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8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謝狗在山中很是忙碌,人生極有盼頭,首先要跟小陌結爲道侶,擺完酒,就趕緊洞房花燭夜。其次成爲十四境純粹劍修,再歸攏那些道法爲一,熔鑄一爐,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成爲強十四。還要當大官,把霽色峯祖師堂的座位往前邊挪一挪,掙大錢……

  西邊大山,北邊路上,一撥嬌氣的外鄉富家少爺、豪門千金,僱傭挑夫,乘坐鋪有棉褥的滑竿,晃晃悠悠,他們從州城那邊入山,打算去落魄山那邊“假裝路過”。只是山水間驀然起了濃重大霧,不見丈外的景象,腥俗摎U不已,只覺得仙氣縹緲,宛如幻境,不愧是陳劍仙的成道之地,果然神異!

  人間各地,大好山河,活潑潑的,億兆生靈,天公作美。

  劉饗問道:“當年廊橋那邊最後開口的,說了一句‘事不過三,點到即止’,可是那位?”

  鄭居中點頭道:“正是道祖。”

  陸神心中悚然。

  陸神以心聲問道:“黃鎮的未來大道成就很高?”

  已經可以確定鄭居中跟自己借書,是用以對付黃鎮,鄭居中要保證萬無一失。

  能夠讓鄭居中如此興師動校氡貙淼狞S鎮,定然難纏至極。

  劉饗說道:“在那青冥天下的雷澤湖底,此人虛耗光陰多年,本來已經心如死灰,不曾想誤打誤撞,得了一樁不太講理的大機緣,至於他按部就班,無聲無息,成爲一位十四境純粹劍修,反而是其次的。”

  陸神感嘆不已,十四境,還是劍修,黃鎮難道就是陳平安在人間的最大苦手?

  劉饗笑道:“更多真相,合適說嗎?”

  鄭居中說道:“事已至此,沒什麼不能說的。”

  劉饗一語道破天機:“那黃鎮用心深沉,趁着陳平安與姜赦對峙的關鍵時刻,故作偷襲,出劍不停。若是止步於此,黃鎮還不算難纏,他還會假裝不敵,身死道消。因爲黃鎮想要從陳平安那邊智笠粓鰟猓蚱拼蟮婪h,藉此躋身僞十五。等到那一刻到來,纔是黃鎮真正與陳平安問劍的時機。”

  陸神道心一震,僞十五境的純粹劍修?!

  天外。

  新天庭。

  她抬起手臂,招來一艘大如整座蠻荒天下的柏舟,緩緩靠近金色拱橋,泊岸之際,船頭觸及長橋那一刻激起的璀璨漣漪,落在人間欽天監煉氣士眼中便是一番驚人異象。

  周密目送她登船離去。

  極遠處,數以億計的銀色細微之物,浩浩蕩蕩連綿成片,它們好似無垠太虛之內的某種奇異,正在遠遊,只是被她斜睨一眼,探臂抓起一輪大日,隨手拋去,便將後者瞬間碾爲齏粉。

  集靈峯山頂,抬頭看天的劉饗收回視線,問道:“準備何時遞劍斬殺黃鎮?”

  陸神眼皮子微顫。早知道如此,就學那位魏夜遊,隨便找個藉口打道回府。

  劉饗又問道:“是需要等他有了嶄新飛劍?”

  地肺山,高孤。家鄉在那汝州南山國潁川郡許縣的地肺山,女子劍修高瓊。隔壁長社縣靈境觀,常駐道士常庚,少年陳叢。年少時測字得“平安”二字的青泥洞天徐棉。心懷怨懟的朱鹿。真名燕國的劍氣長城祭官,林江仙。精通卦象的守山閣楊傾。將黃鎮送往雷澤湖底的龍道人。即將去往潁川郡遊山玩水、與那道觀少年產生交集的楊徵等等……他們就是一條綿延山脈的羣峯。

  餘鬥似乎看出了這條脈絡,不知爲何卻沒有出手。

  當然,就算餘鬥勘破了又出手,對於鄭居中而言,也無妨。

  劉饗顯然還在耐着性子等待答案。

  鄭居中說道:“現在。”

第1157章 殺十四境

  在黃鎮與朱鹿於華陽宮山道藤下飲茶聽道情之時,鄭居中和劉饗過山門牌坊踏足落魄山地界之際。

  古遺址,新戰場。

  大地之上,早已溝壑縱橫,滿目瘡痍。拳罡,劍氣,武撸煜谝黄穑斓鼗煦纭�

  彷彿整座青天都開始搖搖欲墜,不斷有燻烤熔化的釉色道韻,就那麼滴落人間。

  兩道身形擦肩而過,姜赦擰轉手腕,身後那副被他攔腰打斷的身軀,在空中分成兩截。

  姜尚真哪怕看到類似場景無數次,依舊心情古怪,都說修道之人已然非人,那咱們山主?

  崔東山面無表情,只是死死盯住那姜赦。破綻是真沒有破綻,變態更是真的變態。

  悠悠萬年,時過境遷,一場共斬,所謂的兵家初祖,已經變得名不正言不順,只剩頭銜,萬年不受香火。

  陰神尚未歸位。

  十一境武夫,五份武邊s在人身天地之內廝殺,迫使姜赦既要攘外又要同時安內。

  無形中還要被鄭居中壓制大道。

  一旁猶有吳霜降虎視眈眈,伺機而動。

  可即便如此,姜赦依舊打得神性陳平安只能招架而無法還手。

  法相巍峨,姜赦的巨大金身,矗立在戰場遺址中央,以雙手捶打那層軟如泥的青天屏障,不斷勘驗吳霜降符籙的韌性。

  吳霜降嘖嘖稱奇,若是放任不管,長久以往,恐怕真要被姜赦捅破天。

  陳平安剛剛接下姜赦真身遞出一拳,好不容易站定,下場就是半邊身軀悉數裸露出金色骨骼,準確說來,並無血肉的神性軀體,被姜赦打斷了無數條金線。所幸依仗這副神性之軀,完全落了下風,卻不至於身陷死地。

  作爲親眼目睹雙手廝殺過程的姜尚真,從一開始的提心吊膽,險象環生,慘不忍睹,揪心不已,到竭力穩住道心,儘量用一種觀道的心態去那場架,再到最後,變得徹底麻木。姜尚真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場形勢一邊倒的“演武”。

  吳霜降突然開口,笑問道:“姜前輩,反正你們兩個勝負明瞭,卻又分不出生死,不如都歇會兒?”

  姜赦收了那尊法相,說道:“只管多聊幾句,交代後事。”

  以下犯上的那三份武撸涂毂唤鈴氐祖倝鹤×恕�

  姜赦相對最爲忌憚的,當然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鄭居中。

  陳平安與姜赦拉開距離,姜赦也將那杆破陣長槍駕馭在手。

  暫時得閒,吳霜降一揮袖子,“既然要送,就都歸你了。”

  四把仿劍風馳電掣朝陳平安那邊掠去,最終劍尖朝地,環繞在陳平安身邊。

  仿劍已經被吳霜降抹掉所有禁制,暫時屬於無主之物。

  陳平安有些納悶,更有憂慮,吳霜降沒了四把仿劍,會不會欠缺殺力?

  畢竟吳霜降煉製仿劍的初衷,就是爲了彌補與餘鬥問道的殺力不足。

  吳霜降解釋道:“這是你一場護道,該得的報酬。不必擔心我的殺伐手段不夠。”

  崔東山小聲嘀咕道:“先生,很燙手的。”

  珍貴自然是極爲珍貴的,畢竟是四把仙劍的下一等真跡,相信吳霜降爲了煉製出它們,不知耗費了多少天材地寶、光陰和道行。尋常飛昇境修士,哪怕只是擁有其中一把仿劍,恐怕做夢都會笑醒。

  果然,吳霜降笑着提醒道:“收與不收,各有利弊,收下,好處不必多說,你是劍修,知道擁有它們的妙用無窮,絕不單單是擁有四把鋒利兵器而已。雖然破損厲害,修補不易,需要花費一些精氣神和神仙錢,但是肯定有賺。”

  “壞處也不小,若是以後跟誰對敵,隨便祭出它們,被有心人瞧見,等於坐實了你跟歲除宮是盟友的關係。當然,就算被抓住把柄,白玉京近些年想要空閒下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陳平安一卷袖子,毫不猶豫將四把價值連城的仿劍一併收起,說道:“收,爲何不收。”

  太白,道藏,萬法,天真。每一把無法被煉化的仙劍,都蘊藏着一條遠古正統道脈。

  故而每一把仿劍,就是吳霜降對那四條道脈的拆解和重塑,就像是詳盡批註、註疏遠古天道的四部訓詁著作。只要陳平安持有全部仿劍,在未來修道歲月裏,重新修繕和煉化仿劍的過程,宛如閱讀四本有字天書,何等開卷有益?

  與此同時,陳平安還有一份得天獨厚的先天優勢,他跟寧姚是道侶,能夠接觸仙劍“天真”。

  他自己也擁有太白仙劍的一截劍尖,將其煉製爲長劍“夜遊”。何況同鄉趙繇那邊還有四分之一的太白。如今喊師叔,是情分,以後在大驪朝堂上喊國師,纔是本分。

  先前吳霜降領銜問劍白玉京,四把仿劍跌了品秩,用來對付姜赦,就是雞肋,與其被姜赦幾拳打得徹底崩碎,還不如送給陳平安,落個好。

  姜赦豪爽笑道:“鄭居中,能者多勞,強者多得,天經地義。兵家祖師的頭銜,姜赦的大道性命,但憑諸君自取,前提是你們能活着離開此地!”

  鄭居中與之點頭致意。

  姜赦看向吳霜降,“不意我們這條道上,還有你這等梟雄,幸甚。就是不討喜,太不討喜了。”

  吳霜降微笑道:“好說。”

  在那鳥語花香、宛如仙境的柳蔭地道場內,姜尚真笑呵呵道:“姜祖師可別是深藏不露的十五境啊。咱們圍殺不成,反被一鍋端了。”

  坐鎮古蜀大澤小天地的崔東山呸呸呸,“除非一鍋端了咱們,這廝纔有機會躋身十五境。”

  姜尚真搓手道:“那我就放心了,願作先鋒大將,敢打頭陣。”

  崔東山笑嘻嘻提醒道:“可別三兩回合就被姜老祖斬落馬下,白送一顆大好人頭,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吶。”

  姜赦瞥了眼他們,搖搖頭,既有自嘲,更是譏諷,道:“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上桌喫飯了。”

  若是小陌與白景攪局,一位準十四境劍修,一位飛昇境圓滿,資歷和殺力都擺在那邊,確實不容小覷,他們也就罷了,眼前兩個仙人?算個什麼東西。

  崔東山氣惱道:“周首席,這廝誇我有九條命,罵你這位崩了真君是狗。能忍?我是不領情的,不如合夥崩了他?!”

  自號崩了真君的姜尚真老神在在,行走江湖,自有唾面自乾的本事,“如今這都不算什麼罵人言語了。”

  若說被罵就能增長道行,恐怕姜尚真早就是十四境了。

  姜尚真以心聲詢問崔東山,“都姓姜,可別是我家祖宗啊。”

  崔東山賤兮兮道:“這有啥,我欺師你滅祖,好兄弟哇。”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也對。”

  崔東山笑道:“上次喊你趕路去大泉王朝,圍毆裴旻老兒,不就成了首席供奉,這次還不得撈個落魄山副山長噹噹?”

  姜尚真深呼吸一口氣,再無半點輕佻神色。

  跟崔東山扯閒天,無非壯膽。

  畢竟是要與兵家初祖生死相向,饒是以膽大包天著稱於世的姜尚真,也要道心不穩。

  好在姜尚真剛得手一把新鮮出爐的飛劍,可以先練練手。

  飛劍長短與佩劍無異,姜尚真手持長劍,抖了個漂亮的腕花。

  此劍得自一位半生不熟的故人。

  在姜氏雲窟福地黃鶴磯,當撐蒿的擺渡船夫,化名倪元簪,前身是藕花福地的讀書人“盧生”,字西洲,他是隋右邊的授業恩師。昔年純陽呂喦遊歷藕花福地,曾經點化過盧生,贈予一場黃粱美夢。前不久盧生接到一道由老觀主遙遙降下的法旨,與此同時,還贈送給他一篇道訣。

  直到那一刻,盧生才知道,原來姜尚真沒有誆他,藕花福地盧生,雲窟福地倪元簪,的的確確,存在本身,就是一把劍。

  老天爺發話了,盧生這類寄人籬下的土民,豈敢不從。

  何況盧生也不算喫虧,他就此天高地闊,修道自由,讀書自由,生死自由,當真自由自在了。

  姜尚真神色灑然,自言自語道:“老觀主道法高,就是心眼小了點,不就是在倪元簪那邊說了幾句混賬話,就讓盧生送劍,讓晚輩送死。”

  我今已接先生劍,天黑地暗一吐光。

  陳平安朝姜尚真遙遙擺手,示意他暫時不用幫忙。

  姜赦扭了扭脖子,望向遠處陳平安。

  “不是說你當過了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就有資格染指兵家高位的。”

  “你只是崔瀺的師弟,終究不是那頭繡虎。”

  “心腸太軟,僅僅對自己夠狠,哪裏夠,對待盟友,身邊摯友,你還是太過講究仁義道德了。”

  “吳霜降還好,目的明確,做事不擇手段,到底是個爽快人。鄭居中所思所想,大道所求,你小子如今真能窺探一二?”

  橫空出世,修道三千年,建造白帝城,鄭居中到底想要什麼,確實是個大問題。

  “真不怕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先被鄭居中喫了姜某人的大道,再將你們幾個一網打盡,嚼爛了嚥下肚子?真以爲我不清楚這處遺址的真實?你陳平安的身外身,夢裏夢。他鄭居中的心中心,腹內腹。兩者疊加在一起,便是一份道上道的雛形。什麼故作戲謔的學生崔東山,什麼不惜一死的首席姜尚真,幾可以假亂真的障眼法罷了,呵,忘了還有這位道侶。這般的心腸軟,婦人之仁,有什麼資格跟鄭居中、吳霜降之流,共执髽I?”

  崔東山與姜尚真面面相覷。

  難道你是假的?莫非你也是假的?

  一直隱忍到現在的寧姚翻了個白眼。

  姜赦長槍戳地,鬆開手,伸展筋骨,真真假假,都無所謂了。

  “到時候整座人間,還有誰能阻礙鄭居中的大道之行?是已經散道的三教祖師,還是必須盯着那條青道軌跡的禮聖?或是忙於內亂到處平叛的餘鬥?難不成是蠻荒白澤?他鄭居中一旦選擇不再留手,何止是第二個周密?”

  吳霜降微笑道:“我都快要被說服了。”

  姜赦這番言論,不是什麼危言聳聽的挑撥離間。

  鄭居中神色如常,姜赦的這種說法,不失爲一個好建議,值得考慮?

  吳霜降無可奈何,鄭先生可別嚇唬人。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

  姜赦環顧四周,自顧自道:“一炷香,足夠了。”

  浩然天下的兵家祖庭,連同九洲各地的武廟,那些懸掛在牆上的祖師掛像,無風自動,撲簌簌作響,殿內一尊尊陪祀名將的彩繪泥塑,也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姜赦緩步向前,獰笑道:“你們這幫忘恩負義的徒子徒孫,大逆不道,一個個喜歡當那亂臣僮樱 �

  陳平安心念微動,那把始終作“壁上觀”的金色長劍破空而至,被他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