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8章

作者:烽火戏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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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阮邛訂立的規矩,如今閒散修士過境,若無大驪朝廷的特赦,只要是經過原先驪珠洞天的上空,一律不可凌空而渡或是御劍飛行。在那撥聲名赫赫的練氣士,付出了一條條性命之後,如今大驪諸多山上勢力,都默認了這個不太講理的規矩。

  風雷園修士劉灞橋在地界外降下飛劍,付過銀子,乘坐驛站專門提供給修士的豪奢車馬,趕赴縣城,找到龍尾郡陳氏開辦的新學塾,發現好友陳松風正在親自爲十數位蒙童授課,陳松風發現站在窗外的劉灞橋後,就想要找人幫自己給孩子們授課,劉灞橋趕緊擺手,示意自己等着就是了。

  半個時辰後,先生陳松風在蒙童們的作揖禮敬後,快步走出課堂,和劉灞橋並肩而行,看了眼佩劍,好奇道:“這把就是數一數二的道家符劍,大驪京城鎖龍井裏的那把‘符籙’?”

  劉灞橋翻了個大白眼,雙手抱住後腦勺,“宋長鏡這個王八蛋,說好的將符劍留給我,等着我去拔出來,結果我這北行一路上,全是在說大驪京城有人拿走了符劍的消息,我還不信,以爲是宋長鏡使出了兵書上的障眼法,故意幫我鋪路呢,結果等我到了京城,好嘛,已經被一個叫楊花的厲害娘們,當真給捷足先登了!”

  劉灞橋越說越氣,“我去找宋長鏡討要說法,你知道怎麼樣,宋長鏡只是讓人遞話給我,說有本事自己去找楊花,把符籙搶回來。我這輩子就沒見過不要臉的止境宗師!後來聽小道消息說,如今這娘們就在你們這邊的鐵符江,當了一位享受香火祭祀的江水正神。這就是命啊。”

  陳松風愣了愣,“你這趟來龍泉縣城,是想從那位水神手裏拿回符籙?”

  劉灞橋搖頭晃腦道:“我劉灞橋是那樣的人嗎?!”

  陳松風更加疑惑,“不是爲了見那個女子水神,那你來龍泉縣做什麼?”

  劉灞橋嘆氣道:“不過是返回風雷園的路上,稍稍繞路,就到了這裏,之前聽說了一些關於這個龍泉縣的很多事情,其中就有你們龍尾郡陳氏在此開設學塾,就想着來見你一面。我還真不是衝着楊花和那把符籙去的。”

  陳松風微笑道:“如今我在這邊爲蒙學授業解惑,起先很不適應,恨不得一拍桌子就拂袖離開,如今倒是好一些了,經常告訴自己,就當是砥礪心性好了。”

  劉灞橋點點頭,“靜下心來做學問,確實挺好的。對了,之前那場起始於紅燭鎮一帶、止於大驪京城的變故?你聽說了嗎?”

  陳松風點頭道:“當然有收到各種傳聞,但是家族內部姓f紛紜,不同渠道傳來的內幕消息,相互矛盾,到最後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劉灞橋嘿嘿笑道:“你難道忘了,我當時可就在大驪京城,你想不想知道真相?”

  陳松風搖頭道:“不想。我又不是修行中人,對於你們的長視久生之事,也沒什麼興趣。”

  陳松風之前也曾負笈遊學,跟隨遊人登高作賦不是一次兩次了,不算是文弱書生,可當初跟隨潁陰陳氏女子一起進山,到最後他的腳力和體力,連一個陋巷少年都不如,以至於被陳對嫌棄地踢出隊伍。

  賣了個關子卻沒有人捧場,劉灞橋當然不太開心,揭短道:“年紀輕輕,暮氣沉沉,活該你被陳對那個小娘們瞧不起。”

  陳松風大笑道:“喂喂喂,打人不打臉啊,揭人傷疤算什麼英雄好漢?”

  劉灞橋一臉神神祕祕,壓低嗓音,“那你想不想知道有關倒懸山的一個驚天大消息?”

  陳松風毫不猶豫道:“說!”

  劉灞橋打趣道:“嘖嘖,你才說過自己不是修行中人,也會好奇這個?”

  陳松風神色疲憊,字斟句酌,緩緩道:“倒懸山傳出的任何消息,只會跟那座天下有關。而那個地方的動靜,有可能會決定整座天下的格局。哪怕我們寶瓶洲只是被最小的漣漪波及,我們早一點知道,說不定就能早些做出一點正確應對,哪怕最終只是獲利一點點,也好過什麼都不做。”

  劉灞橋對此亦是無能爲力,各有各的身份立場,有些時候旁人的安慰,再好聽,終究有一些站着說話不腰疼的嫌疑,劉灞橋也不願意當這種言語上的朋友,在這位風雷園劍修心目中,真正的朋友,就是你飛黃騰達的時候,見不着我劉灞橋的影子,可當你有了大麻煩,需要有人站出來的時候,甚至不用你說什麼,我劉灞橋就已經站在你身邊了。

  事後,麻煩解決了,不用道謝。若是我劉灞橋死於這場麻煩了,你都不用愧疚。

  劉灞橋伸手指了指東北方向,“其實我也不知道太多,只知道位於咱們天下最東北的那個大洲,算是劍修最後的地盤了,幾乎大半劍修,在當地兩位大劍仙的號召之下,火速趕赴倒懸山,不知爲何,這些劍修只在經過驪珠洞天上空的時候,兩位大劍仙短暫撤去了氣機遮蔽,才讓我們東寶瓶洲得以驚鴻一瞥,見識到劍修如蝗羣過境的絕世風采。”

  陳松風笑道:“如蝗過境?這可不是什麼好說法。”

  劉灞橋哈哈笑道:“不中聽怎麼了,你想啊,有比這個更恰當的說法嗎?蝗羣過境,寸草不生,氣勢多足啊。”

  陳松風猶豫了一下,仍是坦障啻f出一個祕密,“陳對曾經說過,那裏大約每過百年,就會有一場大戰發生在那堵城牆之下。”

  劉灞橋點了點頭,顯然之前就知曉此事,“所以我想着去出一份力,退一步說,也存了以戰養劍的私心,結果風雷園很快就回信飛劍一把,從師祖到師父再到師兄,全部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陳松風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

  劉灞橋突然問道:“那個叫陳平安的傢伙還在小鎮嗎?”

  陳松風搖頭道:“不在了。如今這少年可了不得,據說一人獨佔了四座山頭,其中名叫落魄山的地方,還有大驪朝廷剛剛敕封的一位山神坐鎮其中,是貨真價實的大財主了。你對他不是觀感很好嗎,以後重逢,大可以讓他請你喝酒喫肉。”

  劉灞橋抹了抹嘴,道:“他帶的醃菜是真不錯,當時差點鹹死老子,但我在大驪京城頓頓喫着山珍海味,越喫越懷念那醃菜的滋味。”

  陳松風沒好氣道:“你頓頓喫醃菜試試看,看你會不會想念大驪京城的山珍海味!”

  劉灞橋笑道:“那還是頓頓大魚大肉好了,偶爾來一餐醃菜就行,要不然面黃肌瘦的,以後萬一真見着了我家蘇仙子,我怕嚇着她,那多尷尬。”

  陳松風問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以你劉灞橋的家世和修爲,那正陽山蘇稼再出類拔萃,一旦拋開風雷園和正陽山的世仇關係,你跟她怎麼都算是般配吧,爲何你連跟她打一聲招呼都不敢?”

  劉灞橋用心想了想,“可能是怕她一見到我,就不喜歡我了吧。”

  陳松風愈發納悶,“但是你和蘇稼如果連面都不見,她不一樣沒有喜歡你?”

  劉灞橋轉過頭對着陳松風擠眉弄眼,笑嘻嘻道:“不一樣的,只要一天沒見面,我就對將來的那次見面,充滿期待和希望。”

  陳松風搖頭道:“你真是無聊啊。就不怕下次見面,你是去參加蘇稼蘇仙子的婚禮?”

  劉灞橋如遭雷擊,伸手摟過陳松風的脖子,凶神惡煞道:“陳松風你找死啊?!童言無忌,童言無忌……老天爺別搭理這傢伙,月老更別當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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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邊境野夫關,就算離開大驪國境了。

  在到達大隋之前,還要先穿過大隋附屬黃庭國的西北地帶,大概有一千兩百里路程。

  相較於大驪市井百姓喜歡說大驪官話,對於寶瓶洲的正統雅言,往往並不熟稔,文風更加濃郁的大隋和黃庭國,幾乎人人都會說本洲雅言,差別只在地方口音輕重而已。

  一輛馬車緩緩跟在一支隊伍後頭,車伕是高大少年於祿,崔瀺一天到晚坐在車廂內悶頭大睡。

  少女謝謝,已經完全融入那支陳平安領頭的求學隊伍,反而與於祿崔瀺的關係越來越疏遠,她能夠跟林守一切磋棋術,說是切磋,其實就是碾壓,其貌不揚的少女下棋殺力極大,動輒屠龍,殺得林守一幾乎局局丟盔棄甲。她也能跟李槐天馬行空胡亂閒聊,陪着李槐一起用彩繪木偶和五尊泥人兒,來排兵佈陣,一大一小玩得不亦樂乎。謝謝唯獨不願跟李寶瓶說話,當然後者同樣如此。

  陳平安對她和於祿都客客氣氣,對那個姓崔的白衣少年則始終不搭理,這一路行來,崔瀺用盡了法子,撒潑打滾耍無賴,只差沒有抱住陳平安的大腿嚎啕大哭了,還試圖用禮物誘使李槐等人,讓這三位“開國元老”幫忙求情,湊到陳平安跟前噓寒問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更是三番五次,都喫了閉門羹。

  最後氣急敗壞的少年,不是沒有威脅過陳平安,說再不答應收他做徒弟,他就要跟陳平安玉石俱焚了,結果陳平安撂下一句,“你可以試試看,你叫崔東山,我叫陳平安,墓碑只會有一塊,誰活下來,誰幫忙寫對方的名字”,這讓白衣少年立即喫癟,差點憋出內傷來。他倒是想一巴掌拍死這個姓陳的,可他一旦心生此念,手心就要被老秀才的不知名術法,像是用雞毛撣子抽得那叫一個紅腫啊。

  黃昏臨近,馬車緩緩行駛于山嶺道路上,白衣少年難得掀起車簾,坐在車伕於祿身後,朗聲道:“前邊那位陳平安陳大哥陳大爺陳老祖宗!這座山叫橫山,咱們可要小心一點,黃庭國之前,此地歸屬於後蜀國,根據一位後蜀文豪的筆札《蜀國瑣碎聞》記載,橫山有一座青娘娘廟,廟前有一棵不知年齡的古老柏樹,許願極其靈驗,後人便因此建立神廟。相傳是前朝大臣爲國殉難,家眷逃散而盡,只有年幼女兒不肯離去,提劍自刎而死,鮮血浸染柏樹根部,她的魂魄因此依附於老柏,在那之後,多有古怪發生,不過好在種種傳聞多是善終之事,各位不用太過緊張,只當是遊覽一處有故事的風景名勝就好了。”

  陳平安心一緊,在嫁衣女鬼鬧了那麼一次之後,如今他一聽到鬼怪神靈,難免就會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其實不僅僅是陳平安,李寶瓶李槐和林守一,甚至是那尊陰神,就沒有誰敢掉以輕心。

  所以他們在暮色徽稚綆X之前,就停步不前,選擇一塊山腰空地作爲夜宿之地。

  一頓簡陋卻溫飽的晚飯之後,李寶瓶藉着篝火的光亮,開始翻閱那本最喜愛的山水遊記,林守一一般不會當着於祿謝謝的面拿出那本《雲上琅琅書》,只會打開目盲老道人贈送的《搜山圖》,欣賞那些惟妙惟肖的山精鬼怪,而李槐就要繼續搗鼓那些小玩意兒了,往往只有謝謝願意陪他一起,今天也不例外。

  於祿今天很奇怪,竟然主動開口請求和林守一手下一局,林守一自然不會拒絕,而且感覺很有意思,先前與謝謝對坐而弈,大概是棋力懸殊較大,就像是大山壓頂,林守一雖然情緒心態控制得很好,但每次謝謝離開後,少年獨自覆盤的時候,還是會有些沮喪。但是跟性情溫和的於祿下棋,發現這位盧氏遺民出身的高大少年,下棋下得跟他性格差不多,溫溫吞吞,既沒有不堪入目的昏招,也沒有讓人眼前一亮的神仙手,四平八穩,下了兩盤,林守一都輸了,都像是棋差一招而已,兩次都是在於祿最後一手落子之前,棋盤上仍是勢均力敵,勝負晦暗不明。

  在兩位少年對弈的時候,白衣少年崔瀺雙手負後,瞥了眼棋局,翻了個白眼,就不願再看,可是兜了一圈,又實在沒有去處,便只好一次次重新回到棋局附近,要麼是站在林守一身後翻白眼,要麼就是站在於祿身後,白眼翻得如出一轍,最後實在是受不了,對默默覆盤的林守一說道:“於祿那個貌似忠良的小壞蛋,這是故意遛狗呢,你小子就半點察覺不出來?你想不想下贏於祿和謝謝?你只要有我一成功力,就保證能下十局贏十局!”

  林守一抬起頭微笑道:“等你先當了陳平安的學生再說吧。”

  不過林守一眼角餘光忍不住瞥向那個藏拙的高大少年,後者朝他微微一笑,眼神清澈,然後低下頭,開始不厭其煩地收拾那點行李。

  白衣少年崔瀺雙手捶胸,痛心疾首。

  遠處,一棵大樹橫出去的樹枝上,有草鞋少年站在上邊,腳下樹枝被壓出一個弧度,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後,緩緩閉上眼睛,日復一日地練習立樁劍爐。

  山風拂面。

  如山在呢喃,而少年無言。

第134章 這一年

  橫山山巔,有一座並無懸掛金字匾額的小廟,廟外有一株參天老柏,鬱鬱蔥蔥,古意濃濃。

  小廟內外燈火輝煌,掛起一盞盞燈唬瑥R外有十數位僕役丫鬟模樣的男女,三三兩兩紮堆,竊竊私語。

  廟內有五六位男子正在飲酒,年齡從弱冠到不惑,喝酒喝得滿臉紅光,笑聲朗朗,一隻只開封的酒罈散亂滿地,這些男人應當是正兒八經的士族出身,言談不俗,抨擊時政,縱橫捭闔。期間還有男子喝到盡興,乾脆就袒胸露腹,高高舉起酒杯,轉身望向神龕裏的那尊青娘娘泥塑像,大笑道:“你是神仙也好,鬼魅也罷,我都不怕,你只要敢顯露真身,我就敢邀你共飲杯中酒!哈哈,青娘娘,你今夜如果真願意走下神壇,以後傳出去肯定一樁美談,香火只會越來越鼎盛不衰,我先乾爲敬!”

  渾身酒氣的男人打着酒嗝,顫顫悠悠,仰頭灌了口酒,大半灑落在身上和地面。

  周圍好友不斷調侃打趣,更有酒壯慫人膽,有人揚言說要將這位青娘娘神像抱下來,今夜就要抱着神像同眠,神人共春夢一場,這纔算真正的美談。這番大不敬的言語,惹來更大的歡暢笑聲。

  小廟內一聲嘆息,悄不可聞。

  一陣微風飄拂,腥撕染普ǎ瑏K無察覺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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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山腰,練習劍爐的陳平安心神一動,低頭望去,地面上有人拎着一根樹枝姍姍而來,是名叫謝謝的盧氏遺民。

  陳平安就要離開枝頭,就看到少女抬頭嫣然一笑,搖晃樹枝,嗓音天然柔媚,“你不用下來,我們可以在上邊聊天。”

  只見少女開始輕靈奔跑,腳尖一點,高高躍起,踩在一棵大樹上後,身形向後彈射而去,踩在了另外一棵樹上,如此反覆,身形不斷拔高,數次踩踏,她就來到了陳平安所立大樹附近的樹枝上,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謝謝側身坐在樹枝上,晃着雙腳,微笑道:“你是武人,我是練氣士,咱們不太一樣。在眼高於頂的練氣士看來,習武之人,就是那種沒有修道天賦的人,之所以練武,不過是退而求其次的無奈選擇,由於你們武道分出九個境界,所以又被取笑爲下九流,有點類似修士以清流自居,把武夫視爲低賤胥吏,到最後雙方兩看相厭,都覺着礙眼。”

  陳平安問道:“謝姑娘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她將手中樹枝橫放在腿上,開門見山道:“崔東山估計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逮着一座小廟就胡亂燒香,他私底下找到我,說只要能幫他在你面前講幾句好話,哪怕你依舊不答應收他做學生,也會送我一件寶貝。我當然眼饞他的那柄無主飛劍,崔東山不肯,只願意在事成之後,送給我一支竹笛,他給我看了一眼笛子模樣,是名副其實的魚蟲笛,曾是盧氏王朝的宮中祕藏,是一座山門最早與盧氏開國皇帝結盟的契約信物之一。我是女人嘛,當然喜歡世上一切漂亮養眼的東西。這不就來找你了。”

  有人打攪,陳平安就不再練習立樁,跟她一樣坐在樹枝上,坐姿端正,與她對視,“謝姑娘你繼續說,我在聽。”

  謝謝笑道:“已經說完了啊。之前聊純粹武夫和山上修士的差異,不過是生怕冷場,想要拋磚引玉來着,說實話,崔東山一次次在你這邊撞牆碰鼻子,我平時冷眼旁觀,會覺得很解氣,真輪到自己跟你談事情,就頭疼了,唯恐你什麼都不聽就拒絕我,那麼即將到手的魚蟲笛子,可就要長翅膀飛走嘍。”

  陳平安點頭道:“如果崔東山問起,我會證明謝姑娘你已經求過情。如果可以的話,謝姑娘能不能說一些關於武道的事情?”

  少女眯眼打量着少年的臉龐,像是要一眼看穿這位少年的根腳,柔聲道:“武學一事,我就是道聽途說而已,沒什麼不可以說的。之所以曉得這些皮毛,還是因爲練氣士的下五境,養氣煉氣,其實仍是沒能逃出皮肉筋骨體的範疇,這也是爲何被稱爲‘下五境’的理由。”

  她伸出一根手指,凌空指了指陳平安身上幾處,“人身三百多座氣府竅穴,相互接連,如山脈綿延。你們武道入門第一境的泥胚境,是找到那一口氣,然後幫它找到最適合棲息溫養的氣府竅穴,天賦高低,在這裏就能夠體現出來了。這些,總該有人跟你說起過吧?”

  陳平安正聚精會神聽着少女的講述,聽到她的問話後,回答道:“之前大致聽人說起過這些,但是我不介意再聽幾遍,所以謝姑娘你繼續說,不用管我是不是聽過。”

  少女下意識輕輕拍打着樹枝,微微揚起下巴,望向比陳平安更高的地方,“所謂的武道天才,一是極其年幼就能夠找到那股氣息。二是它選中的氣府竅穴,不是什麼生僻位置,而是一些關鍵穴位,先天就佔據優勢,就像有人佔據了荒郊野嶺的小土包,或是無人問津的亂葬崗,有人則佔據了水陸要衝的紅燭鎮,還會有人直接佔據了大驪京城,三者景象,自然是不一樣的。三是這一口氣本身的粗細,濃淡,長短,皆有高下之分。否則任你氣府位於大驪京城,卻沒有本事挖掘潛力,就沒有意義了,這麼形容,你能不能理解?”

  陳平安道:“還是能理解的。”

  “之前崔東山所謂的那把本命飛劍,是說我們練氣士當中的劍修,在本命竅穴之中溫養出來的飛劍,與劍修神魂融爲一體,本命飛劍出竅殺敵,即是實質之劍,返回竅穴,便化爲虛無之物,很是玄妙。我師父曾經說過,其實人的氣府竅穴,可以視爲天底下的洞天福地,先天具有‘方寸’神通,於是後天苦修,一經打通其中關節,本命飛劍也好,其它法寶也罷,任你體型大如山巒,一樣都可以容納其中。”

  “你們武道的第二境,就在於以本命竅穴作爲起始點,開始向四周拓展道路,將一條條原本崎嶇狹窄的經脈,變作寬敞的驛路官道,爲何世間有那麼多武學門類?就在於這開山開道的法門不一樣,起始於何處,走哪條道路,如何走捷徑,各家皆有密不外傳的祕笈,比如武人練拳所開經脈,與刀槍劍戟是大不相同的。陳平安,我看得出來,你如今就在第二境打基礎,難怪每天都要勤勤懇懇練拳走樁、站樁,以你的速度,我相信很快就可以躋身第三境。對了,我可以知道你的本命竅穴在哪裏嗎?”

  陳平安搖頭道:“不可以。”

  少女皺了皺鼻子,嘀咕道:“小氣。”

  不過她一想到大驪國師少年崔瀺的悽慘遭遇,少女立即覺得陳平安這樣的性格,拒絕自己纔是正常的。陳平安這樣的脾氣,說難聽點,叫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說好聽的,則是心性堅韌、雷打不動。

  陳平安突然問道:“謝姑娘爲何說我很快就可以到達第三境?”

  謝謝脫口而出道:“你們習武之人只憑一口氣,歸根結底是以傷害體魄的代價,來換取殺力,只要想着益壽延年,就必須要早早躋身第六境纔行啊,能夠每天滋潤魂魄神意,反哺身軀,要是在二三境界耽擱太久了,那一口先天真氣就會越來越衰竭,每次與人廝殺,身受重傷,就是一次元氣奔瀉,所以練拳把自己練死的蠢人,世上不計其數。便是豪閥世族的練武之人,能夠名貴藥材浸泡體魄,以此療傷,仍是治標不治本,無法真正裨益一個人的魂魄。雖說武學不高,不得證道長生,可一旦走到武學頂點,躋身第九境甚至是傳說中的真正止境,第十境,那麼活個一兩百歲,還是不難的。”

  陳平安反駁道:“這樣說不全對,天資好的人,可以求快,像我這種資質差的,越着急越容易出錯,還不如踏踏實實一步一步來,一步不走錯,那麼每一步就都有用,何況我習武不是爲了追求那些很高的境界,就只是……強健體魄而已。”

  陳平安話到嘴邊,變了一個含蓄的說法。其實準確說來,陳平安是在用練拳來吊命。

  被蔡金簡以歹毒手法,暗中打爛了長生橋後,除了修行之路阻塞斷絕,脣亡齒寒,陳平安這副體魄也不好受。之後棋墩山一役,折損嚴重,好不容易增加出來的那點壽命,一掃而空,好在之後一路南下,靠着每日大量的走樁站樁,陳平安又積攢下一些家底,已經能夠清晰感受到身體的好轉,如同一棟破屋子四面漏風的身軀,縫縫補補,終究還是有用的。

  少女笑道:“習武進展快慢,因人而異吧。你如果覺得穩紮穩打更好,我想也沒有問題。”

  謝謝作爲練氣士,對於習武之事,本就是一知半解,很多時候會習慣將修行套用在練武上,雖然她的眼界比朱河更高,但是諸多細微,肯定不如身爲五境武夫朱河,來得準確透徹。更何況朱河被福祿街李氏老祖親口稱讚爲“明師”,評價遠在名師之上,足可見朱河的厲害。不過朱河受限於偏居一隅的小鎮李氏底蘊,與山下江湖絕大多數武人一樣,堅信第九境的武道宗師,已經走到了盡頭,所以把第九境譽爲止境。

  而事實上九境之上,還有第十境,這九十之間,一境之差,很大,比第六境跟第九境的差距,還要更大。

  武學武學,不跟大道沾邊,哪怕肉身淬鍊得比佛家金剛不敗還堅固,仍是很難有大的成就,最少這壽命短暫,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天大瓶頸,想要打破,是癡人說夢,無一人可以例外。

  正因爲此,在練氣士看來,山下的習武之人,纔會矮他們一大截,一輩子就是在山腳那邊小打小鬧,最多來我們山腰逛一圈,就是他們的止境了。這一輩子能有什麼大出息大氣候?反觀上五境的修道之人,哪一個不是長壽無疆、有望大道?

  武學武學,若是不跟大道沾邊,哪怕肉身淬鍊得比佛家金剛不敗還堅固,仍是很難有大出息,百年即老朽不堪,撐死了兩百年歲,然後依舊是無足輕重的枯骨一副。

  陳平安好奇問道:“謝謝姑娘,你們練氣士,作爲逍遙自在的山上神仙,也需要跟習武之人一樣,鍛鍊體魄?”

  當初在小鎮上,寧姚提醒過他,雲霞山蔡金簡、老龍城苻南華這些人,哪怕在小鎮被術法禁絕的規矩束縛,可是體魄堅韌的程度,遠超俗人,一拳打死他陳平安很輕鬆,而他陳平安如果不是打在要害,就很難擊殺對方。

  聽到逍遙自在四個字後,少女扯了扯嘴角,靈動雙眸之中滿是苦澀,藏好這點灰心情緒後,耐心解釋道:“養氣煉氣纔是最重要的,體魄只能算是順手爲之,嗯,這麼說也不太妥當,怎麼說呢,一隻瓷碗,裝不下十斤酒,但是價值連城的方寸物,瓷碗大小,卻能夠裝載百斤千斤的酒,我們練氣士就是要牽引天地元氣來澆築、砥礪身軀體魄的皮肉筋骨血,把那隻瓷碗鑄造得牢固一些。練氣士的皮囊如果太過纖柔脆弱,肯定會壞了長生大事。”

  說完這些,少女就沒有聊下去的心氣了,開始沉默,藉着月色,扭頭望向橫山之外的風光。

  陳平安不去打攪少女的思緒。

  交溠陨钸@四個字,肚子裏沒什麼墨水的陳平安,當然說不出來,可是這個道理,當然懂得。

  所以他如今體內竅穴和氣息遊走的景象,陳平安絕不會向外人透露半個字。

  阿良傳授的劍氣咿D十八停,更是守口如瓶。

  事實上,體內如火龍游走的那股氣機,一改先前猶豫不決的局面,終於選擇了兩座氣府作爲棲息之地,一上一下,其中一座“府邸”,正是棋墩山親手斬殺白蟒,那縷劍氣消失後的竅穴所在,劍氣離去,那股氣機如獲至寶,迅速入駐其中,停留時間遠遠多於下丹田附近的那座竅穴。

  然後陳平安配合楊老頭早年傳授的吐納法子,儘量讓每一次走樁立樁的呼吸,儘量走過、經過、或者靠近那十八停經過各大竅穴。

  陳平安的每一次練拳,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到。

  但是陳平安近乎執拗的呼吸方式,旁人就未必能夠看出其中的巨大努力了。

  姚老頭生前有一番話,能夠讓泥瓶巷少年死死記住一輩子。

  該是你的,就拿好別丟。不該是你的,想都別想。

  以前陳平安一窮二白,想的更多的,是後邊那句。如今有了些家底,並且開始有所追求,那麼前一句話,就開始派上用場了。

  我陳平安要把每一件能做好的事情,做到最好!

  他經常這麼默默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