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竹皇一步跨出祖師堂,神色複雜道:“袁真頁,從現在起,你就不再是正陽山護山供奉了。”
白衣老猿獰笑道:“竹皇,你再說一遍?!”
竹皇剛要言語,陳平安收回視線,擺擺手,“晚了。”
青衫背劍,一步縮地山河,背後長劍鏗鏘出鞘,率先去往一線峯山門口。
站在劍頂崖畔的陳平安,始終雙手恍洌蚰莻�白衣老猿,“繼續當你的護山供奉好了。”
腳尖輕輕一點,陳平安微微後仰,身形如虹倒掠而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最終陳平安落在長劍之上,御劍懸停在一線峯的山門口。
滿月峯上空,憑空出現一位身形佝僂的老人,雙手負後,微笑道:“落魄山,武夫朱斂。”
青霧峯上空,有個年輕女子,淡然道:“首徒,武夫裴錢。”
水龍峯那邊,出現一位御風而起的白衣少年,笑嘻嘻道:“得意學生,崔東山。”
反正今天曹晴朗不在,這小子暫時不適宜露面。
白衣少年的身邊,站着一個黑衣小姑娘,手持綠竹行山杖,高高揚起腦袋,大聲道:“落魄山右護法,周米粒!”
一位青衫長褂的中年男子,站在翩躚峯上空,笑眯眯道:“落魄山首席供奉,周肥。”
一位極其俊美的年輕劍仙,嗓音溫醇,在那瓊枝峯之上,自我介紹道:“次席供奉,劍修米裕。”
撥雲峯和翩躚峯的所有劍修,都呆滯無言,披雲山,劍仙,餘米!此人殺力極大,殺妖動輒攔腰斬斷,或是一道劍光當頭劈開。早年在老龍城戰場上,這位劍仙的橫空出世,僅次於道門仙君曹溶。
一個姿容極美、眼神冷冽的女子,站在雨腳峯上空,淡然道:“劍修,隋右邊。”
是那個戰場上出劍不要命的真境宗劍仙?!怎麼成了落魄山的劍修?
一位氣態儒雅的老夫子,在別處現身,微笑道:“武夫,種秋。”
此人好像在西嶽戰場現身過?
朱斂,裴錢,種秋,這三位落魄山的純粹武夫,皆可御風懸空。
這意味着,三人最少也該是遠遊境武夫。
“這個裴錢,曾經有過一個化名,鄭錢。”
“哪個鄭錢?”
“還能是哪個?就是那個跟曹慈問拳四場的那個女子武夫。”
沒有人覺得與曹慈問拳,連輸四場,有什麼丟人現眼的。反而會讓人由衷感到敬畏。
第一,不是誰都敢與曹慈問拳的。第二,任何武夫問拳,曹慈就一定接拳嗎?第三,鄭錢問拳四場,曹慈竟然都接下了!
一位身穿雪白長袍的高大女子,笑意盈盈,輕聲道:“落魄山掌律,長命。”
化外天魔的白髮童子,與石柔借了她副皮囊,一雙眼珠子滴溜溜轉,原本挺好看一女子,就有些顯得儋赓饬耍灰娝焊邭獍旱溃骸奥淦巧绞茩櫍 �
今天比較收斂了,只以玉璞境氣象示人。
陳靈均俯瞰腳下那座水龍峯,冷笑道:“記住了,大爺我來自落魄山,姓陳名景清!”
一條滿身濃郁水叩脑獘刖乘裕驹诃傊o上空,只是報了個名字,“泓下。”
她好像多說一個字,都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
本該隸屬於清風城的狐國之主,竟然現身,自報名號,她天然嫵媚,不笑也極能蠱惑人心,緩緩道:“落魄山。沛湘。”
一位來寶瓶洲挑選弟子的玉璞境老劍修,那於樾,只覺得,今兒得勁得勁,再毫不遮掩一身劍氣,御劍升空,放聲大笑道:“落魄山記名供奉,玉璞境劍修,今天暫且化名於倒懸。”
客卿?不能夠,最少得是記名供奉起步!
魏晉察覺到一道視線,嘆了口氣,站在欄杆那邊,隨口說道:“客卿,魏晉。”
白鷺渡那邊,圓臉姑娘有些尷尬,自己怎麼辦,就說龍鬚河邊上的鐵匠鋪子,餘倩月?想了想,她就沒有現身,折斷一把蘆葦,蹲在白鷺渡水邊,百無聊賴撥水玩。劉羨陽這個騙子,那個搬山大聖哪有什麼飛昇境。
白鷺渡,有背劍女子腳尖一點,升空懸停,神色平靜道:“飛昇城,寧姚。”
而作爲落魄山主人的那一襲青衫,在正陽山山門口那邊御劍懸空,微笑道:“落魄山前來觀禮,山主陳平安,開始問劍。”
第822章 挑山
(凌晨還有一章。)
陳平安,朱斂,裴錢,崔東山,周米粒,周肥,米裕,長命,陳靈均,種秋,隋右邊,泓下,沛湘,於倒懸,魏晉,寧姚。
一線峯,滿月峯,秋令山,水龍峯,撥雲峯,翩躚峯,瓊枝峯,雨腳峯,大小孤山,茱萸峯,青霧峯……
落魄山一山,觀禮正陽山羣峯。
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觀禮,寶瓶洲歷史上從未出現過,說不定從今往後千百年,都再難有誰能夠模仿此舉。
竹皇早已一聲令下,正陽山諸峯所有鏡花水月都已經關閉,並且手持玉牌,親自主持祖山大陣,那位好似由正陽劍道顯化而生的仙人,視線巡視新舊諸峯,僅是目光所及,便有無形劍氣,將一些別家修士各展神通的鏡花水月悉數打碎。竹皇對此也是無奈之舉,家醜不可外揚,今天能夠遮掩幾分是幾分。
白衣老猿死死盯住門口那邊的宗主,沉聲道:“你再說一遍。”
竹皇不愧是一等一的梟雄心性,異常神色平靜,微笑道:“既然沒有聽清楚,那我就再說一遍,即刻起,袁真頁從我正陽山祖師堂譜牒除名。”
白衣老猿雙手握拳,手背處青筋暴起,冷笑道:“竹皇,你真要如此悖逆行事?稍稍遇到一點風雨,就要自毀山門基業?你真以爲這兩個小廢物,可以在這裏爲所欲爲?”
竹皇心中幽幽嘆息一聲,這兩個年輕人,還不夠爲所欲爲嗎?
當年那趟下山,你這位護山供奉,爲秋令山陶紫護道,一同去往驪珠洞天,你既然都出手了,爲何不乾脆將當年兩個少年一併打死?偏要留下後患,連累正陽山?結果如今陳平安和劉羨陽兩人,都已經是殺力極高的劍仙,劉羨陽的本命飛劍,品秩如何?夏遠翠三人都沒能攔下,尤其是那個陳平安,你袁真頁是不知道,先前是在背後祖師堂內,年輕人是如何落座喝茶的,又是如何玩弄人心於鼓掌之中,今天這場問劍,劉羨陽當然很可怕,更可怕的,是這個躲在幕後笑眯眯看着一切的陳山主!
一宗之主,與一山供奉,本來最該同仇敵愾、並肩作戰的雙方,誰都沒有心聲言語。
問劍結束的劉羨陽坐在案几後邊,一邊喝酒,一邊喫瓜。
對那竹皇,大爲佩服,劉羨陽覺得就這傢伙的心性和臉皮,真是天生當宗主的一塊好料。
先前在停劍閣那邊,劉羨陽一人同時問劍三位老劍仙,不但贏了,還拽着夏遠翠來到了劍頂,這會兒夏老劍仙舒舒服服躺在地上曬日頭,忙得很,一邊受傷裝死,一邊默默養傷,溫養劍意,大概還要腦子急轉,想着接下來自己到底該怎麼辦,如何從地上撿起一點臉面算一點。
老祖師夏遠翠置身事外了,陶煙波和晏礎倒是失魂落魄,急匆匆趕來了劍頂。
兩位老劍仙身後跟着一大幫觀禮客人,他們因爲早早現身停劍閣,好像只能一條道走到黑,只求着劍修如雲的正陽山,這次能夠渡過難關。
聽說竹皇要剔除袁真頁的譜牒名字,陶煙波心中驚濤駭浪,顧不得什麼禮數,對宗主直呼其名,勃然大怒道:“竹皇,你是不是鬼迷心竅了?!說瘋話也要有個度,退一萬步說,就算你是正陽山宗主,今天也沒有資格獨斷專行,擅自除名一位護山供奉!”
竹皇神色如常,心中苦笑不已,還扯什麼祖師堂規矩,一個不小心,我背後這座祖師堂都要沒了。
而且新舊諸峯,唯有你陶煙波的秋令山,與袁供奉是如何都撇不清的關係,一線峯倒是還不至於。
傷筋動骨是難免,可總好過換了個宗主,由你們從頭再來。尤其缺了我竹皇坐鎮正陽山,註定難成氣候。
等到那一襲青衫倒掠出一線峯,御劍懸停山門外。
一些個原本想要馳援正陽山的觀禮修士,都趕緊停下腳步,誰敢去觸黴頭?
以至於到最後,竟然唯有許渾獨自一人,顯得極爲孤苦伶仃,御風趕來祖山,落在了劍頂之上。
這讓陶煙波和晏礎稍稍心穩幾分,今天意外不斷,噩耗連連,他孃的總算有了個好消息。
許渾雖然來了,卻難掩神色凝重,因爲他的這個登山舉措,屬於孤注一擲。
清風城與正陽山,兩座寶瓶洲新晉宗門,互爲援手,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何況許渾身上那件瘊子甲,嫡子許斌仙與秋令山陶紫的那樁婚事,再加上幕後袁氏的某些授意,都不允許清風城在此關頭,舉棋不定,做那牆頭草。
竹皇對那陶煙波笑道:“那咱們就先開一場祖師堂議事好了,只需點頭搖頭,就會有個結果。”
竹皇笑道:“陳山主,能否稍等片刻?之後一場問劍,如果勢不可免,正陽山願意領劍。”
山腳那邊,陳平安雙手負後,腳踩那把夜遊之上,鞋底離着長劍猶有一尺有餘的高度,微笑點頭:“可以,給你們至多一炷香的功夫,過時不候。”
隨後竹皇立即飛劍傳信諸峯劍仙,讓所有正陽山祖師堂成員,無論供奉客卿,立即趕來劍頂,諸峯各脈所有嫡傳弟子,則務必齊聚停劍閣。
一線峯山路那幾撥攔阻劉羨陽登山的羣峯劍修,這會兒能醒來的都已經清醒,靠自己爬起不來的,也都被長輩或是同門攙扶起來,方纔得了宗主竹皇的傳令,要麼去劍頂議事,要麼去停劍閣相聚。
一道道劍光流彩起自諸峯間,蛇有蛇路鳥有鳥道,按照祖師堂訂立的御劍規矩,高高低低,循着軌跡,紛紛趕赴祖山,只是劍修們再無平時那種閒適心情,畢竟各自山頭高處的空中,還有一位位不是劍仙就是武學大宗師的俯瞰視線,總覺得稍有不如意,就有劍光直下,或是拳意如虹劈空而至,打得他們摔落在地,只會生死不知。
其中白鷺渡管事韋月山,過雲樓倪月蓉,小心翼翼御風去往一線峯,兩個師兄妹,這輩子還從未如此同門情深。
瓊枝峯那個女子祖師冷綺,更是尷尬無比,那個米裕,劍氣如陣,遮天蔽日,她自覺根本破不開那些霞光劍氣,何況一旦出劍,豈不是等於與米大劍仙問劍?先前飛劍傳信上的內容,已經讓她戰戰兢兢,後來劍仙曹峻又是胡亂三劍,砍得瓊枝峯三處風水寶地的形勝之地,滿目瘡痍,再無半點仙家氣派。
可她本人是祖師堂成員,瓊枝峯嫡傳弟子也需要立即趕往停劍閣,若是滯留山中,像話嗎?
米裕有些猶豫,要不要放走那個婆娘去議事,放了吧,沒面子,不放吧,好像有點不爺們,顯得是在故意刁難女子,所以一時間倍感爲難,只得心聲詢問周首席,虛心請教良策。
姜尚真笑呵呵心聲建議道:“米次席,這有何難,不妨開一道小門,只允許一人通過,不足一人高,山中鶯鶯燕燕,低頭魚貫而出,作飛鳥離枝狀,豈不是難得一見的山水畫卷?”
米裕恍然,不愧是當首席的人,比自己這次席確實強了太多,就按照周肥的法子照做了,那一幕畫卷,確實惹人憐惜。
與此同時,米裕眯起一雙眼眸,查看瓊枝峯與鄰近諸峯的觀禮客人們,看看有無憐花惜玉之輩,面露怒容,爲瓊枝峯仙子們打抱不平,覺得自己是在欺負人了。
陶煙波心中焦急萬分,這位管着一山財庫的秋令山老劍仙,怎麼都沒有料到竹皇會當真舉辦祖師堂議事,而且鐵了心是要在門外議事,成何體統?沒規沒矩,無章無法,丟人現眼至極地舉辦這麼一場議事,竹皇竟敢如此作爲,真是一個什麼臉都可以不要的玩意兒!
陶煙波悲憤欲絕,恨竹皇今天行事的絕情,更恨那些觀禮客人的背信棄義,前來觀禮又離去,今天酒都不喝一杯,山都不登半步,當我們正陽山是個茅廁嗎?!
只是好像需要這位正陽山財神爺記恨之人,實在太多,陶煙波都得挑挑揀揀去大罵不已,可是那個大權在握的巡狩使曹枰,與正陽山下宗是近鄰的山君嶽青,真境宗的仙人境宗主劉老成,陶煙波甚至都不敢在心中破口大罵,只敢腹誹一二。
曹枰此人的觀禮,在很大程度上,原本就等於是大驪鐵騎邊軍的道賀,何況曹枰還有一個上柱國姓氏,要說如今整個寶瓶洲山下,誰最著稱於世?其實不是宋長鏡,不是大驪的皇帝陛下,甚至不是任何一位山巔修士,而是袁、曹兩家祖師,因爲一洲版圖,從帝王將相達官顯貴,到江湖市井再到鄉野村落,家家戶戶的大門上,都掛着這兩位文武門神的彩繪掛像呢。
許多已經脫離大驪藩屬的南方諸國,老百姓依舊是習慣懸掛這兩位的門神畫像。當地朝廷和官府,哪怕有些心思,卻也不敢強令百姓更換爲自家文武廟英靈的門神像。
袁氏在邊軍中扶植起來的中流砥柱,不是袁氏子弟,而是在那場大戰中,憑藉煊赫戰功,升任大驪首位巡狩使的大將軍蘇高山,可惜蘇高山戰死沙場,可是曹枰,卻還活着。
天君祁真和神誥宗,至多是看不慣正陽山,未來不太可能真與正陽山計較什麼。
可那書簡湖真境宗,中嶽山君晉青,則是板上釘釘要與正陽山站在對立面了。
這就意味着正陽山下宗選址舊朱熒境內,會變得極其不順,下絆子,穿小鞋。
相較於陶煙波的心急如焚,一旁的掌律晏礎,臉色陰晴不定,思來想去,憂心之餘,竟是靈光乍現,有幾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天塌下來,個高的先頂上,比如宗主竹皇,師伯夏遠翠,袁供奉。
此外,秋令山與落魄山,關係糟糕至極,今天絕無半點善了的可能性。可自家的水龍峯,與那陳平安和劉羨陽,與落魄山和龍泉劍宗,可是素來無仇無怨的,事已至此,險象環生,最後到底如何收場,還是沒個定數,給人感覺,彷彿宗門覆滅在即,只是不管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落魄山這場問禮,再咄咄逼人,哪怕真要如劉羨陽所說,會拆了劍頂的祖師堂,可總不能當真一一打碎新舊諸峯吧?那麼有無可能,謩澋卯敚瑤妥抛约宜垗o,以及與自己親近的數脈山頭,因禍得福?
劉羨陽其實受傷不輕,卻也不重,厚着臉皮,與花木坊一位相貌相對最平常的女修,跟她討要了一塊帕巾,撕下一片裹纏起來,這會兒仰着頭,堵住鼻血。
唯一奇怪之處,是晏礎和陶煙波這兩個元嬰,被自己拽入夢境中,在河畔砍上幾劍後,竟然傷勢遠遠低於預期。
劉羨陽懶得多想,只當是正陽山這兩位老劍仙,確實不是紙糊的元嬰境,還是有點能耐的。
可如果不是陳平安那小子說留着這兩位,還有用處,劉羨陽一個發狠,陶煙波和晏礎就不用登山議事了。
在陳平安下山之前,劉羨陽與他有過一番心聲言語,因爲實在好奇,這小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能夠讓竹皇如此好說話。
“你給竹皇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他願意主動從譜牒上除名那頭老畜生?”
“讓他二選一,在他和袁真頁之間,只能活下一個。竹皇信了。”
“聽你的口氣,好像可以不信?”
“正常人都不信啊,我腦子又沒病,打殺一個正兒八經的宗主?最少渡船曹巡狩那邊,就不會答應此事。”
劉羨陽當時瞥了眼竹皇,就覺得這傢伙如果知道真相,會不會跳腳罵娘。
“哪怕竹皇有九成把握,告訴自己能夠不相信此事,可只要不是十成十的把握,他就寧肯捨棄掉一位護山供奉。聽上去很沒道理,可其實沒什麼稀奇的,因爲這就是竹皇能夠坐在那個地方跟我聊天的緣由,所以只要他今天坐在這裏,哪怕換一個人跟我聊,就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當然,這跟你問劍登山太快,以及諸峯渡船走得太多,其實都有關係。不然只有我在祖師堂裏邊,唾沫四濺,磨破嘴皮子,喝再多茶水都沒用。”
撥雲峯和翩躚峯的兩位峯主老劍仙,都已經趕來劍頂。
劉羨陽對撥雲峯、翩躚峯這些所謂的純粹劍修,其實印象也一般,不壞,也不好。
不壞,是因爲在寶瓶洲戰場上出劍不猶豫。
不好,是因爲身爲劍修,沒去過劍氣長城。
寶瓶洲修士,從原本最窩囊廢的一撥山上仙師,變成了如今浩然天下最有資格挺直腰桿的修道之人,所以諸子百家練氣士、山澤野修,如今很少看得起別洲修士了,不過最佩服北俱蘆洲的劍修,仗劍南遊,敢殺敢打,說死就死,北地第一人白裳,浮萍劍湖的酈採,太徽劍宗的掌律祖師黃童,來自鬼蜮谷白骨劍仙蒲禳……哪個不是劍光縱橫千里河山、能讓夜幕亮如白晝的劍仙?
但是偏居一隅的寶瓶洲修士,其實不太在意一件事,因爲他們最佩服的北俱蘆洲,尤其是那些劍修,個個跋扈,天王老子都不怕,與誰都敢出劍,唯獨只佩服一地,那一處,名爲劍氣長城。
而以一地劍修抵擋一座天下萬年的劍氣長城,哪怕是對某人觀感不好的那撮劍修,都不得不承認一件事,這個某人,幸好是自己人。
而這個人,就是那個與劉羨陽一起問劍正陽山的朋友。
劉羨陽啃着瓜果。
司徒文英,你其實可以晚走一步多看幾眼的。
劉羨陽伸手捻動堵住鼻子的帕巾,再抬起手,使勁揮了揮,與遠處一位上五境修士笑呵呵打招呼道:“清風城許城主,咱倆好像是第一次見面,你好啊,我叫劉羨陽,跟你媳婦兒子都很熟的。關於那件我家祖傳的瘊子甲,陳平安已經跟你說了吧,許城主放一百個心,那就是我的意思,既然是一樁買賣,哪怕價格不是太公道,可到底還是買賣,我當年就認,今兒也認。”
許渾轉頭看向這個看不出傷勢輕重的年輕劍仙,一言不發,與劉羨陽沒什麼可聊的。
劉羨陽見他裝聾作啞,怎的,大家都是玉璞境修士,你就因爲不是劍修,就可以瞧不起人啊?
劉羨陽氣不打一處來,嘖嘖道:“是陳平安忘記提醒你,讓你今天最好別登山,還是你覺得劍頂這邊,我已經無力再遞劍了?”
剎那之間,一條長河之畔,許渾瞬間披掛上瘊子甲,咿D本命術法,如一尊神靈矗立大地之上,只是轉瞬間,許渾就驚駭發現,山河變幻,自己置身於一處不知名戰場,仰頭望去,四周皆是雙足就已高如山嶽的金甲神靈,踩踏大地,每一步都有山脈如土堆被肆意開山,這些遠古神靈好似正在結陣衝殺,使得許渾顯得無比渺小,光是躲避那些腳步,許渾就需要心絃緊繃,駕馭身形不斷飛掠,期間被一尊巍峨神靈一腳掃中身軀,躲避不及的許渾發現自己依舊站在原地,但是魂魄就像被牽扯而出、拖拽而走,那種驚人的撕裂感,讓身披瘊子甲的許渾有那絞心之痛,呼吸困難,這位以殺力巨大著稱一洲的兵家修士,只得施展一個不得已爲之的遁地術,之後每一次神靈踩踏引發的大地震顫,就是一陣神魂飄搖,如同置身於熔爐烹煮煉化……
許渾知道真正的敵人是誰,竭力咿D神通,觀察那個劉羨陽的動靜,而對方也根本沒有刻意隱藏蹤跡,只見那大地之上,劉羨陽竟是能夠腳尖輕點,隨意踩在一尊尊過境神靈的肩頭,甚至是頭頂,年輕劍仙始終帶着笑意,就那麼彷彿居高臨下,俯瞰人間,看着一個不得不隱匿於大地之中的許渾。
劉羨陽笑道:“白瞎了咱們老劉家的這件瘊子甲,換成我穿戴在身,最少能夠多遠遊個千年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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