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1018章

作者:烽火戏诸

  舉形有些眼饞裴姐姐的行山杖和竹箱,小男孩學那隱官大人,雙手恍洌跈诟松习l呆。

  這次評選出來的年輕十人,都是在五十歲之下,入榜之人,沒有高下之分。

  道理很簡單,太年輕,登山修行,證道長生,最少還要多看百年纔行。

  飛昇城寧姚。在第五座天下接連破兩境,躋身仙人境。

  大端武夫曹慈。在扶搖洲山水窟海外,躋身十境武夫。

  白玉京道士山青。玉璞境,身上法寶沒有一件,因爲本命物全是仙兵、半仙兵。是走五行之屬的路數,品秩被譽爲當世第一。

  託月山百劍仙之首,斐然。玉璞境劍修。據說喜好壓境。

  還有一位亞聖嫡傳,據說那個年輕讀書人,家鄉是青冥天下,早年被亞聖帶回浩然天下,不但獲得了一陣翻書風,還有了一個本命字的雛形。

  一位走入第五座天下的少年僧人,手持十二環錫杖。

  青冥天下,一位原本籍籍無名的道門女冠,年齡不到二十,修道不過八年,在柳筋境這個留人境之上,停滯了六年,然後一步登天,躋身玉璞境。

  浩然天下,同樣在這之前名聲不顯的山澤野修,劉材,暫時境界還不高,只是金丹境劍修,但是此人飛劍殺力之大,超乎想象。哪怕修士只是觀看那份邸報,都足夠讓人咋舌不已。因爲寧姚,曹慈,山青這些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境界都足夠高,唯獨劉材此人,只是金丹而已,一般而言,別說是五十歲之下的金丹劍修,就連元嬰劍修都根本不夠看,完全沒資格登榜入評。

  因爲隨着此人的橫空出世,兩枚養劍葫也隨之水落石出,正是失傳已久的“心事”與“立即”。劉材此人擁有兩把本命飛劍。養劍葫“心事”,溫養飛劍“碧落”,劍修本已被譽爲一劍破萬法,碧落一劍又可破萬劍。養劍葫“立即”,幫忙溫養劉材第二把飛劍“白駒”,飛劍之細微、迅捷,可以無視光陰長河的阻滯。

  所以如今浩然天下有了個說法,能與寧姚做同境爭勝的劍修,唯有劉材百年後。

  神誥宗天君祁真的小師弟,早年趕赴中土神洲上宗,擔任守藏室史,傳聞三年之內,看遍道教書籍。

  蠻荒天下,與那劍修劉材、道門女冠一樣好似蠻橫撞入天下視野的年輕修士,賒月。

  最後外加一個好似做買賣給點彩頭添頭的“隱官”。

  一個好不容易有了點別洲名聲,還是因爲“陳憑案”而聲名狼藉的年輕人。

  早先據說還有候補十人,只是遲遲未曾公佈。

  朝暮壯起膽子,轉頭偷偷看着好久沒有理睬自己的舉形。

  其實他年紀比自己還小,同年同月,但是舉形比她晚了幾天。

  可是小姑娘總覺得舉形比自己要大好多歲。

  舉形察覺到朝暮的視線,立即瞪了眼她,朝暮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說我又沒與你說話,這都要管我,你好沒道理。

  舉形雙指併攏,輕輕一劃,示意小丫頭趕緊乖乖轉頭。

  朝暮轉過頭,趴在桌上,繼續看着裴姐姐抄書寫字。

  小姑娘很想問這個姐姐,既然是在家鄉,爲何要離鄉呢。

  自己要是能夠留在家鄉,肯定就不會出遠門了。

  裴姐姐還是一個人,膽子真大,真能喫苦。

  朝暮肯定不知道,眼前這個個兒高高、瘦瘦微黑,很能夠讓她覺得心安的裴姐姐,其實當年學拳之前,只是給黃庭在老龍城藥鋪裏邊,輕輕捏了一下肩膀胳膊,就當場疼得嗷嗷叫,比她朝暮更能一把鼻涕一把淚,跑去跟師父訴苦了。那會兒,裴錢其實比朝暮年紀還要稍稍大些。至於膽子,裴錢小時候,那是真不大,可能還比不得小米粒。甚至如今還隨身帶着那張普普通通的黃紙符籙。

  裴姐姐抄書很認真。

  然後朝暮突然慌張起來,趕緊轉頭望向舉形。

  舉形望向朝暮那邊,伸出手指在嘴邊,搖搖頭,示意朝暮千萬不要說話。

  朝暮躡手躡腳站起身,原來那位裴姐姐,抄着書,不知怎麼的,在流淚。

  裴錢在傷心,以後師父再敲她板栗的時候,師父好像再不用彎腰了。

  那麼以後就算師徒終於重逢了,再有一起遊歷山水,師父大概就再不會伸手再牽起一個小姑娘的手了。

  怎麼就長大了呢。

  以前大白鵝小師兄說過一個笑話,問她這個大師姐,曉不曉得天底下哪個傢伙的憂愁最多。

  裴錢當然說是自己的師父,因爲師父最喜歡想事情、最喜歡照顧別人啊。

  小師兄當時笑着搖頭,給出一個很混賬的答案。

  說是那個名叫“長大”的傢伙。

  ————

  大驪京城,關老尚書坐在檐下藤椅上,老人哪怕穿得厚重嚴實,依舊畏寒,手捧暖爐,望着院中那棵青桐。

  老人咧開嘴,伸出大拇指,輕輕抵住一顆牙齒,哀嘆不已。

  風塵僕僕的嫡玄孫關翳然,這趟回京,正式卸去齊渡督造官職務,即將在戶部補缺,只是沒有像柳清風那樣升遷爲一部侍郎,說實話,哪怕是相較於將種子弟劉洵美,關翳然的此次升遷,皇帝陛下好像都過於寒酸小氣了。雖然邊關隨軍修士出身的關翳然不太情願,倒不是嫌棄官小,而是從骨子裏就習慣了粗糲沙場,不過還是聽從太爺爺吩咐,選擇回京任職。這次一回家,關翳然就立即趕來到老人身邊。

  關翳然蹲在老人腳邊,伸手貼在暖爐上。

  老人笑道:“戶部是個不討喜的衙門,多多習慣,反正吏部就算了,你這輩子都別奢望去那兒當官,畢竟別人都覺得大驪戶部姓關,可你們這些關家子弟真要這麼認爲,就是取死之道了。做人啊,得給人留出條道來。蹲茅坑不拉屎,或者蹲那兒拉屎太久,都是要被人往茅坑裏砸石子的,到時候濺了一屁股,怨不着別人。”

  關翳然笑了笑。大驪朝廷的最早一撥廟堂重臣,其實都不太文雅的,哪怕是讀書人出身,也一樣。

  老人抬頭望向天邊晚霞似宓拿谰埃駠u道:“牙齒落,頭髮掉,走不動路。煩啊。見着了年輕好看的姑娘啊,無心也無力,至多就只能遙想當年,想一想英雄當年勇了。年輕真好,有官可升。飛來飛去的天上神仙,也是讓人由衷羨慕。”

  老人自顧自言語,年輕人聽着。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捲簾人卻道依舊。這是昔年盧氏遺民一位文豪的集句詩,寫得妙。可惜文章寫得好,做官就比較差勁了。”

  “餓肚子時候的飯菜香,年輕時候的女子脂粉香,其實還有一香,也是不錯的,知道嗎?那就是夏日避暑涼蓆上,摳那腳丫子。”

  “去,幫太爺爺偷一壺酒來,先前書房裏邊藏好的幾壺,都給你爹偷偷拿走了,就放在他自個兒書房裏邊,操蛋玩意兒。放下酒後,你讓太爺爺一個人坐會兒。哈哈,好一個得酒且大嚼,勿令兒輩知。”

  關翳然嗯了一聲,起身離去。

  老人突然喊道:“翳然。”

  關翳然立即轉身。

  老人笑着不說話。

  關翳然心領神會,說道:“曉得了,拿兩壺。”

  老人點點頭,“當官要好好當,只是別忘了先做人。別學那些個大瀆督造輔官,平日子不出門,一有機會跟隨官帽子更大的,一起巡查大瀆,就要先與人借一雙磨損嚴重的靴子,這種聰明人做的聰明事,你就別做了啊。不然太爺爺以後就真要睡不安穩了。”

  關翳然眼眶微紅,使勁點頭,“曉得了!”

  在年輕人離開院子後。

  關老爺子輕拍藤椅扶手,輕聲喊道:“國師大人?忙不忙,不忙的話,陪我嘮嘮嗑?”

  大驪國師崔瀺現出身形。

  關老爺子沒有致禮,連招呼都省了,老人只是繼續望着日漸昏暗的天幕,喃喃道:“崔先生,世道會更好吧?年輕時候就與你問過這個問題,你當時只說讓我自己瞧,如今我年紀有些大了,老眼昏發不說,瞪大眼睛也瞧不見多遠,以後更要瞧都瞧不見了,崔先生你說說看,我好走得放心些。”

  崔瀺說道:“最少在關瑩澈爲官之時,大驪世道是更好了。”

  老人輕聲道:“可還是有好些委屈,讓人難受。都不曉得怎麼說,跟誰說。”

  崔瀺說道:“家家飯菜,戶戶春聯,都是讀書人心中委屈的作答。”

  老人點點頭,“曾經有個飽腹詩書的年輕讀書人,說那花開花落,草枯草榮,都是天上月色的人間作答聲,崔先生此語,半點不差啊。”

  崔瀺笑道:“誰說不是呢。”

  大驪曾經有個進京趕考的寒族士子,弱冠之齡,便敢說一國文宗捨我其誰,可事實上,詩篇文采,委實平平。

  老人遺憾道:“倒不是怕死,只是難免不捨。”

  那個年輕人,來自山崖書院求學。

  老人說道:“崔先生,很高興能夠遇見齊先生和你啊。書院生涯,向齊先生問學,廟堂爲官,與崔先生爲伍。”

  崔瀺點頭道:“相信齊靜春也會慶幸自己的學生當中,能有個關瑩澈。”

  老人問道:“那我能不能爲齊先生,罵大驪國師幾句?”

  崔瀺笑道:“得先罵吏部尚書,再來罵我。”

  老人跟着笑了起來,搖頭道:“那還是算了。”

  許多老人之間的談心,差不多就是蓋棺定論了。

  等到關翳然拿來兩壺酒,就只有國師一人能夠飲酒了。

  ——-

  第五座天下的嘉春六年。

  蠻荒天下的半座劍氣長城,已被陣法隔絕天地,真正的孑然一身,年復一年的獨自遊蕩。

  在斐然那次離去之後,他就會行走在懸崖峭壁之上,偶爾以狹刀斬勘破開陣法片刻,瞧幾眼那浩浩蕩蕩北去的妖族大軍。

  六年之後,還是沒能等到妖族的南撤。

  最後他就乾脆坐在一處勉強能算洞窟的峭壁中,時不時出刀斬開禁制,無所事事,只能看那妖族繼續北去。

  不過陳平安每次出刀,禁制很快就會自行縫合。

  離真得知此事後,建議託月山再心狠一點,在兩座懸崖之間,設置出一道玉璞境劍修都破不開的穩固陣法,都不給那年輕隱官過過眼癮的機會。

  只可惜甲子帳那邊擱置了這個方案,暫時顧不上這邊,只說再議。

  這一天,一襲鮮紅法袍的年輕隱官盤腿而坐,橫刀在膝,伸手輕輕拍打刀鞘。

  一隻大袖中,全是那本山水遊記的小煉文字,密密麻麻,如一支大軍集結屯兵。

  事實上,在陳平安第一次翻完書籍,就意識到了這本書的暗藏玄機。

  所以纔有那個“虧得沒有寫那真正在意事,否則以後不能好好說話”的念頭。

  因爲陳平安對於“十一”,極爲敏感,至於“得哉字”更是知道,那麼多的竹簡不是白刻的,對於生僻字,晦澀詞彙,陳平安反而要比許多自幼讀書的讀書人更加喜歡收集。尤其是解字一事,早年在酒鋪子那邊的街巷拐角處,當說書先生,那幫孩子其實早早領教過這位二掌櫃的厲害。

  如今出刀斬破禁制,除了觀察妖族大軍數量和推衍戰局形勢之外,陳平安更要以此推斷那道大門,是否會偶爾關閉,擔心託月山那邊,已經察覺到那本山水遊記的門道,會關了大門,以此隔絕兩座天地,或是早早設置了其它的山水禁制,那麼陳平安一旦倉促出手,反而會讓崔瀺的那樁祕密謩潱吨T流水。

  光是知道山水遊記的不同尋常,其實毫無意義。這也是崔瀺最爲縝密的地方。

  在這些年裏,小煉書上全部文字之後,陳平安爲了破解那封密信,可謂絞盡腦汁,將那些文字各種排兵佈陣,十分辛苦。重新反覆閱讀遊記,可能是在某個章回,每隔十一個字,取一字,全部收攏起來,看看能否聚攏爲一封密信,可能是在瀺、巉兩字上下功夫,用各種脈絡,發散開來,可能是以倒敘之法,搜尋蛛絲馬跡……

  崔東山曾說但凡腦子沒病的,都扯不出這條脈絡的線頭。

  但是事實上,他的先生,不但看了山水遊記第一遍,就扯出了線頭,連那丟擲書籍再取回,都是一種障眼法,此後更是一邊煉字,一邊念頭思慮千萬裏。

  人生中所有讓人覺得不輕鬆、難受的瑣碎事情,興許就會在未來道路上的某個地方,如燈火星星點點,最終攢簇一起,大放光明。

  陳平安縮着身軀,雙手恍洌錾瘛�

  今天在那浩然天下,是五月初五。

  身邊有人在的時候,陳平安不會太在意是不是五月初五。

  沒有人的時候,反而次次想起。

  爹孃走後,某天泥瓶巷尾巴上有戶人家開了門,後來那戶人家多了個小鼻涕蟲,之後還遇到了宋集薪和稚圭這兩位鄰居,後來又遇到了劉羨陽。

  再後來離開家鄉,有李寶瓶李槐他們,又後來,有張山峯劉遠霞他們,也有裴錢他們,有了落魄山。哪怕在書簡湖,以及到了劍氣長城,身邊都有在意的人在身邊。

  唯獨這些年,陳平安又是一個人了。

  陳平安輕輕呼出一口氣,輕輕敲擊心口,反正一個人,還可以自言自語。

  對面懸崖高處,離真和流白今天一起來到龍君身側。

  離真笑問道:“最近咱們這位隱官大人怎的如此消停了。是不是應了浩然天下那句老話,咬人的狗不出聲?”

  龍君瞥了眼他,懶得言語。

  你小子倒是喜歡出聲。

  流白微微一笑,顯然理解了龍君前輩的那個眼神。

  離真扯開嗓子喊道:“隱官大人,若是那本遊記上邊沒寫錯,今兒是個好日子?”

  陳平安抬起頭,下一刻就現身在城頭之上。

  離真嬉笑道:“告訴你兩個好消息,一個是如今‘隱官’在幾座天下都很出名了,再一個好消息,則是咱們甲子帳那邊,對隱官大人愈發重視了,要徹底關門打狗了。”

  離真揮揮手,“下次見面,麻煩隱官大人不要搖尾乞憐啊。”

  龍君斜眼離真,說道:“提醒一句。”

  陳平安微笑道:“馬上玉璞。”

第704章 朱顏斂藏

  (這一章有點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