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70章

作者:烽火戏诸

  周矩突然站起身,與那隨軍修士正色說道:“護住君子!”

  身形一閃而逝,只見那大門附近,有個身穿寬大黑袍的妖族小娘皮,術法神通好生古怪,身軀瞬間化作千萬只鳥雀,竟是將那些柳條青騎打殺殆盡。周矩要去會一會她!找機會擰掉對方腦袋再與她說一句卿本佳人。

  另外一處戰場上,形勢更爲險峻,哪怕有那北俱蘆洲劍仙壓陣,依舊險象環生,蠻荒天下的畜生,如蝗羣一般湧入大門。

  老龍城所有修士都不得不承認,這些妖族當真是不怕死。

  妖族修士也與老龍城比拼了一番死士手段,雙方禮尚往來。

  一開始使得老龍城戰場第一線修士損失慘重,直到藩邸那邊文祕書郎,拼了命迅速翻檢大量檔案祕錄,最終在一本比較嶄新卻並未記載出處的冊子上,好不容易勘驗出對方那撥妖族死士,“夢魘”和“竊臉人”兩個身份,藩邸才立即找出了應對之策,飛劍傳信所有劍修,告知尋覓這兩種古怪修士的蛛絲馬跡,才得以重新扭轉戰局。

  一座小雷池憑空出現在戰場上空,方圓數十里之內,雷電牽引,電光如白蛟,五雷如彩蛇,悠忽不定,鞭打大地。

  一位兩袖紅黑兩色的妖族修士,分別駕馭一條火龍和水蛟,往大門這邊衝殺而來。

  這道大門之外的遙遠海面上,還有首次露面的一頭大妖,是一騎策馬持槍的金甲神將,踏波疾馳,去往老龍城。

  雖然它不是什麼境界巔峯的兇悍大妖,但是這一騎在昔年劍氣長城戰場上,其實極爲矚目,一身金甲極難摧破,以至於曾經被避暑行宮隱官一脈列爲必殺存在。

  在劍氣長城,這一騎尚且如此,在這老龍城又會如何?

  有位道門符籙派真人,境界不高,金丹瓶頸,卻精通文字符一道,如今配合一位書院大君子的口含天憲。

  南海之上,一筆一劃,生成文字。是那聖賢文章。

  有位躋身託月山百劍仙之一的女子妖族劍修,年輕容貌,額頭和臉頰處,依稀帶有幾分妖族真身特徵,她竟是比那一騎金甲神將突進更快。

  她也不御劍,每次跳躍,腳下就會自行出現一級白玉臺階,她身後寶光如一輪月暈,被老龍城那邊飛劍或是術法,一擊即碎,變成一把破碎不堪的鏡面,只是瞬間就又合攏。她在那龍君把守的劍氣長城修行數年,得到一份劍意“燃花”,飛劍“破鏡”,本命神通“重圓”,飛劍與體魄皆是如此,再難死,當然在這種戰場上依舊會死,但是身爲劍修,一味怯戰還怎麼當劍仙。

  再說了連那劍氣長城戰場都廝殺數年了,她還真不覺得會死在這麼個小地方。

  將來去那中土文廟大門外,遞劍再死,倒也馬馬虎虎能夠接受!

  一位隱藏實力的老龍城地仙修士,暴起殺敵一大片,結果剛要得償所願,積攢了足夠戰功,能夠憑此離開戰場,返回一州腹地師門繼續當那老祖師,結果被身後屍體堆裏站起一人,明明是那面孔熟悉的寶瓶洲修士,給後者一爪掏走了心臟,連那顆金丹一併放入嘴中使勁大嚼,然後傀儡頹然倒地,猶有滿嘴鮮血。

  一個鄰近此處戰場的老劍修,元嬰境,寶瓶洲當之無愧的劍仙前輩了,尋覓不見那鬼祟妖族的真身蹤跡,只得退而求其次,祭出本命飛劍“高枝”,以一大圈恢弘劍光將那屍體堆悉數徽郑会釀廪Z然下墜,將那些屍體炸碎大半,少有全屍。

  不曾想仍是那傀儡,驟然遠掠,老劍修飛劍直去,

  更不料那個先前胸膛被剖開的修士屍體,朝相反方向瞬間遠遁逃離,與此同時,最早現身的傀儡身軀一軟,就要跌入海中。

  只在電光火石之間,老劍修顯然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識就略微收斂劍意,只順勢將那那傀儡砍成兩截,然後立即收回了飛劍,轉去先斬殺那具沒了心臟的屍體。那畜生真身定然在後者身上,劍光大作,氣勢如虹。

  酈採無語。

  你這花裏胡哨的鬧啥鬧呢。

  哪怕這位來自外鄉的女子劍仙,確實早已經精疲力盡,仍是竭力祭出飛劍,一劍徹底擊碎那個剛剛被攔腰斬斷的傀儡,將真正隱匿於這副人族修士皮囊種的妖族地仙魂魄,一併攪了個粉碎。

  瞥了眼那老傢伙一眼,酈採懶得說話,得回一趟老龍城喝幾壺好酒提提神纔行了,老孃先美美大睡一覺,再戰。

  至於那劍修瞧着很一大把年紀了,看元嬰氣象,算是新人,可一顆品秩尋常的金丹,倒是打磨不少年了,

  怎的戰場廝殺經驗跟雛兒似的。

  好像是個來自正陽山的“老劍仙”?

  老孃的親孃唉。

  只說眼光和深満统鰟χ麤Q,別說我那猴精兒徒弟陳李,恐怕連高幼清那丫頭片子,都要遠遠不如了。

  只是那個正陽山老劍修,已經朝那位大名鼎鼎的北俱蘆洲女劍仙,遙遙抱拳致謝。

  不愧是浮萍劍湖的酈宗主!兩洲修士都曉得了這位女子大劍仙的

  好劍仙!劍術真真精絕,一把本命飛劍更是例無虛發,次次必有大斬獲!

  若是將來能夠去正陽山祖師堂做客,定要執山上半個弟子禮,與酈宗主好好請教一番劍道學問。

  酈採差點沒翻個白眼回禮老劍修,她好不容易忍住了,也不好多說什麼,伸手不打笑臉人。

  你他孃的這種眼神要是擱在劍氣長城,給旁人瞧見了,別說是隱官大人,就是自家那位小隱官,都要笑得滿地打滾了。

  劍氣長城古怪多多,其中有個不那麼起眼的小古怪,就是年輕隱官在戰場上,每次收拾那些搬山之屬的妖族,好像格外起勁。

  酈採曾經私底下有過詢問,與那袁首是有天大恩怨不成?只因爲境界不夠,所以只好暫時把火氣撒在那袁首的徒子徒孫頭上?

  當時陳平安給了一個酈採只當笑話的理由,他說我和寧姚第一次豁出性命去聯手對敵,都還是沒能討到什麼便宜。

  酈採只是納悶,那袁首有對陳平安和寧姚出手過嗎?或者是與哪頭搬山之屬的飛昇境大妖,在戰場上狹路相逢,只是沒能打得驚天動地?就像年輕隱官與那斐然切磋一番,就很快擦肩而過了?

  酈採御劍返回老龍城內城,喝酒去。其實當下的御劍之姿,已經搖搖晃晃,女子好像已經醉酒。

  去他孃的仙人境,這下子是真沒戲了,連僅剩的一線機會都給老孃自己禍禍沒了,能怨誰,怨酒吧。

  暫時依舊不在老龍城戰場的登龍臺,王朱已經恢復幾分,能夠起身而坐,她身上這件法袍,遠古龍袍樣式,與後世帝王龍袍出入不小。

  曾是老龍城上方的那座半仙兵雲海,加上與一副走瀆遺蛻煉製融合,成爲一件當之無愧的仙兵。

  臺階地步那個坐着發呆的黃衣童子,突然站起身,板着臉說道:“馬苦玄,請止步!”

  除了肩頭蹲着一隻貓的馬苦玄,還有貼身婢女數典,以及馬苦玄在前些年收取的一位嫡傳弟子,也是他給取的名字,忘祖。

  那黃衣童子對此最是心中不快,忘祖?那麼與我家主人化名之一的“王朱”,豈不是有些諧音了?

  馬苦玄笑問道:“小爬蟲,當年在泥瓶巷就只會滿地跑,好不容易能夠說話了,多多珍惜,別一心求死。”

  黃衣童子說道:“打蛇看主人。”

  馬苦玄看着那條昔年驪珠洞天的額頭虯角四腳蛇。

  後者後退一步,後腳跟磕在了臺階上。

  坐在臺階頂部的王朱一揮袖子,將那看門都不會的廢物拍飛,俯瞰那泥瓶巷馬苦玄,“來這裏做什麼?”

  馬苦玄剛要抬步前行去往登龍臺,王朱眯起眼,“先想好了。”

  馬苦玄倒不是怕她,只是飛昇境的體魄,又不是飛昇境的修爲,他馬苦玄一直被當做擅長廝殺的人物,其實保命功夫纔是最拿手的。

  馬苦玄只是不願惹她生氣,王朱當下心情本已不佳,沒理由爲了他心情更壞。

  所以馬苦玄就那麼抬頭看着她,問道:“我爭取幫你找回一點場子,只能說爭取。”

  王朱滿臉冷笑。

  一個年輕候補十人之一,口氣倒是比那中土神洲十人之一更大了。

  馬苦玄微笑道:“又沒說宰掉那緋妃,我這個人最不會做夢了。”

  那個中土神洲的十人之一,老劍修周神芝,是給一頭王座大妖活活打死的。

  當然這與周神芝在那山水窟接連大戰極有關係,但是飛昇境之間的廝殺,勝了對手與殺掉對手,差別太大,實在太大。

  緋妃同樣作爲蠻荒天下十四王座之一,馬苦玄又不傻,要去戰場送死,找機會遠遠招呼就可以了。

  如今的戰場,某些被繡虎和周密上心的存在,多半一出手一現身就會死。

  眼前這個泥瓶巷王朱,不就捱了那袁首傾力一棍?

  馬苦玄其實如今在老龍城這邊飽受非議,有些是覺得他既然身爲數座天下的年輕候補十人之一,又能夠敕令神靈攻伐天幕,那就應該在老龍城戰場第一線廝殺,立下與身份相符的戰功。也有些則是覺得馬苦玄作爲寶瓶洲修士年輕第一人,實在太過孤僻,也太藏拙了些,應當學一學那風雪廟劍仙魏晉,膽敢次次問劍強者。

  馬苦玄除非親耳聽到,一般也不計較,有次在老龍城藩邸外城,湊巧真聽到見到了,他也就是當面撂下一句,“候補十人之一的頭銜,又不值錢,送你了,然後你去送死吧。”

  王朱始終沒有再言語,只是轉頭望向北邊。

  整個南嶽地界周邊,搬山猿,攆山狗,符籙一派的黃巾力士、銀甲力士,還有墨家機關師打造的傀儡,還在不知疲倦地打造出層層戰線,只要大驪王朝還有錢,又有北俱蘆洲作爲依託,所以人力物力其實都不是問題。

  堅壁清野?不需要。老龍城失守之時,不會留下任何物件給妖族,只會是一座徹徹底底的廢墟。

  此後哪怕任由妖族大軍一路推進到南嶽山腳,一樣如此。

  馬苦玄就只是安靜看着那個冷冷清清的女子。

  很好,當年在驪珠洞天,她就是最不一樣的,如今所幸還能依舊如此。

  她在泥瓶巷,他在杏花巷,不常相見,最多次數,是每天清晨時分,在那鐵鎖井旁,看她假裝喫力地汲水挑水,就覺得真是可愛極了。有些時候她會經常睡懶覺,就會晚些出門挑水,那他就多蹲一會兒。總能見到的。

  馬苦玄突然以心聲問道:“那個隱官第十一,是不是你的真正結契人?”

  王朱似乎一下子心情大好,笑眯眯道:“以前沒打死你,以後說不定哦。”

  ————

  桐葉洲。

  桐葉宗關押了一大撥年輕修士,無一例外,都是桐葉宗最爲拔尖的天才修士。

  不那麼出類拔萃的年輕人,都死了,而且是死在了自家祖師堂老祖師、供奉和客卿手上。不然在甲子帳那邊沒辦法交待。

  說是關押囚禁,當然是真,仙家酷刑都不缺,只不過其中六個資質最好的,是被關在了桐葉宗的梧桐洞天破碎遺址內。

  李完用,秦睡虎,杜儼,於心,傅海主,還有一個莫名其妙就成了桐葉宗祖師堂嫡傳的外鄉人,王師子,金丹瓶頸劍修,並且很快就會在此破境。

  這幾個年輕人,就是當時極力堅持要留下左右的桐葉宗“孽徒”。

  就連那個當年差點因爲左右而劍心崩潰的李完用,也是同樣的選擇。

  至於桐葉宗宗主,仙人境劍修傅靈清,早已戰死。

  若非如此,大概如今的桐葉宗,祖師堂香火已經半點不剩了,徹底斷絕,就換了個都不知道能夠流傳幾年的好名聲。

  桐葉宗新任掌律老祖師打開山水禁制,來到那處佔地不過方圓十數里的破碎遺址,相較於當年那座完整的小洞天,破落戶得令人髮指了。

  老人沒有繼續往前走,而那六個年輕人,有些人繼續潛心練劍,有些人則抬頭望向他,視線中有仇恨,有悲苦,有不解。

  老人沒有解釋半句,反而還有幾分故意爲之的神色不善,好像此次前來,只是防止這些宗門叛徒有任何不軌謩潯�

  老人只是掃了幾眼,很快就轉身離去。

  一座宗門徹底分裂,一方是惜命的老不死,一方是不惜一死的年輕人,相互對峙不說,以至於到了自相殘殺的地步,也算浩然天下和蠻荒天下都看在眼裏的一個不小笑話了。

  只是桐葉宗自那中興之祖杜懋身死道消開始,就一直沒少被看笑話就是了,習慣就好。

  老人倒是與許多桐葉宗老修士不太一樣,他其實是不那麼怕死的,境界瓶頸難破,皮囊腐朽不堪,魂魄如那風中殘燭。

  既然連死都不怕,那就總得做點什麼更不怕的事情,比如爲桐葉宗留下點真正當得起“傳承”二字的香火。

  身後那些年輕人就是了。

  但是要他們能活,就必須先劃清界線。

  以後蠻荒天下勝了,贏得了整座浩然天下。

  那麼你們這些孩子,終究還是有機會重新出山,將功補過的,退一萬步說,也能在桐葉宗潛心修行,得個安穩的山中久居。蠻荒天下那些妖族,推崇強者,只要你們境界高了,天大地大,說不定真要比在浩然天下修行更自在。

  可若是蠻荒天下輸了,退回劍氣長城以南的那座蠻夷之地,你們到時候一樣有的選擇。

  我這桐葉宗祖師堂如今年紀最大的,一個將死之人,能爲那些掛像祖師做的事情,就只有這麼多了。

  這些願爲宗門榮辱、慷慨赴死的年輕人,最最死不得啊。

  桐葉洲南部玉圭宗,才當了沒多少年一洲仙家執牛耳者的玉圭宗,掌律老祖已經戰死,連那昔年的可愛劉小姑娘,後來的華茂姐姐,都戰死了。

  哪怕以後祖師堂還在,又有幾個人會罵自己了?如此一來,不會寂寞嗎?老子姜尚真,一定會寂寞得要死啊。

  一道身影突兀現身,硬扛一個守株待兔的飛昇境大妖一記道法,狠狠撞入宗門最後一道山水大陣當中,一個起身掠向那九弈峯。

  趁着暫時沒人住,正好拿來練練手。

  姜尚真吐出一口血水,給老子起劍待客!

  九弈峯山崩地裂,最終出現無數顆棋子,九座劍陣九把飛劍。

  荀老兒,再往上喫了更多香灰的老祖師們,別怪我敗家,老的死了個七七八八,自家那些年輕人真扛不住了!

  寶瓶洲。

  風雪廟劍仙魏晉,與那北俱蘆洲北地劍修第一人白裳,清涼宗宗主賀小涼,一起趕往西嶽地界。

  至於賀小涼那半個大師兄的老舟子,早已告辭一聲,獨自去了老龍城。

  在大驪王朝授意安排之下,他們這撥頂尖戰力,負責幫助寶瓶洲鎮守西嶽地界,據守拒敵對方大妖即可。

  這三位,關係微妙,魏晉與賀小涼,賀小涼與白裳。

  尤其是魏晉,原本不喝酒數年,如今又偷偷喝上了風雪廟釀造的酒水,好像重新變成了那個騎驢挎酒壺的江湖人。

  至於賀小涼的清涼宗,因爲一個徐鉉,與徐鉉師父白裳的那樁恩怨,更是兩洲盡知,白裳曾經放出話來,賀小涼休想要躋身飛昇境。

  這就使得魏晉與那白裳,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兩位劍仙,關係也跟着微妙幾分。

  魏晉都要忍不住罵那頭繡虎,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就非要把我們三人湊一堆?

  重逢後,賀小涼一直對魏晉禮數周到,並不刻意疏遠,可越是如此,魏晉便更要喝酒。

  原本心情很一般的白裳,發現此事後,反而難得有些笑意,心情不錯。

  中嶽地界,山君晉青,如今除了現出一尊巍峨金身法相,爲國師護陣白玉京之外,真身則經常去與阮邛打交道,老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