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香火小人背靠瓜子,唉聲嘆氣,“景清啥都好,就是喜歡喝早酒這件事,不讓人省心。”
暖樹柔聲笑道:“啥都好?未必吧。”
香火小人說道:“暖樹姐姐,真不是我替景清說些好話,你是曉得的,我這人吧,品行尚可,可就是喫了心直口快、不會說話的虧,比如景清,小毛病不少,當然,糙老爺們嘛,再正常不過了。可他一貫義字當頭,對朋友從沒二話,但凡有點好,從不偷偷昧着半點,都會第一個想着自家老爺,再就是我們這些投緣的好朋友了。”
小米粒使勁點頭道:“是嘞是嘞,景清從不看輕誰的。”
暖樹點點頭,不過雙指彎曲,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你跟他熟,說他的好話,打五折的。”
小米粒皺着兩條淡黃的疏淡眉頭,氣鼓鼓,雙手叉腰,聳起肩頭。
裴錢一直閉目養神,這會兒睜開眼,從袖中摸出一塊杏仁酥,在小米粒眼前晃了晃。
呵,小米粒紋絲不動,只是視線一直移動。呵呵,饞我?黑衣小姑娘張大嘴巴,就是一口!
暖樹輕聲問道:“裴錢,他們真是?”
裴錢神色如常,嗯了一聲。
小米粒腮幫鼓鼓,含糊不清道:“開心要讓人知道,生氣也一樣啊。又不是錢,不用存的。”
裴錢扯了扯她的臉頰,“就你個兒最小,懂的最多。”
香火小人立即說道:“個頭最小的,這裏,在這裏。”
小米粒豎起大拇指,自己那部功勞簿上記你一功。
暖樹問道:“小米粒,你們真約好了,要一起去中土神洲那麼遠的地方?”
小米粒撓撓頭,“總趴在洞府境不挪窩也不是事啊,也想讓境界長長個頭。遊歷路上,我不會惹事,拖後腿的。”
暖樹說道:“我不是說你,願意出門遊歷,這是好事,我只是擔心景清做事莽撞,毛毛躁躁的,離着落魄山又遠,都不在寶瓶洲地界了,怕他一遇到事情就手忙腳亂,怕他照顧不好你。”
小米粒搖頭說道:“景清做事可老道,可有分寸了。灰濛山的雲子道友,他就最佩服景清!”
裴錢笑道:“暖樹姐姐,肯定沒事的,師父都答應了,我們就放心好了。”
暖樹輕輕嘆了口氣,她近期連夜縫了幾雙新布鞋,大的,小的,各兩雙。
其實連香火小人兒,都有兩雙極其袖珍的布鞋。只是它不捨得穿,唯有城隍廟那邊逢年過節、廟會之類的,它纔會拿出來穿着。
除了小米粒的洞府境,還有暖樹的龍門境瓶頸,她是黃庭國曹氏芝蘭樓孕育而出的文呋痱Ec那位道號純陽的真人呂喦,有一段歷史久遠的道家因緣。
暖樹輕聲道:“小米粒,到了外邊,你記得管着些他。”
小米粒立即坐直身體,神色肅穆,“得令!”
落魄山的後山,上柱國曹氏子弟的修士曹蔭,既是侍女又是貼身扈從的武夫曹鴦,他們瞧見了散步至門口的一位女子,她自稱是跳魚山的新譜牒修士,周艾,道號靈渠。
花影峯,鶯語峯,武學天才和修道胚子,在大師傅鄭大風的攛掇、新任候補教頭溫仔細從旁拱火之下,兩座山頭,兩撥神仙和武夫,真是名副其實的不打不相識了。
自從首次交手,“戰場潰敗而歸”,道號龍聲、化名甘棠的老聾兒,也是發了狠,專門從拜劍臺那邊搬來這邊結茅長住。對於傳道一事,可謂真正上了心,給每一位煉氣士單獨開小竈不說,還要每日督促他們修行,盯着他們的進展。
以往是應付差事。既然上了俅厦@兒就不得不爲落魄山略盡綿薄之力。
如今卻是你們這幫兔崽子不想學就能不學的?你們無所謂機緣不機緣的,但是我丟不起那個臉。
雖然沒有名義上的師徒稱呼,傳道聞道,道法二字,落地生根,豈能如此軟綿不濟事?
再說了,白景的傳道,還有小陌更是躋身十四境了,老聾兒還想要與他們再請教請教。
鄭大風又帶着溫宗師來這邊逛蕩,聽老聾兒在那邊兢兢業業傳道授業。
那幾位桃符山道士,既是講課先生,也是老聾兒的半個學生,所以他們都會找個靠後的位置。
溫仔細如今臉皮也愈發厚了,偷聽?犯了山上忌諱?如今咱們都是落魄山一家人,分什麼你我呢。
鄭大風看了眼某位少女,如今她見着那姓鄭的浪蕩漢,厭惡倒是算不上,就是煩。
老聾兒走出“學塾”,讓一位道士負責繼續傳授符籙,出了門,讓那溫仔細別愣着了,反正來都來了,趕也是趕不走的,不如直接進去坐。溫仔細可不跟他客氣,進去補缺了那空位。
老聾兒身形佝僂,雙手負後,以心聲說道:“大風兄弟,我也不算小氣了,由着你們來這邊,次次都不管的,以後在白景和小陌兩位供奉那邊,幫忙美言幾句?”
鄭大風笑道:“好說。”
一起走在野花野草一併旺盛生長的山間道路上。
老聾兒唏噓不已,沒來由說了一句,“我一直想要成爲真正意義上的劍修。”
他也歷來以劍修自居,否則當年在劍氣長城,也不會有與陳清都的那場城頭問劍。
鄭大風做了個仰頭喝酒的姿勢,笑道:“來點?我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我喝好酒,你倒苦水。”
老聾兒點點頭,領着鄭大風去找酒,他可沒有什麼仙家酒釀,那幾位道士茅屋裏邊有就行。
不是說老聾兒沒有本命飛劍,但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他的劍道修行,極爲特殊,只因爲他擁有兩把本命飛劍,問題是兩把飛劍的本命神通,大道相剋!單煉任何一把,就都要跟另外那把犯衝,兩把飛劍一起煉?說來簡單,卻跟那純粹武夫每天沒有教拳喂拳的,便只好自己打自己,打熬體魄?
此間艱辛,不足爲外人道也。
修道不難!
煉劍真苦!
只是這等涉及大道根本的祕事,老聾兒從不與誰說,更何況在劍氣長城,他一個妖族劍修,跟誰說得着這個?
早年老大劍仙倒是說了句,你這種情況,萬年之前並不罕見,當然是有些遠古法子可以解決的。
老聾兒當時如獲大赦,直接跪在城頭的茅屋那邊,跪求陳清都賜教破解之法。
不曾想陳清都接着說了一句,我又不知道解決之法,你拜錯廟,哭錯墳了。
老聾兒傷心欲絕,只是伏地不起,嚎啕大哭。
約莫是陳清都見他可憐,說你就耐着性子等着吧,說不定就等到了峯迴路轉的一天。該是你的劫數,躲不掉,該是你的機緣,將來接住便是了。
老聾兒站起身,抹了把臉。
陳清都撂了一句話,不過我看懸。
老聾兒立即跪下,繼續趴着。
陳清都最後竟是將他攙扶起身,笑着說了句,憑這份求道之心,什麼機緣不能有。
本來只是想要小酌,耐不住大風兄弟勸酒本事高,老聾兒不知不覺,喝得老淚縱橫。
陳平安帶着謝狗離開天幕,重返陸地,卻不是去落魄山,而是來到大驪京城的外城城頭。
正午時分,豔陽高照,宛如有一尊巨靈,將無數金色灑落在大地之上。
這是陳平安第二次站在這邊,上一次現身,是在夜幕沉沉之中。
青衫長褂布鞋的男子,與貂帽少女,山主和供奉,一個長久無言,看向城外,一個坐在牆垛上,一個有些無聊,便高高舉起那塊大驪刑部頒發的三等供奉牌子。
外城校尉士卒都認得那位陳劍仙的身份,先前象徵性詢問幾句,之後就都沒有打攪那位年輕隱官。
從正午到暮色再到深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城頭這邊換了數撥巡邏士卒。
那一襲青衫便只是看着城外的道路,道路上的行人們。
清晨,大朝會之後,御書房照例召開小朝會議事,今天人數相較以往明顯多了,皇帝陛下與一写篌P文武重臣,一樁樁一件件事情都聊過去,但是很明顯連同陛下在內,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們時不時望向那把空椅子。
就在小朝會即將結束之際,一襲青衫徑直走入屋內,一手負後,一手抬起虛按一下。
陳平安落座空位,說道:“我們大驪目前有幾艘空閒劍舟?”
第1171章 翻頁的何止是遊記
閒置的劍舟?
御書房裏邊都有些驚訝,不知道國師爲何一落座就詢問此事,本以爲今日首要討論的,該是我們大驪何時公開國師身份,選個黃道吉日,朝廷好舉辦慶典昭告天下。
大驪劍舟,與山嶽渡船,是大驪王朝與墨家精蘸献鞯纳硤鲋仄鳎馁M朝廷極多的人力物力財力,最近幾十年,工部之所以能夠跟着兵部一起罵戶部,就要歸功於這劍舟和渡船。
那幾處“船塢”,是大驪第一等禁地,就算是武勳最高的巡狩使,想要親眼見一見這兩個“寶貝疙瘩”的“下水”過程,都需要層層審批、勘合,並且需要皇帝陛下和國師崔瀺同時點頭和批文。等到崔瀺祕密卸任國師,近些年就再沒有一位巡狩使能夠去往船塢,既然巡狩使都去不得,其餘京城跟陪都的大小九卿就更別做夢了。
大驪地支一脈修士,他們在戰後極爲重要的一項職責,便是輪流負責那幾座船塢的戒備,防的,就是內俸托姑堋�
兵部尚書沈沉,三朝元老,已經是個精神不濟的耄耋老人了。
老尚書還算年輕的時候,罵過崔國師就是個外鄉佬。老人這輩子沒上過戰場,卻是執掌兵部。
沈沉雙手拄着柺杖,笑眯眯轉頭看了眼身邊的新任右侍郎,吳王城,是剛剛纔有資格參加小朝會的一張新面孔,四十多歲,從一州將軍升任的侍郎,數次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物,從大驪邊軍裏邊一路升上來的,跟幾個上柱國姓氏都沒有關係,屬於洛王宋睦的心腹嫡系。
剛奉旨入京那會兒,吳王城便自己花錢租借了一座據說極兇的鬼宅。
他還不太樂意當個京官,就連在皇帝陛下召見奏對期間,吳王城也還是這麼個鮮明態度,表明自己更想要去蠻荒戰場帶兵打仗。
一般來說,能夠以武功躋身一州將軍,當個封疆大吏,再跳轉京官,高升爲侍郎,尤其還是兵部的侍郎,對於大驪官場來說,這幅升官圖,無敵!羨慕都羨慕不了,在京城中樞官場跟兵部衙門歷練五六年,再外放地方,將來一個皇帝欽點而非禮部建言的“美諡”,幾乎就是囊中之物了。
見老尚書只是笑眯眯看着自己,吳王城便站起身,說道:“回稟國師,禺州黃天蕩在內三座船塢,近期已經完工的,在建的,總計六艘,準備在明年立夏前後,跟三座山嶽渡船,一起抽調到蠻荒戰場那邊,劍舟啓程趕赴蠻荒的同時,能夠爲渡船保駕護航。六艘劍舟和三座渡船,都已在中土文廟那邊報備錄檔。”
劍舟和渡船都尚未命名。按照慣例,都是以州名,如今大驪地方上都在爭這個,只是這種事,吳王城還不至於傻到搬到今天的桌面上來說。
陳平安點點頭,對於大驪劍舟的建造週期還是比較熟悉的,“那就算有六艘閒置的劍舟,能升空就行。”
吳王城疑惑道:“敢問國師,爲何着急讓劍舟升空?可是蠻荒戰場那邊有什麼變故,文廟臨時起意,急需劍舟馳援某地?”
既然宋長鏡跟宋睦都沒有通知大驪提前調動劍舟,在兵部吳王城看來,就只能是中土文廟那邊的意思了。
陳平安伸手虛按,笑道:“吳侍郎坐下議事,之後都不必起身回話,我記得這是小朝會的老規矩了,還是說老人們合起夥來,故意不與你說,想要看你的笑話,能看幾天是幾天?嗯,好像這也是個老規矩,就是不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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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老規矩,當年都是崔國師起的頭。
吳王城老老實實說道:“剛參加小朝會,確實被看了將近十天的笑話,還是趙尚書私底下與我說了這兩條老規矩,提醒我下次議事不必起身答話,我回了自家兵部,問沈老尚書,倒好,說我大驪就沒有這樣的官場陋習,還語重心長與我說,好歹是一張新面孔,禮多人不怪,先混個熟臉,以後再去戶部當乞丐,說不定架子大的沐尚書就願意見一面,罵幾句了。”
說着說着,這位正值壯年、位居高位的侍郎便滿臉漲紅起來。緊張!
禮部尚書趙端瑾,老神在在,端起手邊茶几上的青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
兵部跟戶部大佬們的狗咬狗,常有的事,見怪不怪了。
戶部尚書沐言立即看了眼神色如常的年輕國師,“你們是乞丐?!來我戶部討飯?!你們兵部但凡有一點點良心,都說不出這種喪心病狂的混賬話!我樂意給你們喫閉門羹,我但凡兜裏有一點點餘錢,不都是先緊着你們兵部?”
“真把我逼急了,下次你吳王城再來戶部,倒打一耙說自己當乞丐是吧,到時候我開了門,捧個碗,先給你磕幾個!”
只要不是跟國師對話,吳王城在沐尚書這邊,倒是半點不怵,“那就倆乞丐相互拜年唄,我只是侍郎,不丟人,還有賺。”
陳平安稍稍轉頭,望向那個一起看熱鬧的皇帝,笑道:“陛下,我上次參加議事,不這樣啊。”
皇帝宋和笑道:“讓國師見笑了。”
重新落座,吳王城便心情複雜起來,倒不是擔心新國師慷他人之慨,但是如果大驪王朝跟中土文廟一直保持過於緊密的聯繫,吳王城覺得可能會有問題,可能國師有自己的通盤考慮,可對於吳王城這種沙場出身的武將而言,中土文廟的指手畫腳,就像給大驪鐵騎套上了一層枷鎖,估計文廟那邊也肯定會給予大驪王朝一些回報,可吳王城覺得如此一來,大驪鐵騎,還是那支無論戰力還是戰功皆冠絕九洲的大驪鐵騎嗎?
詩家所謂的金絡青驄白玉鞍,吳王城卻是嗤笑不已。
吳王城很怕大驪鐵騎淪爲文廟的馬前卒,儒家聖賢的點綴。
大概皇帝陛下和一屋子大驪公卿,甚至連同年輕國師在內,都不會想到一個問題,就會讓兵部侍郎想得如此深遠、複雜。
吳王城跟屋內參加小朝會的,升官圖履歷截然不同,他是跟隨大驪鐵騎一路打到寶瓶洲中部,打到老龍城,策馬揚鞭海濱的邊軍驍將。再一路且戰且退,回到的陪都戰場,在蘇高山,曹枰,藩王宋睦手底下都帶過兵。不是吳王城目中無人,而是實話實說,在座諸位,當然各有大功於大驪,但他們畢竟只是在紙面上,知曉蠻荒妖族大軍的勇悍和暴虐,所以他敢說自己,雖然是今天在座官位最低、資歷最湹模瑓s是最清楚劍氣長城那場仗打得何等艱苦、悲壯、慘烈的。
吳王城幾次欲言又止。
想要說幾句不合時宜的言語,又怕自己眼光短湥胺噶诉@位劍氣長城住持戰事的末代隱官。
侍郎只好伸手緊緊攥住椅把手,心中默默告誡自己,不着急,等等看。
找個機會,再斗膽與國師說幾句心裏話。
陳平安好似岔開話題,隨口問道:“下了那封國書之後,怎麼樣,有沒有託詞不來的?”
大瀆以南,半座寶瓶洲,各自立國、復國,與昔年共同的宗主國大驪王朝脫離關係,其中有些朝廷、仙府門派,就想要撤掉昔年大驪在所有仙家山上的那塊石碑。上次議事,寶瓶洲高位山水神靈都到場了,期間南嶽範峻茂給出了一份被某人評價爲分量很輕、名字不多的名單。
牽頭的,是跟黃庭國差不多底蘊的龍泓王朝,跟只有一位元嬰祖師坐鎮道場的風角山。
很快大驪禮部和兵部就共同頒發了一道國書公文,讓諸國朝廷禮部尚書和德高望重的仙師們,都來大驪京城商量此事。
這道絕對不符合大驪舊制的國書公文,還將那些國號、仙府名號都不吝筆墨,全部都寫上,足足六十多個,全部羅列出來了。
字體是極漂亮的大驪館閣體,一看就出自禮部尚書趙端瑾之手。但是文字內容,就顯得極其殺氣騰騰了。
禮部侍郎董湖偷偷潤了潤嗓子,立即稟報道:“不但都來了,陸陸續續,都趕在約定日期去鴻臚寺點了卯,無一錯漏。此外還多出三十幾個不在名單上邊的人物,都是主動想要與我們大驪朝廷示好的,或是沿海的想要設置高規格的市舶司,方便與大驪通商海上,或是一些找由頭說是有妖族餘孽在境內作祟,國力不濟,奈何不得它們,想要我們大驪派遣一支駐軍維持山上安穩的,甚至還有幾個主動想要成爲大驪藩屬的小國。”
老侍郎發現年輕國師似乎有些失望神色,就是不知國師是覺得禮部此事做得溫吞了,還是惋惜那些傢伙不給大驪機會?
刑部尚書馬沅笑問道:“國師,落魄山供奉修士‘喜燭’的境界,刑部祕錄司那邊是不是需要補上一補了?”
陳平安點頭道:“在我先前給的冊子括號裏邊,補上‘十四境’即可。”
馬沅問道:“國師本人呢?我們刑部需不需要完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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