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說到“真無敵”一語,姜赦自顧自大笑不已,“真無敵,好道號。白景怎麼不搶。”
此刻陳平安自然無暇分心回答此問。
只因爲姜赦敕令出了更多的“止境武夫”,各個時代的頂尖豪傑,都是名動天下的武學宗師,各有各的無敵。
他們任何一拳,都是爐火純青,都是圓滿境地。
巧了,姜赦也只是耗費些許心神而已,連一絲一毫的天地靈氣都無需調動。
姜赦看着戰場上那個疲於應付的身形,越看越覺無趣,“習武練拳,到頭來只是得手一副體魄,練出個烏龜殼罷了,可有一二拳,是你自己的?”
“規規矩矩怕出錯,只蹈前人舊跡,倒是省心省力了,也有臉癡心妄想,超越曹慈?”
姜赦見那陳平安被“裴杯”一拳打掉半邊臉頰,再差點被一位蠻荒歷史上的山頂武夫打斷脖頸……
姜赦搖搖頭,沒了耐心,“就你陳平安,也敢奢望殺姜赦,妄言立教稱祖?!”
畢竟每一位止境武夫只遞自己生平分量最重、拳意最足的數拳,纔給了險象環生的陳平安些許喘息和換氣機會。
似乎那小子還算硬氣,依稀可聞,嘴上夾雜着幾句家鄉方言。
姜赦笑道:“小子,在我面前顯擺拳腳,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
“認祖歸宗!”
戰場那邊,塵土飛揚,遮天蔽日,漸漸沒去所有武夫身影,各種拳意匯聚交錯,早已凝爲實質濃稠如水。
要說陳平安是想以接拳來砥礪自身武道,藉機打破止境歸真一層的瓶頸?置身於生死之戰,起了大道之爭,還敢如此託大?姜赦不知何時已經轉換位置,神色肅穆,輕輕提起那杆長槍“破陣”。人與物,皆已萬年不曾奮然開陣。遠眺遠處那一粒芥子身影,這位兵家初祖,似有失望,姜赦手持長槍,緩緩前行,走向那處漸漸明瞭的戰場,神色淡然道:“時無英雄豎子成名,半點不知天高地厚。”
第1145章 也是劍修與自由
蠻荒天下,碧空如洗,好像青翠的瓷器釉色,下一刻真要滴落在大地上。
裴旻問道:“對上姜赦,真能打起來?”
鄒子點頭道:“動靜很大,影響深遠。”
裴旻驚歎不已,“可惜不能在旁觀戰。”
鄒子說道:“就算可以旁觀,也最好別去摻和。”
裴旻說道:“爲何?”
鄒子說道:“鄭居中在場。”
裴旻就此沉默。
鄒子沒來由以心聲說道:“碧霄道友說得好。他放過顧璨,就是不放過自己。不放過馬苦玄,纔是放過自己。”
裴旻疑惑道:“你何時見過碧霄洞主了?”
他當年跟着鄒子一起離開桐葉洲,去往青冥天下游歷各州,他們並未去往那輪明月皓彩,期間就算明知碧霄洞主與那道號喜燭的妖族劍仙,在雅相姚清的地盤那邊待着,他們也是故意繞道而行。在裴旻看來,鄒子不多事,碧霄洞主不礙事,可一旦鄒子認定是個事,或是碧霄洞主誰妨礙了他的道,那就都不是什麼小事了。裴旻熟稔老黃曆,曉得至今有二三道人,哪怕道齡與道力皆極高,一樣還得乖乖躲着碧霄洞主,不敢相見,這一躲就是數千年歲月,沒辦法,惹到了曾經使用老舊道號“蔡州道人”、之後在浩然創建一座觀道觀的碧霄洞主,絕不饒人。
萬年以來,能夠稍稍讓碧霄洞主不那麼牛脾氣的,唯有道祖一人而已。
鄒子解釋道:“先前碧霄道友做客落魄山,言語當中,有意提及‘鄒子’,當然是說給我聽的。”
裴旻更加疑惑,試探性問道:“既然是故意爲之,那麼碧霄洞主所求何事?當時身爲訪山的客人,要爲一山之主開脫幾句?”
碧霄洞主眼界高,脾氣怪,修道生涯悠悠小兩萬年,道齡、輩分之高,超乎想象,極少青睞某位年輕晚輩,但是裴旻心知肚明,那位曾經揹着一把陳清都佩劍“長氣”、誤入藕花深處的年輕山主,確是入了法眼的。
按照鄒子的說法,這是因爲草鞋少年的心與行,都對了碧霄道友的脾氣,細如牛毛的人間閒事,願意管,管得好,碰壁不回頭,認定的,頭破血流都不肯“悔改”,百斤重的人,偏要挑起兩百斤的擔,還能苦中作樂,搖搖晃晃挑擔走着,呲牙咧嘴笑着看向前邊的明天。
鄒子也喫不準那位道友的真正用心,搖頭道:“暫不清楚,脈絡不顯。不過即將返回明月道場之時,碧霄道友臨了還與我笑言一句,‘人不爲己,天誅地滅。’”
這本是一句有大意思的遠古道語,道士做自己不夠真,自欺欺人,天地不容。終究難逃化作劫灰的下場。只是老話傳着傳着,後來就變了意味,變成了餿飯。
裴旻神色微變,鄒子談天陸氏說地,一人一姓氏各佔陰陽家半壁江山,碧霄洞主卻要撂下一句“天誅地滅”……裴旻這種旁人聽來,總覺有一股殺氣,撲面而來。
哪怕劍術高如裴旻,閒談時提及老觀主,也要敬稱一聲碧霄洞主,不敢學鄒子以道友相稱。
就怕一個抽冷子似的,那位老道士憑空現身,與自己來上一句,“裴旻,貧道跟你很熟麼?”
傳言在那青冥天下鴻蒙混沌、開天闢地之初,於整座人間有大功德的碧霄洞主泠然御風,來此俯瞰山河,挑中一塊較爲順眼的地盤,以拂塵粗略畫圓一個,也不與建造白玉京的道祖商量,便划走了蔡州作爲道場。
如此一來,便與一位先到蔡州開闢洞府的山巔道士,起了糾紛。後者能夠在登天一役積攢戰功、存活下來,又非好相與的善茬,離了洞府,現出真身法相,祭出一袩捇卯數闹翆殻阋c那牛鼻子分個高下,道法上邊見真章,下場嘛,自然是力戰不敵,只好示弱討饒幾句,碧霄洞主不依不饒,要收了那位大修士當個爲道場看門的童子……
修士是那身經百戰,威名赫赫的一方豪傑,哪肯受此屈辱,只得施展遁法,舍了洞府不要,被迫離開蔡州境地,避其鋒芒,去尋求一位洞府設在古邳州的要好道友庇護,碧霄洞主便不急不慢跟在身後,那位佔地爲王、自立旗幟的道友也算講義氣,雖說猶猶豫豫,反覆思量一番,可還是開了那處門口立雙碑篆刻“金井”“禁聲”的洞府禁制,讓修士進入其中,只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忍不住與落難的道友埋怨一句,你惹那個脾氣死犟的臭牛鼻子老道作甚?這下倒好了,給碧霄洞主聽了去,結果就是兩位道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在逃亡路上作了伴。
據說那位義薄雲天的道友,四處躲藏,雖然沒有被碧霄洞主揪出,但是修行路上,未能成功渡劫,合道不成,兵解轉世,之後在山上與塵世間兜兜轉轉,最終落腳處,仍是那東海觀道觀,當了煉丹的燒火道童。
裴旻笑道:“在王朱的東海水君府,他們倆竟然沒有打起來,難道是因爲都姓陳的緣故?”
鄒子解釋道:“雙方身世相仿,年少時境遇差不多,可謂慘淡至極,所以陳清流能忍就忍了,換成別人膽敢擋道,以他一貫脾氣,早就出劍了。”
裴旻說道:“不得不承認,陳平安這傢伙的長輩緣,確實不俗。”
鄒子說道:“當時陳清流其實想要順勢爲之,幫陳平安走到一條更加安穩的岔路上去。說是岔路,只是相對於後者既定道路而言,也還是一條大道。只不過陳平安註定不可能接受這份好意。”
裴旻問道:“怎麼講?”
鄒子說道:“比如選擇被陳清流幾劍砍死,變成鬼物,就有了足夠理由,再不去管天下大勢,就此蟄伏,修心養性,只需在那落魄山打理好家務事,閉關修道個大幾百年,以陳平安的心智,不難找出一條更加趨近於‘純粹’的劍道,步步登頂,等到哪天境界夠高了,再去找白玉京的麻煩。”
裴旻想了想,贊同道:“淪爲鬼物,代價不小,只是不必理會身外事,得以在山中煉劍,專心修道,盡力追求純粹,不失爲一條穩當的捷徑。”
鄒子說道:“你們還是小覷了陳平安的心氣。”
裴旻笑道:“到底是多大的心氣,才能被我跟青主道友都小覷了?”
鄒子說道:“心氣所在,一個‘爭’字。”
裴旻說道:“曾經的什麼都不敢有,如今的什麼都敢爭,真是翻天覆地的心性變化。”
鄒子說道:“也不盡然。心性並未走極端,反而是一種脫困,恢復到了一種‘自在’的狀態。陳平安少年時走廊橋,就狠狠爭了一次。當時齊靜春讓他不要停步,繼續往前走幾步,看似是鼓勵,實則還是陳平安本心使然。無此底色作爲支撐,恐怕那位至高存在,正眼都不會瞧一下陳平安。”
裴旻突然笑道:“偷過西瓜喫的人就是不一樣了。”
鄒子點頭道:“正其位,放其心,安其神。”
裴旻抬了抬下巴,“來了。”
陸臺手持竹製登山杖,一路劈砍野花,慢悠悠晃盪向那兩位山巔人物的傳道恩師,見了面,開場白便是一句很不尊師重道的問責言語,“你們爲什麼偏要針對陳平安?”
浩然三絕頂之一的高瘦老者,劍術裴旻說道:“你是不是搞錯順序了。”
桐葉洲大泉王朝,城外天宮寺雨幕一場問劍,僞裝成高國公管家數十年的裴旻有殺氣,心中卻無殺機,更像切磋問道。當然,若是年輕隱官根本接不住,也會成爲死人一個。爲此,“出海訪仙”的左右再次找過他,寧姚仗劍離開五彩天下,來到浩然天下,也找過他,至於崔東山和姜尚真,這些年那更是一直在偷偷尋找他的行蹤。
不過裴旻卻是陪同鄒子,祕密走了趟青冥天下,最新十人和候補,便是出自鄒子之手。
所以說鄒子居無定所,“腳不離地”行走人間,既針對劍修陳平安,也針對白玉京道士餘鬥,順便還要針對一下中土陸氏家主。
簡而言之,早已飛昇境圓滿的陸神能否合道,何時躋身十四境,都得看鄒子的意願。
陸臺嬉皮笑臉道:“以前躲左右,現在躲寧姚,二師父,出息啊。”
裴旻笑道:“好徒弟。該你恐高。”
看得出來,師徒關係不差。
陸沉找到陸臺的時候,順便聊起過劉材和流彩,就話趕話似的,一併提到了鄒子。
陸臺不敢隱瞞此事,以心聲說道:“大師父,陸小三兒先前找到我,一向吊兒郎當的他,難得說了句重話。”
鄒子無需推衍雙方的對話內容,就能猜出個大概,問道:“讓你幫忙捎句話,不該拿你與他問道?”
陸臺點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了。
鄒子笑道:“太上反諸己,其次求諸人。陸掌教沒這麼小心眼,他是故意板起臉嚇唬你的。”
一般而言,證道長生,自顧不暇,哪有閒情逸致,去斤斤計較身外紅塵,豈敢隨便分神分心。
陸沉當然不是一般人,更像那太古之人,求道長生,勘破生死。生是暫來,死是暫住。
所以地肺山高孤纔會如此推崇陸沉,最後一場傳道,說誰要是能夠學到陸沉七八分精髓的生死觀,修道生涯便無生死關。
不光是道士高孤,還有文聖的老秀才,看待陸沉的學問,都會各有各的由衷欽佩。
陸臺打量起後邊兩位,心中忍不住幽幽嘆息一聲,都啥跟啥嘛。
青年男子,身材高大,體魄健碩,粗布麻衣,背劍緩行,腰間懸掛了兩枚古樸葫蘆。
身邊跟着一位眉眼冷清的年輕女子,衣裙設色五彩,極盡華麗之美。美中不足,是女子姿容過於平平,可惜了那件光彩奪目的法袍,似有遇人不淑的遺憾。
劍修劉材,玉璞境。
女修流彩,柳筋境。
終於瞧見這兩位“自己”,身爲“正主”的陸臺神色複雜。
一副陽神身外身,一位陰神出竅遠遊。
陸臺看他們,他們也在觀察陸臺。
流彩笑道:“我們都未用怨懟仇恨的眼光看你,爲何要用一種看待倏艿难凵窨次覀儭!�
劉材說道:“好理解,二話不說,倒打一耙,掩飾心虛。”
陸臺恢復常態,笑嘻嘻道:“你們倆擱這兒說戲文吶。”
劉材可謂天賦異稟,得天獨厚,實屬應叨M空出世的一流人物。
第一次被世人知曉姓名,就是躋身數座天下年輕十人的榜單之列。
更是與那位新近被譽爲“三十年來最負盛名”的年輕隱官,註定有一場問劍。
劍修的祖籍,師承,履歷,皆是空白一片。
只說白也那把仙劍“太白”在扶搖洲一役落幕後,一分爲四,各憑道緣,分別認主。陳平安得到了殺力最大的一截劍尖,憑此煉出了那把夜遊劍。劉材則得到了蘊含劍氣最多的那段劍身。
用崔東山的說法來形容,屁事沒幹,就暴得大名,天底下竟有此等便宜好事?
劉材的“祖籍”,在那皚皚洲劉氏掌握的綠蔭福地。
而女修流彩出身的那座天井福地,同樣是劉氏的私產。
綠蔭福地是七十二福地中人數最多的一座,是一座擁有多達九千萬人的下等福地,但是錢多如劉聚寶,卻故意一直沒有提升福地的品秩,故而天地靈氣稀薄,要想修道成仙,幾乎就是書上空談。只要有人誤打誤撞走上修行道路,還能一路晉升到洞府境,就會被帶離綠蔭福地。照理說,一座福地能夠擁有如此龐大數量的當地百姓,完全可以“變現”,打造出一隻財源滾滾的聚寶盆,據說是有兩位術家的劉氏家族供奉,很早就說服劉聚寶不要如此賺錢。
反觀天井福地,劉聚寶就一路砸錢,從下等福地提升到了上等。至今每年立春日,劉氏還是保持一個傳統,都會讓年輕一輩的劉氏女子,御風在天幕,各自往人間拋灑數量不等的雪花錢,據說數量最少的,也是以萬計。天女散花,美如壁畫。
劉材是鄒子親自帶出綠蔭福地,卻是獨自遊歷皚皚洲的舊朱熒王朝劍修元白,將她帶離天井福地。
大概是陸臺覺得跟他們沒什麼可聊的,就又跑去跟兩位傳道人敘舊了。
流彩問道:“裴先生到底擁有幾把本命飛劍?”
劉材說道:“四把。暫時只見過其中三把。”
流彩本就是隨口一問,還有更好奇的問題要問,“就這麼喜歡掙錢?你也不缺錢啊。”
真是名副其實的同人不同命,流彩好像沒有任何出奇之處,而劉材一人便擁有兩枚出自道祖之手的養劍葫,以“心事”葫蘆溫養本命飛劍“碧落”,用“立即”溫養飛劍“白駒”。
劉材說道:“只是現在不缺錢,以前窮怕了。如今既然學劍順利,又有兩隻葫蘆,沒必要一天到晚撲在煉劍上邊,總得找點事情做,想要看書就要花錢買。”
沒有家世、科舉功名,那些書香門第、地方鄉紳的藏書樓,門檻就會比較高,偶爾有人願意開門,入內抄書得看人臉色,不許點燈還好說,那些僕役看他就跟防偎频模看螝w還書籍,僕役就會盯着雙手的指甲蓋使勁瞧。
劉材問道:“當時你在正陽山,親眼見證那場問劍,有什麼感受?”
流彩撇撇嘴,滿臉無所謂,“又不是你,我纔是柳筋境,道行低微,看不真切。”
先前那場問劍正陽山,陳平安跟劉羨陽在過雲樓客棧碰頭,他顯得極其謹小慎微。
事實證明,陳平安並沒有杞人憂天,不算什麼疑神疑鬼,是真有鬼的。
當時不光是馬苦玄和餘時務在旁等待機會,亦有鄒子在旁觀。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彈弓在下。
因此陳平安在正陽山的一線峯祖師堂門檻外突然停步,看遍那些花容失色的花木坊女修,與“她們”自言自語一番,好似打了個商量,鄒子不如暫緩問劍一事?在那之後,陳平安就跨過門檻,忙正事去了。鄒子顯然答應了這樁約定,“收回”了那個在對雪峯給劍修元白當侍女的流彩。
當時正陽山諸峯亂成了一鍋粥,連吳提京這種天才劍修的脫離譜牒、叛出門派,都沒有餘力去挽留什麼,更何談計較一個籍籍無名的對雪峯女子練氣士。
流彩問道:“與之爲敵,作何感想?緊不緊張?”
“當然會緊張,倒不至於妨礙問劍。”
劉材在桐葉洲待過幾年,說道:“開鑿一條大瀆,可以活人無數。說句功德無量,不過分。”
“關鍵是此舉可以讓死水一潭的桐葉洲,山上山下的人與錢,都跟着動起來。有這一動,桐葉洲就會生機無限。”
“能夠跟這種人問劍,榮幸。”
流彩笑道:“不愧是喜歡讀書的,說話就是好聽,該去書院當夫子纔對。”
劉材笑了笑,“倒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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