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46章

作者:烽火戏诸

  卸鄷牟馁|,文字內容,都看不出門道。

  陳平安還是不太放心,將那劉茂那柄拂塵馭到手中,掂量一番,再搖晃幾下,最終將木柄一寸一寸捏碎。

  劉茂板着臉,“不用還了,當是貧道招恼意送給陳劍仙的見面禮。”

  陳平安將失去木柄的拂塵放回書案上,轉頭笑道:“不行,這是與殿下朝夕相處的心愛之物,君子不奪人所好,我雖然不是什麼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可那聖賢書還是翻過幾本的。”

  拂塵只是山下尋常物,已經碎去的木柄是如此,麈尾絲線也是,此物雖然不名貴,可到底是那位觀主的心頭好。

  劉茂冷笑道:“陳劍仙過謙了,很讀書人,當得起府尹大人的“先生”稱呼。”

  陳平安開始抬起手,輕輕拂過那些書籍,從一本本書籍當中隨意煉字,同時說道:“倒是要感謝文廟,禁絕山水邸報五年。不然如今我這名聲,算是徹底爛大街了。”

  劉茂皺眉不已,道:“陳劍仙今天說了好多個笑話。”

  陳平安緩緩而行,一個個文字被煉化擷取,又迅速消散空中,隨口問道:“當年是不是說過,下一次見面,要你裝作認不得我?”

  劉茂搖頭道:“忘了。”

  “可能我記錯了,是與劉琮說的。”

  陳平安點點頭,又問道:“你還沒有想明白,爲何我會故意帶上姚仙之?”

  劉茂笑道:“怎麼,以陳劍仙與大泉姚氏的關係,還需要避嫌?”

  陳平安打了個響指,天地隔絕,屋內瞬間變成一座無法之地。

  劉茂大爲錯愕,但是剎那之間,出現了瞬間的失神。

  因爲屋內,出現了一位位青衫背劍客,神色各異,站在不同位置,腥水惪谕暎瑓s是另外一個男子的嗓音,道:“劉茂,你真是個扶不起的廢物,早知道當時就該選擇高適真。如果我是陳平安,或者陳平安的耐心不這麼好,隨意翻檢你的魂魄神魂,跟翻書一樣,那麼你這會兒其實已經死了。”

  劉茂欲言又止,只是瞬間就回過神,猛然起身,又頹然落座。

  總算得到了答案。

  陳平安收起一把恢腥福⑿Φ溃骸办橙恍终媸莻�狗日的,半點不講兄弟情誼和江湖道義。”

  劉茂開始閉目養神,束手待斃。

  他確實有一份證據,但是不全。當年斐然在銷聲匿跡之前,確實來黃花觀悄悄找過劉茂一次。

  至於所謂的證據,是真是假,劉茂至今不敢確定。反正在外人看來,只會是鐵證如山。

  劉茂突然睜開眼睛,“真相如何,你猜得到?”

  陳平安腳尖一點,坐在書案上,先轉身彎腰,重新點燃那盞燈火,然後雙手恍洌γ忻械溃骸安畈欢嗫梢圆聜�七七八八。只是少了幾個關鍵。你說說看,說不定能活。”

  劉茂突然笑了起來,嘖嘖稱奇道:“你當真不是斐然?你們倆實在是太像了。越確定你們不是同一個人,我反而越覺得你們是一個人。”

  陳平安微笑道:“咱們今夜沒少聊閒話,可以說幾句正經話了,殿下趕緊自救。”

  劉茂卻站起身,好像如釋重負,大笑道:“我如果完完全全聽從斐然的安排,只要萬一蠻荒天下打輸了,重新丟掉了桐葉洲,我就該立即涉險逃離蜃景城,那麼只要被我趕到那座重建的大伏書院,今天誰是階下囚,就真不好說了。可惜我膽子太小,過於惜命了,修了道,反而怕死,如果是當年剛被囚禁那會兒,我會毫不猶豫就去賭命的,賭輸了,無非丟了一條爛命而已,賭贏了,就可以爲劉氏奪回這份江山家業。”

  陳平安耐心極好,緩緩道:“你有沒有想過,如今我纔是這個世上,最希望龍洲道人好好活着的那個人?”

  劉茂點頭道:“所以我纔敢站起身,與劍仙陳平安言語。”

  陳平安一臉無奈,“最煩你們這些聰明人,打交道就是比較累。”

  劉茂一言不發,笑望向這位陳劍仙。

  陳平安伸出一隻手掌,示意劉茂可以暢所欲言了。

  劉茂重新落座。

  事已至此,沒什麼好隱瞞的了,開始將斐然的謩濇告傅纴恚瑒⒚f得極多,極其詳細。不是劉茂故意如此,而是斐然甚至幫這位龍洲道人想好了大大小小,數十個細節,光是如何安置某些“念頭”,擱放在何處,防止某位上五境仙人或是書院聖賢的“問心”,而且斐然明確告訴劉茂,一旦被術法神通強行“開山”,劉茂就死。聽得陳平安大開眼界。

  陳平安一直豎耳聆聽,只是插嘴一句,“劉茂,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比如中土文廟那邊,其實根本不會懷疑我。”

  不等劉茂說話,陳平安就又說道:“但這正是斐然的厲害之處。不着急,先等你說完,我再告訴你真相,反正在算計人心一事上,咱們這位斐然大劍仙,確實比你高了好幾個境界。”

  劉茂繼續先前的話題,大致上,是大泉皇后姚近之,聯手藩王劉琮,派遣申國公高適真,負責暗中串聯近在咫尺的照屏峯妖族劍仙,癸酉帳斐然,再勾結駐紮南齊京城的戊子軍帳,在桃葉渡達成盟約,兩件契約信物,一方是大泉劉氏的傳國玉璽,一方是文海周密的藏書印。

  而持印者,桃葉渡泛舟獨行的青衫劍客,姓陳名平安,早在二十年前,此人就已經開始祕密鋪墊這場謩潯�

  身爲姚氏家主的兵部尚書姚鎮,不惜用十六萬大泉劉氏精銳騎軍、三十一萬地方駐軍的陣亡戰死,暫時爲家族贏得軍心民心,作爲姚近之稱帝必須付出的代價,作爲回報,此舉會成爲姚氏篡位的踏腳石,要以一座完好無損的蜃景城,作爲文海周密關門弟子周清高的觀道之地,同時讓蜃景城成爲蠻荒天下設置在桐葉洲的陪都之一。

  陳平安點頭稱讚道:“真要給你辦成了,老子就要一褲襠黃泥巴了。好個斐然兄,虧得我當年對他那麼客氣,就這麼想要與我重逢啊。”

  中土文廟爲一個出身文聖一脈的年輕人,專門昭告天下,解釋澄清?只管解釋去。

  文聖一脈從先生到弟子,不是一個個孑然一身卻能夠力挽天傾嗎?亞聖一脈在戰事中,以南婆娑洲醇儒陳淳安爲首,卻是譭譽參半,所以各大書院各大王朝,不是要恢復文聖的文廟神位,位置還要高過亞聖嗎?不是要將事功學問遍及天下嗎?敢嗎?只要是個有心人,難道不都會難免多想幾分?退一萬步說,勘驗真相,比起看熱鬧起簦膫�更輕鬆?尤其是陳平安,以後的每個動作,都會是引人側目的一種風吹草動。更別提建立宗門,尤其是下宗選址桐葉洲了。

  所以對於陳平安來說,這筆買賣,就只有虧多虧少的差別了。

  而此舉,最大的人心鬼蜮,在於哪怕先生無所謂,師兄左右無所謂,三師兄劉十六也無所謂。

  可最有所謂的,恰恰是最希望文聖一脈能夠開枝散葉的陳平安。而一旦陳平安有所謂,或者爲之有所爲,就會對整個文脈,牽一髮而動全身,上到先生和師兄,下到整座落魄山,霽色峯祖師堂所有人。

  甚至這還會牽扯到浩然天下與第五座天下的飛昇城,更會重新扯起一場暗流湧動的三四之爭。

  總之這樁可有可無的買賣,斐然什麼都沒虧,隱官大人萬一真能夠活着返回浩然天下,到時候虧多虧少,好像全看陳平安的邭夂驮旎恕�

  所以這場“問劍”,早已重返蠻荒天下的斐然,肯定不會輸。

  陳平安突然問道:“當年桃葉渡,除了劉琮和高適真,就沒有大泉王朝的外人了?”

  劉茂搖搖頭,忍不住笑了起來,“就算有,斐然也不會告訴你吧。”

  陳平安點頭道:“有道理。”

  劉茂說道:“至於什麼藏書印,傳國玉璽,我並不清楚如今藏在何處。”

  陳平安雙腳落地,藏書印?斐然你一個練劍的,如此附庸風雅,莫不是又學自己?

  陳平安重新走到書架那邊,先前隨便煉字,也無收穫。不過陳平安當下有些猶豫,先前那幾本《鶡冠子》,總計十多篇,書籍內容陳平安早就爛熟於心,除了度量篇,尤其對那泰鴻第十篇,言及“天地人事,三者復一”,陳平安在劍氣長城曾經反覆背誦,因爲其宗旨,與中土神洲的陰陽家陸氏,多有交集。不過陳平安最喜歡的一篇,文字最少,不過一百三十五個字,篇名《夜行》。

  返鄉之後,在姜尚真的那條雲舟渡船上,陳平安甚至專門將其完整篆刻在了竹簡上。

  陳平安之所以會猶豫,是突然記起,先前書籍自行翻開書頁時,發現此書夜行篇的一處旁白處,鈐印有一枚私人印章,印文花鳥篆,“秉燭夜遊者,小心火燭手”。

  那會兒陳平安誤以爲是劉茂或是先前某位藏書人的鈐印,就沒有太過上心,反而覺得這方印章的篆文,以後可以借鑑一用。

  陳平安抽出那本書籍,翻到夜行篇,緩緩思量。

  這不是個死局,甚至連問心局都算不上。因爲陳平安太簡單就破局了。

  如果真是崔瀺的手筆,根本不會是這個線索明顯的龍洲道人。

  準確說來,更像只是同道中人的斐然,在離開浩然天下重返家鄉之前,送給隱官大人的一個臨別贈禮。

  設身處地,處於同等境地,陳平安覺得自己一樣會爲斐然來一場“接風洗塵”,噁心人不償命。

  斐然顯然是押注陳平安只要返鄉,就會直奔寶瓶洲落魄山,斐然也沒有算到文廟會禁絕山水邸報,不然劉茂早就通過散步山上消息,讓自己立足不敗之地了,不但可以活命,甚至會得到大伏書院的庇護,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劉茂都會性命無憂,伸長脖子給姚近之殺,大泉女帝都不敢動刀子。只不過劉茂終究是小覷了斐然的算計,所以始終都不清楚,陳平安是劍氣長城的最後一任隱官,更不清楚陳平安是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

  斐然自然也不是要陳平安的性命,可能是不太想,可能很想,可惜做不到,所以斐然只是藉助浩然的天下人心,在一個“名”上,針對陳平安,動點手腳。桐葉洲,所有對大泉眼紅的復國之王朝,以及大泉王朝內部,朝野上下,所有對姚氏女帝心懷不滿的讀書人,以及浩然九洲,天底下所有看熱鬧不嫌大的山上修士,甚至是亞聖一脈的儒家子弟,都會有意無意地推波助瀾。

  陳平安雙指抵住鈐印文字處,輕輕抹去痕跡,陳平安搓了搓手指。

  竟有一陣清風拂起,印泥碎屑出現一連串的文字,每個文字剛剛現世,便倏忽消逝,陳平安哪怕瞬間就重新祭出恢腥福琅f未能挽留那些文字,顯然斐然是用了獨門祕術,並且劍氣蘊藉其中。劉茂已經被陳平安禁錮魂魄,所以未能看到一個字,這些文字,差不多算是一封信。

  開篇文字很溫情,“隱官大人,一別多年,甚是想念。”

  然後就有些殺機四伏了,“竟然能見此信,隱官大人可謂天縱之才,當之無愧。更讓我佩服之事,還是以隱官大人如今的境界之高,依舊願意在水不沒膝的溗疇�泥塘,耐心極好,見微知著,謹慎依舊。斐然在此由衷預祝落魄山下宗選址桐葉洲,開門大吉,始終順遂。”

  “先前替你故地重遊,大有物是人非之感,你我同道中人,皆是天涯遠遊客,難免物傷同類,故而臨別之際,專程留信一封,書頁當中,爲隱官大人留下一枚價值連城的藏書印,劉茂不過是代爲保管而已,憑君自取,作爲賠罪,不成敬意。至於那方傳國玉璽,藏在何處,以隱官大人的才智,應該不難猜出,就在藩王劉琮某處神魂當中,我在這裏就不故弄玄虛了。”

  倒數第二句,“我是甲申帳木屐,希望以後在蠻荒天下,能夠與隱官大人覆盤問道。”

  一方印章從夜行篇當中,如水落石出,緩緩浮現,好像是擔心陳平安不去觸碰,印章開始自行旋轉起來,好讓隱官大人將那些篆文,看得真切。

  陳平安瞥了一眼印章,臉色陰沉。

  邊款篆文頗多:手積書卷三百萬,天寒地凍我自娛。他年飽餐神仙字,不枉此生作蠹魚。

  底款“飢不果腹老書蟲”。

  他孃的是那個號稱藏書三百萬的文海周密,一方私人藏書印!

  這封書信的最後一句,則有些莫名其妙,“爲他人秉燭照亮夜路者,易傷己手,自古而然,悲哉君子。今日持印者亦然,隱官大人小心飛劍,三,二,一。”

  ————

  天宮寺,大雨滂沱。

  高適真低頭看着紙上那個大大的病字,以筆鋒極其纖細的雞距筆橫抹而出,反而顯得極有氣力。

  高適真嘆了口氣,輕聲道:“當年在那山上,我與那個年輕人尋仇,你爲何始終藏掖不出手?這就罷了,後來在那桃葉渡,那個青衫背劍客,獨獨對你刮目相看,好像還有些忌憚,就更加驗證了我心中所想,你絕對不是什麼金身境武夫,所以這些年來,我其實一直對你怨氣不小。”

  老人抬起手,揉了揉枯瘦臉頰,“只是生氣歸生氣,知道說開了,像個三歲孩子耍氣性,非但沒用,反而會壞事,就忍着了。總不能兩手空空,除了個祖傳的大宅子,已經什麼都沒了,到頭來還失去一個能說說心事的老朋友。”

  裴文月點頭道:“看出來了。這些年,其實一直在等老爺問這個問題。”

  高適真抬起頭,極有興趣,問道:“答案呢?”

  結果老管家來了一句,“沒什麼可說的。”

  老國公爺愣了半天,哈哈大笑,竟是也不再詢問此事,有些感傷,“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天宮寺。那會兒你我都還年輕。如今我老了,你呢?”

  裴文月說道:“不好說。山上山下,說法不同。如今我在山下。”

  高適真點點頭,抬起筆,輕輕蘸墨。

  那個老管家想了想,瞥了眼窗外,微微皺眉,然後說道:“老話說一個人夜路走多了,容易撞見鬼。那麼一個人除了自己小心走路,講不講規矩,懂不懂禮數,守不守底線,就比較重要了。這些空落落的道理,聽着好像比孤魂野鬼還要飄來蕩去,卻會在個時刻落地生根,救己一命都不自知。比如當年在山上,如果那個年輕人,不懂得見好就收,決意要斬草除根,對國公爺你們趕盡殺絕,那他就死了。就算他的某位師兄在,可只要還隔着千里,一樣救不了他。”

  高適真有些意外,一手卷袖準備落筆抄經,抬起頭,“老裴,你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樂意在一個小小國公府待着當下人?”

  老管家答道:“一趟遠遊,出門在外,得在這蜃景城附近,完成與別人的一樁約定,我當時並不清楚到底要等多久,總得找個地方落腳。國公爺當年身居高位,年紀輕輕,有佛心,我就投靠了。”

  高適真大笑不已,“我有佛心?老裴啊老裴,你什麼時候學會說笑話了。”

  老管家搖搖頭,“一個鐘鳴鼎食的國公爺,一輩子根本就沒喫過什麼苦,當年見到你,正是意氣飛揚的歲數,卻始終能把人當人,在我看來,就是佛心。有些事情,正因爲老爺你不在意,覺得天經地義,自然而然,外人才覺得難能可貴。所以這麼多年來,我悄無聲息替老爺擋住了很多……夜路上的鬼。只不過沒必要與老爺說這些。說了,便是個不定禪,有系舟。我可能就需要爲此離開國公府,而我這個人一向比較怕麻煩。”

  高適真疑惑道:“老裴你不是純粹武夫,而是深藏不露的練氣士吧?”

  老管家破天荒扯了扯嘴角,好像在會心而笑,給出一個答案,“我其實用劍,劍術還行吧。”

  高適真問道:“有無上五境?”

  老管家依舊說話含糊,“老爺這話就問得俗了。”

  高適真神采奕奕,“是否劍仙?”

  老管家搖頭道:“用劍之人,江湖行走,劍客而已。其實我也算不得什麼山上人。”

  高適真知道這個老裴,是註定不會泄露身份了,於是轉去問道:“姚近之又沒有修行,爲何能夠如此駐顏有術?”

  老管家說道:“她姑姑,那個曾經在邊境當客棧掌櫃的九娘,其實是浣紗夫人,一頭九尾天狐,而九孃的最根本一尾,其實就是姚近之。”

  高適真恍然大悟,“如此說來,她和寶瓶洲的賒月,都是中土文廟的一種表態了。”

  老管家突然站起身,打開屋門,拿起那把油紙傘,好像要出門去。

  只不過這個化名裴文月的握傘老人,就只是站在門口,透過雨幕,遙遙望向蜃景城方向。

  好像是蜃景城那邊出現了變故,讓裴文月臨時改變了想法,“我答應某人所做之事,其實是兩件,其中一件,就是暗中護着姚近之,幫她稱帝登基,成爲如今浩然天下唯一一位女帝。此人爲何如此,他自己曉得,大概就算是天曉得了。至於大泉劉氏皇族的下場如何,我管不着。甚至除了她之外的姚家子弟,起起伏伏,還是那麼個老理兒,命由天作,福自己求。我一樣不會插手半點。不然老爺以爲一個金身境武夫的磨刀人,加上一個金身破碎的埋河水神,當年真能護得住姚近之?”

  背對着申國公的裴文月搖搖頭,“就算姚近之手上其實藏有後手,與那玉圭宗關係極大,但是她那會兒終究羽翼未豐,心性不夠,手腕不夠狠辣,只會被伺機而動的劉茂黃雀在後。當年在桃葉渡,陪着老爺去見那個……陳隱,他以心聲與我聊過幾句。我答應了他一件事,他護住蜃景城和姚氏,押注以後某個人,會不會畫蛇添足,自找麻煩。現在看來,一個人太過聰明瞭,果然……有病。當然,這些都是那個陳隱的算計,所謂的畫蛇添足,我看未必。不過對我而言,是無所謂的事情,反正不是殺人。”

  高適真臉色微變。

  難怪劉茂在當年那場滂沱夜雨中,沒有裏應外合,而是選擇袖手旁觀。一開始高適真還以爲劉茂在兄長劉琮和姚近之之間,兩害相權取其輕,劉茂擔心就算扶龍成功,事後落在劉琮手上,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所以才選擇了後者。如今看來,是時機未到?

  裴文月神色淡漠,但是接下來一番言語,卻讓老國公爺手中的那支雞距筆,不小心摔了一滴墨汁在紙上,“夜路走多容易撞見鬼,老話之所以是老話,就是道理比較大。老爺沒想錯,一旦她的龍椅,因爲申國公府而岌岌可危,讓她坐不穩那個位置,老爺你就會死的,更何談一個鬼鬼祟祟不成氣候的劉茂,但是國公府裏邊,依舊有個國公爺高適真,神不知鬼不覺,道觀裏邊也會繼續有個癡心煉丹問仙的劉茂,哪天你們倆該死了,我就會離開蜃景城,換個地方,守着第二件事。”

  老管家搖搖頭,微笑道:“那劉茂,當皇子也好,做藩王也罷,這麼多年以來,他眼中就只有老爺和少年,我這麼個大活人,好歹是國公府的大管家,又是明面上的金身境武夫,兩代國公爺的心腹,他依舊是要麼裝沒瞧見,要麼看見了,還不如沒看見。我都不知道這麼個廢物,除了投胎的本事好些,他還能做成什麼大事。那個陳隱選擇劉茂,恐怕是故意爲之。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一個比一個腦子好使,心機可怕了。”

  高適真抬起頭,藉着桌上燈光,竭力凝神定睛望去,看着那個越來越陌生的老管家,只有一個晦暗不明的背影。

  哪怕裴文月打開了門,依舊沒有風雨落入屋內。

  一年到頭都不苟言笑的老人,今夜起身前,始終坐姿端正,不會有半點僭越姿態,氣息沉穩,神色平淡,哪怕是這會兒站在門口,依舊就像是在拉家常,是在個家境殷實的市井富裕門戶裏,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奴正在跟自家老爺,聊那隔壁鄰居家的某個孩子,沒什麼出息,讓人瞧不起。

  高適真突然釋然,笑道:“強者擅長謹慎認可,弱者喜歡盲目否定。”

  老管家點點頭,“老爺這句話,說得不俗。天底下自以爲是的聰明人,都喜歡拿一殺萬,玩呢。”

  高適真猶豫片刻,深呼吸一口氣,沉聲問道:“老裴,能不能再讓我與那個年輕人見一面?”

  老管家搖頭道:“多勸一句,老爺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高適真臉色慘然,“爲何?”

  “他不是個喜歡找死的人。就算老爺你見了他,一樣毫無意義。”

  裴姓老者說道:“那個年輕人,成長極快,如今他變成了很多走夜路之人的那個……鬼。邭夂茫p方擦肩而過,邭獠缓茫妥惨姽砹恕1热缃褚沟膭⒚!�

  天底下最大的護道人,終究是每個修道人自己。不但護道最多,而且護道最久。除道心之外,人生多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