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你知不知道整個意遲巷、篪兒街極有可能就在今晚,就都要翻天了?!街坊鄰居之間,要少掉好些舊面孔,多些新面孔?!
韋胖子當然不知道。
容魚始終輕輕握着少女的手,拍了拍手背,“他叫韋赹,也是意遲巷出身的公子哥。看着不像個好人,良心跟體重一樣多?”
國力強弱如何,終究是沙場上見生死,分勝負。這是誰都可以瞧得真切分明的,打了個勝仗還是敗仗,老百姓都能大致知曉。
沙場上朝敵國軍伍捅刀子。除了比拼誰的刀子多,出刀子自然還要快準狠。
此外,刀尖也要朝內。而這一點,恰恰老百姓是很難清除內幕、其中曲折的。
老鶯湖園子的大門外邊。
年輕校尉騎在馬背上,冷冷看着那些熱鍋上螞蟻一般的兩衙官員,文官嘛,遇到點事情就跟火燒屁股似的。
鴻臚寺和禮部的兩撥官員,確實急得團團轉了。但是沒奈何,碰上了北衙的將卒,沒轍是真沒轍。
北衙“官吏”,既是京師地面什麼都能管上一管的“親民官”,除了衙門裏邊數量不多的那撥文書胥吏,其餘更是當之無愧從沙場抽調過來的驕兵悍將,當然,若是說得刻薄一點,也可以說成是天子鷹犬。
寧在千步廊罵街,也別去三個地方喝茶。這是大驪官場的共識。
這三個地方,就是連天上神仙事務都可以一併管了的刑部,還有袁崇職掌多年的都察院,再就是洪霽的北衙。
這支騎軍衝出巡城兵馬司衙署之前,洪統領就說了,以禮部和鴻臚寺的尿性,肯定要扯些大道理給你聽,只管先把門堵住。
他們這些文官老爺,終究是不咋的
到時候你小子就直接問他們,進了園子做什麼,如果是配合北衙一起抓人,就放行。如果是東拉西扯的,就賞他們個閉門羹。
有個鴻臚寺中年官員顯然是氣急了,“司徒校尉,裏邊只要大鬧起來,尤其是一旦鬧出了人命,就從械鬥糾紛上升無數個臺階,直接變成兩國糾紛,如何是好?你們既然是北衙的,就給皇帝陛下省省心吧……”
旁邊禮部一位年輕官員也是火氣不小,“就算北衙要抓人,按照大驪規章制度走個流程,總是要走的吧?我們只要在場,北衙還能省去許多文書記錄。”
年輕校尉伸手抵住北衙制式腰刀,“跟我說不着這些繁文縟節,我只聽洪統領的吩咐,現在就是個看大門的。看不住,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我明兒就要滾出北衙。”
那位鴻臚寺官員怒極反笑,“司徒殿武,那我給你磕個頭?求求你這個大爺高抬貴手,給我們放行?”
司徒殿武攥緊手中那根裹有一段明黃雲紋寰劦谋毖锰匮u馬鞭,面無表情道:“磕。”
這位年輕校尉隨即扯了扯嘴角,補了一句,“磕了也不給進。”
那人怒道:“司徒殿武,你個小兔崽子,我跟你爹一起在鄆州剿匪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玩泥巴……”
年輕校尉殺氣騰騰,眯眼道:“滾你媽的。逢年過節,陪着我爹走門串戶,喊你一聲世伯,佔了便宜差不多點就得了,你擱這兒跟誰攀親戚呢?!”
老鶯湖大門外,一時間鴉雀無聲。
司徒殿武不擔心這位“世伯”的秋後算賬,年輕校尉只是既期待又憂心忡忡,遙遙看了眼皇城國師府那邊。
你個剛剛當上了大驪國師的人,可千萬別當縮頭烏龜,跟這些文官似的喜歡搗漿糊啊!
北衙將卒,除了極少數文官,幾乎都是大驪邊軍出身,像他司徒殿武自己,就是從死人堆裏走出來的,還有更多沒能走出來的。
附近有一騎,年齡稍長司徒殿武幾歲,叫秦驃。是一名給司徒殿武擔任副手的同秩校尉,秦驃就是從大瀆以南的地方來的,來了就沒走的那種,不但他自己沒走,甚至還將家眷都一起帶到了大驪京城,在這邊安家了。這傢伙可是是洪統領身邊的大紅人,跟在外邊偷摸相認的私生子差不多了。就連秦驃的媳婦,都是洪霽一位沙場好友、過命兄弟的家中晚輩,洪霽親自當的牽線月老,之後秦驃購置宅子,當證婚人,都給包辦了……仗打完了,我們都是大驪王朝人氏了。
秦驃一直沒有說話,跟司徒殿武一比,好像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北衙陪襯。
我們認大驪邊軍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澤,也認你們治國有方、能夠抵禦妖族的大驪宋氏,
但是這些年來,你們大驪官場自己都有本土和外地的說法,那也就別奇怪我們爲何會不得不抱團。北衙內部還好,都是生死兄弟,別的衙門呢,地方上的諸州郡府呢?
秦驃這些年也認識了些北衙外邊比較投緣的朋友,他們幾乎都會問個共同的問題,你爲何不留在家鄉那邊,這會兒估計別說官升好多級,肯定都可以每天朝會見着坐龍椅的皇帝了,類似咱麼這兒的小朝會,有你秦驃的一把椅子。
秦驃每次總說既然他媳婦是這邊的人,就怕她去了自己的家鄉,會喫不慣住不慣待不慣,沒法子的事情嘛。
真正的原因,是秦驃喜歡大驪王朝骨子裏的那股子勁,就像最烈的好酒!
帶兵的武將,不賣自家的崽兒,將軍不捅沙場的刀,文官不會在朝堂、衙署用筆刀捅武將的後背。
我秦驃若是哪天在沙場戰死了,那就是我帶兵打仗的本事不濟,我不會問那些亂七八糟的“爲什麼”,不擔心身後的朝廷,忘記我和我的兵,不擔心我的長輩無人養老,不擔心我的子女,會沒了爹之後,反而被人瞧不起。
我秦驃喜歡這樣的大驪王朝!
但是就在去年的年底,他試探性詢問媳婦一句,要不要去他家鄉那邊看看,就只是去那邊遊覽山川。媳婦呆了很久,說好的。
司徒殿武瞬間眼眶通紅。
沙場殺敵也好,京師巡城也罷,都是我們該做的!但是你們,總得講點爲人的道理,不要只顧着當官,當大官!
就在陳平安即將掐斷殷績脖子的那一刻。
一位背劍的年輕人出現在牆頭,“國師。陛下說了,可殺。”
劍修宋續,地支一脈修士的領頭人,大驪王朝皇帝陛下的二子。
他還有十一位同道和同僚,其中唯獨周海鏡是九境武夫,大驪王朝四大武評宗師之一,雖是暫時墊底,但她還年輕。等她做掉魚虹那個老匹夫,他孃的好像還是墊底。
宋集薪幽幽嘆息一聲,好,皇帝陛下,你贏了。
宋續神采奕奕,加重語氣說道:“可以殺!”
宋續繼續說道:“陛下說了,一旦宣戰,那就連同浩然天下和蠻荒天下在內,一起跟大綬王朝打,往死裏打!”
殷績這一刻好像終於徹底絕望了。
咔嚓一聲。
大綬王朝的皇帝脖子就這麼斷了。
雲深處多神仙,天壤間全是悲歡離合,碎了猶肯補、掉了再不肯要回來的一支小花簪,也許就是大驪王朝的一份民心,它既可以大浪滔天洪澇翻湧,也可以浩浩蕩蕩大江流。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就這麼結束的時候。
陳平安大袖飄搖,劍氣瞬間瀰漫天地間,淡然道:“地支修士聽命,隨我白日斬鬼。”
逃遁便是,只管跑。
也不欺負你一頭大綬鬼物,就只以大驪實力殺大綬十四境於大驪國境。
第1209章 凜然氣
陳平安身形拔地而起,青天之間青光大作,異彩奪目,劍光之浩蕩盛大,劍意之渾厚沛然,足可驚駭一洲山腰之上的修士。
大驪京城國師府書房劍架之上,扶搖麓私人道場牆壁之上,各有一把佩劍,在鞘內鏗鏘作響龍鳴已久。
以仙劍之一太白劍尖煉爲長劍、龍君法袍煉爲劍鞘的“夜遊”,以半截劍氣長城遺址蛻變爲一把長劍的長劍“浮萍”。
俱是自動追隨主人陳平安,跟隨一襲青衫劍遊青天。
寶瓶洲上空再次雲海翻湧,最終出現了不斷移動的七個巨大的漩渦。一把本命飛劍“北斗”,化作七道金色劍光,在天外劍指人間,伺機而動。
大驪地支一脈,一道道身影亦是虹化追隨大驪年輕國師,飛昇境劍修陳平安,一起離開大驪京城。他們以遁法依循陣法,各自就位於寶瓶洲某處山河。
除此之外,寶瓶洲五嶽亦是有所動作。
先前,按照大驪刑部和欽天監的演算,地支一脈只要補缺完整,就可以擊殺一位劍修之外的仙人境修士。
可惜陣眼卻是那位一直空懸的純粹武夫,這就導致只有十一煉氣士的大驪地支在殺力上,始終大打折扣。
就像一套百花福地的十二月花神杯,哪怕僅僅是缺了一隻,品相和價格就會相差一大截。
同理,只有十一人的大驪地支,跟有了周海鏡補缺的大驪地支,雲泥之別。
一洲疆域之內,天才修士好尋,武學宗師難覓,在周海鏡之前,大驪朝廷就有想過落魄山裴錢,甚至是北俱蘆洲那個叫繡孃的女子武夫。
前者其實是最合適的,“鄭錢”在陪都一役戰場,大放異彩,在大驪邊軍中和寶瓶洲山上都是聲望極高。
但是大驪王朝這邊沒誰合適去當說客,京城那邊暗示過洛王宋睦,藩王當場發了一通火,只是負責遞話的遊俠許弱只好作罷。
宋集薪,那傢伙在劍氣長城那邊依舊生死未卜,我在寶瓶洲這邊挖他的牆腳?就算他沒辦法掐死我,老子也做不出這種昧良心的勾當!少他孃的跟我談寶瓶洲大勢,談什麼足可影響到戰場走向。我一個從泥瓶巷走出的泥腿子藩王,替天子守國門,住持戰事至今,從老龍城戰場一路且戰且退到了中部大瀆……所以當時藩王就臉色陰森,讓許弱捎句話給京城,不如讓皇帝陛下直接來這裏跟我面議此事!
相對來說,繡娘更好商量,但是京城那邊覺得一來這位女子武夫本非寶瓶洲本土人氏,二來她當時武學境界還不夠高,最終一番權衡利弊,也就算了。
而有沒有一位主心骨住持大局的大驪地支十二人,就又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地支”了。
這位統率腥说闹餍墓牵绻皇蔷辰绺撸例g長,依舊不管用,地支十一位修士和一位女子武學宗師,是肯定會口服心不服的,況且他們甚至未必口服。
但是有個人,絕對是例外,他們對此人不僅僅是心服口服,簡直就是怕到了骨子裏,既敬且畏,就是將他們十一人先後兩次玩弄於鼓掌之間的“陳平安”,曾經的落魄山陳山主,如今的大驪新任國師。
那麼陳平安是不是飛昇境的嶄新地支一脈,就又有了一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能夠調動仿白玉京十二把飛劍的陳平安,他的呋I帷幄,居中調度,就是一場當之無愧的雪中送炭。
尤其是除了陳平安之外,大驪王朝京城之內,還多出了一位可謂是迳咸砘ǖ慕鸸诘廊耍瑴曙w昇,道號攖寧的宋雲間。
既然萬事俱備矣,那就只欠一場酣暢淋漓的廝殺,只欠某人送死了。
在今天之前,負責大驪京城慶典暗中戒嚴的他們,還曾抽空聚在一起閒聊,聊到最後,總是繞不過一個他們最關心的問題。
他們都想要知道答案,若是陳先生肯露面,親自指揮他們地支一脈,而不是由酒鬼侍郎曹耕心在那邊發號施令做些盯梢的雜務。
那我們地支一脈十二人,殺得一位擅自越界、挑釁我們大驪的飛昇境嗎?!
除了宋續和袁化境沒有開口表態,各有各的說法,答案卻是大致一致的,好殺。隨便殺。這不是砍瓜切菜麼。
但是宋續拋出一個問題,讓十一人都陷入沉默了。
既然你們都覺得飛昇境好殺。
殺得十四境嗎?!
沒有人敢說行或是不行,說行,好像有點過於自負了,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嫌疑。說不行,誰都不肯開口。
說實話,飛昇境之下,想要見一個十四境就已經比登天還難了。
要想打傷一個十四境,公認只有兩類人能夠做到,整座人間除了屈指可數的飛昇境之外,唯有十四境,必須同樣是十四境!
既然如此,殺十四境?
他們確實都很好奇的同時,誰也都不敢打包票,但是他們無比期待這種機會的出現。
不過他們當時都覺得宋續的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卻沒啥意義,畢竟近期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誰想就在今天,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
而且陳先生說了,是隨他在寶瓶洲境內,“白日斬鬼”,這就是給他們地支一脈的大考!
即便成功斬鬼,可只要是過了時辰,那你們就是一幫不堪大用的酒囊飯袋,都是廢物!
壓力大不大?極大!那麼有無信心?必須更大!
我們又不是跟陳先生爲敵,怕個卵?!
必殺之!
城頭之上,宋雲間得了陳國師的一道密令,或者準確說來是一道敕令,如獲大赦,身形長掠至寶瓶洲大瀆上方的仿白玉京。
這道凝聚不散的道意,竟是在天地間拉伸出了一條極長的虹光,經久不息,如架橋,如鋪路,如大蛟走水,如天龍升空。
小陌依舊留在原地,遠遠看着國師府那邊的貂帽少女。
不管因爲他是末代隱官也好,是山主、宗主也罷,只要是與陳平安牽涉越深的得道之士,越是能夠感知到那份不同尋常的道心起伏和殺機騰騰。
落魄山地界一蟹獙偕筋^,其中又以拜劍臺地界最爲感受清晰,齊廷濟笑罵一句,劉蛻真佟P闹懈袊@一句,給你劉蛻說中了。
米裕問道:“齊廷濟,你總要給句準話,真不用我們出手,幫點小忙也好啊?”
齊廷濟搖頭道:“小忙不必幫,大忙幫不上,何況這是陳平安和大驪王朝的家務事,你我外人,何必插手。”
米裕疑惑道:“怎就是外人了。你齊廷濟是,我米裕卻不是啊。我雖然從沒有在霽色峯祖師堂‘升官’的想法,卻也不願意因爲今天沒有出手而後悔,否則白玄孫春王他們下次連我一起罵,我怎麼還嘴?”
齊廷濟說道:“笨人肯聽聰明人的就不是真笨人。”
米裕一時語噎,糾結萬分,終於還是說道:“且信你一回。”
暫時恢復平靜的老鶯湖,宋集薪看到同爲地支修士之一的宋續竟然沒有離開,藩王微微皺眉。
宋續從牆頭飄落在地,以心聲解釋道:“洛王,我留在這邊,不是在保護誰,而是職責所在,因爲大驪京城就是第一座大陣的樞紐之一,我剛好負責坐鎮此地。”
宋集薪點點頭,臉色和緩幾分,笑問道:“你小子出現得這麼及時,是陛下算好了的?”
李拔當然已經施展道法隔絕了天地,防止“隔牆”有耳,玉道人黃幔也被李拔拉上,額外增添了一層山水禁制,別看宮豔手持紈扇笑臉如花,實則她心裏緊張得很吶,至於陸地蛟裔出身的溪蠻,更是站在洛王跟那武夫高弒之間,這傢伙,確有一把好刀,能夠如虎添翼,難怪先前看那李拔都有一種“老道士不太夠看”的氣勢。
可惜了,這廝缺了點宗師風範,不夠嘴硬,你怎麼不跟隱官大人幹一架呢?否則這把神兵利器,不就是無主的了?
腰間挎綠鞘長刀的高弒已經算是身材魁梧,不曾想碰到個更爲壯碩的硬點子,高弒站在牆根那邊,察覺到這位藩王宋睦身邊的扈從眼神不善,高弒心一緊,捉對廝殺倒是不怕,怕就怕此人跟他主子洛王是一路貨色,宋睦明顯不是個好相與的,絕非好鳥,那兩句話一說出口,串通白玉京坑害大驪的大帽子一扣,宋睦就是當面糊了皇帝殷績一臉黃泥巴,不是喫屎也是沾了屎了的。
他孃的,之前只是聽說從那座驪珠洞天走出的年輕一輩,一個比一個會說話,今兒算是真正領教過了,確實不弱,功力深厚!
溪蠻到底是眼饞那把挎刀,便以眼神示意對方,哥們,閒着也是閒着,不如劃出道來,找塊空地,咱倆練練手?
高弒立即以眼神回頂過去,練你媽的練呢,老子現在是大驪邊軍之一,有官身的,正忙公務呢,誰有空跟你切磋拳法扯私事。
宋集薪對此對而不見,見侄子宋續一臉壞笑就是不肯開口說話的模樣。宋集薪不怒反笑,果然是咱們老宋家的種,焉兒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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