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94章

作者:烽火戏诸

  松下有石桌,老道人孫懷中落座後,陸沉脫了靴子,盤腿而坐,摘了頭頂蓮花冠,隨手擱在桌上。

  陸沉開門見山道:“我來這裏,是師尊的意思。不然我真不樂意來這邊討罵。”

  孫道長微微皺眉。

  除去天地初開的第五座天下,其餘天地有序、大道森嚴的四座,不管是青冥天下還是浩然天下,每座天下,修士打架一事,有個天大規矩,那就是得刨開四位。就比如在這青冥天下,不管誰再大膽,都不會覺得自己可以去與道祖掰手腕,這已經不是什麼道心是否堅韌、無所謂敢不敢了,不能就是不能。

  只是道祖連那白玉京都不願多去,由着三位弟子輪流執掌白玉京,哪怕是孫道長,不管對道老二餘鬥如何不順眼,對那道祖,還是很有幾分敬意的。

  陸沉笑道:“白也是個不願欠人情的,所以意外不大的話,多半會來大玄都觀償還人情,文廟那邊也不會阻攔。我今天來見你,就是打個招呼,白玉京與大玄都觀以往如何,以後依舊如何,白也在此潛心修行就是了,白也不管入不入大玄都觀的祖師堂譜牒,都會被白玉京只是視爲白也,所以孫觀主憂心萬事,都不用憂心此事。”

  孫道長點點頭。

  陸沉單手支腮,斜靠石桌,“一直聽說孫老哥收了幾個好弟子,很是良材美玉,怎麼都不讓小道瞧瞧,過過眼癮。”

  孫道長問道:“白也如何死,又是如何活下來?”

  陸沉嘆了口氣,以手作扇輕輕揮動,“周密合道得古怪了,大道憂患所在啊,這廝使得浩然天下那邊的天機紊亂得一塌糊塗,一半的繡虎,又早不早晚不晚的,剛好斷去我一條關鍵脈絡,弟子賀小涼、曹溶他們幾個的眼中所見,我又信不過。算不如不算,聽天由命吧。反正暫時還不是自家事,天塌下來,不還有個真無敵的師兄餘鬥頂着。”

  孫道長嗤笑道:“道老二願意借劍白也,差點讓老道把一對眼珠子瞪出來。”

  陸沉懶洋洋道:“餘師兄還是很有豪傑氣的嘛,孫老哥身爲半個自家人,莫要說氣話,容易傷感情。”

  孫道長和陸沉幾乎同時抬頭望向天幕。

  孫道長站起身,放聲大笑,雙手掐訣,古松枝葉間的那隻白玉盤,熠熠瑩然,光彩徽痔斓亍�

  陸沉則趕緊穿上靴子,走了走了,溜之大吉。

  等到陸沉離去,光芒收斂,孫道長眼前站着一老一小,孫道長瞪大眼睛,疑惑萬分,不敢置信道:“白也?”

  那個頭戴虎頭帽的孩子點點頭,取出一把劍鞘,遞給老道長,歉意道:“太白仙劍已毀……”

  老道人大手一揮,喊了句去他孃的,屁大事情何須多說,老人快步走到孩子身邊蹲下,打趣道:“哪家小娃娃,這粉雕玉琢的,大玄都觀以後那些年輕女子,還不得每天無心修行,光顧着跑來捏小臉了,我這個當祖師爺的,都不好多說什麼……”

  白也面無表情,只是扯了扯脖子上的虎頭帽繫帶。

  孩子此刻心情,應該是不會太好的。

  來時路上,老秀才言之鑿鑿,說至聖先師親口提醒過,這頂帽子彆着急摘下,好歹等到躋身了上五境。

  白也都無法想象自己在玉璞境之前,一直頭戴虎頭帽到底是怎麼個光景。

  一旁老秀才,雙指捻住一張青色材質的遠遊符,一點點緩緩消逝,等到符籙燃燒殆盡,就是老秀才返回浩然之時。

  孫道長站起身,打了個道門稽首,笑道:“老秀才風采無雙。”

  老秀才作了一揖,笑眯眯讚歎道:“道長道長。”

  雙方心照不宣,對視而笑。

  久聞不如見面,果然這纔是自家人。

  然後老秀才一手捻符,一手指向高處,踮起腳跟扯開嗓子罵道:“道老二,真無敵是吧?你要麼與我辯論,要麼就爽快些,直接拿那把仙劍砍我,來來來,朝這裏砍,記住帶上那把仙劍,不然就別來,來了不夠看,我身邊這位俠肝義膽的孫道長絕不偏幫,你我恩怨,只在一把仙劍上見真章……”

  白玉京最高處,道老二眯起眼,袖中掐訣心算,同時瞥了眼天幕。

  白也突然說道:“仙劍道藏,只會在你符籙消失之前返回青冥天下。”

  雖然境界沒了,但是眼界還在。

  老秀才呵呵一笑,神色自若。

  只是持符之手立即下垂,輕輕晃盪起來。

  片刻之後,乾脆抬起手,使勁吹了起來。

  都是自家人,面兒什麼的,瞎講究什麼。

  老秀才窮歸窮,從不窮講究。

  孫道長笑道:“文聖不用着急返回,道老二真敢來此地,我就敢去白玉京。”

  老秀才將那符籙攥在手中,搓手笑道:“別別別,總不能連累白也初來乍到,就惹來這等紛爭。”

  孫道長突然皺眉不已,“老秀才,你去不去得第五座天下?”

  老秀才搖頭道:“暫時去不得。”

  孫道長提醒道:“最好去得。”

  老秀才瞬間瞭然,攤開手,孫道長雙指併攏,一粒靈光凝聚在指尖,輕輕按在那枚至聖先師親自繪製的遠遊符上。

  老秀才轉頭望向那個虎頭帽孩子。

  應該放心纔對,卻又實在是放心不下。

  終究如今白也就只是個需要重新問道的孩子,不再是那十四境的人間最得意了。

  白也說道:“你先管好自己。以後找你喝酒。”

  老秀才點點頭,突然感傷不已,輕聲問道:“仰天大笑出門去的那個白也,我其實一直很好奇到底是怎麼個白也。”

  老秀才其實就是隨口一問,白也有無答案,不重要。

  頭戴虎頭帽的孩子想了想,雙手環胸,微微墊腳,高高仰頭,張了張嘴巴又合上,期間好似背書一般迅速說了三個字,幾乎沒什麼語氣起伏,“哈,哈,哈。”

  比較敷衍了事。

  一旁孫道長饒是見慣了風浪,也覺得今兒算是長見識了。

  老秀才笑得合不攏嘴,整張臉龐都皺在一起,最喜歡絮絮唸叨的老人卻不再多說什麼,隨着符籙消失,身形一閃而逝,天幕大門一開,重返浩然天下。

  ————

  寶瓶洲,崔瀺法相手託一座仿白玉京,崔瀺真身今天破例沒有講學,而是待客兩位老熟人。

  兩個老朋友都不以真身跨洲遠遊至此,山上手段多,越玄妙的術法往往越喫錢,不過根本無需崔瀺擔心此事。

  當崔瀺落在人間,行走在那條大瀆畔,一個身材臃腫的富家翁,和一個穿着樸素的中年男人,就一左一右,跟着這位大驪國師一起散步水邊。

  一個皚皚洲財神爺的劉聚寶,一箇中土玄密王朝的太上皇鬱泮水,哪個是會心疼神仙錢的主。

  在家族書房讓一個年輕後生林君璧頭疼不已的鬱泮水,這會兒溜鬚拍馬得厲害了,“崔老弟大手筆,委實是改天換地的大手筆啊。浩然謇C三事哪裏夠,得加上這麼一樁。”

  劉聚寶倒是沒鬱泮水這等厚臉皮,不過望向一條大瀆之水,難掩激賞神色。

  只不過劉聚寶眼中所見,不止是大瀆滾滾流水,更是源源不斷的神仙錢,只要一個人本事夠大,就如同在那大瀆入海口,張開一個大錢袋子。

  崔瀺笑問道:“鬱老兒,如今棋術如何?”

  鬱泮水埋怨道:“明知故問,還是強啊。”

  鬱泮水的棋術怎麼個高,用當年崔瀺的話說,就是鬱老兒收拾棋子的時間,比下棋的時間更多。

  棋風霸道,殺伐果決,一往無前,所以下得快,輸得早。崔瀺很少願意陪着這種臭棋簍子浪費光陰,鬱泮水是例外。當然所謂下棋,落子更在棋盤外就是了,而且雙方心知肚明,都樂在其中。三四之爭,文聖一脈慘敗,崔瀺欺師滅祖,叛出道統文脈,淪爲人人喊打的喪家犬,但是在當時看似鼎盛的大澄王朝,崔瀺與鬱泮水在癭柏亭一邊手談,一邊爲鬱老兒一語道破花團宕刂碌乃〈髣荩悄菆銎寰轴幔陨耘e棋不定的鬱老兒才下定決心,更換王朝。

  崔瀺有一點好,最讓鬱泮水佩服,因爲大異於世間讀書人,但凡是知曉諸多弊端卻依舊無解之事,崔瀺就會老老實實爛在肚子裏,絕不故作高深語,簡而言之,崔瀺只做力所能及的實在事,敢做肯做能做,所以當時崔瀺離開鬱家,除了一場毫無懸念的棋盤勝負,還留給了鬱家改朝換代的一本冊子,只說是儘量幫着鬱老兒梳理脈絡,雙方策略,以此相互佐證。

  鬱泮水當時送到涼亭臺階下,只問了一句,“繡虎何所求?”

  崔瀺答道:“以後我與鬱家借錢,你鬱泮水別含糊,能給多少就多少,賺多賺少不好說,但是絕對不虧錢。”

  鬱泮水這個出了名的臭棋簍子,在權術致陨希瑓s是綿裏藏針,不過而立之年,就已經身爲大澄王朝國師,先後扶植起數位傀儡皇帝,有那斬龍術的美譽。關於“肥鬱”,在浩然天下的山上山下,一直譭譽參半,其中就有卸鄬m闈香豔祕聞,山上流傳極多。與姜尚真在北俱蘆洲親筆撰寫、再自己掏錢刊印的羣芳野史,並稱山上雙豔本。

  崔瀺轉去與劉聚寶問道:“劉兄還是不願押狠注?”

  劉聚寶說道:“掙錢不靠賭,是我劉氏頭等祖宗家規。劉氏先後借給大驪的兩筆錢,不算少了。”

  穀雨錢。萬。先後兩次,各一百。

  崔瀺笑道:“賭?劉兄是瞧不起我寶瓶洲的守勢,還是瞧不起蠻荒天下的攻勢?”

  劉聚寶笑了笑,不說話。

  跟這頭繡虎打交道,千萬別吵架,最沒勁。

  至於劉聚寶這位皚皚洲財神爺,手握一座寒酥福地,掌管着天下所有雪花錢的來源,中土文廟都認可劉氏的一成收益。

  是有過黑紙白字的。結契雙方,是禮聖與劉聚寶。

  而那條雪花錢礦,儲量依舊驚人,術家和陰陽家老祖師曾經一同堪輿、演算,耗費數年之久,最終答案,讓劉聚寶很滿意。

  也就是說皚皚洲劉氏不但現在有錢,未來還會很有錢,所以皚皚洲劉氏,又有那“坐喫山不空”的讚譽。

  就連那位商家老祖範先生,都說劉財神是真有錢。

  劉氏供奉當中,武夫有皚皚洲雷公廟沛阿香。作爲一洲武道第一人,供奉排名僅是第三。術家總計三位祖師爺,其中兩位都是皚皚洲劉氏的供奉。

  崔瀺問道:“謝松花還是連個劉氏客卿,都不稀罕掛名?”

  劉聚寶坦然承認此事,點頭笑道:“錢財一物,終究不能通殺所有人心。如此纔好,所以我對那位女子劍仙,是真心欽佩。”

  劉氏一位家族祖師,如今正在辛苦說服女子劍仙謝松花,擔任家族客卿,因爲請她擔任供奉是不用奢望的。謝松花對家鄉皚皚洲從無好感,對財大氣粗的劉氏更是觀感極差。

  所以只要謝松花點個頭,她這輩子非但不用去劉府走個過場,更不會讓謝客卿做任何事情,祖師堂議事,謝松花人可以不到,但是隻要把話帶到,一樣管用。除此之外,謝松花的兩位嫡傳弟子,舉形和朝暮,躋身上五境之前,關於養劍和煉物兩事,一切所需天材地寶、神仙錢,皚皚洲劉氏全部負責了。

  可哪怕如此,謝松花還是不肯點頭。從頭到尾,只與那位劉氏祖師說了一句話,“如果不是看在倒懸山那座猿蹂府的面子上,你這是在問劍。”

  皚皚洲劉氏當然不是真缺一位劍仙坐鎮,只是皚皚洲劉氏家主發話了,讓那位家族長輩務必達成此事,而且還要好好說話,對謝劍仙要多多禮敬尊重,不然回了祖師堂,他劉聚寶就不好好說話了。

  崔瀺笑道:“生意歸生意,劉兄不願押大賺大,沒關係。之前借錢,本金與利息,一顆雪花錢都不少劉氏。除此之外,我可以讓那謝松花擔任劉氏供奉,就當是感謝劉兄願意借錢一事。”

  況且劉聚寶做人不忘本,光是爲了皚皚洲武吆蛣Φ罋膺一事,暗中開銷無數,崔瀺都看在眼裏。

  天底下的有錢人,來來去去,不管新人舊人,總歸是有人坐在有錢人的那個位置上的,那麼誰理當有錢,就是大學問了。

  天下事,兜兜轉轉,不還是人與人打交道。

  劉聚寶說道:“接下來蠻荒天下就要收攏戰線了,哪怕周密將大部分頂尖戰力丟往南婆娑洲,寶瓶洲還是會很尷尬。”

  崔瀺冷笑道:“聚蚊?”

  劉聚寶啞然。

  一旁以心大著稱於世的“肥鬱”,仍是聽得眼皮子直打顫,趕緊拍了拍胸脯壓壓驚。

  大驪王朝勵精圖治百餘年,國庫積攢下來的家底,加上宋氏皇帝的私產,其實相對於某個尋常的中土大王朝,已經足夠豐厚,可在大驪鐵騎南下之前,其實光是打造那座仿白玉京,以及支撐鐵騎南下,就已經相當捉襟見肘,此外那些浩浩蕩蕩懸空列陣的劍舟,遷徙一支支邊軍在雲上如履平地的山嶽渡船,爲大驪鐵騎量身打造“人馬皆甲”的符籙甲冑,針對山上修道之人的攻城器械、守城機關、祕法煉製的弓弩箭矢,打造沿海幾條戰線的陣法樞紐……這麼多喫錢又不計其數的山上物件,哪怕大驪坐擁幾座金山銀山,也要早早被掏空了家底,怎麼辦?

  借錢。

  繡虎崔瀺,與商家範先生借,與鬱泮水借,與皚皚洲劉氏借,與墨家鉅子借,暗中與諸子百家借。

  一部分通過大驪鐵騎南下,一洲即一國,不斷整合一洲山河帶來的巨大收益,來償還一部分欠債。

  在這之外,崔瀺還“預支”了一大部分,當然是那一洲覆滅、山下王朝山上宗門幾乎全毀的桐葉洲!

  劉聚寶卻搖頭道:“無需如此,不清爽。”

  崔瀺轉頭笑道:“謝松花主動要求擔任劉氏供奉,你捨得攔着?翻臉不認人,你當是逗一位脾氣不太好的女子劍仙玩呢?”

  劉聚寶無奈道:“算你狠。”

  鬱泮水幸災樂禍,大笑道:“看劉財神喫癟,真是讓人神清氣爽,好好好,單憑繡虎此舉,玄密國庫,我再拿出一半來!”

  崔瀺微笑道:“無需謝我,要謝就謝劉財神送給鬱氏掙錢的這個機會。”

  鬱泮水嘖嘖道:“天底下能把借錢借得如此清新脫俗,當真只有繡虎了!”

  劉聚寶突然停下腳步,說道:“我只確定一事,你崔瀺是否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我就押注,即刻起!”

  鬱泮水跟着停步,豎起耳朵,這也是他這位鬱氏家主最想要知道答案的一件事,一旦確定,別說玄密王朝的剩餘半座國庫,鬱泮水都能將十六藩屬國翻個底朝天,也要陪着繡虎和劉財神一起幹他孃的做成一樁壯舉,敢造反?嫌我玄密王朝地盤不夠大嗎?

  崔瀺卻搖頭道:“人心兩不同。讓你們失望了。”

  言下之意,人無退路,心有安放,僅此而已。

  崔瀺算計人事、國摺⒋髣輼O多,但絕不是個只會靠城府耍心機、抖摟下作手段的謩澲恕�

  劉聚寶使勁揉了揉臉頰,然後破天荒罵了幾句髒話,最後直愣愣盯住這頭繡虎,“一旦劉氏押大注,到底能不能掙那桐葉洲山河錢,關鍵是掙了錢燙不燙手,這個你總能說吧?!”

  鬱泮水小聲嘀咕道:“你個聾兒,繡虎不一直說能賺錢,非要討罵纔開心。崔老弟這般英雄豪傑,若是一心想要掙錢,皚皚洲別說丟了個‘北’字,你劉聚寶也要少掉一個財神頭銜。”

  崔瀺望向劉聚寶,微笑道:“能幫朋友掙錢,是人生一大快事。”

  劉聚寶神色複雜,抬起一隻手,崔瀺猶豫了一下,輕輕與之擊掌。

  劉聚寶撤去術法神通,身形消散,撂下一句,“錢有點多。”

  鬱泮水卻沒有離去,陪着崔瀺繼續走了一段路程,直到遙遙可見那座大瀆祠廟,鬱泮水才停下腳步,輕聲道:“不管別人怎麼認爲,我捨不得人間少去個繡虎。”

  崔瀺笑道:“還好。”

  鬱泮水嘆息一聲,一閃而逝。

  崔瀺坐在大瀆水畔,轉頭看了眼遠處齊渡大門,收回視線,面帶笑意,雙鬢霜白的老儒士,輕聲喃喃道:“夫復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