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寧姚眯眼道:“我那份呢?雖說一看就是假的,可是走入京城之前,這一路也沒見你臨時僞造。”

  陳平安笑道:“你要在浩然待好些年,總歸是用得着,比如以後還要帶你去仙遊那邊見徐大哥呢,我前些時候就想着未雨綢繆,趕巧,這不真就派上用場了。”

  “好不容易纔找了這麼個客棧吧?”

  “之前在街上,瞥了眼櫃檯後邊的多寶架,瞧着有眼緣,還真就跟掌櫃聊上了。”

  寧姚不再多問什麼,點頭稱讚道:“脈絡清晰,有理有據,既偶然又必然的,挑不出半點毛病。”

  陳平安說道:“我等會兒還要走趟那條小巷,去師兄宅子那邊翻檢書籍。”

  寧姚不置可否,起身去開了窗戶,趴在桌上,臉頰貼着桌面,望向窗外,因爲客棧離着意遲巷和篪兒街比較近,視野中處處燈火通明,有書樓挑書燈,有酒宴酬答的燭光,還有一些年輕男女的登高賞月。

  陳平安很少見到這樣懶散的寧姚。

  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偷偷伸長脖子,望向寧姚的背影,好像比起劍氣長城那會兒,又有些細微變化,稍稍瘦了些。

  女子的髮髻樣式,描眉脂粉,衣飾髮釵,陳平安其實都略懂幾分,雜書看得多了,就都記住了,只是年輕山主學成了十八般武藝,卻無用武之地,小有遺憾。而且寧姚也確實不需要這些。

  背對陳平安,寧姚始終趴在桌上,問道:“之前在一線峯,你那門劍術怎麼想出來的。”

  陳平安立即收回視線,笑答道:“在城頭那邊,反正閒着沒事,每天就是瞎琢磨。”

  在本命瓷破碎之前,陳平安是有地仙資質的,不是說一定可以成爲金丹客、或是孕育元嬰的陸地神仙,就像頂着劍仙胚子頭銜的劍修,當然也不是一定成爲劍仙。而且有那修行資質、卻叩啦粷纳较氯耍挥嬈鋽担赡芟噍^於山上修道的波瀾壯闊,一輩子略顯庸碌,卻也安穩。

  寧姚轉過頭,說道:“本命瓷一事,牽扯到大驪朝廷的命脈,是宋氏能夠崛起的底子,其中有太多處心積慮的不光彩謩潱徽f當年小鎮由宋煜章住持建造的廊橋,就見不得光,你要翻舊賬,肯定會牽一髮動全身,大驪宋氏百年內的幾個皇帝,好像做事情都比較硬氣,我覺得不太能夠善了。”

  陳平安點頭道:“我有數的。”

  寧姚突然說道:“有沒有可能,崔瀺是希望你在心境上,變成一個孤家寡人、離羣索居的修道之人?”

  陳平安雙手恍洌赖紫律扉L雙腳,一雙布鞋輕輕磕碰,顯得很隨意閒適,想了想,點頭道:“好像有點。”

  其實四位師兄當中,真正指點過陳平安治學的,是左右。

  “可這不是會把你推向道門法脈嗎?”

  “只是有可能,卻不是必然,就像劍氣長城的陸芝和蕭愻,她們都很劍心純粹,卻未必親近道門。”

  寧姚沉默片刻,說道:“你算不算信佛。”

  陳平安笑道:“我從小就信啊。”

  寧姚啞然,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陳平安輕聲道:“除了務實有用的學問要多學,其實好的學問,哪怕務虛些,也應該能學就學。按照崔東山的說法,只要是人,不管是誰,只要這輩子來到了這個世界上,就都有一場大道之爭,內裏外在的虛實之爭,從儒家聖賢書上找道理,幫自己與世道融洽相處之外,此外信佛學佛也好,心齋修道也罷,我反正又不會去參加三教爭辯,只秉持一個宗旨,以有涯歲月求無涯學問。”

  人初生日初出,上山遲下山疾。正入萬山圍子裏,一山放出一山攔。

  每一個生性樂觀的人,都是主觀世界裏的王。

  那麼一個天生悲觀的人,就更需要在心境的小天地之內,構建屋舍,行亭渡口,遮風擋雨,停步休歇。

  寧姚轉去問道:“聽小米粒說,姐姐元寶喜歡曹晴朗,弟弟元來喜歡岑鴛機。”

  小米粒大概是落魄山上最大的耳報神了,好像就沒有她不知道的小道消息,不愧是每天都會按時巡山的右護法。

  陳平安恍然道:“難怪元寶在山上的言語,會那麼鋒芒畢露,咄咄逼人,多半是想要憑這個,引起曹晴朗的注意了。元來喜歡在山腳看門看書,我就說嘛,既然不是奔着鄭大風那些豔本小說去的,圖什麼呢,原來是爲了看心儀姑娘去的,好傢伙,年紀不大,開竅很早,比我這個山主強多了。”

  寧姚問道:“以後你還會盯着正陽山不放嗎?一甲子,一百年?”

  陳平安忍不住笑着搖頭,“其實不用我盯着了。”

  這跟中土九真仙館的李水漂,還有北俱蘆洲那位大宗門的首席客卿,都是一個道理,記喫也記打。

  這就像曾經有惡客登門,臨走故意丟了只靴子在別人家裏,客人其實無所謂取不取回了,但是主人不會這麼想。

  寧姚坐起身,陳平安已經倒了杯茶水遞過去,她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問道:“落魄山一定要關門封山?就不能學龍泉劍宗的阮師傅,收了,再決定要不要納入譜牒?”

  陳平安搖頭道:“哪怕管得了憑空多出的幾十號、甚至是百餘人,卻註定管不過來人心。我不擔心朱斂、長命他們,擔心的,還是暖樹、小米粒和陳靈均這幾個孩子,以及岑鴛機、蔣去、酒兒這些年輕人,山中人一多,人心複雜,至多是一時半會兒的熱鬧,一着不慎,就會變得半點不熱鬧。反正落魄山暫時不缺人手,桐葉洲下宗那邊,米裕他們倒是可以多收幾個弟子。”

  陳平安畢竟不是鄭居中和吳霜降。鄭居中可以在白帝城看遍人心細微,吳霜降可以爲歲除宮所有修士,親自傳道授業。

  陳平安哪有這樣的本事。

  不單單是相較這兩位大修士,境界懸殊,更多還是陳平安的心境,比起鄭居中和吳霜降差了不少。

  這會兒蜂擁趕去龍州地界、尋覓仙緣的修道胚子,不敢說全部,只說大半,肯定是奔着名利去的,入山訪仙不易,求道心切,沒任何問題,可是陳平安擔心的事情,一向跟尋常山主、宗主不太一樣,比如可能到最後,小米粒的瓜子怎麼分,都會成爲落魄山一件人心起伏、暗流湧動的大事。到最後傷心的,就會是小米粒,甚至可能會讓小姑娘這輩子都再難開開心心分發瓜子了。親疏有別,總要先護住落魄山極爲難得的吾心安處,才能去談顧及他人的修道緣法。

  陳平安沒來由笑道:“當我覺得一件山上靈器都不那麼值錢的時候,就需要好好自省和多多警惕了。”

  寧姚看了眼他,不是掙錢,就是數錢,數完錢再掙錢,從小就財迷得讓寧姚大開眼界,到今天寧姚還記得,那天晚上,草鞋少年揹着個大籮筐飛奔去往龍鬚河撿石頭。

  陳平安自嘲道:“小時候窮怕了。”

  寧姚搖搖頭,她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財迷歸財迷,可陳平安只要自己能夠喫飽穿暖,就是一個沒有太多“外求”的人。

  陳平安突然站起身,笑道:“我得去趟巷子那邊,見個禮部大官,可能之後我就去人云亦云樓看書,你不用等我,早點休息好了。”

  寧姚沒有說話。

  陳平安一步跨出,縮地山河,悄無聲息離開了客棧,出現在一處沒有燈火的僻靜巷弄。

  寧姚重新趴在桌上,微皺眉頭,是你自己要去看書的,我什麼都沒說,你還要如何。

  一位老人腳步匆匆走出皇城,登上一輛馬車後,車軲轆聲一路響,原本是要去一處客棧的,只是臨近目的地,馬車稍稍更換路線,擔任大驪皇家供奉的車伕,說是要去國師崔瀺的宅子那邊,陳平安在那邊等着了。

  先前那條攔阻陳平安腳步的街巷拐角處,一線之隔,看似陰暗逼仄的小巷內,其實別有洞天,是一處三畝地大小的白玉廣場,在山上被譽爲螺螄道場,地仙能夠擱放在氣府之內,取出後就地安置,與那方寸物咫尺物,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山上重寶。老元嬰修士在靜坐吐納,修道之人,哪個不是恨不得一天十二時辰可以變成二十四個?可那個龍門境的少年修士,今夜卻是在打拳走樁,呼喝出聲,在陳平安看來,打得很江湖把式,辣眼睛,跟裴錢當年自創一套瘋魔劍法,一個德行。

  老修士依舊未能察覺到附近某個不速之客的存在,咿D氣機一個小周天後,被弟子吵得不行,只得睜眼訓斥道:“端明,好好珍惜修道光陰,莫要在這種事情上揮霍,你要真願意學拳,勞煩找個拳腳師父去,反正你家不缺錢,再沒習武資質,找個遠遊境武夫,捏鼻子教你拳法,不是難事,好過每天在這邊打王八拳,戳老子的眼睛。”

  少年姓趙,名端明,持身端正,道心光明,寓意多好的名字。可惜名字諧音要了命,少年一直覺得自己要是姓李就好了,別人再拿着個笑話自己,很簡單,只需要報上名字,就可以找回場子。

  少年出身大驪一等一的豪閥門第,天水趙氏,大驪上柱國姓氏之一,而且趙端明還是長房嫡出。

  大驪所有上柱國姓氏當中,袁,曹,關,是第一檔。然後是餘家和天水趙氏,之後扶風丘氏,鄱陽馬氏,紫照晏家等,差距都不大。

  趙端明一邊打拳,一邊問道:“師父,你說那個周海鏡年紀多大啊?真的五十六歲了嗎,看着不像啊,先前遠遠看了她幾眼,嘖嘖嘖,好生養,我跟曹酒鬼都喜歡得很,我跟曹酒鬼約好了,回頭周海鏡跟人在火神廟那邊幹架,一定幫我挑個好座位,就近看,武夫問拳,女子要是再穿上一身夜行衣,嘿嘿。”

  老人氣笑道:“以後你小子少跟曹色胚廝混,周海鏡這類武學大宗師,拳法出神入化,往往駐顏有術,光憑相貌分辨不出真實年齡,跟咱們練氣士是差不多的。還有記住了,不攔着你去觀戰,但是一定要管住眼睛,聽說周海鏡的脾氣很差,遠遠沒有鄭錢那麼好說話。”

  少年收拳站定,咧嘴笑道:“年紀不是問題,女大三抱金磚,師父你給算算,我能抱幾塊金磚?”

  老人嗤笑道:“就你小子的術算,都能修行,真是沒天理。”

  這個弟子,真是個命大的,在修行之前,年少時莫名其妙捱了三次雷擊都沒死。

  趙端明揉了揉下巴,“都是武評四大宗師,周海鏡名次墊底,但是相貌身段嘛,是比那鄭錢要好看些。”

  陳平安隱匿身形,站在不遠處牆頭上,原本注意力更多在那輛馬車,順便就將少年這句話記住了。

  至於那處京城天祿閣的高樓屋頂,那幾個年輕修士還在原地,陳平安就多看了幾眼。

  人人懸掛一枚腰牌,卻不是刑部衙門頒發的無事牌,只篆刻一字,都是從十二地支裏邊挑字。

  看樣子,六人當中,儒釋道各一人,劍修一名,符籙修士一位,兵家修士一人。

  而且都極有錢,不談最外邊的衣飾,都內穿兵家甲丸裏品秩最高的經緯甲,再外罩一件法袍,好像隨時都會與人展開廝殺。

  這會兒好像有人開始坐莊了。

  一個年輕女子,寶甲、法袍之外,身穿建康迨鸪霎a的圓領雲迮郏龜傞_手,笑眯眯道:“坐莊了,坐莊了。就賭那位陳劍仙今夜去不去皇宮,一賠一。”

  其餘五人,紛紛拋出神仙錢,小暑錢居多,穀雨錢兩顆,也有人只給了一顆雪花錢,是個小姑娘模樣的兵家修士,身穿織金雀羽妝花紗,月光泠泠,緞面瑩然如流水。

  那年輕女子挑出那顆雪花錢,疑惑道:“就這?”

  小姑娘雙臂環胸,鬱悶道:“姑奶奶今兒真沒錢了。”

  年輕道士盤腿而坐,笑嘻嘻道:“這些年積攢了那麼多嫁妝錢,拿出來,賭大賺大。”

  一個眉清目秀、身穿素紗禪衣的小和尚,雙手合十道:“佛祖保佑弟子今兒賭呃^續好。”

  只有一位少年劍修,沉默寡言,丟了穀雨錢之後,就躺下閉目養神,繼續溫養飛劍。

  這六個修士,既有頭頂上柱國姓氏的,也有父母是山上道侶的,更有市井貧寒出身的,都是大驪刑部粘杆郎精心蒐羅而來,年紀最大的,不過九十,年紀最小,纔是十幾歲。他們之外的,總計十一人,十二地支,如今只空懸一個位置,少了個純粹武夫。他們沒有固定的傳道人,沒有正式的祖師堂譜牒身份,但是教拳之人,數位大宗師當中,其中就有宋長鏡,只不過指點不多,幾次而已。此外還有墨家遊俠,劍客許弱。爲他們傳授望氣之法的,是大驪舊山嶽的幾位昔年山君,此外還有數位身世隱蔽、道統不顯的世外人,甚至連禮部刑部都管不着他們。

  在場六人,人人都有五行之屬的本命物,擁有寶瓶洲新五嶽的五色土,新齊渡的大瀆水撸馁M極多數量的金精銅錢,以及槐樹,和一種水中火。

  每一位,都是寶瓶洲最拔尖的修道天才,除了幾個年紀最小的,其餘修士都曾在那場大戰中參與過數次對蠻荒軍帳刺殺,比如那個九十多歲的年輕道士,在大瀆戰場上,早就已經“死過”兩次了,只是此人憑藉不同尋常的大道根腳,甚至都無需大驪幫忙點燃本命燈,他就可以只是更換皮囊,無需跌境,繼續修行。

  陳平安跳下牆頭,出現在街巷拐角處,不再遮掩氣息,安靜等待那位禮部侍郎的到來,其實是個熟人,老侍郎董湖。

  老元嬰收起那處道場,與弟子趙端明一起站在巷口,老人皺眉道:“又來?”

  這地方,是可以隨便逛的地方嗎?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就不聽勸呢,非要等到喫疼了才長記性?

  陳平安笑道:“叨擾老仙師修行了,我在這裏等人,說不定聊完了,就能去宅子看書。”

  老修士搖搖頭,懶得多說什麼,至多回頭刑部衙門那邊問起,就說是個沒眼力勁的江湖人,不用小題大做。

  老人驀然停步,轉頭望去,只見那輛馬車停下後,走出了那位禮部的董侍郎。

  陳平安主動作揖道:“見過董老先生。”

  董湖趕緊伸手虛抬這位年輕山主的胳膊,“陳山主,使不得使不得。”

  老侍郎笑過之後,硬着頭皮說道:“敢問陳山主,造訪京城,是什麼意思?”

  陳平安笑問道:“陛下又是什麼意思?”

  董湖小心翼翼說道:“這就得看陳山主是什麼意思了。”

  遠處屋脊那邊,出現了一位雙指拎酒壺的婦人,那個剛剛坐莊收錢的年輕女子,嫣然笑道:“封姨。”

  婦人嗓音天然嫵媚,笑道:“你們膽子不大,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坐莊。”

  年輕女子驚訝問道:“封姨,他早就發現我們了?”

  小巷這邊,陳平安聽到了那個“封姨”的言語,竟是與老侍郎告罪一聲,說去去就來,竟是一閃而逝,直奔那處屋頂。

  一襲飄搖青衫,驀然現身,站在翹檐處。

  十四歲的那個晚上,當時囊括石拱橋的那座廊橋還未被大驪朝廷拆掉,陳平安跟隨齊先生,行走其中,前行之時,當時除了楊家藥鋪後院的老人之外,還聽到了幾個聲音。

  婦人望向陳平安,笑問道:“有事?”

  陳平安眯眼說道:“曾經年少無知,只聞其聲未見其面,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前輩真容。”

第830章 練練

  那個氣態雍容且來歷不明的女子,眼神讚許,微笑道:“記性真好。”

  只是當年在廊橋裏邊聽了個聲音,時隔多年,依舊只是聽了她在這邊的一句話,就可以確定無誤是當年舊人,聞聲而來。

  那麼到底是少年念舊呢,還是記仇?

  陳平安面無表情,仔細打量起這位先前被稱呼爲“封姨”的女子。

  她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腳踩一雙踏青鞋,沒有懸掛任何可以表明山水官場身份的腰牌,圓領逡拢律谰故桥f樣小團龍的僭越規制。

  淡妝桃臉,滿面花靨,喝過了酒,朱脣得酒暈生臉。

  陳平安曾經在一部文人筆札上見過,是古蜀舊時宮樣,名爲宜春面妝。

  她手如柔夷,似是以蟬蛻和鳳仙花搗爛染指甲,極紅媚可愛,古稱螆蛦掌。

  以一個彩色繩結,系挽一頭青絲,青絲掛在胸前,如一條青色瀑布傾瀉峯巒間。

  陳平安將那繩結細看之下,發現那個不過銅錢大小的繩結,竟是以將近百餘條纖細絲線擰纏而成,而且顏色各異。

  彷彿天下顏色,盡在這條彩繩中。

  最玄之又玄的,是這個封姨,身上沒有任何靈氣漣漪,沒有施展任何仙家手段,但是她整個人,始終纖塵不染。

  就像她其實根本不在人間,而是在光陰長河中的一位趟水遠遊客,只是故意讓人看見她的身影罷了。

  至於屋頂其餘幾個大驪年輕修士,陳平安當然上心,卻沒有太過分心,反正只用眼角餘光打量幾眼,就已經一覽無餘。

  那六位大驪精心培養出來的年輕人,不愧是久經廝殺的死士,在陳平安現身的一瞬間,各有腰牌代號的六位修道天才,誰都沒有出現絲毫的心神失守,足可見其道心堅韌。

  那位腰牌篆刻“午”字的年輕女子,無需步罡踏斗,無需唸咒誦訣,就佈陣自成小天地,護住七人,屋脊之上,宛如出現一處袖珍的海市蜃樓,顯化出一座仙府宮闕,山土皆赤,巖岫連沓,狀似雲霞,靈真窟宅之內紫氣升騰,瓊臺玉室,軒庭瑩朗,鱗次櫛比,處處寶光煥然,其中響起靈寶唱贊,天籟縹緲,好似一處領銜諸嶽的遠古司命之府、神仙治所。

  懸“戌”字腰牌的小姑娘,雙手寶光煥然,佈滿雲紋符籙,有點類似縫衣人的手段。

  她纖細肩頭出現了一尊類似法相的存在,身形極小,身材不過寸餘高,少年形象,神異非凡,帶劍,穿朱衣,頭戴芙蓉冠,以雪白龍珠綴衣縫。

  身穿素紗禪衣的小和尚,懸“辰”字腰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閉眼處,出現了一處電閃雷鳴的漩渦,腳下則出現了一處平鏡水面,星星點點的亮光當中,不斷有一棵棵蓮花抽發而起,搖曳生姿,花開又花落,枯萎墜水,再亭亭玉立且花開,週而復始。

  午,符籙陣師,煉化了一整座大道殘缺的遠古洞天。戌,兵家修士,可能是因爲年紀小,體魄打熬還不到火候的緣故,暫時僅有雙臂用上了縫衣手段,卻能夠憑藉天賦異稟的某種兵家神通,破格僭越,敕令一位上古劍仙的陰魂。辰,身負一種佛家念淨觀想神通。

  其餘三人,劍修“卯”,儒家練氣士“酉”,道門修士“未”,都隱匿氣象極好,並未着急施展手段。

  封姨環顧四周,嫣然笑道:“我只是來跟半個同鄉敘舊,你們不用這麼緊張,嚇唬人的手段都收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