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9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突然問道:“姜尚真是不是兵家二祖做主的那一魂所棲?”

  兵家初祖姜赦。如今祖庭主祀之人,也是姜姓,被譽爲姜太公。

  再加上方纔姜赦在院子裏神神道道了一大通,嚇得姜尚真一進屋子就主動心聲提及此事。

  林江仙啞然失笑,搖頭道:“肯定不是姜尚真,她一直躲在某座洞天裏邊,不敢妄動。我見過一次,沒談攏,聊得不太愉快。”

  陳平安也鬆了口氣。

  林江仙問道:“會不會有一種感覺,大道陰陽,造化無窮,天旋地轉,竟然都是圍繞着自己?”

  陳平安眼睛一亮,“林師也時常有這種錯覺?”

  林江仙笑道:“怎麼就是‘錯覺’了?”

  這位林師蹲下身抓起一些泥土,輕聲道:“爪上土大地土,天外多少‘人’,歷經無數劫,才能夠變成我們之人身,在這塊祖地走上一遭。豈能看輕自己,豈能看低他人。”

  一起走下山,林江仙說了些青冥十四州的近況,已經有五州之地開始不認白玉京爲正統了,只說十大王朝裏邊的三個,更是公開設立法壇,自行編撰道號玉冊,頒發給授籙道士。倒是幽州那邊顯得比較奇怪,至今還沒有任何動靜。林江仙所在的汝州赤金王朝,連帶着十幾個藩屬國,近期也要“揭竿而起”,自行授籙。一州地界的半壁江山,即將變了顏色。

  到了山腳,林江仙笑道:“汝州見。”

  ————

  落魄山,一頓熱熱鬧鬧的宵夜過後,小米粒打着飽嗝,暫時還不想睡覺,就獨自跑去竹樓那邊耍,結果發現白頭髮的矮冬瓜就坐在石桌旁,小米粒飛奔過去,拿出些瓜子放在桌上,落魄山編譜官自怨自艾一句,以後放個屁都是臭的了。小米粒皺緊眉頭,實在想不明白編譜官這句話有啥深意。白髮童子突然撲在桌上,雙手敲打桌面,不活了不活了,這日子沒法過了。小米粒伸手按住那顆腦袋,本想讓編譜官冷靜點,遇到事情不要慌……結果嚇了一跳,小米粒揪住一把雪白頭髮,輕輕一提,白髮童子喫疼不已,呲牙咧嘴,抬起頭瞪眼道,嘛呢嘛呢。

  小米粒趕忙鬆開手,壓低嗓音問道:“咋回事?”

  白髮童子唉聲嘆氣道:“大變活人的把戲唄。從今天起,我就不是飛昇境啦,貨真價實的廢物一個嘞,往後還怎麼給隱官老祖搖旗吶喊,一想到這個,我就心痛得……”

  捂住心口,兩眼一翻,撲通一聲,白髮童子後仰摔倒在地。

  小米粒嚇得目瞪口呆,剛要去看看咋回事,正準備喊老廚子、魏神君他們過來……不曾想白髮童子自己就麻溜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重新坐好,繼續嘆氣不已,只是沒忘記嗑瓜子。

  小米粒愁得都快兩條眉頭打架了。

  白髮童子說道:“小米粒,你如今啥境界啊?”

  小米粒說道:“洞府境啊,它也不長個兒啊。”

  白髮童子頓時神采飛揚,搖頭晃腦起來,滿臉驕傲道:“那我比你低兩境!”

  小米粒猶豫了一下,見她翹尾巴,覺得還是要當個諍友,伸手擋在嘴邊,“聽狗子說,你已經被郭盟主譜牒除名嘞。”

  白髮童子臉色一僵,卻很快嗤笑一聲,“郭盟主這件事做得差了,不得人心,難成霸業,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後腦勺卻被一人突然按住,臉面貼在石桌上,白髮童子雙手抱拳,高高舉起,“小的忠肝義膽,日月可鑑,願意鞍前馬後赴湯蹈火,但求盟主法外開恩,再給次機會!”

  郭竹酒鬆開手,一邊嗑瓜子一邊說道:“以後一起走趟青冥天下,你以人身重返歲除宮。”

  白髮童子伸手去抓瓜子,喃喃道:“以前就膽子小,現在更不敢了。”

  郭竹酒一把打掉她的爪子,斜眼道:“那你還敢一次次噁心我師父?”

  白髮童子心虛道:“天可憐見,那叫溜鬚拍馬,哪裏噁心隱官老祖了。”

  若是沒有我的襯托,才顯得你們言語真諑追郑駝t整座落魄山才叫風氣堪憂呢。

  小米粒在旁哦豁哦豁,原來你也曉得那叫拍馬屁啊。

  原來陸沉煉化那頭僞十五境的化外天魔,劉饗登上落魄山,親口“封正”道號箜篌的白髮童子,再有吳霜降暗中斬斷因果。

  因緣際會之下,身爲一頭化外天魔的白髮童子,就真是被“大變活人”了。

  白髮童子看了眼郭竹酒,笑道:“放心好了,隱官老祖法力無邊,拳法絕頂,劍術超羣,武功蓋世,必定能夠化險爲夷,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小米粒慌張提醒道:“咋個不長記性,小心又被郭盟主記大過一次……算了,話是好話,十分真心,對吧,郭盟主?”

  郭竹酒點頭笑道:“即刻起恢復譜牒身份,坐第二把交椅。”

  白髮童子連忙轉頭吐出瓜子殼,火速站起身,“我在這裏,廢話不多說半句了,就是得給郭盟主表個態度……”

  郭竹酒只當是耳旁風。

  小米粒默默鼓掌。

  白髮童子說着說着也覺稍稍失了分寸,走到崖畔,雙手叉腰,抬頭看向天邊明月。

  世間多少故作輕鬆、強顏歡笑的插科打諢裏邊,是人心爛泥潭裏邊將要溺死之人的冒頭喘口氣。

  卻也有些人心泥濘裏邊,能忽的生長出一朵荷花。

  青衣小童晃盪到這邊,瞧見那白髮童子的背影,他倒抽一口冷氣,就跟喝酒喝到麻筋上邊了,小心翼翼靠近石桌,實在忍不住,震驚道:“箜篌道友,我一直以爲你是個姑娘家家,莫非你帶把的?莫非魏夜遊在下邊散步,趕巧路過?”

  唉唉唉,青衣小童側臉貼在桌面上,誰喫了熊心豹子膽,膽敢隨便按住景清老祖的腦袋,真是太歲頭上動土……哎呦喂,魏神君來了啊,哈哈,美徵道友也在啊,走,我帶路,讓老廚子再去趟竈房露幾手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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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都觀。

  姚清神色淡然說道:“若是徐雋行道不偏,便該是他的大道長遠,誰能殺他。倘若徐雋自己誤入歧途,也該是他的命中劫數。”

  裴績懷捧掃帚,問道:“你不是明明已經三千功滿?何必再執着於‘收屍’‘殺鬼’一事?”

  幷州的青神王朝,歸白玉京青翠城管轄。姚清被譽爲雅相,字資美,道號“守陵”。

  千年道齡,三朝首輔,官場身份一大堆,頭銜一長串,沒有百餘字都介紹不完。

  姚清經常去白玉京青翠城傳道授課。當初證道飛昇,姚清走的是斬三尸一道,但是不同於一般道門的斬三尸,姚清斬出的三尊尸解仙,除了無法煉出一副陽神身外身,卻是有陰神的,裴績就是三尸之一。

  姚清說道:“躋身十四境,纔是我真正的大道之始。正因爲我認得自己,所以纔會留下你,負責監督記錄我的功過。所以不必擔心我是來這邊‘收屍’的,恰恰相反,你若能有朝一日,以尸解仙行證道之舉,於白晝飛昇,那時我便招恼意稱呼你一聲道友。如果徐雋將來給了你機會,那你就抓住機會,這就是你的合道契機所在。若是徐雋所行大道光明,你也休要邪道妄行,膽敢心生歹念,我自會與你計較一番。”

  裴績沉默許久,說道:“姚清能合道,我心服口服。”

  晏胖子跑過來,打了個稽首,與姚清報喜一句,“雅相,白先生主動說請你過去一趟。”

  姚清神色如常,與晏溟稽首致禮,請他帶路,姚清心中卻是並不輕鬆,只因爲生出一份天人感應,桃林那邊,除了白也,還有另外一人在等自己,姓鄭。

  姚清當然很想見一見這位浩然天下的魔道巨擘,但是自己想見鄭居中,跟對方主動找到自己,心情大不一樣。

  還有兩位女子也得以進入桃林,國師白藕,止境武夫,她腰懸一支短戟,名爲“鐵室”。

  她其實有察覺到那場“大赦”帶來的玄妙跡象,只是她在神到一層的火候不到,註定無法登門。

  白藕身邊便是傅玄介,被青山王朝和雅相姚清寄予厚望的年輕劍修。

  之前碧霄洞主和一個自稱小陌的劍仙,曾經蒞臨青神王朝京城,爲傅玄介傳授劍術。

  白藕聚音成線,密語笑問道:“聽說碧霄前輩送了一方印章給你?”

  傅玄介笑容尷尬,隨便編了個理由,心聲道:“長者賜不敢辭。”

  白藕也不好追問什麼。實則是玄都觀版刻出售的兩部印譜,前不久在各州都有售賣。傅玄介當然不會錯過,反正印譜價格又不貴。上次沾老觀主的光,她跟小陌先生,一起看見了蓮藕福地的那場大木觀論道。最重要的,還是皕劍仙印譜上邊的一方印章拓印,最是讓身爲劍修的傅玄介心神往之。

  邊款是那句“慷慨赴死之地,報仇雪恨之鄉,此地劍修人生如飄萍不沉淪。”

  底款則是“純粹劍修”四字。

  所以她讓碧霄洞主幫忙請隱官篆刻的藏書章,邊款和底款內容就是仿造這方印章。

  可問題是老觀主送來的印章,底款是那“青冥天下傅玄介與浩然天下陳平安同年同月同日生”。

  一想到這個,她便有些臉紅,這位年輕隱官,莫非不是那妻管嚴?問題是他也沒見自己啊,是那道貌岸然,風流成性,如此花心?如此說來,那本山水遊記所寫的脂粉故事,都是真的?

  下次見面,真要尷尬了。

  高懸在天的一輪皓彩明月,觀道觀門口,新收的護山供奉,古鶴懷捧一支鐵鐧,當那門神。

  古鶴腳邊就是觀主的大弟子,王原籙蹲在臺階上,雙手插袖,依舊穿着那身清洗到泛白的老舊棉布道袍。一臉窮酸樣的矮小道士,經常會在這邊俯瞰人間的大地山河,條條大瀆,蜿蜒如繩,一顆碧玉的是那小四州。

  大功告成,替師尊煉出了一爐丹藥,少年道童手搖麈尾,來到道觀門口,覺得王原籙師弟確是個怪人,風景是好,看多了也就那麼回事,王原籙卻是百看不厭,喫頓飯,都能端碗來這邊看很久。

  古鶴笑道:“金井道友。”

  荀蘭陵置若罔聞。

  每次見着金井道友,古鶴眼睛裏邊都有一種極爲複雜的愧疚。

  這讓少年道童有些發毛。

  荀蘭陵坐在乾瘦道士身邊,發現這位師弟在看那蘄州,是了,玄都觀所在。荀蘭陵從師尊那邊,曉得一樁密事,玄都觀的孫道長,曾經把王原籙坑騙得不輕,讓誤以爲他是自家的老祖宗,爲此老道士還專門瞎編胡造了一本王氏族譜……

  荀蘭陵隨口說道:“人都沒了,還看什麼。”

  王原籙默不作聲。

  老觀主不知何時也來到門口這邊,一起坐在臺階上,一拍燒火童子的腦袋,“悠着點,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多數人狠在嘴上,狠在臉上。少數人狠在眼睛裏,狠在骨子裏。

  王原籙笑着解釋道:“同門師兄弟,我不會記仇的。”

  荀蘭陵一顆道心瞬間涼了半截。

  老觀主笑道:“胸襟度量隨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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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粒芥子心神離開那座山,返回夜航船庭院,陳平安立即屏氣凝神,內觀己身小天地。

  只見漆黑中,有一條懸掛天地間的漩渦長柱,如同陸地龍捲,於混沌一片中緩緩移動,宛如撐開大道虛無的鴻蒙天地。

  家鄉的,異鄉的,所有在人生路上煉製的本命物,都沒了,都在那漩渦當中了。

  其餘的,還好。可他千不該萬不該,就連那對山水印都沒能留下,百般不情願,仍然留不住。

  盤腿坐在一片荒涼虛無中,宛如就要如此沉寂千年萬年的暗室,不開一竅,便永不見光明。

  陳平安喃喃自語許久,重重嘆了口氣,雙手撐在膝蓋上,就要站起身,嘿,真是廢物一個。

  就在此時,天邊驟然閃耀起一點點光亮。

  陳平安猛然抬頭望去。

  一條火龍騰空而至,如同在天地間拉出一條無比絢爛的金線。

  如同於無量無垠無窮混沌中,張開一隻金色的璀璨眼眸。

  火龍那顆巨大腦袋上邊,站着個身穿金色袈裟的小光頭,斜挎包裹一隻,灰頭土臉的模樣,用小鎮方言,跳腳大罵不已,“陳平安你就給我造吧,啊?!有本事就使勁造,我幹你大爺!”

第1167章 一條劍光無限意

  玄都觀,一棵桃樹下,姚清見到了那位身穿一件青色道袍的白帝城城主。

  頭戴虎頭帽的清秀少年,神色冷清,與姚清打了個招呼便告辭離去,晏胖子立即跟上,猶豫再三,還是覺得靠自己是想不出那個問題的答案了,不如直接請教如今也是劍修了的白先生。

  鄭居中開門見山詢問一句,“請教雅相,適逢亂世,這座青冥天下十四州,是強國多還是強國少?”

  姚清默不作聲。當然清楚鄭居中的意有所指,大爭之世,強國數量多,後舉者可以稱霸。強國寡,先舉者可以爲王。那你幷州姚清,與那一座厲兵秣馬許多年的青神王朝,有何打算?

  鄭居中說道:“雅相不着急,可以慢慢想。不過在白玉京發現我的蹤跡之前,你總得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

  姚清問道:“若是給出的答案,不符合鄭先生的心意,又會如何?”

  鄭居中說道:“給出了你的答案,自然就知道我的答案。”

  姚清冷笑道:“鄭先生都是這般拉攏潛在盟友的?”

  鄭居中沒有說什麼,挪步走在桃林中,姚清與之並肩而行。

  姚清回頭看了眼道路。

  被譽爲青神王朝的雅相久矣,但是很難想象,當年的五陵少年,浪蕩市井間,呼朋喚友,喫喝嫖賭樣樣精通,尤其好賭。哪有什麼封侯拜相的志向,什麼求道成仙的想法,當那道官老爺,可拉倒吧,那也得看投胎啊,市井少年每天所想的,不過是明天手氣好些,把今天輸出去的,連本帶利都贏回來。

  若是姚清回頭看少年,當年少年敢信未來自己是姚清嗎?

  姚清緩緩捲起兩隻道袍袖子。

  一開始鄭居中還以爲姚清決意要投靠白玉京,幫着餘鬥平叛,起兵清剿鄰州反佟�

  只是不曾想已經是十四境的道士,好像還留下了個“少年”,如今雙臂之上皆是粗糙文身。

  饒是鄭居中都覺意外。

  當年的五陵少年,竟是個花臂郎?

  姚清晃了晃胳膊,微笑道:“姓鄭的,咱們都是道上的,出來混要講義氣,你覺得呢?!”

  若無孫道長帶他入山,他姚清這輩子都是雙臂紋身用以壯膽的少年,混跡市井坊間,青年,中年,老人,投胎……青神王朝絕不會有雅相,幷州不會有道士“守陵”。故而他這趟登門玄都觀,就是來看個無形的、心中的“奠”字。

  遙想當年,花臂少年坐在一堵自家破敗牆頭上,天熱異常,袒胸露腹,一邊喝着賒賬而來的酒水,一邊與旁邊的高大老道士說道:“孫道長,既然覺得我是個人物,以後肯定會很了不起,就帶我去你家道觀,不然你就是拿假話蒙我。你說你家道觀小,這算什麼理由,放心,我也不會嫌棄寒酸,三頓飯管飽就行。”

  老道士卻不搭茬,一巴掌拍在少年肩膀上,笑言一句,“好小子,竟然還紋了條過肩龍。”

  少年肩頭火辣辣疼,呲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