劍無數,駕馭八條飛劍長河,浩浩蕩蕩湧向裴旻。

  裴旻點點頭,劍多就是了不起。

  年輕人的第二把本命飛劍,配合第一把飛劍的本命神通,確實看上去比較天衣無縫。不過在裴旻這邊,就只是看上去了。

  裴旻想了想,終於祭出某把本命飛劍。

  整座小天地變成一座雪白雷池,千萬條雷電長蛇如飛劍,肆意綻放,依舊是以一對一,以飛劍對飛劍。

  這把本命飛劍名爲“神霄”。

  裴旻自己則緩緩飄落在溪澗旁,一路上,井中月的飛劍,都被裴旻一身劍氣撞開,裴旻蹲在水邊,伸手掬起一捧水,掂量了一下重量。

  一座恢腥感√斓兀还馐钦麠l溪澗之水,所有水霧都被拘押在手,這就是裴旻另外一把本命飛劍的天賦神通。

  飛劍名爲“水仙”。

  讓裴旻能夠彷彿光陰長河當中的一頭水鬼,在裴旻有心設置的座座渡口畔,隨心所欲,遊走無拘束。

  除了有一層天然限制,極其消耗裴旻的靈氣和心神,而且其實最爲忌憚恢腥高@般的小天地,但是年輕人境界不夠,天地不夠牢固,看似無漏,終究不算真正的無懈可擊,當然還是有隙可乘的。

  當裴旻一步跨出,真身留在原地,出竅陰神則“遊曳”來到一處光陰渡口,雙指作劍,朝山腳處一襲青衫的後背輕輕一戳。

  真實天地當中,陳平安一個心生感應的身形傾斜,然後一個踉蹌,莫名其妙從後背處出現一個窟窿,既無半點劍氣,也無絲毫劍意,陳平安如果不是靈光乍現,恐怕就要被一記指劍洞穿心竅了。不會死,但是會少掉半條命,武夫體魄留下一個巨大的後遺症,練氣士境界會不會跌境,看那半條命的邭狻�

  然後天幕處出現了一道劍氣光柱,將其徽制渲小�

  雙手持劍,連人帶劍,砸在那座平整山頂之上,最終山崩地裂,整座山頭都炸開,大地之上,出現了一個巨大坑窪。

  是裴旻的第三把本命飛劍,“一線天”。

  只是大坑當中已經失去了陳平安的蹤跡。

  但是一道道筆直一線的劍光,在天地間出現,顯得有些雜亂無章,橫七豎八,一一掠過,每次劍光現身,末端都有一襲青衫仗劍,左手持劍,出劍不停。

  在那渡口處的裴旻陰神,忍不住感嘆一聲,看來是個走慣了光陰長河的,不然不會躲這一劍。第一劍,好像是那十二劍重疊?

  裴旻陰神就在三座心神預設的光陰長河渡口,遞出了十二道指劍。年輕劍修敢在自己這邊抖摟那心念分神的手段,那麼裴旻依舊是有樣學樣,用以還禮。年輕人的本命竅穴,擱放五行之屬的本命物,加上儲君之山的氣府,差不多剛好讓裴旻輕輕敲門一遍。

  老人始終壓境在仙人。

  其實已經夠欺負一個晚輩的了。

  這個年輕人,靠着一把飛劍小天地,一副止境武夫的體魄,以及熟稔光陰長河,加上左手持有那把足夠鋒銳的仙兵長劍,大體上已經救下自己三次。

  在裴旻準備收起神霄、水仙和一線天三把本命飛劍的時候。

  毫無徵兆,一劍趕至,而且來得有點不太講道理。

  是一把無人持劍的劍尖太白所煉,比那先前陳平安劍鞘一劍斬落,劍術不同,劍意劍道更不同。

  長劍直線而至,直奔乾涸河牀旁的裴旻真身而來,自斬恢腥感√斓兀砸煌鶡o前,勢如破竹。

  裴旻陰神退出光陰長河,歸竅真身,想了想,沒有選擇避讓鋒芒,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那把長劍的劍尖。

  一團劍光轟然綻放。

  以至於整座小天地都變成雪白一片。

  一襲青衫在裴旻身後遞出一拳。

  結果迎頭撞向裴旻尚未收起的三把飛劍。

  躲過神霄,被水仙割破脖頸,被一把一線天從拳頭穿透整條胳膊,最終從肩頭處刺穿。

  身爲止境武夫,陳平安這一拳,竟然最終靜止懸停在裴旻的身後一尺處。

  因爲裴旻的第四把本命飛劍,就懸停在陳平安眉心處,只有一寸距離。

  飛劍靜止,只是劍尖所指,陳平安原本就鮮血模糊的整張臉龐,好像被一盆劍氣清水沖洗了一遍,再無半點鮮血,但是眉心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窟窿。

  裴旻緩緩轉身,笑道:“是覺得以命換傷,不划算?”

  陳平安收拳,抬起手掌,抵住眉心。

  心念微動,長劍與劍鞘同時畫出一個弧線,分別繞過裴旻,朝陳平安飛掠而來,最終長劍歸鞘,被陳平安右手握住。

  與此同時,化劍無數的那把井中月,最終歸攏爲一劍,一閃而逝,返回那處本命竅穴。只是恢腥福琅f不曾收起。

  裴旻問道:“知道我爲何在此,爲何出劍,爲何留力?”

  陳平安點點頭。

  裴旻終於有些理解當年與鄒子的那個約定了。陸臺以後需要打殺之人,其實一直不曾遠在天邊,兩次都始終近在眼前。陸臺擁有那兩把佔盡先手、後發優勢的飛劍,確實仍然不夠,還得加上自己傳授劍術。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今夜問劍,除了那沒頭沒腦的一劍,估計是想要回禮,未嘗沒有事先演練一場的念頭。

  加上裴旻也不介意此事,就順水推舟,大致上給出了三把本命飛劍的劍術,至於能學走幾成,看陳平安的本事。

  要是一個本事不濟,死了,或是重傷跌境,就怨不得別人了。

  如果裴旻真要殺他,天宮寺那邊一個仙人境的白衣少年,可以攔,但是註定攔不住。

  之前裴旻就與申國公高適真說過,千里之外,某人都會救人不及。而這個某人,當然就是陳平安的師兄,左右。

  陳平安放下抵住眉心的那隻左手,突然做了一個古怪動作,結合一門指劍術,學那裴旻的劍氣流轉,雙指併攏,輕輕一戳。

  裴旻搖搖頭,“幾分形似而已,後來的劍修陸舫都學不好,何談其他武夫。”

  那個劍術造詣還可以的癡情種,勉強算是裴旻的一個不記名弟子,裴旻不願多教他劍術,陸舫曾經專程爲了這門指劍術,去過一趟藕花福地。

  陳平安心中瞭然。

  藕花福地的鏡心齋,有那指劍術享譽天下,看來這門劍術的老祖宗,就是裴旻了。當然兩者威力,天壤之別,鏡心齋的福地武夫,只是學到了些皮毛。

  裴旻抬起一手,手心一捧凝爲拳頭大小的溪澗流水,重新倒入河牀,然後問了個問題:“陳平安,你是個啞巴?”

  除了天宮寺的大門口,年輕人說了句客氣話,之後一場架打下來,竟是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陳平安搖搖頭。

  裴旻微微一笑。

  陳平安立即懸劍在腰側,抱拳道:“劍客陳平安,見過浩然裴旻。”

  先自稱劍客。對方的名字也喊了,卻也還是個分量不輕的尊稱、敬稱。

  裴旻雙手負後,緩緩走在溪畔,陳平安默默跟上,落後半個身形,呼吸渾濁,腳步不穩。身上傷勢實在太多,而且絕對不輕。

  如果承受同樣程度的傷勢,裴旻未必能夠像自己這樣行走。

  裴旻突然說道:“故意拖延時間,是想要通過你的學生,從高適真嘴裏撬出點線索?”

  陳平安反問道:“前輩爲何會與一位託月山百劍仙之首,攪和在一起?”

  裴旻同樣反問道:“你難道不該好奇那個斐然,爲何在你看完密信之後,再讓我遞劍?既然一切謩潱家阉涫觯粋�龍洲道人,殺不殺,還有區別嗎?至於斐然爲何如此,我倒是真的有些奇怪了。你們倆個,到底什麼關係?”

  陳平安鬆了口氣,“沒什麼關係,只是在戰場內外,打過兩次照面。”

  裴旻點點頭,“原來是爲了確定我與斐然約定的具體內容,怎麼,擔心我是蠻荒天下的細作?”

  陳平安說道:“斗膽問劍,就是確定此事。”

  裴旻驚訝道:“你有信心,在我劍下逃命?”

  陳平安沒有給出答案。

  說自己年少無知,不夠真铡U{侃一句吹牛不犯法,極有可能會多挨一劍。

  乾脆什麼都不說。何況這會兒,隨便說句話都會渾身絞痛,這還是裴旻有意無意,並未遺留太多劍氣在陳平安小天地。所以陳平安還能忍着疼,一點一點將那些稀碎劍氣抽絲剝繭,然後都收入袖裏乾坤當中。

  先前在寺廟門外,與崔東山交待之事,就是留心自己收起恢腥感√斓蒯岬囊幻栋子耵⒆樱欢ㄒ杆賹⑵涫杖肽抑小�

  若是恢腥钙扑椋瑫r又無白玉簪子掠空,就讓崔東山什麼都別管,只管逃命,爭取以最快速度往南逃命,儘早與姜尚真匯合。

  所以崔東山在天地隔絕之時,就會立即飛劍傳信姜尚真,密信肯定內容不多,大概就是類似一句“速速趕來問劍裴旻”。

  到時候陳平安如果還有一戰之力,就可以走出崔東山暫爲保管的那支白玉簪子,聯手崔東山和姜尚真。哪怕已經身負重傷,陳平安終究給自己留了一線生機。

  其實先前這一戰,只說險象環生的問劍過程,其實還不算是真正的兇險,陳平安只怕裴旻萬一真是那文海周密留在桐葉洲的棋子,或者與那仙人韓玉樹是同道中人,裴旻一個不管不顧,直接以飛昇境劍修境界,選擇傾力一劍斬殺自己。

  裴旻願意先以一截傘柄問劍黃花觀,看似沒有太重的殺心,可在陳平安先前看來,要歸功於學生崔東山的現身,讓裴旻心生忌憚。而崔東山又一語道破對方身份,接連拎出左右、劉十六和白也三人,擺出一副求死架勢,更是一記神仙手。崔東山就是明擺着告訴裴旻,他們先生學生二人,今夜是有備而來。

  所以說下棋一事,無論是自己落子天宮寺外,還是明知面對裴旻,一樣能夠算計人心,這個學生在棋術一道,都是自己這位先生的先生了。

  裴旻嘆了口氣,“知道你還是半信半疑,也很正常。我這個人比較怕麻煩,倒不是擔心你去文廟那邊告狀,而是約定還沒完成,不好隨便離開此地。不妨與你說件事情,我勉強能算是陸臺的師父,之一。那孩子身爲劍修,卻恐高,其實不是裝的,是因爲他年少時,在陸氏藏書樓祕境中,得到一部我撰寫的劍譜,所謂劍譜,其實就是裏邊藏有四把本命飛劍的四道精粹劍意,那孩子傻乎乎問劍一場,跌境之外,道心都受損了,不然換成一般的劍修,有他那資質,加上陸氏家底,早就是一位元嬰劍仙。”

  陳平安說道:“明白了。前輩的行蹤,不會流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