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扶搖洲那些僥倖尚未被戰火殃及處,只要學塾猶有讀書處,皆有一道清涼如雪的劍光悄然降臨。
今時今日,讀書還是有點用處的。
一人仗一劍,劍光化千萬。
與一洲妖族爲敵。
白也最後說道:“老秀才,你的絮叨再煩人,總好過沒有絮叨。”
老秀才說道:“管夠!”
白也仗劍去往人間。
老秀才沉默片刻,點頭笑道:“白也詩無敵,銷去萬古愁。”
老秀才驀然扼腕痛惜:“這句話,應該在白兄離去前就說的!”
蠻荒天下。
託月山下。
一個連西北風都喝不着的邋遢漢子,好似大王八託負山嶽一般的尷尬處境,他只好自顧自碎碎唸叨。
王八唸經不聽不聽?李槐你個小王八蛋,嘴巴真毒。
一個老瞎子,第一次離開自家山頭,身邊帶着條瘦骨嶙峋的老狗,來一起探望這個狗日的阿良。
畢竟一個人看好戲還不夠。
老瞎子沒有太過靠近託月山,畢竟不是來打架的。只在千里之外站着,歪腦袋豎耳朵。
剛好聽到了阿良的碎碎唸叨,開心不已,狗日的,當年在劍氣長城經常往我家裏瞎逛,不是喜歡蹦躂嗎,這會兒咋個不蹦躂了?
老瞎子以手掌觸地,譏笑道:“當年是誰跑到我跟前大言不慚,說‘有此劍術不用有此相貌,有此相貌不用有此劍術’來着?”
阿良愣了一下,笑嘻嘻道:“哎呦喂,老瞎子你難不成是幫我搬山來啦?別啊,你是不知道大山揉肩,讓人多舒坦。你別管我啊,你敢管我,我就……喊你大爺!”
如今英雄落難,只好小聲嘀咕道:“老瞎子你眼瞎萬年,又瞧不見我的英俊容貌。”
輸人不能輸陣,好習慣得保持。
老瞎子樂呵呵道:“見此美景,讓人詞窮。”
老瞎子嫌腳邊團團轉的那條老狗十分礙事,便一腳踹飛出去。乾瘦老狗幾個翻滾,它悲憤欲絕,好心提醒你此地不宜久留,早點聊完快點回家。
老瞎子記起一事,笑道:“李槐是誰?”
阿良笑嘻嘻道:“我好兄弟,就是你老瞎子的好兄弟。”
老瞎子不以爲意,“就憑孩子的那句讖語,我就看他很順眼了。”
阿良罵道:“瞎子你順眼個屁啊。
老瞎子打算離開了。
阿良也不挽留,只是嚥了咽口水,“咦,咱哥倆大冬天喫狗肉,老瞎子你良心極好啊。”
老瞎子抬起一手,在手掌上浮現出“李槐”二字,“盯着”掌心名字片刻,點頭笑道:“李槐,我記住了。”
阿良錯愕道:“李槐,我喊你李大爺行不行,嘴巴真開過光啊,老瞎子你幫我捎句話給那小子,讓他說一句阿良快快回家喝酒喫肉……”
然後傷心欲絕道:“他孃的真的服氣了,李槐你是我大爺,這會兒我再答應當你姐夫,晚不晚?成不成?”
老瞎子有些神色複雜,說道:“你又不是離不開,胡說八道什麼。捨得每天就這麼消磨劍意,損耗道行?真當自己已經徹底穩固十四境了?本事這麼大,先前我在家門口,咋就沒見你一劍捅破天?哦,又喜歡跟人裝中五境大劍仙呢?那你可真有恆心。”
阿良悻悻然乾笑一番,然後沉默下來。
他孃的老瞎子以前沒這麼屁話啊,今兒竟然還陰陽怪氣上了,都不知道跟誰學的。
老瞎子收起手站起身,“你自己不走,能怨誰。”
在浩然天下打開天幕,引來一位位遠古神靈。
在這託月山下,則開地脈窮碧落,有無數厲鬼幽魂湧現。
所以阿良要離開此地,一在託月山之重,二在本心良知,敢不敢,或者說願不願意放出那些陰冥之物,任其從西方佛國逃竄到這座蠻荒天下,再被託月山大祖牽引去往浩然天下。
阿良突然說道:“老瞎子,睜眼看一看天下吧,如今不一樣了。”
背對託月山的老瞎子停下腳步,雙手負後,好似抬頭望天,“真的嗎?”
阿良也就是雙手騰不出來,不然肯定拍胸脯震天響,“信我一回,不然你是我爹!”
老瞎子依舊沒有轉身,笑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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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隱居在那北俱蘆洲偏隅小國閉門治學的李希聖,這一天與那個本該名爲李寶舟的讀書人告別,說是遠遊一趟。
李希聖回到自家院子後,讓那瓷人出身的書童崔賜,不忘繼續每天灑掃庭除,勤勉學習。
儒生李希聖第一次在腰間懸掛那塊本命桃符。
當他一步跨出,再一腳落地之時,就已經直接從北俱蘆洲來到中土神洲。
坐鎮兩洲天幕的數位聖人對此異象,非但並未攔阻,反而與跨洲遠遊一瞬間的李希聖點頭致禮。
一位白玉京大掌教,哪怕只是三尊分身之一,又如何當不起這份禮遇?
李希聖伸手輕拍桃符,這一次在中土神洲的遠遊,悄無聲息,連那天幕聖人都無法察覺。
李希聖沒有去往中土文廟或是什麼大仙家山頭,而是在一處山下市井處,找到了一位不起眼的中年漢子。
漢子身邊跟着一個古怪年輕人,在李希聖眼中,推衍之下,所見之人,即是未來人。
好像被兩張紙拼湊起來,陽神陰神重疊卻未徹底融合,依舊是那陽神身外身,以及出竅遠遊未歸的陰神。
陽神爲男子之身,陰神卻是女子皮囊。
好似在苦等真身,“兩人”纔好真正歸位,成爲完整一人。
李希聖不願繼續看破天機,興許再凝神觀看,有那漢子在旁,以李希聖如今的道法,也未必能夠看破真身所在。
不過那個事實上並不在此處的“女子陰神”,李希聖卻已經知曉她的大致根腳,來自一處福地,如今名爲“流彩”,身在寶瓶洲。
李希聖作揖道:“見過鄒子。”
姓氏加“子”字後綴,是一種莫大尊榮。
浩然天下的陰陽家,一直有那“談天鄒”和“說地陸”的說法。
鄒與陸是兩個姓氏,前者香火凋零,不成氣候,家學未能繁衍開來,後者卻是天下陰陽家,當之無愧的魁首世家。
而李希聖眼前這個看似神色木訥的男人,一人獨佔半壁學問江山,被譽爲“盡言天事”。
至於“說地陸”的中土陰陽家陸氏,又是李希聖代師收徒的昔年小師弟,白玉京三掌教陸沉之後裔。
“說地陸家”的老祖,卻名爲陸沉,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一份諧趣了,無比契合陸沉那種“吾在人間逍遙遊”的大道之風。
只不過陸沉如今不能算“李希聖三人”的小師弟了,因爲陸沉有樣學樣,代師收徒了一位道祖的關門弟子,後者道號山青。
山青諧音三清,自然是陸沉這般無情之人,一種破天荒的緬懷之意。
那漢子作爲半個道家別脈,便客客氣氣與眼前李希聖,打了個道門稽首,“見過大掌教。”
李希聖直腰後,微微側身,不受此禮,笑着搖頭,“暫時依舊不算,何況以後也未必能算。”
漢子直言不諱道:“大掌教既然找上門來,就應該算出了早年算計大掌教與福祿街李氏子孫之人,正是我。不知此次前來,是問罪,還是……問道?”
李希聖笑而不言,轉頭看着那個腰間懸掛一連串小葫蘆的年輕人,其中兩枚,與道門是有些淵源的。
至於是否討還回去,就完全沒有必要了。
早年關於一張弓,引來後世三教賢人的各有說法。
到底得失在何人何地,其實都是一個道理。
遺留在浩然天下的九枚養劍葫,在他李希聖“昔年與今年”兩個人看來,都還是一樣。
李希聖對那漢子說道:“只是確定些事情,以後再與先生論道。”
漢子笑着點頭,“求之不得,太多年矣。”
李希聖收斂笑意,說道:“可是寶瓶那邊,可以收手了。”
漢子點頭,“早已收手。”
許多當年的小事,以後的大事,在他手上做來,從來只是蜻蜓點水。
那個不成材的師妹,與他的差距,何止千萬裏。
李希聖告辭離去。
漢子身旁,那個一直一言不發的年輕人,被漢子帶去一座福地又帶出福地,年輕人曾在桐葉洲滯留多年,光顧一座道觀多次。
中土神洲的大端王朝境內。
月色下,一位紅衣的絕色女子,一手牽白馬,一手拿起酒壺,仰頭飲酒。
她突然驚喜,又赧顏,將酒壺藏在身後,笑眯起眼,輕聲喊了一聲哥。
李希聖微笑道:“原來沒忘記還有我這個大哥啊。”
李寶瓶還是笑眯起一雙眼眸。
李希聖猶豫了一下,說道:“寶瓶,你應該知道的。”
李寶瓶笑道:“我知道啊,你是我哥。”
李希聖也笑了起來。
李希聖瞥了眼遠方,一個仙氣縹緲的年輕人,好像在遠遠跟着自己的妹妹。
李寶瓶有些無奈,“那個傢伙自稱許白,不算太無賴,就是喜歡跟着。”
李寶瓶與李希聖做了個鬼臉,“這傢伙,喜歡我有什麼用,我又不喜歡他。”
李希聖點點頭,一閃而逝,來到那個年紀輕輕卻大道不低的許白跟前,微笑道:“請你離開。”
那許白欲言又止,有些心虛,又有些想要說話。
李希聖笑道:“年輕十人候補之一啊,很好,但是別喜歡我妹妹啊,她不會喜歡你的。你何苦自擾又擾人。”
許白眼神堅毅,微微臉紅,卻大聲說道:“我就是喜歡!”
李希聖搖搖頭,斂了斂笑意,說道:“以後我也不多管,這會兒還是請你去往別處,不要耽誤我妹妹遠遊。”
許白小聲道:“我不會上前去找她說話的,我肯定不會去煩她……”
下一刻。
不等許白說完話,他就駭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身在千里之外了。
而那個青衫書生則站在自己一旁,許白剛要說話,李希聖說了句“看來還不夠”,就直接將許白“請”去了數萬裏之外。
李希聖返回李寶瓶身邊,微笑道:“行了。他再敢跟着你,你就在心中喊哥的名字,下一次我就不與他客氣了。”
李寶瓶突然有些傷感和委屈,她卻又不言語。
李希聖便輕輕按住她的腦袋,笑道:“我熟悉的那個小寶瓶,去哪兒了呢,幫我找找看。”
李寶瓶笑了笑,晃了晃酒壺,“不常喝的。”
兄妹二人同行山巔月色中。
李希聖緩緩道:“寶瓶,知道爲什麼你要從小就穿紅棉壹t衣裳嗎?”
李寶瓶搖搖頭,“我以爲是圖個吉利。”
李希聖笑道:“伸出手。”
李寶瓶有些疑惑,還是伸出手。
李希聖輕輕一拍她的手掌,然後笑道:“以後無此規矩講究了。”
李寶瓶問道:“哥?”
李希聖搖搖頭,“以後再告訴你。”
李寶瓶也無所謂,反正有哥在,萬事不愁。
李寶瓶歪着腦袋,笑着提了提酒壺。
李希聖笑着點頭。
紅衣裳的年輕女子,喝了一口酒,想着一個人。
以前,她的身邊,一直是有小師叔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