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郭渡笑道:“好事啊,以後我們有了孩子,可以認隱官當先生,做他的私淑弟子?”
凌薰微微臉紅,輕輕擰了一下他的胳膊。
老聾兒得知齊廷濟他們來了,在課堂讓那些勉強可看的修道胚子自行煉氣,火速御風趕來拜劍臺。
白玄、孫春王他們年紀太小,不認得那些劍氣長城的私劍,老聾兒卻是熟悉的,哪怕沒聊過天,總是見過幾面的。
老聾兒拱手,與他們客套寒暄起來,半文不白的拽文,旁人聽着還挺順耳。劍修們都覺納悶,老聾兒何時變得如此健談了?
難道落魄山不光是一處修道之地,還教說話啊?
曾經在徒弟幽鬱那邊,口口聲聲說與落魄山水土不服、門風不契的甘一般,甘供奉,如今覺得自己已經抓到些訣竅了。
到現在還沒能見到貂帽少女的身影,郭渡既擔心年輕隱官在青冥天下那邊的情況,又比較心急,只因爲白景讓凌薰到了落魄山這邊,就去找她一次。
凌薰感受到道侶的心境,以心聲問道:“不能不見她嗎?”
郭渡氣笑道:“怕劍修白景沒什麼,我也怕,但是怕謝狗謝次席做什麼,造化玄奇,機緣一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別躲!”
凌薰說道:“你的怕,跟我的怕,不一樣啊,你是不知道某些傳聞,便是蠻荒專門喜好嚼修士真身作大道資糧的大妖,好像只要一提起她的名號,便恨不得上炷香似的。我在跟你認識之前,就曾經遇到過一頭仙人境妖族,殘忍暴虐,卻自稱只是與那位白景前輩學了點皮毛,僥倖得手一部殘篇罷了,如果有機會親聆教誨,他早就該是飛昇境了。”
人的名樹的影。
一些個老黃曆上邊的靠前名字、道號,一般的蠻荒修士早就沒機會接觸到了。只有道統夠好,師門長輩境界夠高,或是自身修爲夠硬,見聞夠多,纔有機會去了解那些不爲人知的內幕。而且某些事蹟,多是口口相傳,真假概不負責的。被白澤老爺喊醒的這些遠古大妖,剛剛現世之時,其實蠻荒天下都不太熟悉,甚至是毫不知情的。如小陌,由於早年在蠻荒天下傳下的幾洞道脈,幾乎都已經香火凋零,便談不上名氣大不大了。
但是白景不同,道理很簡單,兇名赫赫,在遠古歲月裏,每個道號的每次轉手,就都是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
就算她不是後世野修的開山鼻祖,也該是祖師爺之一了。
兇悍的氣焰,蠻橫的實力,陰險的路數,再加上極高的資質和極快的破境速度,使得被她盯上的遠古道士,絕大多數道統,都跟隨道號的更換而徹底斷絕,但也有些在當年就已經開枝散葉較爲繁茂的道統,不因一位老祖師的道號消亡而整條道統流散,所以關於“白景”的事蹟,便得以一代代流傳下來,以至於越傳越……邪乎。
試想一下,凡俗夫子,獨自走在夜幕沉沉、霧氣朦朧的曠野之上,突然羣霧散開,撞見一頭山嶽似的龐然大物,與之對視,作何感想?
那是一種足可讓人窒息的壓迫感,浩然修士見得不多,蠻荒妖族,卻是幾乎都曾親身經歷過。
郭渡見她仍是畏縮不前,只好說道:“就算不放心白景,總要信得過隱官。”
凌薰這才點頭。
梅龕以心聲提醒道:“愣着做什麼,主動跟竹素提出幫忙護關啊。”
梅澹盪無奈道:“落魄山是什麼地方,需要什麼護關。何況竹素成功破境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梅龕更是無奈,“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梅澹盪最是無奈。
其實梅澹盪也知道,很多劍修都覺得自己的師父,她是個精明寫在臉上的女子。但是對梅澹盪來說,又有什麼關係。
他已經在年輕隱官那邊撈着一顆“定心丸”了,准許他改拜小陌先生爲師,在那之後,與師父梅龕就是……道友了。
一位青衣童子以本命水法駕馭一朵白雲,急急去往拜劍臺,遠遠瞧見了那股磅礴劍意引發的霧濛濛氣象,便速速打道回府了。
————
大驪京城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的街上,陳平安眼中沒有第二人。
他笑着從寧姚手中接過那串糖葫蘆,一起並肩走着。
小陌早就識趣放慢腳步,遠遠跟着他們。
寧姚說起了齊廷濟的提醒,陳平安點頭道:“很有道理。”
寧姚問道:“你這種飛昇法,合道路徑,好像也沒什麼可借鑑的經驗,你不趕緊回扶搖麓閉關一段時日,穩固境界?”
陳平安嚼着一顆糖葫蘆,含糊不清道:“肯定需要一場耗時不短且不能間斷的閉關,只是暫時實在沒辦法抽身啊,又不是在落魄山,可以心安理得當甩手掌櫃,一個大驪王朝多少個當官的,這會兒都盯着我呢。剛參加完慶典露了個面,總不能第二天朝會就不見人影了。”
寧姚說道:“也是。”
陳平安笑道:“再說了,過幾天就是劉羨陽和賒月的婚禮,我們都要當伴郎伴娘的。等這些都忙完了,再認認真真閉關。”
寧姚問道:“天時地利人和,到底該怎麼算?”
她倒是可以確定,陳平安沒有單獨合道地利。
陳平安想了想,說道:“勉強能算是天時地利人和兼備吧。”
寧姚皺了皺眉頭。
一幅大驪王朝的人身飛昇圖,若是天時地利人和都攪和進來了,以後想要脫身,可比現在陳平安抽身去落魄山閉關難多了。
若是大驪國咭恢蓖献撸瑢黻惼桨残度螄鴰煟�算是契合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屬於一種功德圓滿的好聚好散。
可若是大驪國勢在陳平安手上,有天走下坡路了,那陳平安未來的飛昇境,必然會受到極大的牽連。如果那會兒陳平安已經躋身十四境,還好說,折損道力和修爲,未必跌境。如果始終停滯在飛昇境,任你是飛昇境圓滿,甚至是隻差半步一腳的十四境,那就有大苦頭喫了。
寧姚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他什麼。她已經喫完了冰糖葫蘆,雙指拈住竹籤,百無聊賴,輕輕晃着。
陳平安啃着一顆糖葫蘆,細細嚼着,緩緩說道:“沒法子,之前我是有過一番權衡利弊的,最終得出個結論,既然註定無法成爲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純粹劍修,不純粹得極端不純粹,也算是一種最接近純粹二字的唯一選擇了?”
寧姚
陳平安笑道:“我不着急,你也別擔心,理由很簡單,我還年輕。”
“還年輕”三個字,就是最大的希望所在。
寧姚不知爲何,拿竹籤輕輕戳了他肩頭一下,見他轉過頭,滿臉笑意,她也覺幼稚,便要將那竹籤丟掉。
陳平安叼着糖葫蘆,從她手中搶過竹籤,高高舉起,故作驚訝道:“這位姑娘,求姻緣麼,咦,下下籤?”
寧姚故意不計較什麼下下籤,她雙手負後,十指交錯,道:“假裝道士,擺攤算命騙人錢,你還上癮了。”
陳平安快速喫掉最後一顆糖葫蘆,再提起自己的那根竹籤,定睛一瞧,“咦,我這支籤,怎麼是上上籤?!”
他將兩根竹籤都收入袖中,加快腳步,走到寧姚前邊,轉身倒退而走,笑眯眯道:“這位寧姑娘,可要想好了,要不要跟那位陳公子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寧姚白眼道:“油嘴滑舌。”
一旁有男子誤會陳平安是調戲佳人的流氓,剛想開口詢問一句,姑娘,要不要我幫你教訓一下這登徒子?
就被小陌環住肩膀,拽去旁邊巷弄談心去了。
寧姚看着那張臉龐,曾經皮膚黝黑的草鞋少年,擁有一雙很明亮清澈的眼眸。
他認爲。
寧姚遇到陳平安,是下下籤。陳平安遇見寧姚,是上上籤。
但是她覺得。
不是這樣的,事實上,是剛好相反的。
如果不是遇到她,他這麼多年來,一定不會這麼把日子過得如此顛沛流離,這般辛苦心酸,他境界越高,他揹着的那隻無形籮筐越重,好像永遠都會是這樣。
寧姚站在原地,眼眶通紅。
陳平安顯然沒有想到寧姚會這樣,他趕緊停下腳步,有些手足無措,撓撓頭,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愧疚。
寧姚快步向前,轉過身,挽住他的胳膊,依偎着他,一起走原路。
“陳平安,就算害得你很辛苦,你也要一直喜歡寧姚。”
“首先,我不該惹你哭鼻子。其次,寧姚這麼想是不對的。最後,陳平安喜歡寧姚萬萬年!”
附近一條巷弄那邊,一高一低兩顆腦袋同時探出,一個戴黃帽一個貂帽。
謝狗喃喃道:“嚯,我總算是確定了,山主夫人不是缺心眼,當年分明就是被山主的情話騙了去。”
小陌破天荒沒有站在自家公子這邊,點點頭,嗯了一聲。
————
一座落魄山,已經在兩洲之地擁有兩座劍道宗門,何時就會出現第三座下宗,不好說。
山中,既有悠悠萬年道齡的老怪物,小陌和謝狗,也有柴蕪這樣的小怪物。
白玄和孫春王的練劍資質,其實已經很好,只是被柴蕪過於耀眼矚目的風采給掩蓋了。
霽色峯之巔,天氣晴朗的時候,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沒有去拜劍臺那邊,裴錢帶着柴蕪來這邊喝酒,一起坐在欄杆上邊,她們確實是有的聊的。藕花福地的畫卷四人,裴錢小時候就數跟魏羨關係最好,當然,魏羨也在裴錢這邊最是好說話,一有空就帶着裴錢去街上晃盪,喫香的喝辣的。小黑炭的思路總是天馬行空的,魏羨的話語總是跟土疙瘩似的,一大一小,反而投緣。
裴錢笑問道:“有沒有煩心事,比如會不會擔心跟孫春王、白玄他們合不來?”
柴蕪搖頭道:“只擔心自己的境界是個花架子,怕去了外邊,隨便碰到個不是劍修的地仙,就要被收拾得很慘。”
裴錢點頭道:“你是需要找個合適的前輩練練手。”
裴錢一手端碗,一手晃着私藏多年的酒葫蘆,問道:“知不知道,爲什麼我師父幾次嘗試爲你傳道?”
柴蕪有些茫然,小姑娘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裴錢說道:“雖然我師父很喜歡說自己有個好爲人師的臭毛病,但其實在傳道受業解惑這件事上,師父是一向小心再小心的,絕不勉強自己,苛求他人。”
柴蕪想了想,“曉得答案了。”
裴錢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聲道:“好像我們都很像。”
柴蕪紅了眼睛,抽了抽鼻子,仰頭端碗一飲而盡。
童年就是我們的影子。它在低低的地方,長久的跟着。偶爾轉頭,回顧人生,就會看到沉默的它,在看着做不得自己的我們。
朱斂不知何時來到了這邊,憑欄而立,旁邊還站着個叼着牙籤的鐘第一。
先前喫過了一頓豐盛早餐,老廚子說要單獨找鍾倩出門聊幾句,當時鄭大風幾個就覺得殺氣騰騰,便要爲鍾第一護駕。
鍾倩卻是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慌張,小場面。自己可是跟那姓姜的問過拳,什麼風浪沒見過。喫夜宵這個落魄山傳統,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要保持下去。出了院子,跟在朱斂身後,一路轉入神道臺階,沉默着一起登山,老廚子腳穿布鞋,雙手負後,始終沒說話。鍾倩終於忍不住主動開口,說老廚子你打我一頓無妨,絕不還手,但是以後宵夜還得有,再就是打人別打臉……聽着鍾倩越來越心虛的絮叨,朱斂終於笑着說一句,讓鍾倩在遊歷路上看護着點他們,不談什麼擔當,良心之類的,就只當是看在幾頓宵夜的份上。
當時鍾倩一怔,之後這個在家鄉被罵娘娘腔的武夫,既沒有斬釘截鐵說什麼承諾,也沒有拍胸脯說什麼豪言,只說等將來他們回山,老廚子你得專門爲他備好幾罈好酒,萬一他鐘倩喝不着了,就餘着,給景清他們幾個。朱斂揮揮手,讓他少說幾句晦氣話。
到了山頂,恰巧聽見裴錢的問題,鍾倩聚音成線密語道:“老廚子,是咱們山主慧眼獨具,早早看出了柴蕪是可造之材,所以就起了惜才之心?”
朱斂笑道:“那你是不是可造之材?”
鍾倩說道:“必須不是啊。”
朱斂說道:“你可以是。”
鍾倩沉默片刻,說道:“老廚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今天的,更不敢讓別人對我給予期望,所以他們罵的對,我就是個娘娘腔。”
朱斂走在前邊,搖搖頭,微笑道:“娘娘腔?你懂個屁的娘娘腔。那些面對權勢便諂媚、低頭哈腰說軟話的人,一輩子只會爲難更弱者的弱者,纔是娘娘腔。鍾倩,捫心自問,你也有臉自稱娘娘腔,你配嗎你?”
鍾倩揉了揉下巴,“老廚子,你是怎麼做到一邊罵人一邊夸人的,教教我。”
前不久從一個叫袁黃的家鄉晚輩那邊,聽來個文縐縐的說法。
才情的靈感,如鶯雀翩躚枝頭,飛鴻踏雪泥。積澱的知識,如候鳥的遷徙,江河的合龍。
鍾倩覺得朱斂是當得起這番評價的。不過老廚子年輕那會兒,真是如傳聞那般的皮囊,想來也無所謂才情文學如何了?
他那張臉,就是最好的情書了吧?
他孃的,真氣人,越想越氣人。
朱斂自顧自說道:“強行者有志,這是一句很有力道的言語。一個人唯有了志向和恆心,纔能有一番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功業。”
“有些人,並沒有長久怨懟這個世界對他的殘忍和虧欠,恰恰相反,當他們長大之後,還會給予別人更多更大的善意和溫柔。”
“他們有個共同的名字,叫‘好人’。當然,別人也會叫他們‘傻子’。”
鍾倩看着走在前邊身形佝僂的消瘦老人,猶豫了一下,問道:“老廚子,家鄉那邊關於你的故事,玄玄乎乎的,都是真的?”
朱斂笑了笑,“水中月,霧裏花,浮生事,苦海舟,可憐人,蕩來飄去不自由,什麼真的假的。”
鍾倩說道:“老廚子你是知道的,我讀書少,你一拽文我就抓瞎。”
朱斂說道:“民以食爲天,知道犒勞五臟廟的宵夜是真的就行了。”
走到了裴錢她們這邊,還叼着竹籤的鐘倩,趴在欄杆上遠眺,沒有丟掉竹籤,而是收入袖中。
鍾倩沒來由生出一個念頭。
人間有此山,真是上上籤。
裴錢轉頭問道:“老廚子,你就不想跟着小米粒他們一起出山遊歷去?”
朱斂笑道:“吾有一樁臥遊法,兩腳立定看人間。”
裴錢沒好氣道:“比酸菜還酸。”
老廚子一拍大腿,屁顛屁顛跑下山去,得趕緊去後院瞅瞅那幾口酸菜缸的成色了。
道士仙尉輕輕拍着肚子,打了幾個飽嗝,獨自走下山去。
關於鍾兄弟到底是被老廚子罵一通還是打一頓,會不會鼻青臉腫一瘸一拐,今日起到底有無宵夜可喫……鄭大風溫仔細他們各有押注,仙尉從袖中摸出幾粒碎銀子,虛握在雙手合攏的掌心,使勁晃了晃,嘴上碎碎唸叨着小賭怡情,終於是跟着一起押注了。
風起落魄山外,路過蜿蜒如一線的河流,遠觀如土垤的青翠山巒,拂過層層田疇,吹動飛鳥的羽毛,來此山做客了,清風從山門口,湧向山頂,帶着一陣陣山野花木的清香。
身穿一件青色道袍的年輕道士,迎風而行,拾級而下,雙袖飄搖如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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