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50章

作者:烽火戏诸

  盤腿坐在拴馬樁的大劍仙張祿,就丟了一壺雨龍宗的仙家酒釀給離真,說是蕭愻託人送來的,你省着點喝,我如今才燕子銜泥一般,積攢了兩百多壇。

  離真覺得劍氣長城的後世風氣習俗,真是全給阿良、隱官這些外鄉讀書人給禍害得稀爛了。如今劍術不咋高,倒是一個比一個會說話。

  離真悠哉悠哉喝着酒,彎曲手指,輕輕敲擊那拴馬樣式的圓柱,“門前門後,總計四樁,歷史上分別拴過龍牛馬猿。可惜暫時要壓勝這道大門,不然那袁首老兒,眼饞萬年了,先前路過此地,肯定要被他打碎一根,再將其餘三柱收入囊中才罷休。”

  張祿笑道:“歸根結底,還不是那仰止的姘頭,打不過你師父。”

  那袁首,正是王座大妖之一,在戰場上御劍扛長棍,長臂如猿猴,手上一串粗糙石子,皆是蠻荒天下歷史上憑空消失的座座雄偉山嶽,先被化名袁首的大妖,以本命神通搬走,再精心煉化而成一顆手串石珠子。

  袁首此次去往浩然天下,東南桐葉洲和西南扶搖洲,都已去過,所到之處,但凡有那祖師堂的山頭,無論大小,一棍碎之。

  離真跳到大門口另外一根拴牛樁之上,學那張大劍仙盤腿而坐,小口喝酒,盤算着如何才能拐騙來第二壺。

  張祿問道:“你們家中大月又少一輪,先前賒月往返一趟,先後兩次,氣息有差,怎麼,她跟陳平安打過了一場?受傷不輕的樣子。”

  離真點點頭,惋惜道:“喫了點小虧而已,賒月姐姐多厲害,打個墊底第十一的,那還不是手到擒來,她真生氣了,三兩下就打得隱官大人跪地磕頭,喊姑奶奶。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虧得見到此事的人不多,就我跟龍君。而我又是那種守口如瓶的人,喜歡把話爛肚子裏,除非……有人請我喝酒,才稍稍多聊幾句。”

  張祿笑道:“不該送你酒喝的。”

  離真說道:“聽說你與陳平安是舊識?還打過很多次照面?”

  張祿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那根拴龍樁,“一個看大門的,外鄉人的來來往往,不都要與我打照面?”

  當初十三之爭,張祿落敗,就被貶謫來此看守大門。

  離真抬起頭望天,將手中酒壺輕輕放在腳邊柱子頂端,突然以心聲笑道:“看大門啊,張祿兄說得對,只是沒有全對。一把斬勘,最終遺落在你家鄉,不是沒有理由的。而那小道童看似隨便丟張蒲團,每天坐在這根栓牛柱附近,打發光陰,也是有道有法可依可循的。”

  離真轉過頭,滿臉憐憫,“你好像總是這麼心神不定,所以總是這麼下場不太好。”

  張祿竟是丟了一壺蘆花島儲藏仙釀給離真。

  離真驚喜笑道:“本來以爲以後都喝不到張大劍仙的仙釀了。”

  張祿說道:“離真說幾句真話,多難得,理當有酒喝。”

  離真將有酒的酒壺,與那空酒壺,一左一右放在腳邊,破天荒有些感傷神色,喃喃道:“記得不如記不得,知道不如不知道。”

  真正的有識之士,得道之人,纔會真正害怕那大道無常。

  張祿笑道:“看來陳平安打贏了賒月,讓你心情不太好。”

  離真一探手,對那正在喝酒的大劍仙笑道:“昔年神遊桂樹邊,垂下人間釣詩鉤,如今舉頭望明月,陸地劍仙飲天祿。多應景。我以一首打油詩與你打一壺酒,莫要讓故友手無掃愁帚。”

  張祿擺手道:“滾蛋。”

  離真哀嘆一聲,只好打開那壺酒,仰頭與歡伯暢談無聲中。

  不知道那個老瞎子來到劍氣長城,圖什麼。

  如果老瞎子與龍君捨生忘死地打起來,導致河牀改道,就要亂上加亂了。

  離真又笑,與我何干?

  離真又哭,爲何有我?

  張祿瞥了眼那個年輕劍修,看來在陳平安那邊,還是沒能討到便宜。

  困守一地已久的年輕隱官沒有失心瘋,萬般自由的託月山關門弟子,倒是快要瘋了。

  陳平安沒有一直站在高處城頭,一步踏出,身形急墜,想要就這樣筆直落地,不曾想尚未雙腳觸地,就捱了龍君毫無徵兆的一劍。

  龍君老狗太記仇。

  陳平安只好心意微動,現身於一個城牆大字離地最近的筆畫中。

  儘量離着那位老前輩近一些。

  在最高處與一位老前輩言語,太不敬。

  前輩計不計較,是前輩的胸襟肚量。晚輩在意不在意,是晚輩的家教禮數。

  不是隻對老大劍仙和老瞎子是如此,陳平安行走江湖,千山萬水皆是如此。

  老瞎子腳邊趴着一條無精打采的老狗,百無聊賴,抬起一隻狗爪子,輕輕刨地。

  陳平安也就是無法破開甲子帳禁制,不然肯定要以心聲招呼龍君前輩,趕緊來看親戚,地上那條。

  老瞎子先與龍君說道:“不打架,我就跟隱官大人聊幾句。”

  龍君點點頭。

  老瞎子雖然脾氣臭,但是從來有一說一,信得過。

  然後老瞎子偏轉腦袋,“劍氣長城的方言,蠻荒天下的雅言,說哪個習慣些?”

  陳平安說道:“都隨前輩。”

  老瞎子笑了笑,陳清都確實最喜歡這種性情外圓內方、看似很好說話的晚輩。

  陳清都不太喜歡與人說心裏話,自古便是。

  就像阿良早年一路匍匐、偷溜上山,在自家門口瞎顯擺,說一個只喜歡獨自喝酒的男人,一定是有很多故事的。

  當然阿良除了吹噓兼拍馬屁,說主人客人都是有故事的男人,也想要從自己這邊騙去些老黃曆的陳年舊事。

  老瞎子都沒讓他遂願,至於阿良登門帶來的酒水,不喝白不喝。

  老瞎子突然一腳踹飛腳邊老狗,罵道:“一頭飛昇境,沒錢還能沒見過錢?!還是說地上有屎喫啊?”

  那條老狗差點就能從這處戰場遺址地底深處,刨出一件品秩尚可的遺失法寶。

  幾個翻滾,嗚咽一聲,它乾脆趴在地上不動彈了。

  陳平安笑容如常,確實確實,堂堂飛昇境大妖,與一個小小元嬰境的晚輩,搶什麼天材地寶,要點臉。

  病懨懨的老狗撐開眼皮子,瞥了眼那個一襲鮮紅法袍的年輕隱官,聽那幾位做客大山的劍仙說,這個年輕人,纔是撿錢的高手。老瞎子你真是眼瞎,不去罵外人,反而罵自家狗。

  老瞎子以蠻荒天下大雅言與那年輕人問道:“你是如何知曉賒月的藏匿處?賒月現世沒幾年,託月山那邊都藏藏掖掖,避暑行宮不該有她的檔案記錄。”

  “晚輩在賭個萬一!”

  陳平安甚至懶得用那心聲,直接開口說道:“我幾乎同時祭出大小三座天地,賒月還是氣定神閒,甚至沒有選擇憑藉她的本命月魄,蠻橫破陣,與我互換大道折損,所以她幾乎是白送給我的答案,她也在賭,賭我找不出她。我同時維持三座大陣,需要損耗靈氣,而她就可以作那心月壁上觀,何樂不爲。”

  陳平安輕輕握拳敲擊心口,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比眼前更近的,當然是我們修道之人的自家心境,都曾見過明月,故而心中都有明月,或明亮或黯淡罷了,哪怕只是個心湖殘影,都可以成爲賒月最佳的藏身之所。當然前提是賒月與對手的境界不太過懸殊,不然就是自投羅網了,遇到晚輩,賒月可以如此託大,可要遇到前輩,她就絕對不敢如此莽撞作爲。”

  至於有些真話,略有大話嫌疑,陳平安就沒好意識在老前輩這邊開口。

  賒月又如何,在我天地中,還要被我佔到先機,成功遞出先手兩劍,下場就是你賒月需要龍君出劍來阻攔我的那第二劍。

  老瞎子點點頭。

  比陳清都年輕那會兒,心思縝密多了。

  那會兒天下卸鄤π蕻斨校杂^照思慮最多,侄釀樱埦粫按蚝皻ⅲh芒畢露,陳清都在出劍之餘,則最喜歡睜眼看,看天下看天上,什麼都要學,至於腦子和心眼嘛,好像相同的歲數,還真沒眼前這個隱官多。

  所以說讀書人就沒個好鳥。

  老瞎子再次問道:“若是賒月樂意拼個一兩成本命月魄不要,也要將你那把古怪飛劍打碎,怎麼辦?”

  陳平安搖頭,終於以心聲言語道:“她做不到的,我放她走就是了。我會撤掉那把恢腥福痪S持那把井底月,大不了就用一枚五雷法印的崩碎,換取她的那一兩成月魄,來幫我淬鍊飛劍井底月。即便如此,最後買賣還是不虧,有賺。”

  以天上明月粹然精魄,淬鍊井底月,砥礪劍鋒,陳平安哪怕現在只是想一想,都覺得以後若有機會與賒月重逢,雙方還是可以試試看。

  其實當時留不留得住賒月,陳平安並沒有太大執念。

  尤其是通過以飛劍碎月之時的某些大道顯化,陳平安大致得知賒月在浩然天下,幾乎都沒怎麼殺人,陳平安就更沒有過重的殺心了。

  先前賒月剛剛登城頭,將她視爲蠻荒天下的妖族。

  陳平安當然是怎麼痛快斬殺怎麼來,因爲猶然身在大戰場,陳平安面對的,好像還是整個蠻荒天下的妖族大軍。

  可當變成一場名副其實的捉對廝殺,陳平安就立即更換心境。

  何況陳平安也擔心那賒月惱羞成怒,以全部真身的圓滿姿態,重返劍氣長城,來與他拼個魚死網破。

  所以最後收手,只截取了她的半成月魄。

  陳平安想到這裏,抬頭望向天幕處,日月星辰咿D有常,那裏原本算是賒月修道之地的虛空,她摘月到人間,一輪明月,月分二十,我得其一。很知足了。

  如果擱在家鄉那座中等品秩的蓮藕福地,就會是一輪極其明亮的懸空明月,中秋團團月,花好月圓人齊聚。

  每年八月十五,圓月如大鏡,天下福地所有人,賞月如對鏡,除了自己之外,可以看到所有想要看到的人。

  當然說好了,要送給開山大弟子當武道破境的禮物,陳平安沒有絲毫捨不得。

  城外大地上,老瞎子還是輕輕點頭。

  雖說這位隱官的讀書人身份,難免有些礙眼,可是一個年輕人足夠聰明,肯定無錯,如果還能多盼點世道好,就更好了。

  歷史上曾經有一位出身浩然天下小說家的書生,先是遊歷劍氣長城,再來十萬大山,輩分不低,修爲尚可,找到老瞎子後,言之鑿鑿,說我們文人落筆在紙上,只寫世道如何真實,只需要寫盡世間慘事可憐人,翻書人如何感受,絕不負責,看書人是否絕望更絕望以至於麻木,更不去管,就是要所有人知道這個世道的不堪與難忍……

  結果就被聽煩了的老瞎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巴掌將其拍了半死。

  倒不是老瞎子如何生氣那番言語,大道萬千,隨便你走。不是兒子不是弟子的,老瞎子懶得多管。

  只不過來我山中家門口,先壞了規矩,還敢空手而來,總得留下點什麼。

  之所以只是半死,不是老瞎子手下留情,而是那小說家老祖師匆匆趕來,出手救下了對方的殘餘魂魄,帶回浩然天下。

  一旁還有個幸災樂禍的阿良,一臉我可什麼都沒做啊的表情。

  後來阿良去而復還,難得不喝酒,說了幾句人話。說那樣的傳世名作,寫得再好,還是不夠好。還是一個懦弱者,要拉上讀者分攤心中難以消受之苦難。

  哪怕是筆下一樣的再好卻非最好文,還是分出兩心思。到底是心懷熱衷腸寫冷文字,還是文字與心思同冰冷。

  是恨天地有大悲,還是隻恨天地猩慌c我同悲苦,天壤之別。

  一樣文字,同一篇悲文,卻有冷熱兩副心腸。尋常人隨便翻書看,不知便不知,讀書人慾想修齊治平,豈可不知。

  老瞎子當時問他爲何自己不寫。

  那個狗日的只是斜靠柴門,雙手捋過頭髮,說我已經見過太多不用筆寫書的小說家,在人間只以人生作文,熠熠生輝,長篇長那千年萬年,短篇短那數十年。

  有些讀之心醉,有些見之心碎,可都是他阿良心中的真正好文。

  陳平安見那老前輩沉默許久,忍不住問道:“前輩此次前來,是有事要晚輩去做?”

  老瞎子收起思緒,搖搖頭,“就是來看看。”

  那條老狗只敢心中腹誹,老瞎子一雙眼珠子都丟了,看你大爺的看。

  它有些懷念那個狗日的阿良,老瞎子只有碰上那廝,纔會比較沒轍。

  陳平安突然作揖行禮。

  老瞎子笑道:“怎麼,是要慫恿我多出力?”

  陳平安直腰後,“晚輩是感謝老前輩的大失所望,卻能獨自失望一萬年。”

  古語有云,山嶽聳巍峨,是天產不平。

  這位無異於畫地爲牢一萬年的老前輩,心中更有大不平。

  老瞎子點點頭,抬起枯瘦一手,撓了撓臉頰,破天荒有些笑意,“很好,我差點就要忍不住打你個半死。果然夠聰明,是個曉得惜福的。不然估計就不用龍君和劉叉來找你的麻煩了。”

  陳平安苦笑不已。

  這位能讓老大劍仙專程拜訪兩趟的老前輩,可不像是個會開玩笑的。

  老瞎子轉身離去。

  確實就只是來這邊看看,隨便聊幾句。

  至於與龍君,老瞎子沒什麼可說的,想必對方也是如此。昔年故友,形同陌路。

  那條飛昇境的老狗,屁顛屁顛跟在老瞎子身後。

  龍君也隨之散去身形,恢復成一襲空蕩蕩的灰袍。

  陳平安突然喊道:“老前輩,阿良如何了?”

  老瞎子沒有轉頭,說道:“當個託山的王八,狗日的開心得很。”

  陳平安既憂心又放心,看來要想阿良有空常來,暫時是不用想了。

  陳平安最後所看一眼,山水禁制已經重開,只是心中所見,是那託月山,與劍氣長城,遙遙相對。山河迥異,故人無恙。

  又想要喝酒了。

  陳平安先偷偷摸摸從飛劍十五當中取出一壺酒,再鬼鬼祟祟騰挪到袖中乾坤小天地,剛從袖中拿出酒壺,要喝上一口,就被龍君一劍將那酒壺與酒水一併打爛。

  陳平安習以爲常,身形一閃而逝,重回城頭,學那學生弟子走路,肩頭與大袖一起搖搖晃晃,大聲說那臭豆腐好喫,就着燉爛的老狗肉,想必更是一絕。

  陳平安並不清楚,他見不得劍氣長城的外邊天地。

  老瞎子卻清清楚楚“瞧得見”城頭風光。

  那條老狗趁着老瞎子心情尚可,嘟噥道:“我又沒招惹他,才見面一次,就開始惦念我這一身肉了,可恨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