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9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大道造化陰陽。

  恍若天地初開的一片鴻蒙混沌中,周密看到了一條朝他而來的開天劍光。

第1162章 (2)手書於青天

  鄭居中沒有着急收回那座幾成廢墟的白帝城,吳霜降以防萬一,仍是祭出僅剩的幾疊符籙,加固那座紫薇垣星圖,陳平安懸空而立,呈現出一種玄之又玄的天人姿態,飛劍青萍環繞四周,庇護主人。

  北斗星圖的斗柄依舊指向那副死氣沉沉的白骨,飛劍北斗的劍尖,微微顫抖。

  寧姚御劍從傾斜天柱那邊來到陣圖旁。

  吳霜降笑問道:“大局已定,打掃戰場?”

  鄭居中說道:“等陳平安收神歸一再說。”

  吳霜降點頭道:“也對。這小子喜歡坐地分贓,最喜歡數錢,清點家當。”

  他們算是一起打江山的盟友了。

  吳霜降“篡位”,代替姜赦坐上兵家祖師的座位,幫助他在青冥天下另起爐竈,招兵買馬,聚攏更多的武將英靈,創立一條正統道脈,能夠與浩然兵家分庭抗禮。

  陳平安“奪名”,簡單來說,讓“姜赦”大道除名的,陣斬姜赦的陳平安,纔是兵家名義上的大道正朔,這位年輕隱官,纔是明面上契合“正統”二字的兵家新祖。

  也就意味着吳霜降接下來要跟陳平安商量一樁大買賣,他需要一份更牢靠的“名正言順”,至於自己跟歲除宮需要付出什麼,無非是一個漫天要價一個坐地還錢。若是談不攏,吳霜降在青冥天下的佈局,並無大礙,但對於有“潔癖”的吳宮主而言,道心終究會彆扭萬分。

  鄭居中得其實,姜赦積攢萬年的兵家道力,都歸他所有。

  至於姜赦五份武叩臍w屬,早有定論,三份歸鄭居中,兩份歸吳霜降。

  人的名樹的影。哪怕塵埃落定了,姜尚真仍然不敢置信,真就被他們三個聯手陣斬了姜赦,一位遠古人間的第四人?

  崔東山長呼出一口氣,如釋重負,不過更多注意力,還是放在那具並未化作劫灰的白骨上邊。

  濃稠如水銀流淌的天地靈氣,逐漸開始聚集,最終循着一些“水脈”的無形軌跡,懸空飄蕩在青天黃土之間。

  它們如同五條高出地面的懸河。河水呈現出五種顏色,顯然契合五行。

  這些都是吳霜降百餘件法寶、五十六萬張符籙全部破碎之後,造就出來的天地異象。

  姜尚真讚歎道:“還是頭回見着這種江河,若是下場雨,就真是下錢了。”

  崔東山抬了抬下巴,“真正值錢的,在地上躺着呢。”

  此外竟然還有數量頗爲可觀的五彩琉璃碎塊,散落在大地之上,光彩絢爛,熠熠生輝。

  這些都是陳平安跟姜赦演武、吳霜降與姜赦鬥法,以及天外七條劍光,各自打破、切割大道屏障引發的光陰異象,如那水閘泄洪被砸暈的一條條“大魚”,珍貴異常,遠勝金精銅錢。除了憑邭鈴墓怅庨L河當中撈取此物,還有一種方式,便是飛昇境、十四境大修士兵解的遺留,某種程度上,此物就是大修士“道果顯化”的實物。

  崔東山估算了一下,“大大小小三十幾塊,歸攏歸攏,都能裝滿一隻小簸箕了。”

  “與那斬龍石一樣有價無市,有錢也買不着的好東西。”

  姜尚真也有幾分眼饞,“而且比斬龍石更值錢,畢竟斬龍石只有劍修用得着,此物卻是用途廣泛,修道之人能用,山水神靈也能用。”

  記得當初杜懋大道崩潰,被左右遞劍兵解,就有此物現世,寶瓶洲那邊就曾大打出手,最後還是神誥宗天君祁真跟荀淵私底下談妥,才免去一場傷了和氣的道法切磋。

  蛟龍後裔,喫那驪珠洞天特產的蛇膽石,就能增長道力,增加修爲。

  山水神靈,別管是朝廷封正還是各地淫祠,此物都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世間頭等大補之物。

  兵家初祖積攢萬年的道力,修爲境界本該是虛無縹緲之物,但是姜赦的這股道力,過於磅礴,過於凝練,竟是在那五條“五行正色”的靈氣長河之間,出現了兩條顏色詭異的黑白長虹,一圈圈漣漪緩緩漾開。

  白帝城外的戰場上,一杆破陣長槍,依舊完整無損。

  這件神兵曾被供奉在青冥天下雍州魚符王朝境內,建造在一條大瀆水底“山巔”的藕神祠。

  姜尚真心有慼慼然,單說外物一事,這位兵家初祖,窮是真窮。

  大概萬年之前,這個男人,就是單憑雙拳,一杆長槍,就登天去了?

  這場精心設伏和佈局縝密的圍殺,自始至終,姜赦的陰神都未歸位。

  姜尚真嚇了一大跳,差點就忍不住要出劍殺……鬼?

  姜赦這都沒有死透,陰魂不散?!

  他孃的,敬佩歸敬佩,姜尚真可不想被姜赦來個反殺,峯迴路轉,倒轉勝負,書上多少反派,都是這般下場。

  不過姜尚真見鄭居中幾個都神色如常,沒有絲毫異樣,也就放下心來。

  只見那副屹立不倒、晶瑩剔透的白骨之間,亮起了點點金光,最終恢復出姜赦完整容貌。

  陣斬是真,就地兵解更是真,並非是劍修黃鎮追求的那種脫劫,死中覓活,求大自由。

  姜赦此刻存世姿態,已無真身,殘餘魂魄類似出陽神,介於神靈和鬼物之間。

  姜赦僅憑道心一點執念和殘餘的真靈,重新現世,好個恍若隔世。

  姜赦面無表情。

  吳霜降奇怪問道:“前輩死到臨頭,爲何不肯搏命,好歹爭取一線渺茫生機?只是硬扛劍光?”

  姜赦被迫領劍,是無可奈何之事。可要說姜赦只能以肉身硬扛劍光,無法施展出更多的手段,這不符合這位兵家初祖的脾氣,也與姜赦的真正實力有出入。

  一旦姜赦明知必死無疑,選擇破罐子破摔,來個玉石俱焚之類的,局勢就會相當棘手。

  當然,結局肯定不會有任何改變,但是他們這一方的損失會很大,比如鄭居中就要繼續出手,防止姜赦強行拖拽那顆熒惑砸向人間,還要預防姜赦不惜自爆元神,來個魚死網破。吳霜降折損大道根本也會更多,崔東山和姜尚真除了住持和咿D陣法,說不定還需要他們付出極多的生機,消耗陽壽,轉贈給陳平安,用以支撐後者遞出完整的“注死”一劍。

  陳平安的第四把本命飛劍“北斗”,祭劍殺敵的門檻很高。

  相信寧姚也需要遞出象徵五彩天下大道顯化的收官一劍。

  姜赦懶得回答這種問題,自嘲道:“同樣是身陷圍殺的場景,到底是輸了周密一籌。”

  一道手持長劍的雪白身影,如一片雪花,從天而降,搖搖晃晃,悠悠飄落在白帝城廢墟當中,歸位真身。

  鄭居中直接問道:“結果如何?”

  陳平安咧嘴說道:“打了個周密措手不及,乾淨利落,一劍透顱,可惜老子沒能把周密的腦袋擰下來。”

  “據說能夠讓周密消停個兩三百年。”

  “一些個被他藏在浩然和蠻荒的隱蔽手段,也都被找到了蛛絲馬跡,很快就能一一抹掉。”

  鄭居中問道:“比如。”

  陳平安臉色晦暗道:“比如他的關門弟子周清高,與身穿那件魚尾洞天法袍的弟子流白,都有周密的伏筆,他們好像都是被周密斬三尸而捨棄掉的,類似仙蛻,單個分開,不顯山不露水,將來如果聚攏爲一,估計就要奔着十五境去,或者成爲周密重返人間的渡口之類的。總之現在已經變得無所謂了。”

  鄭居中又問道:“代價。”

  陳平安沉默片刻,笑道:“還行,可以接受,都在預期之內。”

  說到這裏,陳平安望向那個姜赦,嘴脣微動,看樣子,全是民風淳樸的小鎮方言。

  自己在仙人境一層的閉關,其中煉物一道,是重中之重。既是爲證道飛昇做足鋪墊,也爲破境一刻即使“撇開劍修身份,也屬人間最強飛昇之一”埋伏筆,所以一開始有那將所有氣府都填滿大、中煉本命物的打算,陳平安對此極有信心,鐵了心要做成一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想着以後與人鬥法、問劍要如何佈置……結果多少心血都付諸流水。

  它們在人身小天地之內,被自己強行打成了混沌一片,聽上去很牛氣哄哄?陳平安實在是一個沒忍住,也就當場遙遙指着姜赦的鼻子,開始破口大罵了。

  姜赦無動於衷。忍了又忍,不知爲何,終於還是沒有還嘴對罵。

  收工收工,崔東山跟姜尚真都假裝什麼都聽見,開始收起、撤回那些陣法、小天地,在柳蔭地和古蜀大澤之外,還有一幅星宿圖,一座搜山陣等等,猶有一幅供奉在集靈峯山巔祠廟內的劍仙畫卷。

  姜赦眼神玩味。

  罵不過我家先生,便欺負我好說話是吧,崔東山惱羞成怒道:“看嘛看,見財起意,意圖不軌,殺人奪寶?”

  姜赦嘖嘖道:“境界不高,花裏花俏,門道倒是挺多,害我分心兩三次。”

  崔東山一時語塞,想要跳腳罵人,又覺得功力不如先生,只好去埋怨姜尚真,“又給周首席躺在功勞簿上邊享福了。”

  被遷怒的周首席絲毫不惱,自家兄弟牢騷幾句,不是幾碟下酒菜是什麼。

  姜尚真哈哈笑道:“看來我是一員福將。古往今來,成就霸業者身邊,總有這麼一兩號人物。”

  鄭居中說道:“夜航船那邊,我已經代爲報信了。機會難得,陳平安,姜赦,我們多聊幾句?”

  吳霜降笑道:“一邊閒聊一邊忙正事,兩不耽誤。”

  陳平安環顧四周,結果越看心情越差,堂堂兵家初祖,兵解之後,就沒有任何重寶遺留?

  青衫陳平安,白袍陳平安,身穿鮮紅法袍的陳平安,三個身影,搖晃不定,倏忽分開,旋而重疊。

  寧姚憂心忡忡,“怎麼回事?”

  陳平安柔聲道:“沒事,一顆道心被牽引得幅度過大。就像一個人喝高了,後勁有點大,走路不穩,容易眼花。過會兒就好。”

  姜赦沉默片刻,問道:“鄭居中,若是你我捉對廝殺,皆不留力,勝算如何?”

  “你死我活。”

  鄭居中說道:“不過代價很大。”

  姜赦揉着下巴,說道:“若是萬年之前,我尚未被共斬,真正巔峯之時呢。”

  鄭居中說道:“大概我會成爲你的种鳌!�

  姜赦爽朗大笑,心情舒暢幾分,雙臂環胸,“若是有你跟繡虎聯手輔佐,霸業可成。”

  姜尚真小聲嘀咕道:“我有我也行啊。”

  姜赦罵道:“小兔崽子好死不死的,偏偏姓姜,這次切磋,就數你的存在最噁心人。”

  姜尚真聞言大喜,得意洋洋,轉頭對崔東山說道:“嘿,急了急了。”

  崔東山沒好氣道:“看把你能耐的。”

  姜赦瞥了眼“道身不穩”的陳平安,笑道:“三教祖師都出手了,再加上一個氣勢正盛的登天之祠,強行遞劍,捅了周密一劍,這一劍可謂極爲陰損了,等於聯手三教祖師,送給了周密許多‘人間’和‘人性’,不收還不行。這就讓他的純粹神性,被紅塵浸染得難稱純粹,周密的新天庭共主,就變得得位不正,接下來他就必須抽絲剝繭,說不定連‘陳平安’這個名字,都是周密未來幾百年的大道禁忌了。不錯,這趟登天遞劍,沒有白費功夫。”

  “這小子的肉身和魂魄沒有一併當場崩碎,化作劫灰,就已經算是天大的僥倖了。”

  “說到底,還是沒能躋身十一境,體魄不夠堅韌,不然周密就不止是消停兩三百年。”

  鄭居中神色如常。

  這纔是崔瀺師弟該有的手段。

  吳霜降感慨萬分,

  關鍵是三教祖師也好,臨時飛昇的之祠也罷,加上陳平安,相互之間是沒有任何事先謩澋摹�

  陳平安說道:“不如你再去一趟?”

  姜赦正要開口。

  寧姚眯眼說道:“姜赦,你再說一個字試試看。”

  姜赦抬起雙手,示意你們小兩口只管繼續卿卿我我。

  殺機最重的,就是寧姚。

  光是姜赦有所察覺的端倪,陳平安勸過兩次,甚至好像就連鄭居中都勸過一次。

  若是蠻荒共主,也是一位女子,那就有趣了。

  鄭居中突然說道:“那個周清高,也是女子纔對。”

  昔年的甲申帳領袖,境界低微的目盲修士,木屐。

  後來的蠻荒周密關門弟子,賜下姓名,在柳筋境一步登天躋身的玉璞,此後仙人,飛昇,探囊取物。

  姜尚真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說陳山主已經竭盡全力,祭出北斗,斬殺姜赦,但是鄭居中和吳霜降,爲何不對姜赦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留着這種隱患做什麼?真不怕姜赦大道,死灰復燃?

  姜赦若是史書上那種死則死矣的英雄,也就罷了,問題姜赦卻是當之無愧的雄傑,這種人物,稍有機會,就會掀起天大的波瀾。

  鄭居中開口問道:“真武山那邊,打算送出多少的龍脊山磨劍石,作爲你擔任大驪國師的賀禮?”

  陳平安說道:“剩下的四成都給了。山主嶽頂的女兒,宋旌是劍修,她有一把單字飛劍,能夠切割斬龍石,可以兼顧煉劍。真武山提出的幾個條件,其實都算不得什麼條件。”

  鄭居中說道:“回頭可以讓宋旌拜陸芝爲師。”

  陳平安點頭,此事可行。

  鄭居中建議道:“如果寧姚沒有芥蒂,身上那件金醴法袍,可以贈送給一個化名程三彩的少女,此舉能夠了斷一段紅塵因果。她是蛟龍溝唯一劫後餘生的蛟龍之屬,若是她肯去落魄山,也就罷了,等於雙方歸攏了一樁仙家機緣,但是她拜了陸芝爲師,就沒必要繼續糾纏不清了。”

  寧姚笑道:“小事。隨後離開這邊,我可以親自走一趟龍象劍宗,再返回五彩天下。”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道:“可以提醒她一句,當年我說的話,還是作數的。”

  寧姚點頭答應下來。

  鄭居中問道:“陳平安,你有沒有將那把古弓煉化爲本命物?”

  陳平安搖頭道:“還留着,此刻擱放在扶搖麓道場內,不敢輕易煉化此物,怕着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