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據說是當時那一地山君行事乖張,不小心惹惱了雲遊至轄境的於玄,才被於玄小懲大誡。
於玄當年祭出那枚符籙之後,就返回中土神洲,只是放出話去,那山君一天不來山門與自己磕頭認錯,山嶽就一天別想落地紮根。
事實上,那位小國山君其實早就找過於玄一次,但是於玄故意離山,在那山門苦等數年無果,只能無功而返。
一國山君哪怕比那山神、土地約束較少,可別說跨洲遠遊,就連離開一國邊境,都已經極難極難。
尤其跨洲需涉水千萬裏,聽說那尊山君歷經千辛萬苦,或借或求,動用了無數山水香火情,纔好不容易走到了符籙於玄的山門外,結果得知仙師遠遊他鄉,根本不知何時返回,仙人嬉戲人間也好,道心難測也罷。符籙於玄總之就是故意不見山君。
那山君苦熬了數年,給山頭當了好幾年門神,才磕頭離去,從頭到尾,始終沒有含恨一頭撞在山門牌坊上,都算那位山君心寬了。
也有那與道教符籙一派不對付、便與於玄不對付的山上修士,對此頗有非議,覺得於玄太不近人情,依仗境界,肆意欺辱一位小國山君。你符籙於玄既然開山本事天下第一,爲何不乾脆去穗山試試看?與一個別洲小國山君抖摟手段,算什麼本事。
至於爲何山嶽被一枚符籙撐起懸空六百年,明明已經山根斬斷,山君神祠金身爲何依舊穩固,轄境山水靈氣不減絲毫,看大熱鬧的從不在意這些小瑣碎。至於六百年來,那位戰戰兢兢的山君,一改往年跋扈作風,勤勤懇懇穩固轄境山水氣撸蝗詹桓倚傅。惋@得更加無趣了。
世事多如牛毛,興許不會當真殺人,可一一打殺的,卻是那些少年心性。
白也也與於玄一般好似未卜先知,笑道:“如此打算是真,王座難殺也是真。我需要憑藉出劍,找出替死之法的破解之法。”
仙劍太白,鋒芒無匹,可是不落在真正實處,白也出劍再多,都無意義。
最少有一頭王座大妖,是某種意義上的不死之身,例如來浩然天下之前,其實就已經得了託月山大祖或是文海周密的許可,得以偷偷合道蠻荒天下一方天地。或是某件尚未被祭出的法袍或是寶甲,與蠻荒天下山河萬里相牽連,不管是哪種可能,都使得白也就算原本能夠一劍斬殺某位王座,卻依舊只能是在那蠻荒天下某處,劍碎山河而已,故而那袁首看似求死,所謂換命,都是故意爲之。
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山上的術法之爭,本就已經足夠詭譎難測,山巔之爭,自然更會教人匪夷所思。
於玄揪心不已。
這些王座畜生都這麼難殺了,竟然還有那玄之又玄比我於玄還玄的替死之法?!
又是那該死賈生的噁心手段?
於玄斜眼那一張臉皮都由女子縫補而成的切韻,笑問道:“單挑?”
切韻趕緊笑眯眯擺手,“符籙於玄,殺人仙氣。不敢單挑,只敢收屍。”
於玄當真有些後悔來此了。
早知道白也如此出劍驚人,來這裏瞎湊什麼熱鬧。幫也幫不上忙,走也難走了。何苦來哉。難得意氣用事一次,結果竟是這種半點不英雄氣概的尷尬處境。
於玄忍不住問道:“如何是好?”
白也微笑道:“出劍而已。”
隨着一洲禁制越來越重,天地隨之越來越小。
白也依舊渾然不覺。
下一刻,於玄長嘆一聲,“以前總覺得白也,高居中土十人榜首,沒有問題,但符籙於玄,與白也的差距,總不至於太過懸殊纔對。不曾想今日一見,才知大謬矣。”
故意撇開儒家文廟三聖的浩然天下中土十人,具體名次,山上興許各有各的看法,但是符籙於玄躋身前五,至少第六,幾乎沒有任何異議。哪怕是那白帝城城主,和那女子武神裴杯,名次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每次都會爭議不斷,不知山水邸報掙了多少神仙錢。
至於爭論更多的浩然十人,就徹底沒個定數了。
比如劍修山頭宗門,則往往喜歡將那阿良和左右名列其中,尤其是那北俱蘆洲,恨不得浩然十人,除了至聖先師、禮聖和亞聖三人,至多加上個自家的火龍真人,其餘六人,全是劍仙。白也,不是劍修,但是手持太白,就算自家人,名次第四,不能再低了。龍虎山大天師也加上,畢竟也用劍,算他半個自家人。此外亞聖一脈阿良,文聖一脈左右,一個山上出手從無敗績,一個劍術冠絕天下,都當之無愧,至於中土周神芝,也勉強算上湊個數吧,好歹是正兒八經的劍修……老劍仙周神芝曾經爲此老臉大紅,差點就要御劍跨洲,去那北俱蘆洲罵街砍人。據說這份流傳極廣、銷量無數的山水邸報,懷家老祖是出了不少錢的。
不是符籙於玄妄自菲薄,實在是白也出劍太風流,太奇絕。
比如此時此刻,那白也以心相將天地一分爲六。
一葉扁舟,朝辭白帝彩雲間。那袁首心生疑惑,環顧四周,不知爲何自己就站在了懸崖上。
白也仗劍,白衣如雪,站在那一葉扁舟上,一劍斬袁首。
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白也仗劍走出山巔月,劍斬切韻。
大瀑飛流直下三千尺,化作一劍,劍光直下斬五嶽。
续B飛盡,孤雲獨閒,有亭翼然,青衫劍客,出劍斬那水中大妖仰止。
長風萬里,秋雁遠去,憑欄高處,劍光直追金甲神人。
一處沙場遺址,鐵衣碎盡,白骨累累,白也劍斬白瑩。
此外才是符籙於玄所在之處,依舊是原先天地山河,與白也依舊相距百餘里。
說來奇怪,今日相逢,今竟然是於玄與白也的第一次近距離打照面。
在這之前,只是雙方先後兩次遙遙路過,連半句言語都不曾有。
等到白也贏得最得意的說法,沒多久就封山封劍,白也閉門謝客太多年,在一座孤懸海外的島嶼,與書和海作伴。
歷史上有些大修士不信邪的,想過要去一探究竟,想知道一個明明不是劍修的讀書人,怎麼就能駕馭一把桀驁不馴的仙劍。
只不過下場都不太好。找不到那處禁制是邭庾詈茫业搅说模灰姲滓玻灰妱猓会峄伊锪锘剜l閉關養傷。
於玄笑問道:“仙劍太白,真有劍靈可以化人?”
白也點頭道:“可以。但是太白,不願露面。”
於玄大笑道:“解我心中一樁大疑惑!”
對於四把名動數座天下的仙劍,一直有傳聞皆蘊藏一位劍靈,能夠以劍道凝聚出人之姿態,常伴主人左右。劍靈本身戰力就相當於一位飛昇境劍修。故而擁有一把仙劍,就等於擁有一位大道與共的飛昇境劍侍。只是四位劍靈的人身姿態,就連於玄都不曾親眼見過,老友火龍真人,作爲龍虎山的外姓大天師,只與於玄說自己見過那劍靈兩次,卻姿容不定,一次是腰懸天師印的小道童,一次是背劍鞘的女子劍侍模樣。
於玄對此半信半疑,畢竟火龍真人騙起人來,真是讓人無語,一貫是誰最親近就騙誰。就像前些年火龍真人在天師府碰了一鼻子灰,隨後遊歷中土,身邊帶了個年輕道士,嫡傳弟子張山峯。
師徒二人也不登山,火龍真人只讓於玄下山待客,說是自己弟子膽子小。
那孩子也不知道該說是心大,還是人傻,得知他名叫於玄後,還一臉論瓷裆徊顩]說出口前輩邭獠患蚜耍谷徊恍遗c那符籙於玄同名,因此山上修行,一定沒少被人笑話。
太白在內的三把仙劍,久負盛名。每一把仙劍的現世,都會驚天動地。
例如白也劍斬洞天,黃河之水天上來。又比如道老二一人仗劍,問劍整座大玄都觀,親手斬殺了一位青冥天下的天縱奇才。
又例如這一代的龍虎山大天師,作爲歷史上最年輕繼承大天師之位的年輕道士,弱冠之齡仗劍下山,遊歷人間百年,涉足浩然六洲之地,接連劍斬十一頭上五境妖魔,斬得人間萬鬼避退龍虎山天師。這纔有了那個膾炙人口的說法,“凡有人間妖魔作祟處,便有龍虎山天師”。
唯有第四把,萬年以來始終不見真容。據說九座雄鎮樓之一的南婆娑洲鎮劍樓,就是爲了鎮壓此劍而建造,用以壓勝這尊劍靈。也有說是那三千年前橫空出世的斬龍之人,當時手持長劍。斬龍之後,就隨手一丟,沉劍入海。
浩然天下山巔偶有傳聞,其實還有第五把仙劍存世,只是就更加不知所蹤了。
除了大玄都觀借給白也的這把仙劍太白,其實本名玄都,只是別稱太白。落在白也手上,後者名氣才壓過了前者。
龍虎山天師府,大天師的印劍信物之一,仙劍名爲萬法。
而白玉京那位被譽爲真無敵的二掌教,所持仙劍,名爲道藏。
白也轉頭笑問道:“真不走?最後的機會了。前輩一旦陰神潰散消失,再加上那枚本命葫蘆遺留此地,於老神仙你恐怕連飛昇境都要留不住了。”
白也六座心相天地,困不住那六頭大妖太久。
於玄揪心不已,自己幫不上什麼大忙,幫倒忙肯定不至於,何況自己留在此地,白也就能多出一線生機。
事實上,他確實是以陰神遠遊扶搖洲,真身隱匿別處,不過連同酒葫蘆在內的全副家當,都一起帶來了。
白也提起手中劍鞘,說道:“勞煩於老神仙,幫忙將此物歸還大玄都觀。聽聞符籙於玄此生遺憾之一,就是不好去青冥天下遠遊,白也小有功德在身,全無用處,於玄大可以憑此飛昇往返兩座天下。至於白也手中太白劍,當真是無法物歸原主了。再勞煩幫我與孫道長說一聲對不住。”
只要於玄收了太白劍鞘,白也就會傾力一劍,齊斬六王座,不管如何,都要爲於玄開闢出一條道路。
相信以於玄的符籙手段,哪怕有王座大妖竭力阻攔,於玄依舊不難離開。
不曾想於玄搖頭道:“只以陰神遠遊,只捨得半條命來此,已經不夠大氣。臨陣退縮,溜之大吉,豈不是連仙氣都丟光了。”
於玄道心一定,就再無含糊,大笑道:“要歸還劍鞘,自個兒還去!我於玄先會一會那白瑩,這廝說不得就是那替死之法的關鍵所在,你隨後出劍,還是老規矩,我不會礙事。”
一位有望合道天地的飛昇境巔峯,捨得陰神和一件最根本的本命物不要,這要是還不大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符籙於玄,大有仙氣。
白髮紫衣的赤腳老人,腳踩那幅太極圖,身形一閃而逝,趁着白也心相山河被白瑩撞碎天幕之際,由一道縫隙進入門內,老人現出一尊法相,雙袖鼓盪,符籙飄散而出,連綿不絕,多如漫天飛雪,先將那白瑩和開道劍侍一併擊退回那座戰場遺址,再以半數符籙穩住了白也的心相天地,轉爲自家符陣天地,剩餘半數符籙,五花八門,千奇百怪。
大地之上,鐵騎攢簇,衝鋒開陣,天空之上,天女散花。
除此之外,還有數百尊金甲傀儡,踏地前衝,聲勢如雷。
一棟棟瓊樓玉宇,一處處亭臺閣樓,皆有符籙所化的白衣仙師,連同不同術法,攻伐法寶,一同如雨落人間。
浩然天下的山上懸案之一,是那符籙於玄,到底煉製了幾萬張符籙。十數萬?數十萬?百萬?!
與此同時,那王座大妖白瑩不管如何縮地山河,始終位於八卦陣死門中。
任你身處扶搖洲三座大陣天時中,先有白也心相天地,又有符籙天地,再有太極圖,一一打消!
白瑩心情凝重,好死不死是這符籙於玄,換成其他中土十人之一,都不至於如此棘手。
白瑩不願泄露根腳,只得學那符籙於玄一般無二,以量取勝,各展神通,以多對多。
於玄符籙多,白瑩就重新將身上法袍顯化爲枯骨王座,駕馭一支支陰靈大軍,與密密麻麻的符籙傀儡,在各處戰場捉對廝殺。
其實雙方所處的整座天地,天上地上皆是戰場。
雖然於玄只是牽扯住白瑩一頭王座,但仍然讓白也感到輕鬆許多。
一來白瑩極有可能就是那賈生設置的關鍵後手,再者白也此生,不論劍仙得意還是詩仙失意,從不依仗他人。故而此次廝殺,是白也第一次與人並肩作戰。
除了白瑩,五位王座大妖都已經脫困,同時現出萬丈法相,最後的靈氣瘋狂聚攏在五處。
天地間,一洲沛然靈氣,就此已經乾涸殆盡。
要麼先前被六位王座用來駕馭本命物,要麼被白瑩雲海、仰止龍袍與切韻養劍葫鯨吞。
五座劍陣隨之落地,再次將那仰止在內五位王座死死拘押其中。
白也詩無敵。
唯有心中詩篇翻盡時,纔是白也心神靈氣耗竭時。
在這之前,詩無敵,劍更無敵。
白也真劍仙也,愧煞多少劍修。
青冥天下。
白玉京五城十二樓,天下甲觀。
有那仙人散發騎鯨歸城來,或是身騎黃鶴橫空去,有那高臺老仙忘形骸,樓外道紋水波細細生,有那城內古仙人,頂上紫雲攢出五嶽冠。更有那青冥天下最適宜修道的良材美玉,冥冥之中,恍恍惚惚,陰神夜遊白玉京,去往五城十二樓,仙人或賜青章玉牒,或撫頂授予長生法。
如今是道老二坐鎮白玉京。
三掌教陸沉負責去天外天,對付那些殺之不盡的化外天魔。
只不過陸沉經常偷偷溜回白玉京就是了。
道老二也懶得多說什麼,師尊都沒說什麼,他這個當師兄的,說了又沒用。其實只有大師兄在的時候,師弟陸沉才稍稍規矩幾分。而且那種難得的規矩,並非陸沉出乎本心覺得規矩有多好,而只是敬重大師兄。
陸沉今天又從天外天重返白玉京最高處,雙指間拘禁有一頭芥子大小的化外天魔,瞥了眼師兄背後那把無鞘仙劍,笑道:“難不成是要背劍遠遊浩然天下?白玉京怎麼辦?師尊可是很久都沒來這邊坐一坐了。總不能因爲你破例。將來大師兄返回白玉京,還差不多。”
道老二身材高大,中年面容,沒理睬陸沉的沒事找事,只是皺眉問道:“白也早年也曾一心向道,你爲何不出手?”
道老二背後長劍,微微顫鳴,似乎在與那把隔了一座天下的仙劍太白,遙相呼應。
陸沉趴在欄杆上,笑道:“不願白玉京多出個無趣仙人,不願故鄉少去一位最得意。師弟這個答案,師兄滿不滿意?”
道老二不再言語。
陸沉沉默片刻,突然笑罵道:“這個孫道長,真是不成體統,回頭我去大玄都觀大門口罵他去。”
先前大玄都觀孫道長破天荒出現在白玉京外,也不看最高處,只是望向白玉京其中一座高城,然後撂下一句就走了。
“呦,原來白玉京也是有真仙人的。”
浩然天下中土神洲。
龍虎山天師府,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輕道人,站在一座摘星臺上,袖中掐指心算。
身穿一襲天師府最顯眼的獨有道袍,有那黃紫之氣縈繞道袍,名動天下的羽衣卿相,黃紫貴人。
一位背劍小道童憑空出現在摘星臺,年輕道士轉身打了個稽首,小道童竟是一手負後,面朝那位龍虎山當代大天師,只以單手掐劍訣,作爲還禮。
第五座天下,飛昇城。
寧姚伸手抵住眉心。
寶瓶洲。
金色拱橋上,高大女子橫劍在膝,坐在橋欄上,她輕輕挽起青絲。
侍者劍靈?
當然不是。
劍靈本就是她煉化之物,準確說來,劍靈從來是她,她卻從來不是什麼劍靈。
她不願人知曉此事,那麼就算是當初最先退出戰場的楊老頭,都猜測不出真相,齊靜春君子之風,不願在此事上過多推衍,因此一樣不知。
只有那個昔年還年幼的“劉十六”,先前被她拽入此地後,才猜出一些端倪,卻依然算不得什麼真相,劉十六纔會有那個“劍侍已死”的疑惑。
她當初去往劍氣長城,陳清都對她的身份一清二楚,只是事關重大,又不知道這位前輩到底是怎麼想的,故而要裝傻些許,配合她一起矇騙陳平安。哪怕她丟了句死遠點,陳清都也只能捏着鼻子,當真就走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