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96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她不要錢!

  她就想還回去一個耳光!

  魏浹卻是已經說道:“陳溪,接受道歉就好,很好。”

  王湧金貌似開始蓋棺定論了,“殷邈,蔡學士,就算酒喝多了,還是要慎言!”

  殷邈點頭說道:“我對隱官自然是極爲欽佩的,只是人無完人,我越是佩服誰,就越是不覺得天地間有誰是毫無瑕疵的,恰恰相反,如此一來,此人才有真正的人味,不只是那種泥塑的神像。”

  這等官面文章嘛,誰是高手還兩說呢。

  王湧金揮揮手,皺眉道:“喜歡喝酒,就回酒桌上說去。”

  殷邈笑了笑。

  高弒最是熟悉這位殿下的脾氣,立即以心聲說道:“這個縣令,可真不能動了。”

  魏浹走向少女那邊,蹲下身,將她攙扶起來,和顏悅色之餘,帶着濃重的愧疚,輕聲道:“陳溪,對不住了,你今天收到了不少驚嚇,我還要跟王縣令按例勘合文書,就讓大把事先帶你回去休息,園子裏邊有藥膏,很快就會養好傷的……”

  少女滿臉淚水,望向那個身穿官服的王縣令,她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所以始終是在使勁搖頭,她死死攥着碎簪子,鮮血滴落在泥土上。

  王湧金看了她一眼。

  他便轉頭與魏浹詢問起來,總不能聽信蔡玉繕他們這邊的一面之詞。還好,魏浹的口供,都是對得上的。

  少女一下子就頭暈目眩起來,好像整座天地都是雪白的。

  不知不覺的,她鬆開了手,那支早就破碎不堪的花簪,輕輕墜落在地,真的破碎了。

  一間屋子,廊外站着柳?他們,不斷有人來這邊講述乙字號院那邊的情況。

  沈蒸並沒有什麼感受,世道不就是這樣的。

  他更多的興趣所在,低頭看着被自己踩在腳底下的綵衣國地衣,不曉得能賣多少錢?

  柳?心驚肉跳,只因爲關着門的屋內,時不時傳來一陣陣摔東西的劇烈響動。

  一開始好像是低聲言語,後來有了些爭執,六爺的嗓門就越來越大了。不過那位木訥男子確實讓人佩服,從頭到尾,好像幾乎沒有說幾個字。

  黃連終於沒有東西可以砸了,怒喊道:“哥,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木訥男人盤腿坐在先前“六爺”坐的位置上,低頭剝着一隻柑橘,抬了抬眼簾。

  黃連從小就怕這個大哥,所以一下子就給震懾住了,但是滿臉漲紅的他,這次決定什麼都不管了,什麼家法什麼規矩……他再次提高嗓門,重複道:“哥,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木訥男子點點頭,慢慢嚼着柑橘。

  黃連帶着哭腔說道:“既然知道,爲什麼要怕那個狗屁大綬的殷邈啊,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沈蒸拇指搓動食指。

  果然,“六爺”是個女人!

  不知爲何,接下來屋內就沒有任何聲音了。柳?知道是有人用上了仙家術法,隔絕天地的通玄手段。

  被說成是學閥出身的竇昱斜視沈蒸,文弱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竟是以心聲說道:“沈蒸,悠着點,有些念頭,會害死人的。”

  沈蒸悚然。

  水榭中,許謐咬牙切齒道:“先生,我回屋子了!我再看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剮出來……”

  已經坐回長椅的老夫子嘆了口氣,站起身,“一起。”

  說是那麼說,許謐卻忍不住轉頭望向那邊,突然說道:“韓禕衝上去了。”

  不曾想洪崇本淡然道:“無關大局的,回了吧。”

  許謐不再挪步,老人卻已經回了屋子,落座原位,默默夾了一筷子冷菜放進嘴裏,實在是味同嚼蠟。

  韓禕快步走向王湧金那邊,問道:“王縣令,怎麼回事?”

  王湧金斜了一眼,“結案。”

  韓禕說道:“怎麼結的案?”

  韋赹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別說話,別說話,站在韓六兒身後就可以……

  王湧金問道:“有這樣的條例?”

  韓禕忍了忍,“王縣令,我覺得還是需要慎重一點。”

  王湧金反問道:“怎麼就不慎重了?”

  韓禕怒道:“王湧金,你自己心裏沒點數?!要我教你?!”

  王湧金說道:“你可以通知巡城司洪統領過來,你也可以繼續吵吵嚷嚷,總之你不要逾越行事。”

  韓禕指了指王湧金,再點了點魏浹,最後盯着那幫大綬王朝的傢伙,他伸手入袖,“好,都等着。”

  一瞬間。

  除了甘青綠依舊呆呆站在原地之外,連同高弒和蔡玉繕在內,殷邈身邊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一股濃重的殺機。

  一陣馬蹄聲以一種奇異的韻律響起,在遠處響起,然後在近處響起,最終轟然殺入老鶯湖。

  這支百餘人的精騎悉數披甲佩刀負弩,他們身上鮮亮的鎧甲毫無遮掩。

  牆頭上,屋脊上,皆有甲士身影。其中大部分都是巡城兵馬司的隨軍修士。

  統領洪霽一馬當先,斜提長戟,他這一騎距離殷邈等人不過五六步,才驟然而停。身後百餘騎瞬間隨之停馬。

  洪霽高坐在馬背上,並不翻身下馬,居高臨下,撥轉馬頭,轉了一圈,最終眯眼盯着他們,“王湧金,讓開。韓禕,走開。”

  洪霽瞥了眼那個體態臃腫的胖子,視線重新轉到殷邈那邊,面無表情道:“你們都隨我走一趟北衙。”

  王湧金心中震撼不已,卻依舊一言不發,帶着縣衙官吏讓出位置。

  韓禕和韋赹同樣離開,不過跟王湧金是相反的方向。

  殷邈扯了扯嘴角。

  蔡玉繕笑道:“這位北衙的將軍,好像沒有這樣的規矩吧?”

  “規矩?什麼規矩?”

  洪霽提了提長戟,指向他,“在大驪京城,除了皇帝陛下和國師。我洪霽的規矩,就是你們的規矩!”

  蔡玉繕好像被氣笑了,伸出手指,叱問道:“洪霽?那你知不知道擅自拘捕一國皇子,意味着什麼?”

  洪霽以戟尖撥開那根娘們唧唧的手指,嗤笑道:“意味着你們要喫頓牢飯!至於摻不摻尿,還得看老子的心情!”

  蔡玉繕搖搖頭,“既然你都來了,那麼你們大驪禮部和鴻臚寺也不管管?”

  事實上,與此同時,禮部和鴻臚寺那邊聞訊趕來的一撥官吏,同樣是策馬而來,只比兵馬司將卒稍晚趕到老鶯湖。

  但是被一位年輕校尉同樣是騎在馬背上,按照統領的吩咐,問了他們幾句,答案都不對,就讓他們在外邊等着,別進去了。

  宮豔背靠欄杆,望向屋內那邊,以心聲笑問道:“洛王,洪霽也是你喊來的?”

  “不是。”

  宮豔愈發奇怪了,“不該來得這麼快纔對。北衙距離這邊可不算近。”

  另外一間屋內,自稱黃連的“六爺”,她嗓音尖銳,“你是宋賡!是大驪王朝的大皇子,是皇帝陛下的嫡長子!”

  宋賡丟了手上的柑橘皮,輕聲問道:“那你知不知道,乙字號院子,除了門外的殷邈,還有誰?”

  黃連,或者說是公主宋連呆呆無言,“是他?”

  宋賡嘆了口氣,看着亂七八糟的屋子,沉默片刻,說道:“他是親自跨洲遠遊,來跟陛下商量兩國結盟的。”

  宋連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全身氣力,背靠着牆壁,伸手捂住心口,只覺得空落落的。

  敲門聲響起,宋連瞬間收拾好情緒,以心聲問道:“褚蟠,怎麼回事,不是說了……”

  房門打開,宋連使勁揉了揉眼睛。

  宋賡出現一瞬間的失神,立即下榻。

  宋連怯生生喊了一聲,“二叔。”

  宋賡卻是拱手道:“宋賡拜見洛王。”

  宋集薪竟是懶得抬腿邁過門檻,淡然道:“難怪宋和一直不立儲君。”

  宋賡極快抬頭又更快低下頭。

  宋集薪說道:“大驪王朝的大皇子不敢管的事,我這個當二叔的,幫你們管管看。”

  宋連想要替大哥說句話,宋集薪斜眼看她,“你那也叫混江湖?小孩子過家家,鬧呢。”

  宋連委屈得一下子滿臉淚水。

  上次見面,二叔也不這樣啊。

  宋集薪徑直去了乙字號院子,看也不看殷邈他們,只是對院內說道:“出來說話。”

  其實院內三人已經走出來了。一個約莫半百歲數的男人,身後有個頭髮雪白的高大老者,還有個叫曹略的年輕人。

  男人笑道:“我姓殷績,見過洛王。”

  宋集薪說道:“怎麼個說法?”

  殷績竟是同樣的口氣同樣的話語,微笑道:“怎麼個說法?”

  洪霽猶豫了一下,仍是翻身下馬。

  如果這不是“魚龍混雜”,怎樣纔算?

  若非藩王宋睦現身,洪霽還不怕捅婁子,捅破天都無所謂,當我下午那頓茶水是白喝的?!

  宋集薪眯眼道:“既然你管不好,那我幫你管管兒子?謝就不用謝了,都快是盟友了。”

  殷績說道:“是不是盟友,你一個陪都藩王說了能作數?能作數,那即刻起,大綬王朝跟大驪宋氏就是盟友了。”

  宋集薪一時語噎。

  黃幔,宮豔和溪蠻這幾個臨時扈從,都覺得長見識了。唯有李拔,始終留心那個盤靈蛇髻的高大女子。

  路過一處距離乙字號院落那邊挺遠的水榭,韓禕皺眉低頭,心事重重。胖子韋赹是個心寬的,左右張望,確實眼尖,按照約定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偷偷扯了扯韓禕的袖子,韓禕抬起頭,順着韋赹的伸手指向望去,發現水榭裏邊,那兩個“熟人”竟然還在,其實也就是剛剛認得,在韓禕拿官帽子去換一個說法的時候,由於王湧金帶着人馬衝進老鶯湖了,他就暫時停步,帶着韋胖子在這處水榭,結果碰到了一個好像腦子有點拎不清楚的男人。

  當時韋赹跟着韓禕走入水榭,見韋胖子緊閉嘴巴的樣子,韓禕無奈說道:“我們又沒到那邊,可以稍微隨意點。”

  韋赹長呼出一口氣,但胖子仍然不敢隨便說話。他已經是驚弓之鳥了,今天的見聞,他孃的真刺激,更惱火。

  韋赹看到水榭裏邊有個坐着的男人,站着的漂亮女子,是真漂亮,他之前見過的女子,跟她一比,全是庸脂俗粉。

  韓禕默不作聲,盯着遠處。

  天底下哪有不喜歡湊熱鬧的人,韋胖子不敢多看那位女子,但是看個大老爺們,沒啥負擔,青衫男子好像心情也不太好的樣子。

  也對,太糟心了。韋赹便覺得這哥們肯定不是個壞人,而且還是個有錢人。

  青衫男子主動開口,笑問道:“你叫?”

  韋赹見他氣度不俗,便壯着膽子反問道:“你是?”

  那人想了想,說道:“我認得意遲巷的曹侍郎,關係不錯。”

  韋赹一下子就給逗樂了,“巧了不是,我也認得曹侍郎,我跟他還是發小呢。這位兄弟,不如我了吧。”

  外城牆頭,宋雲間緊張萬分,顫聲道:“小陌先生?”

  有那麼幾個瞬間,宋雲間簡直就像整個人如墜冰窟,自己竟是道心凝滯,尤其是從頭到尾沉默不語的年輕國師,縮地山河之時。

  宋雲間就像剛剛從鬼門關返回陽間。

  小陌說道:“等着就是。”

  宋雲間內心惴惴,心湖始終無法平靜。

  他依舊站在大驪京城地界,但是他這位準飛昇之所以如此,道心爲何如此異樣?很簡單,道心完全被牽引使然!

  水榭那邊,韋胖子見那男人點點頭,身邊的漂亮姐姐,好像笑了笑。韋赹何等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胖子便更加來勁了,將心中憋着憋着差點把他給憋死的鬱悶之氣,給壓了壓,韋胖子故作輕鬆,樂呵呵說道:“哥們,我一看你就覺得投緣,報個名兒?我叫韋赹,走字底加個勻稱的勻,不是窮光蛋的窮。在菖蒲河那邊開了個酒樓,得空兒,兄弟去捧個人場?我可以打八折。”

  男人雙手恍洌冀K背對着乙字號院落,笑了笑,“價格打了八折的話,一顆雪花錢,能喫喝幾頓?”

  韋赹使勁一拍掌,說道:“呦,瞧不出來,恕我眼拙了,兄弟還是位出門在外慣用神仙錢開銷的仙師吶?”

  男人搖頭道:“跟你身邊這位一樣,我也是在衙門裏邊喫皇糧的。”

  皇城,國師府內,謝狗破天荒滿臉肅容,她那袖中短劍,蠢蠢欲動。

  青衫男子繼續說道:“我叫曹沫,江湖化名。”

  韋赹也算是酒局無數的人物,竟還是被這哥們的“實铡苯o整不會了。

  韓禕看了眼男人,終究是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