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144章

作者:烽火戏诸

  劉宗跟着神色凝重起來,自己這個開山弟子,可從不會在男女一事如此手足無措,喜歡誰不喜歡誰,其實很豪爽,所以劉宗壓低嗓音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片刻之後。

  劉宗沉聲道:“我會立即飛劍傳信皇帝陛下,這封信必須說得更清楚些,再不能像你先前那封信的含糊其辭了。而且你牢牢記住了,此事絕對不能輕易聲張,確定陳平安身份一事,說易不易,說難不難,除了碧遊宮柳柔,已經不能作數,大泉只要找個真正見過文聖老先生和左大劍仙的人。嶺之,這件事情,涉及太大,你絕對不能自亂陣腳,一個不小心,就是涉及文廟動盪的天大風波!”

  姚嶺之面無人色,咬着嘴脣,重重點頭。

  ————

  在埋河水神娘娘重返欽天監後,陳平安重新回到姚仙之住處。

  記得第一次見到姚仙之,對方纔十四歲。

  陳平安此次歸鄉,原本就是想要藉助桐葉洲天時,確定夢境真假,姜尚真,崔東山,裴錢的先後出現,加上那封心湖密信,已經確定無誤。

  既然落魄山無恙,多等幾天年輕山主的歸鄉,沒什麼問題。

  但是有些事情,不會等人。

  孩子們着急長大,好像急不來。老人們匆匆老去,則肯定攔不住。

  桐葉洲大泉王朝的老將軍姚鎮,寶瓶洲綵衣國鬼宅的老嬤嬤,梳水國老前輩宋雨燒。

  當然還有那個大髯遊俠,兄長一般的徐遠霞。

  姚仙之也奇怪,每次想要與陳先生好好說些什麼,只是等到真有機會暢所欲言了,就開始犯懶。

  陳平安問道:“大泉京城內外,有沒有什麼隱士高人?”

  姚仙之搖搖頭,“我好歹是府尹,所謂的世外高人,其實都有記錄在冊,不過該出名的早就出名了,真有那趴窩不動的,隱藏很深的老神仙,我還真就不知道了,這事你其實得問我姐,她如今跟劉供奉一起掌握着大泉諜報。”

  陳平安笑道:“隨口一問,不用當真。”

  姚仙之問道:“是不是哪裏不對勁?我能不能幫上忙?”

  陳平安說道:“真有不對勁的地方,你就幫不上忙了。行走江湖,第一宗旨,見機不妙就要溜之大吉,你小子一瘸一拐的,又跟不上我,難道還要我揹着你跑路?當法袍使喚啊,有飛劍術法什麼的,你來扛?”

  姚仙之無奈道:“陳先生,你別老拿一個瘸子調侃啊,當年你可不這樣的。”

  陳平安笑罵道:“當年你小子也沒瘸啊。”

  姚仙之撓撓頭,“倒也是。”

  陳平安突然說道:“你也別成天這麼臊眉耷眼的,耐心等着吧,跟你說個事,我打算以後下宗選址桐葉洲,不過要比大泉更北邊些,到時候你得空了,或者覺得邊關馬糞味道聞夠了,就去我那邊散散心。我就當爲你破個例,直接給你小子一個不記名供奉噹噹。”

  姚仙之猛然挺直腰桿,“當真?!”

  陳平安笑呵呵道:“我當然是當真的,至於你當不當真,我還能管得着一個頭戴府尹官帽子的從一品郡王?”

  姚仙之剛要打趣個當了姐夫不就完事了,陳先生好像未卜先知,府尹大人腦袋上直接捱了一巴掌。

  姚仙之趴在桌上。

  陳平安就取出兩壺酒,丟給姚仙之一壺,然後開始自顧自想事情,在桌上時不時指指點點。

  姚仙之喝着酒,問道:“是仙家術法嗎?掌觀山河啥的?”

  陳平安搖搖頭,“一個臭棋簍子,在隨便打譜。你喝你的。”

  姚仙之看了一會兒,看不出門道,就專心喝酒,什麼都沒想,反而有些犯困。

  陳平安說道:“困就回屋睡去。”

  姚仙之搖搖頭,“睡個啥,也沒個娘們暖被窩。”

  陳平安斜眼看着這個滿臉絡腮鬍的邋遢漢子。

  姚仙之有些微微臉紅,“陳先生,我年紀真不算小了,又沒外人,還不許我說幾句葷話啊。”

  陳平安笑道:“那麼打光棍的滋味,知不知道啊?”

  姚仙之哀嘆一聲,繼續喝酒。以前陳先生真不這樣的。

  陳平安則繼續盯着空無一物的桌面。

  雖說是個臭棋簍子,但是棋理還是略懂一二的,而且在劍氣長城那些年,也沒少想。

  下宗選址桐葉洲,護住太平山,以及之後的尋訪天闕峯,佔據“天權”位,打斷金頂觀的七現二隱。

  按照棋理,這屬於起手星位,棋盤上位高,注重取勢,利於圍空。

  無意間找到了大泉王朝的劉宗,以及先前主動與蒲山雲草堂示好,放走小龍湫元嬰供奉,以及金丹戴塬,同時又讓姜尚真幫忙,使得雙方活命更惜命,甚至會誤以爲與玉圭宗搭上線。

  這些都屬於棋理上的起手小目,適合取地。

  星或小目,兩者其實都契合金角銀邊草肚皮一說,棋手最終所求,都是先手之後的入腹爭正面。

  金頂觀首席供奉蘆鷹,則屬於一記陳平安隨緣而走、既來之我用之的拆高,按照一般棋理,可謂狹路相逢,短兵相接,殺機畢露。只是被陳平安用得隱蔽,所以陳平安在蘆鷹那邊,就一點要求,什麼都不用做,等到有需要的時候,他自然會找到蘆鷹。只要蘆鷹自己不失心瘋了找死,陳平安就能在棋盤上藉此做活。

  但是大泉姚氏,在將來落魄山下宗遺址桐葉洲一事上,卻是需要陳平安做出某種程度上的切割和圈定。只有身邊這個姚仙之是例外。

  其餘的,交情歸交情,朋友是朋友。利益歸利益,買賣是買賣。有些交情其實也能做好買賣,甚至讓交情更好,但是陳平安對待大泉姚氏,還是更希望雙方能夠純粹些,當然,如果大泉皇帝是姚仙之,不是女子姚近之,哪怕是姚嶺之,就又會兩說了。當年陳平安懵懵懂懂,渾渾噩噩,不曉得姚近之的厲害,其實後來走過江湖更遠,尤其是到了劍氣長城的酒桌上,等到二掌櫃喝酒夠多,就越來越後怕幾分。

  陳平安伸手一拂袖,好像推散了棋局,猶豫片刻,“仙之,劉琮和劉茂,我能見到哪個?”

  姚仙之說道:“劉琮見不着,沒有皇帝陛下的許可,我姐都沒辦法去水牢,但是那位龍洲道人嘛,有我帶路,隨便見。”

  陳平安點頭道:“那等下我們就去會一會潛心修道當神仙的三皇子殿下。”

  姚仙之晃了晃酒壺,“這就去?”

  陳平安看了眼天色,“入夜再說。”

  姚仙之好奇道:“有山上的講究?”

  陳平安沒好氣道:“走夜路容易撞見鬼,算不算講究?”

  姚仙之抬了抬酒壺。

  陳平安站起身,開始六步走樁。

  其實陳平安遠遠沒有表面上這麼輕鬆。

  是在擔心造化窟三夢之後,自己清醒後的“第一夢”問心局,自己其實已經不知不覺,就身在局中,而大泉姚氏,就是關鍵所在。

  比如最壞的結果,一旦崔瀺曾經接觸過劍客斐然,而斐然在蜃景城又順勢埋有伏筆和後手,就更麻煩,更無解。

  例如大泉女帝姚近之,私底下接觸過斐然,甚至有過一樁被某座軍帳記錄在冊的祕密盟約。

  那麼今日大泉王朝和姚氏之聲譽斐然,就是未來文聖一脈關門弟子之聲名狼藉,百口莫辯。

  申國公高適真,兩位藩王,或者任何一個至今還在蟄伏的“隱士高人”,都可能成爲某個變數,變成陳平安的變數,再被心人演化成整個文聖一脈的變數。

  崔瀺一旦選擇與人對弈,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崔瀺的所謂護道,幫忙砥礪道心,擱誰願意主動來第二遭?

  大概用崔瀺的話說,就是這點問心程度,這種不算複雜的棋局,都過不去,破不了?你陳平安怎麼當的文聖一脈關門弟子?

  他孃的繡虎你怎麼不捫心自問,天底下有你這麼當大師兄的人嗎?

  先生的付出,合道三洲山河。

  師兄崔瀺的謩潱瑺懞迫煌焯靸A。

  師兄左右的出劍,一劍光寒天下。

  所有這些,陳平安作爲“最無所事事”的那個小師弟,在他現身浩然天下這個太平世道之後,所有額外享受到的文脈餘蔭,都會因爲陳平安的一着不慎,連累整個文脈,再次跌入泥濘,哪怕在文廟那邊不會有任何懷疑,但是在山上山下,註定會飽受質疑,只會比一本胡亂編纂、九假一真的山水遊記,一個喜歡憐香惜玉、擅長沽名釣譽的陳憑案,更加不堪。

  陳平安絕對不能允許自己再燈下黑了。

  其實姚嶺之的那點微妙心境變化,陳平安看在眼中,沒有當麪點破而已。

  所以姚嶺之飛劍傳信南方邊境一事,絕對不簡單。

  而陳平安之所以沒有攔阻埋河水神娘娘說穿自己的文脈身份,其實就是一種試探。

  姚嶺之反而更加憂心忡忡,可以隱藏,卻藏得不算好。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姚嶺之,甚至可能是姚近之,心中有個祕密,大過了文聖一脈關門弟子這個陳平安最新身份。

  崔瀺問心,會讓陳平安身陷絕境,卻絕對不會真的讓陳平安身陷死地。

  所以桐葉洲之行,會有一個姜尚真,一座太平山的修真我。

  要是陳平安到了桐葉洲,依舊不聞不問,直接越過太平山,金璜府,埋河碧遊宮和大泉蜃景城。

  那麼萬瑤宗韓絳樹,仙人韓玉樹,金頂觀山水陣法的取法天象,埋河水神娘娘,姚老將軍,蘆鷹,姚嶺之,都會錯過。

  陳平安一邊走樁,一邊分心想事,還一邊喃喃自語,“萬物可煉,萬事可解。”

  姚仙之看着練拳的陳先生,覺得玉樹臨風的陳先生,不當自己的姐夫真是可惜了。

  ————

  大泉王朝,輩分最高的國公爺高適真,如今已經老態龍鍾,垂垂老矣。

  去過了一趟小道觀,一駕馬車駛出蜃景城,去往城外的天宮寺。

  黃昏時分,烏雲密佈,馬車到了古寺山門外,有了下雨的跡象。

  老管家擔任馬伕,斜背了一把油紙傘,攙扶老國公爺下車。

  這些年,國公爺每隔數月,都會來此抄寫經文,聽高僧說法。

  姚近之在還是一位皇后娘娘的時候,曾經在此祈雨。

  至於這個國公府的老管家,名叫裴文月。曾經是高樹毅的拳法師父,按照大泉諜報記載,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金身境武夫。

  一路上都沒有僧人接待,因爲這是老國公爺訂立的規矩,入寺燒香抄經,他就只是個香客。

  高適真蹣跚而行,笑問道:“到底是她心談t靈呢,還是先帝故意爲之,好讓她找個由頭,出門散心?”

  老管家說道:“都有吧。”

  高適真伸出手指,點了點管家,“老裴啊,認識你多少年了,我才發現你好像就沒做過一件錯事,沒說過一句錯話。怎麼做到的?”

  老管家說道:“少做少說,只做不得不做的事,只說應該說的話。”

  老國公感慨道:“當年如果聽了你的勸,不由着他早早一個人出門,或者讓你偷偷跟着,是不是會更好些。”

  老管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兩個老人,在一座禪房落腳,天色昏暗,老管家點燈,磨墨鋪紙。

  高適真今天手腕顫抖,在紙上寫了個大大的病字。

  病,爲何是個丙?丙,心。多心多慮易病。

  高適真看着那個大字,說道:“你曾經說過,一個人再大的福氣,都比不過有晚福,咱們那位臥病多年偏偏不死的姚老將軍,就是個有天大晚福的人啊。”

  老管家答非所問,轉頭望向窗外,輕聲說道:“老爺,下雨了。”

  高適真笑了起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比起那兩位藩王,我已經算有晚福的人了,只要一閉眼,就立即有美諡送上門。”

  一個求什麼都只差半步就可以得手的劉琮,一個美其名曰潛心修道足足二十年的劉茂。

  高適真擱下手中那支剛剛蘸了飽墨的雞距筆,轉頭望向窗外。

  屋外掛着兩盞燈唬粓鐾蝗缙鋪淼捏E雨,雨點大如黃豆,打得燈皇箘艙u晃,好像兩個不能入屋躲雨的可憐人,夜不能寐,就只好在那邊相互埋怨。

  高適真輕聲道:“我也曾是個會擔憂雨雪太大的人,不是個只會自顧自賞景的富家子弟。記得樹毅剛記事那會兒,我陪孩子打完了雪仗,我就告訴他,咱們這座蜃景城的琉璃仙境,只是我們這些富貴門庭的眼中物,天寒地凍,冬衣單薄,窮人門戶,其實遭罪不輕。”

  老管家猶豫了一下,直言不諱道:“一個道理沒講透,等於沒講,甚至還不如不講。”

  高適真沉默良久,點頭道:“是啊。”

  窗外大雨滂沱。

  “強者擅長認可,弱者喜歡否定。”

  高適真笑了起來,“老裴,你一貫惜字如金,這句話,卻是你難得不止說一遍的言語,與我說過,與樹毅也說過。那麼最早,又是誰說的?”

  老管家安安靜靜坐在一旁椅子上,說道:“家鄉那邊的一個忘年交,他是一個不太喜歡嘴上講道理的劍客,偶爾喝高了,纔會說兩句難得的正經話,所以比較讓人記憶猶新。”

  “忘年交?到底是誰的年紀更大?”

  老管家言語之時,依舊不忘身份職責,站起身,以兩根手指剔燈,微挑燈芯,剔除餘燼,使燈火更加明亮,這才緩緩說道:“我。”

  ————

  今夜蜃景城,大街有燈市,往來如晝,橋河水白天青,無數的燈火倒映水中,好像憑空生出了無數星辰。

  陳平安跟着姚仙之一路逛街去往那座小道觀,緩緩走在臨水街邊,陳平安怔怔看着水中燈火,再抬頭看了眼北方,聽說寶瓶洲中部的夜空,曾經常年亮如白晝。

第759章 遞劍接劍與問劍

  小道觀名爲黃花觀,位於蜃景城最西邊,姚仙之帶着陳平安兜兜轉轉,最後憑藉一枚府尹印符,得以進入黃花觀,小道觀是由寺廟改建。大泉劉氏從開國皇帝起,歷代皇帝都極爲推崇道教,雖說並不排斥佛教,只是當帝王將相和達官顯貴,都對佛法興趣不大,就使得從京城到地方的大小寺廟,就算建造起來,往往也是爲道門作嫁衣裳。京城外那座前朝皇室敕建的天宮寺,比較例外,古寺的歲數,可比大泉劉氏大多了,陳平安來的路上,聽姚仙之說那位老申國公,如今是天宮寺的最大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