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和吳王城徑直去往大堂議事,約莫半個時辰過後,諸部堂官們各自打道回府。
六艘劍舟已經趕赴邯州邱國邊境,它們如同六座雲海,在大地之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兩支悉數披掛符籙甲冑的精騎也已在行軍路上,邯州官道上,鐵甲熠熠,塵土飛揚。
被鴻臚寺“請來”這邊的一大一小,在衙署門口等了足足一個時辰。
一路上就沒看到層層關卡、戒備森嚴的披甲銳士,站在門口這邊,也沒有人搭理他們。
少年親王,本該封王就藩的韓鍔,就呆呆站在太陽底下。
一旁的邱國禮部尚書劉文進,正值壯年,腰桿筆直,面無表情。
少年親王率先被一位神色沉毅、英姿颯爽的年輕女子,帶到三進院落的一處廂房門口,像是一間邱國京城殷實門戶的書房。
她默然轉身離去,只留下少年。
屋裏略顯空曠,光線透過窗戶,黏在青磚地面上,可以見到空中無數塵埃在陽光裏輕盈飄蕩。
那頭繡虎,國師崔瀺,當年就是在這裏主持大驪國政的?
那些用以待客、此刻空着的椅子上邊,坐過誰?
呼吸急促的韓鍔穩了穩心神,只能以眼角餘光打量屋內的景象,腦袋不敢有偏移,怕被屋子的主人,隨便找個刺探大驪諜報之類的由頭,史書上,有寫過這樣的故事啊。
一個溫醇嗓音從屋內殺出,“進來。”
少年趕忙低着頭跨過門檻,抬起頭,循着聲音望向靠牆到頂的一排書架那邊。
男人頭別玉簪,一襲青衫長褂,腳穿布鞋,神色和煦,微笑道:“崔國師的書房在別處,這裏是剛剛佈置出來的。”
約莫是來時路上,少年親王已經設想過無數種場景,大驪兵部或是禮部某位高官的雷霆震怒,疾言厲色,或是刀光劍影,便有頭顱滾地,不是他的,就是劉尚書的,也可能是兩顆腦袋一起落地。
但是如何都沒有想到,是這麼個安靜祥和的地方,韓鍔便有些茫然。
男人卻沒有身穿大驪官服,更像個科舉不順、困頓場屋的教書先生。
那人問道:“韓鍔,你是自願來便當質子的,還是不得已爲之?”
韓鍔毫無猶豫,斬釘截鐵道:“當然是自願!”
陳平安將那本書夾在腋下,拖了兩把椅子到窗口附近,“坐下聊,說說看,爲何會自願來這邊。”
韓鍔哪敢隨便坐下,試探性問道:“先生是?”
此人爲何能夠在這邊出現,是某位人不可貌相的達官顯貴,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上柱國子弟?或是那種駐顏有術的,國師崔瀺的貼身扈從,死士?所以才能夠單獨佔據一間屋子?還是暫時在這邊處理雜務的大驪文祕書郎?
何況書上常有那類白衣质浚阍谀会岢鲋劃策,呋I帷幄指點江山,事了拂衣去。
關於繡虎的行蹤,姓f紛紜,神神道道的。韓鍔在邱國皇宮內,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
陳平安卻只是說道:“韓鍔,你知不知道,邱國又要打仗了?打仗,是要死很多人的。”
韓鍔疑惑不解,這不是兩句廢話嗎?只是一想到對方極有可能是崔國師的心腹,便覺得這兩句話,藏得很大的意思,只是自己暫時無法理解。
男人說道:“當然,死人裏邊,包括你,跟那位一心想要名垂青史的劉文進,劉尚書。”
韓鍔即便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可當他真從一位“大驪國師府官員”嘴裏邊聽到這句話,仍是瞬間臉色慘白,頭皮發麻,背脊生寒。
韓鍔見那男人依舊笑容,嗓音溫醇,可是言語內容,卻讓少年親王好似天靈蓋那邊直冒涼氣。
“正因爲你也是個死人,剛好又在大驪京城,湊巧年紀也不大,所以我纔跟你多聊幾句。”
韓鍔到底是個正兒八經的天潢貴胄,哪裏見過這等陣仗,尤其是主心骨的劉文進又不在身邊。
少年竭力讓自己顯得更有膽氣些,可坐在那邊,何止是如坐鍼氈,忍不住身體發顫,抖成篩子似的。
男人說道:“不過我是剛當的官,之前不太熟悉大驪軍政,尤其是邯州風土和邱國內政,就更抓瞎了。忙完了公務,所以就跟你聊幾句。”
“接下來,我問你答?你若是有問題,當然也可以問我。大瀆以北,保留藩屬國號的,也就三十幾個,邱國還是單字,作爲宗主國的大驪朝廷,對待你們韓氏其實不算差了。也就是崔國師和柳清風,有意要讓你們自己跳出來,擱我,可能一開始就不會慣着你們。”
韓鍔只是默不作聲。
陳平安笑道:“劉文進不在身邊,不敢說話?我就請這位舊白霜王朝的諜子來這邊。”
往屋外那邊說道:“把劉文進帶過來。”
很快韓鍔就看見了劉文進。
年輕女子手裏提着一顆鮮血淋漓的頭顱。
陳平安晃了晃手中那本捲起的書籍,她便提着頭顱離開。韓鍔趕緊捂住嘴,差點吐出來。
陳平安搖搖頭,微笑道:“年紀不大,演技不錯,明明第一眼就認出了我的身份,還裝得挺像。只是還無法確定,落魄山的陳平安,是不是新任大驪國師?”
韓鍔驀然眼神銳利起來,用手心擦了擦嘴角,緩緩起身,低頭作揖道:“藩屬韓鍔,拜見大驪國師。”
陳平安笑道:“邱國已經不是大驪藩屬。所以你想富貴險中求,賭個藩屬新君的想法,落空了。”
韓鍔驟然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國師真要在邯州境內大開殺戒,舉兵入境,濫殺無辜?”
陳平安搖頭道:“對,也錯,我只殺你們這些以爲打了仗、邊軍死完了都不會死你們的人。”
第1173章 就酒
兩位擔任國師官邸“門房”的年輕女子,利落的穿着,一逡乱磺嗑G,如牡丹,如幽竹。
她們分別守在二三進院落間相通的兩條抄手遊廊,俱是腰間分別挎大驪邊軍制式刀和短劍。
屋內,站着的韓鍔顫聲道:“是仙家施展的幻境手段,劉文進其實沒有死,對不對?!”
都說山上的修道之人,袖裏乾坤,縮地山河,變幻萬端,足可以假亂真。
陳平安用捲起的書籍輕輕敲打膝蓋,說道:“劉文進,四十三歲,現任邱國禮部尚書,冒用身份十九年,真名鄭覽,祖籍卻是舊白霜王朝,花香郡人氏,郡望大族,世代簪纓,可惜是庶出。花香郡,還挺巧的。”
韓鍔默然,站在那把椅子旁邊,少年親王內心驚濤駭浪,不能死,還不能死!還有太多的志向沒有實現,他還要以邱國新君的身份施展抱負,幫助邱國韓氏脫離藩屬,再不必與什麼宗主國朝貢,絕不能繼續讓列祖列宗蒙羞。
陳平安說道:“我一開始也擔心劉文進是不是擁有兩重身份的諜子,讓刑部,甚至是兵部都再仔細翻查了一遍劉文進的相關檔案,看看有無遺漏,結果就是,沒有。”
韓鍔兩眼通紅,攥緊拳頭,怕那青衫男子怕到了極點,少年反而生出些膽識,咬牙切齒道:“邯州邱國重賦,遠勝大驪諸州平均水準,劉文進說這是大驪宋氏故意打壓邱國,讓地方上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終有一天會揭竿而起,大驪朝廷有意要將邱國在三十年之內自行分崩離析,屆時大驪再借機出兵平叛,斷了邱國韓氏的國祚,連藩屬身份都保不住。”
陳平安笑問道:“韓氏在戰時祕密勾結妖族軍帳一事,劉尚書是怎麼解釋和渲染的?”
韓鍔怒道:“你胡說!父皇當年只是不願聽從大驪軍令,不肯將邱國十四歲之下的男子趕赴戰場,與陪都兵部數次交涉無果,父皇不惜親身涉險,去往陪都,與見洛王宋睦那個狗伲�
父皇甚至做出承諾,邱國宗親青壯,甚至只要提得起刀的孩子,可以全部去往戰場殺妖,只求大驪收回那道軍令。那天大雨滂沱,堂堂一國之君,跪在地上,宋睦只是不肯點頭,連見都不見他一面!”
“劉尚書不去天橋說書真是可惜了。”
陳平安笑了笑,說道:“要說讓人喫閉門羹,聽磕頭的聲響,宋集薪還真做得出這種事。”
韓鍔冷笑道:“洛王宋睦串通巡狩使蘇高山,一個心狠,一個手辣,想要聯手殺雞儆猴,威懾諸國,蘇高山便帶兵殺入皇宮,害了父皇!他蘇高山,野心勃勃,想要將那已經撈到手的巡狩使,能夠世襲罔替。文上柱武巡狩,好讓他那個靠殺人發跡的武勳家族,子子孫孫,世世代代,富貴煊赫!”
陳平安眯起眼,微笑道:“劉文進真不是個東西。殺人不過頭點地?早知道這樣,就不該給他一個痛快的死法。”
少年親王說得慷慨激昂,唾沫四濺,說得忘我,便毫無懼色了,“劉文進還說當年大驪王朝強行遷海,期限內不肯離開故土的海邊漁民、島民,一律斬立決,大驪邊軍兵符如催命,卻不配給足夠的舟船,導致內遷道路上屍骨連綿,易子而食,慘不忍睹。死在刀下的、溺死的餓死的冤魂厲鬼,至今還在海邊徘徊不去。”
“你們大驪王朝如今的文治武功,都是建立在無數枉死之人的累累白骨之上,死在大驪邊軍手上的各國士卒、百姓,要比死在……”
陳平安一直耐心聽到這裏,輕輕一聲,“嗯?”
其實並無任何仙家手段,韓鍔如被人掐住脖子,純粹是被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嚇的。
韓鍔整個人宛如渡河的羊皮筏子,被刀子輕輕一戳便泄氣,癟了。少年再次被恐懼淹沒。
有女子輕聲道:“國師,地支一脈袁化境,宋續,餘瑜三人來了。”
陳平安說道:“不見餘瑜,讓她原路返回。”
她便攔住那位出身馬糞餘氏、家族輩分還不低的少女,放行其餘兩位,讓他們走入後院。
先前也是她一劍削掉了劉文進的腦袋,拎去與那少年見上一面。
餘瑜欲言又止,卻被有個大驪皇子身份的宋續用眼神示意,別犟,趕緊回。
陳平安與那少年說道:“韓鍔,我能接受你的蠢,所以我才抽空跟你聊到現在。但是心性壞,在根子上爛透了,我不至於生你的氣,跟一個死人,犯不着。但是我會後悔讓你跨過這道門檻,竟然一點意外都不給我,既然你讓我後悔,那麼我就會在大驪既定國策、邊軍律令的規矩之內,讓邱國權貴喫疼多些,將那腐肉爛骨頭挖得更深一些。”
韓鍔又開始抖篩子,還真不是裝出來的。書上只教了怎麼當皇帝當官之類的,不教這個啊。
上柱國袁氏子弟的元嬰境劍修,跟大驪皇子宋續,在門口外邊,皆規規矩矩,尊稱一聲國師。
陳平安笑道:“自己挑椅子坐下聊,把你們兩個喊過來,是想讓你們走一趟邱國之外的邯州,配合刑部趙繇,盯着某些自己人。趙繇跟曹耕心就在二進院落的左邊廂房等着,接下來的具體事務,你們幾個關起門來自己聊。再有,宋續,你去提醒一下餘瑜,讓她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
宋續跟袁化境都搬了椅子坐下,點點頭。
袁化境先前在拜劍臺那邊待過一段時日,受益匪湥瑒Φ礼砸鏄O多,他跟老聾兒和謝狗都打過照面,前者覺得他是一位勝在勤勉的可造之材,邭庠俸眯@輩子有些機會躋身仙人,所以就跟袁化境多說了一些煉劍心得。
後者則是覺得這位“袁巨材”是做加法的行家裏手,實在難以溝通,只是貂帽少女見他資質差歸差,便問了他一句。
“氣若懸絲,爲道日損,會也麼。”
事先做了萬全準備的袁化境,選擇在拜劍臺一場閉關,只是未能破境,離開拜劍臺,仍然沒有成爲玉璞境劍修。袁化境也是有苦自知,不聊還好,跟他們一聊,只覺得自己的元嬰境瓶頸就更大更高了。
只因爲謝狗那一句話,說得袁化境好似言下有悟,道心渾然一減,劍道驟然一空。
所以未能破境,雖然小有遺憾,但是袁化境冥冥之中,自有得意處。此心不足與外人道也。
陳平安問道:“那位邱國年輕太后,當真不是一位心懷死志的大驪諜子?”
一旁還如同罰站蒙童的韓鍔如遭雷擊,腦子一團漿糊,當場崩潰,身形踉蹌,少年伸手扶住椅把手,手背青筋暴起。
袁化境說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言外之意,很簡單,國師對排兵佈陣一事未必生疏,但是死士、諜子一事的內幕陰私、行當規矩,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理解、感觸未必深刻。
陳平安不以爲意。
宋續搖頭說道:“我可以與國師肯定,她不是大驪安插在邱國的死士。”
陳平安點點頭,“那就簡單了。
經過刑兵兩部的補充,第二份名單上總計有三百二十人。
此外還有五十幾個別國諜子,不過其中半數是雙重甚至是三重身份。還要再篩一遍就是了。
陳平安斜了一眼。
韓鍔情不自禁,滿臉淚水。
若是?若不是?不管是什麼答案,少年親王都傷透了心,感到了同一種絕望。
貂帽少女在抄手遊廊那邊,與那眉眼美豔、氣質卻冷的逡屡樱雉P拍馬,“哇,姐姐長得真好看,出劍剁人也耍得漂亮。”
年輕女子微笑道:“謝次席不要說笑。”
謝狗疑惑道:“你能開口說話?”
那位女子武夫也是疑惑,“我爲何不能言語?”
謝狗說道:“先前在小朝會那邊的廊道,有位穿蟒服的老先生,他就很惜字如金啊。”
女子解釋道:“天家的內廷規矩,跟國師官邸的規矩,不一樣。”
謝狗想起一事,悄悄問道:“姐姐,你是當官當慣了的,我家山主說了句怪話,幫忙註疏註疏?他說‘做學問的文人,不要碰朝堂廟算,一碰就稀碎。’何解?”
女子笑道:“大概是說再聰明的治學文人,也聰明不過當了官、尤其是大官的讀書人,既然如此,在書齋立言,老老實實做學問就好了,也能著作傳世,留下些痕跡。這只是我隨便猜的,國師的真實想法,我哪能知道。”
謝狗豎起大拇指,開始掏袖子,“也是個飽讀詩書的!容魚姐姐,我編寫了本遊記,請過目。”
她擺擺手,“符箐喜好文學,謝次席可以拿給她看,我就算了。”
謝狗收起冊子,搖頭說道:“那我就也算了,我會看相,跟符箐姐姐不對路的。”
腰肢太細,臀兒太肥,胸脯太聳,關鍵是她還故意藏着掖着。
容魚雖然好奇,卻也不問緣由,只當是得道之士的山上學問。
一位而立之年的文祕書郎,捧着一堆卷宗,來到“門口”。
容魚按住刀鞘,淡然說道:“止步。國師還在議事。”
那位相貌英俊的文祕書郎便一言不發,站在門外。
謝狗以心聲說道:“容魚姐姐,他想睡你。”
容魚神色冷漠,聚音成線密語道:“那就是他找死。”
謝狗笑呵呵,“可不是挑撥離間啊。對了,多嘴問姐姐一句,他來這邊‘行走’歷練幾年了?”
容魚驀然皺眉,“離六年整還有十九天……那他真是找死了!”
謝狗嘖嘖,真是聰明。
容魚直接與另外那邊看門的符箐說道:“我先去乙字房讓所有人立刻停筆,全部離開案牘,在屋外等候。你將此人手中卷宗收取,你回屋立即查閱一遍,再調閱近兩年來的積存檔案,看看能不能找出他們乙字房試圖矇蔽國師的‘擅權’脈絡,或是伺機將某些要事略過、從中漁利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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