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62章

作者:烽火戏诸

  朱斂說道:“你還剩幾條命,可以任性妄爲?當年在福地死了,還能來此畫卷,如今再要死完,誰幫你收屍?”

  隋右邊怒道:“你管得着我?!我們四人當中,就數你朱斂最喜歡庸人自擾!”

  朱斂嬉皮笑臉道:“我家公子,管得着你,他會心疼穀雨錢。我可警告你,正兒八經與人做買賣,我家公子好像還沒虧過,別因爲你而破例。”

  不過隋右邊這傻婆娘,難得說了句有見識的言語。

  隋右邊準備御劍遠去。

  朱斂冷不丁說道:“會心疼錢,更會遺憾的。”

  隋右邊冷哼一聲,大步離去,卻未御劍下山。落魄山上,有她的住處。

  朱斂嘖嘖不已。

  槐黃縣城小鎮。

  今天騎龍巷壓歲鋪子打烊後,長命道友沒有返回住處,而是捻起所剩不多的糕點,望向站在櫃檯後邊算賬的代掌櫃石柔。

  石柔抬起頭,這些天都是這般,這位對外自稱“靈椿”的長命道友,總是這麼笑吟吟望向自己。

  雙方其實早已知根知底,這位尚未錄入落魄山山水譜牒的長命姐姐,爲何眼神變得如此之怪?在這之前,長命姐姐便是自己私藏的那些胭脂水粉,都是瞧過了的。

  長命姐姐連爲何化名“靈椿”,也與石柔說了,因爲山上仙君家中,若有一樹靈椿,幾枝丹桂,是好事。比那“好人不長命”的市井俗語,靈椿總要好聽些。只不過將來祖師堂,還是要用“長命”這個名字,畢竟俗語不好聽,可是天底下哪有比“好人長命”更美好之事?

  石柔瞥了眼門外,無人路過。

  她這才終於忍不住以心聲問道:“長命姐姐,到底是怎麼了?”

  以心聲交流,有一點好,石柔可以恢復女子嗓音。

  身穿一襲雪白長袍卻施展了障眼法的長命,在市井俗子和下五境修士眼中,其實就是一位姿色平平的女子,二十歲模樣。

  長命捻起那塊糕點,伸手擋住嘴,喫完之後,以拇指擦了擦嘴角,以心聲笑問道:“石柔,你當年先被那位琉璃仙翁,煉化爲一位身披綵衣的枯骨女鬼,後來跟了山主,因禍得福,又身披這副仙人遺蛻太多年,所以你是不是已經忘記許多當年習慣了?我是說一些你打小就有的小習慣,很不起眼的那種,比如……”

  比如你小時候一緊張就會咬手指頭之類的,又比如不畏酷暑,唯獨稍稍天寒便難耐,又比如會天生喜好擊缶之古樂。這些,都是長命得了楊老頭暗示後,去落魄山上翻檢祕錄檔案而得,不難找,古蜀地界,香火凋零,與白玉京三掌教有些關係……而長命心中所想的這些特徵,恰好是某一脈天生道種,自行開竅極早卻未真正修行道法的緣故。

  只不過長命沒有問出口,只是笑望向石柔。

  石柔可憐兮兮道:“比如什麼啊?長命姐姐唉,求你莫要嚇唬我了。”

  真不是她刻意隱瞞什麼,事實上,她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值得隱瞞的,再說有那崔東山在,石柔又敢隱瞞什麼?她真是習慣瞭如今騎龍巷的安穩日子,每逢夜中,還能脫了遺蛻片刻,就能恢復成女子模樣,畢竟女鬼也是女子啊,何況她又重新潛心修行,一點一滴積攢,穩步攀升境界,無憂無慮,反正誰都不會拿她的境界說事,石柔是真沒有任何雜念了,就這樣一天相似一天的太平日子,讓石柔分外心滿意足。

  要說被崔東山早就道破的那點隱祕道統,石柔是真不想多說什麼,與長命姐姐聊這些作甚,反正崔東山知道了,不就等於半座落魄山都一清二楚了?難道不是?該不會連那山主都不知道吧?當年自己因爲那首家鄉歌謠的緣故,崔東山的那顆腦子真不知道裝了多少老黃曆,竟然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道統根腳,一口一個“六百年前的亡國遺種”,“道家旁支的死灰餘燼”,還說他通曉她那一脈“中興之祖的獨門祕法”,還要將她“徹底抹去一點道種靈光”……

  說實話,當時石柔是真嚇得肝膽欲裂了。

  至於如今,愛咋咋的,反正我就是個壓歲鋪子的代掌櫃,每天幫着落魄山、幫着你崔東山的先生,掙點辛苦錢,每夜修行也還算勤勉,你還要我如何?!真惹惱了我,我就去找你先生告狀!管你是崔東山還是什麼大白鵝!

  長命道友凝視着石柔,片刻之後,微笑道:“原來如此,這個崔東山,確實有點意思。偷偷做好事……不留名嗎?如果他不是山主的嫡傳學生,屬於完全信得過之人,不然實在是讓人擔憂。”

  長命笑眯眯道:“看來是我誤會你了,什麼石柔妹妹莫要介意的混賬話,我就不說了。不過你可以介意,只是最好別讓我發現你很介意,不然讓我爲難。”

  石柔嘴脣顫抖,既害怕又委屈,怯生生道:“長命姐姐,你不要嚇我啊。”

  好不容易有個知心朋友,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長命嘆了口氣,“我幫你寫封信,先問問看那位崔仙師的意見,若是可行,就釣大魚,若是不宜打草驚蛇,就暫時擱置……”

  說到這裏,長命伸出一根手指,一粒金光突然抵住石柔眉心處,長命笑問道:“三掌教,你覺得呢?”

  石柔當場昏厥過去,渾身七彩流轉。

  門外一顆腦袋先探出,張望一番後,白衣少年大步跨過門檻,輕輕拍掌,笑容燦爛道:“長命姐姐好心思,好手腕,好魄力!我家先生,遇人最淑了!”

  長命皺眉道:“既然雙方都早已心知肚明,敢問崔仙師,你爲何由着陸掌教遠觀至今?”

  崔東山趴在櫃檯上,伸長脖子看那躺在櫃檯後邊的石柔,背對那長命,打了個響指,地上石柔竟是高高蹦起,然後重重摔地,笑道:“放心吧,陸掌教有一點好,大事上歷來願賭服輸,至於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還真不屑出手算計,至多是閒來無事,偶爾瞅瞅騎龍巷的光景,每次施展掌觀山河的神通,跨越兩座天下,所見不多,所耗卻多,這本身就是對這石柔的一種饋贈,只是石柔太蠢,渾然不覺罷了。”

  崔東山趴在櫃檯、雙腳離地,轉頭微笑道:“何況長命姐姐大概還不清楚,陸掌教一旦無聊了,我就很有聊了,在這位石柔姑娘的身上,我每高一個境界,就都會添置一道前所未聞的祕密禁制,除了某個老王八蛋,陸沉除非來此近觀石柔,都一樣察覺不到絲毫,簡而言之,陸掌教所見之事,我都知道,甚至有些所見之事,都是我故意想要讓陸掌教知道的,興許我這麼說,聽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是長命姐姐,你一定一定要相信我家先生挑選學生的眼光!”

  崔東山一個旋轉身姿,飄落在地,面朝那位長命道友,少年笑嘻嘻道:“天地良心!”

  長命道友搖頭道:“陸掌教哪怕身陷算計,但是神人天心,一次算不到,數次之後,一樣能夠算到你的算計。”

  崔東山使勁點頭,“然後呢?終究隔着一座天下,哪怕他真身來此,當年也被壓制在了飛昇境,加上只是掌觀山河,就該以仙人境算,再來與我心算,能贏我?”

  崔東山使勁搖頭,“真不能。”

  長命這才輕輕點頭,只是卻言語道:“我會將此事,一五一十說給主人聽。”

  崔東山作揖道:“先生有此臂助,學生肩頭擔子,卸去一半矣。”

  長命有些無可奈何。

  長命突然問道:“你算到了我今天會試探石柔?”

  崔東山舉起雙手,雪白大袖委實太大,一下子鋪覆在臉上,給他一口氣吹開,放下一手,使勁拍打胸脯,“天地良心,碰邭獾模 �

  長命默不作聲。

  崔東山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感慨道:“也不算全靠邭鈫孙垼吘共皇抢罨甭铩D氵@麼一號存在,身在落魄山,我豈會置之不理,你也別怪魏檗與我通風報信,除了魏山君,小鎮上,你其實並未找出所有我安插在此的諜子,所以我是以有心算無心……”

  說到這裏,白衣少年郎開始搖頭晃腦,吊兒郎當道:“什麼長命姐姐莫要介意的混賬話,我就不說了。不過你可以介意,只是最好別讓我發現你很介意,不然讓我爲難。”

  長命啞然失笑。只是更多還是放心。

  一個玉璞境修士,竟然能夠完全隱匿身形在自己身側?

  難怪敢說算計陸沉。

  崔東山一個後仰蹦跳,落在櫃檯身後,雙腳併攏,剛好踩在石柔臉上,使勁搖晃幾下,嚷嚷道:“醒醒,身爲女鬼,大白天睡覺偷懶不掙錢,我也就忍了,大晚上的,還不趕緊出來嚇唬人!”

  長命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

  這個崔東山,難道在主人那邊,也是如此無賴嗎?

  崔東山蹲下身,很快傳來扇耳光的聲響,然後應該就是石柔清醒過來,嚇得撞在櫃子上的動靜。

  看來石柔怕這白衣少年,是真怕到了骨子裏。

  最後崔東山站在一根小板凳上,用袖子擦拭着櫃檯,石柔站在不遠處,低眉順眼,一言不發。

  崔東山側過身,大罵道:“我先生是不是不願見你,所以遲遲不歸鄉?!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的,換成是我,一樣要倒胃口,能不見你就不見你……”

  長命皺眉道:“這種話,勸你還是別說了,我敢肯定,如果陳平安在這裏,一定不會由着你如此言語!”

  直呼陳平安名諱,是長命道友在落魄山的破天荒頭一遭。

  由此可見,她是生氣了。

  長命已經做好了與崔東山交惡的最壞打算。

  不料那白衣少年一下子止住話頭,嘆了口氣,雙膝微曲,趴在桌上,只露出一顆腦袋,“只要先生能在這裏,別說是讓先生罵一頓,打一百頓都行啊。”

  長命笑道:“會回來的。”

  崔東山雙袖亂揮櫃檯上,哀嚎不已。

  崔東山驀然停下動作,問道:“左右離開山頭麼?”

  長命點點頭。

  崔東山走下小板凳,繞過櫃檯,大搖大擺道:“這個師伯當得不像話了,沒打招呼就來,沒打招呼就走,下次見面,我跳起來就是當頭一拳!”

  看着那個晃盪出鋪子的白衣少年,長命愈發皺眉不已,腦子有病的修道之人,很正常,可是這麼有病的,少有吧?

  崔東山突然在門口探出腦袋,“長命姐姐,你以後來當落魄山的掌律祖師吧?”

  長命笑道:“你說了不算。”

  崔東山說道:“你是不知道啊,先生最偏心我這個學生了。裴錢晴朗幾個,加一起都不如我。”

  長命笑眯眯道:“請滾。”

  崔東山說道:“那我可真滾了啊?”

  長命伸出一隻手掌。

  崔東山大笑離去,在騎龍巷側着身子旋轉不已,大袖飄蕩,煞是好看,說滾就滾。

  來到了落魄山,因爲崔東山沒走大門,是爬上來的。所以嚇了正在嗑瓜子的小米粒一大跳,看着那顆崖邊腦袋,小姑娘愣了半天。

  周米粒飛奔過去,蹲下身,往下邊左右張望,“大白鵝,裴錢呢?咋個沒有一起回家?你們不是經常一起耍嘛……”

  崔東山爬上懸崖,周米粒也站起身,遞給大白鵝一捧瓜子,然後呵呵笑道:“可不是我吹牛,方纔見着你,我只是嚇了一小跳。”

  崔東山笑嘻嘻道:“小米粒可以啊,長個兒了。”

  周米粒墊着腳跟,哈哈笑。

  崔東山揉了揉小米粒的腦袋,望向遠方,突然蹦跳起來,扯開嗓子喊道:“浩然天下,你給我聽好了!今兒我嚇了小米粒一小跳,先生回家後,一定要嚇這天下一大跳!他孃的,還要加上蠻荒天下和青冥天下!”

第719章 我是東山啊

  崔東山說完了豪言壯語,輕輕點頭,很好很識趣,既然無人反駁,就當你們三座天下答應了此事。

  周米粒懷抱金扁擔和行山杖,拿出了落魄山右護法金字招牌的輕快拍掌。

  崔東山沿着那六塊鋪在地上的青色石磚,打了一套王八拳,虎虎生威,不是拳罡,而是袖子噼裏啪啦相互打架。

  崔東山雙腳落地,面朝竹樓背對小米粒,突然擰腰過身,遞出一拳,見那小米粒犯迷糊,只好出聲提醒道:“喫我一拳。上天入地最無敵!”

  小米粒趕緊原地打轉好多圈,這才由衷稱讚道:“好拳!”

  崔東山抖了抖袖子,一臉遺憾道:“不曾想學成了絕世拳法,還是打不倒右護法,罷了罷了,就當平分秋色,下次再戰。”

  小米粒撓撓臉,她都還沒出拳,沒盡興哩。

  崔東山大搖大擺走到石桌旁,小米粒趕緊將兩件看家法寶擱在桌上,使勁掏袖子,接連掏出好幾把瓜子,堆在大白鵝身前,餘了好多,餘着好久,總算有了用武之地。

  崔東山嗑起了瓜子,隨口問道:“小米粒,有沒有誰欺負你啊,哪怕你是啞巴湖大水怪,可受了瓜子大小的委屈,都一定要跟小師兄說啊,小師兄別的本事沒有,罵街一流,擅長堵大門。”

  周米粒雙臂環起,雙肩高些再高些,恨不得高過小腦袋,她嗤笑一聲,“大白鵝你離家太久了吧,如今腦袋可不靈光,只有我欺負別人的份兒!”

  所以說你們一個個不要總是喜歡遠遊嘛。出門在外,萬一給人欺負了,我都照顧不到你們嘞。

  崔東山勾着身子,嗑着瓜子,嘴巴沒閒着,說道:“小米粒,以後山上人越來越多,每個人即便不遠遊,在山上事情也會越來越多,到時候可能就沒那麼能夠陪你聊天了,傷不傷心,生不生氣?”

  周米粒笑哈哈,“大白鵝又說傻話,在啞巴湖當大水怪的時候,好多好多年,一年到頭都沒人跟我聊天,我咋個就不傷心?”

  崔東山恍然大悟,又說道:“可那些匆匆過客,不算你的朋友嘛,要是朋友都不搭理你了,感覺是不一樣的。”

  周米粒使勁皺起了疏淡微微黃的兩條小眉毛,認真想了半天,把心目中的好朋友一個個數過去,最後小姑娘試探性問道:“一年能不能陪我說一句話?”

  崔東山停下嗑瓜子,微笑道:“必須能夠的。”

  周米粒小聲說道:“兩句不嫌多啊。”

  崔東山笑問道:“啥時候帶我去紅燭鎮和玉液江玩去?”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咱們等好人山主回家再說吧。”

  只要蹲在好人山主的竹箱裏邊,黑衣小姑娘的膽子能有兩個米粒大。

  只要曉得好人山主在回家路上了,她就敢一個人下山,去紅燭鎮那邊接他。

  崔東山點點頭,“麼的問題。”

  氣煞老夫氣煞老夫,等會兒再說,不能嚇着小米粒。

  既然老廚子已經返回落魄山,幫着梳理脈絡,崔東山比較放心,能做的,其實就是閒來無事,查漏補缺。除了石柔那邊,給長命道友幫着小小收官一場,泓下雲子這兩條小孽障,也要敲打提點一番,至於那個初來駕到的狐國之主沛湘,更是。老廚子對待美人,一貫多情,還是略顯心慈手軟菩薩心腸了,其實正好,好人老廚子來當,惡人就讓他崔東山來做。

  崔東山早就與先生坦言,一座山頭,哪怕最終做成同樣一件事,也得有多份人心,好教某些人看得真切,記得牢靠,才能真正記得打念得好。

  在這其中,相對比較重要的一件事,則是由他提議長命道友暫領落魄山掌律祖師一職。

  事實上,按照一般仙家山頭的儀軌禮制,這已經屬於崔東山行事僭越了,已經不算什麼膽大包天,而是一人挑釁整座祖師堂。別說是被秋後算賬穿小鞋,直接雙腳砍斷拉倒,丟出去喂騎龍巷左護法。

  所以這趟落魄山之行,還真不是崔東山閒逛而已。

  陳暖樹一路小跑過來,腰間分門別類的一串串鑰匙,在輕輕言語聊天。

  粉裙小姑娘與崔東山施了個萬福,安安靜靜坐在石桌旁。

  陳暖樹確實不會摻和什麼大事,卻知道落魄山上的所有小事。

  崔東山與陳暖樹說了些陳靈均在北俱蘆洲那邊的走江情況,倒也不算偷懶,而是遇到了個不小的意外。

  陳靈均跟一個新認識的朋友,混得熟了,義字當頭,兩肋插刀,結果爲了那個正兒八經斬過雞頭燒過黃紙的好兄弟,倆兄弟果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都給濟瀆最西邊的一座山頭,嬰兒山的雷神宅拘押了起來。

  濟瀆中部的龍宮洞天,幫着陳靈均求情的先後兩封書信,都沒能讓那雷神宅放人,委實是氣得不輕,門派損失不大,可丟臉太大了。哪有人將那雷神宅山門口的金字匾額挖去一大半文字的?!

  你他孃的就算腦子有病也有個分寸不是?你就算要偷走,乾脆一起將匾額偷走,事後追回還能個全須全尾,重選懸掛上就是了,那倆傢伙倒好,只扣去“神宅”那兩個金色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