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關鍵是道觀這邊,打完架,都不曉得打架的緣由是什麼,只是在道觀掌律祖師爺一聲令下後,反正鬧哄哄一擁而上就是了,上五境帶地仙壓陣,地仙修士喊下五境晚輩們搖旗吶喊,回來的時候,小道童們一個比一個興高采烈,說着師祖這一拳很有道法,師伯那一腳極有神意,不過都不如太師叔祖那一劍戳人腚溝的豪俠風采……春暉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畢竟她自己當年就是這麼過來的,類似小道童們嘴上那位“太師叔祖”的那刁鑽一劍,大玄都觀總計有十八劍招,遙想當年,春暉還是少女時,無意間就爲自家道觀開創了其中一招。
孫道長感慨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真好,妙絕,能寫出這般言語的蘇子,難怪文章會獨步天下。咱們這兒,說實話,連看家本領的青詞綠章,都寫得不如浩然天下的讀書人,都怪白玉京不爭氣啊。”
那位遠遊至此的“蘇子”,笑着不答話。
春暉大爲驚訝。
浩然天下的那位蘇子?!此人何時遠遊青冥天下了,又爲何沒有半點消息流傳開來?
青冥天下對浩然的諸子百家學問,其實頗爲陌生,畢竟這裏以道法獨尊,罷黜兩教百家。比如這個蘇子,春暉就只知道學問大,是那邊的天下詞宗,與白也和柳七,在無形中,都有些大道之爭,尤其是同在浩然天下的白也與蘇子,大道之爭更加明顯。可至於蘇子到底寫了哪些詩篇,春暉就兩眼一抹黑了。在青冥天下既無流傳,她也不算如何感興趣。
孫道長撫掌而笑,“眉山蘇子,天水白仙。同在異鄉,山來就水,蘇子見白仙!我這巴掌大小的道觀,真是柴門有慶,與有榮焉。”
蘇子無奈道:“孫道長言重了。”
孫道長一臉不樂意,“蘇子矜持了,見外了不是?走,咱哥倆把臂言歡喝酒去,拉上白也一起,這傢伙如今酒量驚人……”
蘇子被老觀主拉着胳膊往大門裏邊拖拽,生怕那三刀宣紙、歇龍硯、生花筆派不上用場。
孫道長這位青冥天下鐵打不動的第五人,道門劍仙一脈的執牛耳者,與山水邸報上邊所寫的“道法深邃,氣象森嚴”,什麼“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判若兩人。
孫道長碎碎唸叨:“白也酒量好,可惜架子大,說世間能勸他喝酒之人,就一隻手,他倒是沒說是哪五個,裏邊有蘇子是最好,咱哥仨直接喝起來,沒有的話,就過分了,更該喝酒……”
蘇子當然清楚白也絕對不會說這種話。
浩然天下的後世文人,關於詩詞之爭,其實最少有半數,也就是更喜歡白仙還是蘇仙的爭執。
直到蘇子親筆寫了一份足可流芳千古的《白仙詩帖》,直白無誤流露自己對白也的欽佩,情形才稍稍好轉,不曾想還是有些推崇蘇子的仰慕者,既然蘇子都發話了,那就不吵雙方詩詞高低了,轉去盛讚蘇子的書法,說白也之所以沒有傳承有序的字帖真跡傳世,肯定是字寫得不行,然後對白也推崇無比的,還真極難找到白仙的墨寶,沒辦法,就開始說你們蘇子書法,簡直就是石壓蛤蟆,奄奄一息,不然就是黑熊當道,森然可怖……白也反正好友寥寥,又在那孤懸海外的島嶼閉關讀書,可以全然不介意此事,只是苦了桃李滿天下的蘇子,不勝其煩,山上傳聞,蘇子便乾脆帶着兩個由文唢@化而生的書童“琢玉郎”、侍女“點酥娘”,一同出門遠遊,去那洞天福地躲清靜。
只是誰都沒想到蘇子這一遠遊,就乾脆飛昇來到了這座青冥天下,最終在一座不被納入七十二福地之列的詩餘福地,又名詞牌福地,找到了更早聯袂飛昇遠遊的柳七、曹組兩人。
女冠春暉與那蘇子打了個稽首。
幾乎是側着身給拖過門檻的老夫子,只能微笑點頭當做還禮。
過了大門,孫道長喊上春暉一起,然後直接施展縮地山河神通,帶着所有人來到一處道觀禁地。
茅屋一棟,四周遍植桃樹,門前有座小池塘,鋪以青色磚頭作爲散步小徑。
孫道長故意隔絕天地,欺負那虎頭帽孩子和倆劍修境界不夠,畢竟再過百餘年,這樣的機會就沒了。
背書箱的少年書童,和揹着鍋碗瓢盆大行囊的少女,都看到了一個虎頭帽孩子,和兩個年輕人,一隻胖子,一塊黑炭。少女視線更多是看那個可愛的孩子,少年則是看那兩個都背劍身後的年輕劍修。他們兩個,雖是自家先生的文唢@化,天生就身負地仙神通,同樣也可修行,只不過被蘇子施展了障眼法,同時主僕三人都有意壓制了境界,故意以俗子姿態,徒步遊歷山河,事實上,少女點酥已是元嬰境,小說家修士,少年琢玉則是元嬰境,劍修。兩人駐顏有術,歲數都不算小了。只不過世間精怪之流,尤其是極其罕見的文唢@化之類,只要涉世不深,沾染紅塵越少,心智往往開竅就少。
琢玉以心聲與點酥問道:“哪個是白先生?胖乎乎的?黑乎乎的?”
點酥漫不經心道:“白先生詩無敵,與他是什麼模樣沒關係。”
虎頭帽孩子雙手負後,站在水塘邊,一旁那個胖子年輕人,求着幫自己刻一方印章,說以後好跟陳平安顯擺。
在這之前,同樣在大玄都觀修行的胖子,沒少煩這個虎頭帽孩子,求他教自己幾手絕世劍法,不成,帶着文房四寶來求幾幅墨寶,還是不成,現如今只好求三兩個字就心滿意足,不曾想還是不成。
見那虎頭帽孩子不理睬自己,胖子就說以後陳平安萬一真來與白先生求證,白先生就不點頭不搖頭,如何?
虎頭帽孩子扯了扯帽帶,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皮膚黝黑的年輕人嗤笑一聲。
胖子立即保證道,董黑炭,以後你在大玄都觀,有我罩你,喫喝不愁,絕不花錢,決不讓你離了劍氣長城就破例。
董畫符蹲下身,輕輕丟石子到水塘裏。
胖子坐在地上,叼着草根。
一不小心提起家鄉,反而沒什麼話想說了。
如今董畫符身份落在了白玉京那邊,只不過沒入譜牒。
坐鎮劍氣長城天幕的道家聖人,正是白玉京五城十二樓之一的神霄城城主。
所以董畫符沒有任何猶豫,在倒懸山飛昇到白玉京地界後,他二話不說,就選擇留在了神霄城練劍。
就憑老聖人臨終那三個字。
董畫符就認定了神霄城,要在此修道,煉劍。不認什麼青冥天下,也不認什麼白玉京。
董黑炭這趟出門只是來看看好朋友,因爲晏胖子選擇在大玄都觀修行,老觀主孫懷中見到了那件咫尺物後,又詢問了一些“陳道友”在劍氣長城那邊的事蹟,老道長十分開懷,對晏琢這胖子就更加順眼了,吹噓自家道門劍仙一脈的天下無敵,什麼威逼利誘都用上了,將故意一驚一乍十分捧場的晏胖子留在了自家道觀。
晏琢直到那一刻,才明白陳平安的用心良苦。
這座大玄都觀,門檻其實很高的。
更是青冥天下所有劍修心神往之所在。
而那位老觀主孫道長,又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看人順眼與否,從不看境界、出身、靠山這些虛頭巴腦的,只看第一眼,有無眼緣。
更何況老道長,還是一座天下的第五人。
當年劍氣長城的十六位劍修,通過倒懸山“飛昇”到青冥天下,領頭人是老元嬰程荃,當時背了一隻棉布包裹的劍匣。
程荃最後則選擇了與大玄都觀齊名的歲除宮,作爲落腳處,擔任了供奉,入了宗門的山水譜牒,卻與其餘年輕劍修一樣,暫時都未加入道官譜牒,程荃再將那劍匣擱放在了鸛雀樓外,一條大水中央的歇龍石上。
其中有在城頭撿到一根拂塵木柄的少年劍修,跟隨董畫符一起選擇待在神霄城,總計九人,都留在了白玉京修行,各自散入五城十二樓。
其餘的,就像程荃和晏胖子,各憑喜好選擇落腳點。
白玉京對這撥來自劍氣長城的劍修,破例給予一份極大的自由。
等程荃到了歲除宮,才知道倒懸山那座開了兩三百年的鸛雀客棧,原來與歲除宮鸛雀樓有如此淵源。那個“年輕掌櫃”,正是宮主吳霜降一人之下的守歲人,只是與其餘四人不同,至今全無消息。此外客棧廚子、雜役四人,化名都姓年,而且都是以陰神之姿,遠遊浩然天下倒懸山。其中化名年窗花的“少女”,更是宮主吳霜降的嫡女。
一座開在倒懸山陋巷深處的小小客棧,一飛昇。兩仙人,兩玉璞。
董畫符當時跟着程荃到了歲除宮,程荃要談正事,他就和晏胖子一起閒逛,不看白不看。
倒懸山遷徙到了青冥天下之後,歲除宮有人出了大價錢,買下了鸛雀客棧周邊方圓數里地的所有建築,道號洞中龍的仙人張元伯,以移山之術,全部搬到了鸛雀樓附近。
兩人中途遇到了脾氣不太好的“少女”,表面上與晏胖子客套寒暄,實則綿裏藏針的,瞧他們兩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晏胖子嘻嘻哈哈,假裝不在意,董畫符什麼脾氣,董家劍修又是什麼脾氣,覺得這娘們恁大年紀了,還這麼小家子氣,董畫符就頂了她一句,你這鸛雀客棧牛氣什麼,有本事開到陳平安的家鄉去,要麼都打不過,要麼都打不過。
她一頭霧水。
吵架就怕這個,對方明明說了句頂不中聽的話,偏偏不曉得在說個什麼。
陳平安嘛,她當然知道,既是鸛雀客棧的常客,後來又成了劍氣長城歷史上最年輕的隱官。
山上君虞儔的道侶,也就是那個化名年春條的婦人,當年就特別喜歡那個背劍少年的眼神,說乾淨得讓她都不忍心去大半夜敲門、問客官要不要添棉被了。等到後來聽說陳平安莫名其妙當了隱官,婦人那叫一個悔青腸子,說早知道如此,昧着良心也要說客棧鬧鬼,怕死個人,讓姐姐在屋子裏邊躲躲。
到最後三人好歹只是拌嘴鬥法,沒真正動手,不過約了一場架,以後再打。
董畫符算是幫陳平安約的,那個歲除宮小婆娘答應得很爽快。
如今兩人身在大玄都觀,其實董畫符和晏琢都有意無意不去聊家鄉,至多聊一聊寧姚和陳平安,陳三秋和疊嶂。
他們兩個,加上寧姚,陳三秋,疊嶂,董不得,郭竹酒,範大澈。
各自遠遊,分散四方。
可其實除了陳平安,其他所有人身邊好歹都有朋友。
白也沉默片刻,突然問道:“要刻什麼字?有想好嗎?”
晏琢大概是完全沒想過這位白先生竟會答應此事,抬起頭,一時間有些茫然。
董畫符提醒道:“一方印章再大,能大到哪裏去,扇子題款更多。大玄都觀的桃木很值錢,你都在這邊修行了,做把扇子有什麼難的,再說你牀底下不就已經偷藏了一堆桃木‘枯枝’嗎?”
晏琢氣不打一處來,大罵道:“老子是拉着你去地上撿樹枝,至多掰些不易察覺的纖細桃枝,咱倆好合夥做買賣,五五分賬,沒讓你直接砍倒那麼大一棵桃樹,害得老子只好連根帶樹一起搬回去藏着,這幾天睡覺都提心吊膽,如果不是那棵樹離着白先生住處近,暫時無人察覺,不然這會兒咱倆就要被那個笑面虎老觀主,吊在樹上喝西北風了!你是不知道孫觀主的爲人,他孃的跟陳平安絕對是一路人……”
董畫符雙臂環胸,“我反正覺得孫觀主挺厚道的,待客熱情,一見面就問我湛然姐姐好不好看,我就入鄉隨俗,照實說了,在那之後,湛然姐姐每次看到我,笑容就多了。”
晏琢雙手抱頭,對對對,被你說成“腚兒圓好生養”的春暉姐姐,是不好拿劍砍你這客人,我如今可是大玄都觀正兒八經的譜牒仙師了,以後怎麼辦?
董畫符一拳砸在晏琢胳膊上,說道:“白先生還等你話呢。”
晏琢想了想,撓撓頭,抬頭對白也說道:“不如白先生隨便寫就是了,我等會兒回去,馬上做好一把桃木扇子送過來。”
虎頭帽孩子說道:“印章刻字。”
晏琢剛要言語,突然有隻手搭在晏琢肩頭上,有個嗓音帶着笑意,在背後響起,“晏琢,扛那麼大一棵桃樹跑來跑去的,肯定不輕鬆吧,別看咱們大玄都觀一棵桃樹,瞧着不高不大的,加上那麼多礙事的枝丫,最少得有幾千斤重呢,不如讓貧道幫你揉揉肩?等會兒還要做幾百把扇子好賣錢,千萬別累着啊,耽誤晏大爺修行,讓貧道怪心疼的。以後別大半夜做這種事情了,天黑走路,容易不小心撞到樹枝,事後還要誤以爲捱了悶棍。”
晏琢身體緊繃,哭喪着臉。
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觀主祖師爺該說的言語嗎?
白也轉過身,對那蘇子拱手禮,蘇子亦是如此。
雙方相視一笑,只在不言中。
就像白也沒有去過中土穗山,其實他也從未見過這位家鄉相距不遠的眉山蘇子。
至於《白仙詩帖》,白也當然聽說過,是從老秀才那邊聽來的。真正讓白也欣賞的,當然不是蘇子那幅字帖,對自己的溢美之詞,而是蘇子作爲讀書人的心性。就算沒有白也,換成其他人僥倖早生蘇子幾百年在人間,然後走在了在蘇子身前道路上,想必蘇子一樣會坦然杖唬贍懩侨藢懸毁N,同樣會自貶幾分。
蘇子豪邁,故而詩詞書畫文章共風流。
千載之下,文風才情風骨生氣皆凜然。
至於另外那邊,晏琢一個身形下沉,肩頭歪斜,轉身站起,腳下生風,繞到孫道長身後,雙手揉肩,行雲流水,諂媚問道:“老觀主,這是陳平安教我的手法,力道合不合適?”
孫道長冷笑道:“放你個臭屁,我那陳道友鐵骨錚錚,言語論矗幸徽f一,沒你這麼牆頭草。”
晏琢悻悻然就要收起手。
不曾想老道長怒道:“有氣力砍桃樹,沒氣力揉肩膀?娘們唧唧的,半點不爽利。”
董畫符冷不丁說道:“砍樹跟我沒關係,我那晚上就沒出門。”
孫道長微笑點頭,讚歎道:“這就很像陳道友了。”
第742章 打更巡夜
孫道長突然開懷大笑道:“好嘛,柳七與那曹組也來了,不來則已,一來就湊堆,湛然,你去將兩位先生帶來這兒,白仙和蘇子,果然好大面兒,貧道這玄都觀……怎麼說來着,晏大爺?”
晏琢答道:“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
女冠春暉領命,剛要告辭離去,董畫符突然說道:“老觀主是親自出門迎接的蘇老夫子,卻讓湛然姐姐迎接柳曹兩人,讀書人容易有想法,進門笑嘻嘻,出門罵大街。”
孫道長撫須沉思,覺得董黑炭說得有些道理,“頭疼,真是頭疼。我這會兒腿腳泛酸,走不動路。”
春暉就有些猶豫,柳曹兩人,既然能夠從浩然天下聯袂飛昇遠遊青冥天下,境界也好,名望也罷,都當得起大玄都觀的貴客。
按照董黑炭的說法,若是祖師厚此薄彼,確實有些不妥。按照以往觀主老祖的做法,倒也簡單,假裝不在,一切交由徒子徒孫去頭疼。只是今天蘇子在場,觀主祖師好像就比較處境尷尬了。
此刻大玄都觀門外,有一位年輕俊美的白衣青年,腰懸一截折柳,以仙家術法,在纖細柳枝上以詞篇銘文無數。
正是在浩然天下山下,與那龍虎山天師齊名的柳七。
凡有妖魔作祟處必有桃木劍,凡有井水處必會唱誦柳七詞。
皇祐五年,浩然柳七,辭高去遠,溦宓统嗤�
倚紅偎翠花間客,白衣卿相柳七郎。
柳七身旁站着一位黑衣男子,而立之年的面容,身材修長,一樣風流倜儻,他斜揹着一把油紙傘。
曹組,字元寵。
此人亦是浩然山上山下,卸嗯拥墓餐念^好。
在浩然天下,詞一向被視爲詩餘小道,簡而言之,就是詩歌剩餘之物,難登大雅之堂,至於曲,更是等而下之。所以柳七和曹組到了青冥天下,才幹脆將他們無意間發現的那座福地,直接命名爲詩餘福地,自嘲之外,未嘗沒有積鬱之情。這座別名詞牌福地的祕境,開闢之初,就無人煙,佔地廣袤的福地現世多年,雖未躋身七十二福地之列,但山水形勝,鍾靈毓秀,是一處天然的中等福地,不過至今依舊少有修道之人入駐其中,柳曹兩人好似將整個福地當做一棟隱居別業,也算一樁仙家趣談。兩位的那位嫡傳女弟子,能夠一步登天,從留人境直接躋身玉璞境,除了兩份師傳之外,也有一份得天獨厚的福緣傍身。
大玄都觀今天比較出奇,竟然連門房都沒有一個,就這樣將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晾在了門外大街上。
白衣青年微笑道:“元寵,你覺得老觀主今天會露面嗎?還是……身體有恙託病不出?”
天下詞牌總計將近九百個,白衣青年一人便首創一百四十餘個,爲後世詞人開闢道路極多,在這件事上,便是蘇子都無法與他媲美。
黑衣男子玩笑道:“不管見不見我們,我反正都是要去與老觀主噓寒問暖的。”
白衣柳七,對曹組而言,亦師亦友,雙方關係,類似早先白也與劉十六的入山訪仙。
大玄都觀祖師爺孫懷中,曾經先後兩次遠遊浩然天下,一次最終借劍給白也,一次是在青冥天下悶得慌,純屬無聊就出遠門一趟,加上也要順便親手了去一樁落在北俱蘆洲的陳年恩怨,遊歷他鄉期間,老道長對那眉山蘇子的仰慕,發自肺腑,但是對於那兩位同爲浩然詞宗的文豪,其實觀感一般,很一般,所以哪怕柳七和曹組在自家天下居住多年,孫道長也沒有“去打攪對方的清淨修道”,不然換成是蘇子的話,這位老觀主早去過詞牌福地十幾趟了,這還是蘇子閉門謝客的前提下。事實上,老觀主在遊歷浩然天下的時候,就對柳七和曹組頗不待見,磨磨唧唧,扭扭捏捏,胭脂堆裏打滾,什麼白衣卿相柳七郎,什麼人間閨閣處處有那曹元寵,老觀主剛好最煩這些。
別看孫道長平時言語“平易”,事實上也曾說過一番風流雅言,說那文章之鄉,詩乃頭等富貴門戶,至詞已家道中落,尚屬殷實之家,至曲,則徹底淪爲鄉之貧者矣。所幸詞有蘇子,浩蕩磊落,天地奇觀,仙風神氣,直追白也。此外七郎元寵之流,無非是彎腰爲白仙磨墨、低頭爲蘇子遞酒之大道兒孫輩。
這種狠話一說出口,可就覆水難收了,所以還讓孫道長怎麼去迎接柳曹兩人?實在是讓老觀主破天荒有些難爲情。以前孫道長覺得反正雙方是老死不相往來的關係,哪裏想到白也先來道觀,蘇子再來做客,柳曹就跟着來秋後算賬了。
董畫符丟了個眼色給晏胖子。
晏琢立即將功補過,與老觀主說道:“陳平安當年爲人刻章,給扇面題款,恰好與我提及過柳曹兩位先生的詞,說柳七詞不如眉山高,卻足可譽爲‘詞脈源流’,絕不能等閒視爲倚紅偎翠醉後言,柳先生用心良苦,由衷願那人間有情人終成眷屬,世上花好月圓人長壽,故而寓意極美。元寵詞,別開生面,豔而不俗,功夫最大處,早已不在雕琢文字,而是用情極深,既有大家閨秀之風流蘊藉,又有小家碧玉之可愛可親,其中‘促織兒聲響,嚇煞一庭花影’一語,真真異想天開,想前人之未想,清新雋永,楚楚動人,當有‘詞中花叢’之譽。”
老觀主撫須而笑,輕輕點頭,“好好好,詞源、花叢兩說,妙不可言,深契我心。陳道友這番真知灼見,果然是與貧道不侄希恢而合啊。”
老觀主很快咳嗽幾聲,改口道:“實不相瞞,其實這番言語,是當年我與陳道友相逢於北俱蘆洲,一路同遊,相見恨晚,與陳道友煮酒論文豪時,是我最先有感而發,不曾想就給隱官大人在劍氣長城借鑑了去,好個陳道友,當真是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罷了罷了,我就不與陳道友計較這等小事了,誰說不是說呢,斤斤計較這個,白白傷了道友情誼。”
董畫符翻了個白眼。
春暉問道:“觀主,怎麼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