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2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就在天外。

  世人至多知曉龍虎山上代大天師等數位先賢,在天外身死道消,於人間功德極大,卻很少有人清楚,鄒子與三山九侯先生,可謂是那場輔佐禮聖一起遊狩遠古神靈餘孽的幕後主力。

  一旦禮聖代替至聖先師,在儒家道統內部再上一個臺階,成爲整座浩然天下的道主,那麼禮聖的規矩,就會用一種極快的速度,道化浩然九洲,規矩無處不在,變得嚴絲合縫,滴水不漏。看似大道循環愈發無缺漏,可是在鄒子眼中,世道卻會在將來變得死水一潭,腐朽僵化。這就是個悖論,鄒子將這種情況形容爲“大道止步”,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

  洛衫對此倒是不如其他人那麼倍感意外,只因爲曾經有一次陪着蕭愻巡視城頭,碰到了老大劍仙,聽他們偶然聊了幾句題外話。

  起先是蕭愻孩子心性,想要詢問老大劍仙如今世道上邊,老的,相對年輕的,有幾個能打的,比如白玉京那位叫囂着無敵的道老二,還有那個在浩然名氣很大的白帝城鄭居中。反正蕭愻報了一連串的名字,大概她給出的這份榜單,要比各家山水邸報的評選,含金量更高。

  老大劍仙沒有順着蕭愻的言語做任何延伸,大概在陳清都看來,打架本事,殺力高低,就那樣吧。

  作爲浩然蠻荒邊界線所在的劍氣長城,身爲這座萬年之城的主心骨,陳清都只是有兩句類似蓋棺定論的評價。

  蠻荒有白澤,是妖族的不幸,是人間的大幸。人間出禮聖,是儒家的幸撸丘N客的不幸。

  當時蕭愻坐在城頭上,雙手攥着倆羊角辮,直愣愣盯着老大劍仙,問了一句,“那你呢?”

  洛衫當時就覺得氣氛不對。

  老大劍仙笑呵呵摸了摸蕭愻的腦袋,“不要這麼沒大沒小,對錯功過如何,等我死了你還活着再說。”

  陳清都的言外之意,倒也簡單,確實不難猜,就兩層意思。

  這符合洛衫心中老大劍仙的一貫印象,說話從來直截了當,不用劍修們去揣度猜測。

  在他還管着劍氣長城的時候,你蕭愻心裏有委屈就憋着,在他死了之後,就管不着誰,你想罵就可以隨便罵了。

  但是這裏邊有個前提,你蕭愻這個劍氣長城的當代隱官,得活着纔行,不能死在我前頭。

  或者說得直接點,是提醒蕭愻不能死在他陳清都手上,不能以隱官身份做出不符合隱官的出格事情。

  敲打,威脅,勸誡?其實都無所謂了。反正蕭愻就只是咧嘴笑着,她輕輕伸手想要推開那隻手,當時沒能推開而已。

  始終抬手按住羊角辮丫頭片子腦袋的老大劍仙,遙遙望向十萬大山的那個老鄰居。

  興許在眼高於頂的老大劍仙看來,人間真正能打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如今天下的年輕人,只是自以爲知道那個老瞎子很能打而已。

  萬年之前的登天一役,發生了很多當時不作任何文字記錄、後世便不清楚的意外,其中一件事,就是之祠竟然打破神靈金身無數,單開一條登天道路。

  如今落魄山的次席供奉謝狗,或者說白景,爲何上次到了十萬大山,在老瞎子這邊,就比較規矩,表現得十分入鄉隨俗?

  心高氣傲的白景,她當然不是只因爲之祠道友活得夠久。

  白景對於沒有參加過登天之役的碧霄洞主,其實就不會如此收斂,打不過歸打不過,但是老觀主還不至於讓白景內心……欽佩且敬畏。

  她客氣,更多是老觀主與小陌關係好,哈,自家夫君爲數不多的摯友,她得給面兒!

  如今跟碧霄洞主關係處好了,以後萬一她哪天跟小陌鬧彆扭了,小陌找人喝悶酒,碧霄洞主不得幫自己說幾句好話?

  哇哈哈,好計郑‘攤�次席供奉,果然綽綽有餘。

  洛衫笑着以心聲說道:“杜山陰,我們隱官邀請你師父什麼時候得空了,去蠻荒找她喝酒,放心,就只是喝酒。”

  杜山陰對那座外鄉人扎堆的新避暑行宮觀感一般,從不否認或者掩飾自己對陳平安的不待見,但是對老隱官一脈的劍修,卻十分尊重,無奈解釋道:“師父離開浩然之前,並沒有留下任何山上手段,可以讓師徒臨時說上話。”

  洛衫點點頭,也不爲難杜山陰,惋惜道:“隱官這些年心心念唸白玉京的仙家酒釀,看來這個小算盤是要落空了。”

  早年在劍氣長城,蕭愻的確經常偷摸去老聾兒管事的那座牢獄,主要就是找那個最不管事的刑官豪素一起喝酒。

  杜山陰說道:“洛先生,將來只要有機會見着師父,我一定幫忙把話捎到。”

  洛衫笑道:“洛先生?怪不怪,反正我聽着彆扭,跟誰學的,什麼臭毛病。”

  杜山陰啞然失笑。

  洛衫對家鄉晚輩出身的杜山陰,她自然是願意親近幾分的。

  何況杜山陰是爲數不多在舊避暑行宮

  甚至可以說杜山陰能夠與同齡人幽鬱,得到老大劍仙的授意,一起進入牢獄,分別擔任豪素和甘棠的親傳弟子,都是早有伏筆的,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上代隱官一脈劍修的挑選眼光。比如最年輕一輩劍修當中,洛衫就選擇了幽鬱,劍仙竹庵則相中了杜山陰。再往上幾代,亦是如此,都離不開避暑行宮的暗中支持和資源傾斜。往往蕭愻看到了合適的人選,便會在那部冊子上邊大手一揮,寫下兩個字,栽培!偶有例外,還會再加上“重點”兩字。

  只是有此殊榮待遇的,寥寥無幾,例如愁苗,一般來說都是一代人,至多一人,甚至一個都沒有。

  這些劍修,幾乎都是出身不好的。用蕭愻的話說,就是那些投了個好胎,落在大門大戶裏頭的,既然練劍不差錢,就不用避暑行宮去迳咸砘耍鼍椭蛔鲅┲兴吞康暮檬隆2贿^也有例外,比如家境不差的郭竹酒。

  杜山陰猶豫了一下,好奇問道:“阿良和左右的去處,有沒有定論?”

  他腰間繫掛着一隻銀絲編織袋子,透出絲絲縷縷的金光,在座皆是奇人異士,一眼便知是如今有價無市的金身碎片。

  洛衫搖頭道:“不知所蹤,生死難料。好像很難說清楚。”

  杜山陰是劍修,會羨慕阿良,也會由衷敬重左右。他們一個是聖人後裔,一個是聖人高徒,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爲人處世風格,一個處處自吹讀書人,可在劍氣長城做的每一件勾當都跟讀書人不沾邊。一個沉默寡言,生人勿進,卻將治學一途看得比練劍更重。

  杜山陰出身貧寒,年少窮苦,跟他們不是一類人。

  而且雙方差着輩分和年紀。

  何況他們都打光棍啊。

  所以對待陳平安,杜山陰就要更加糾結,興許這就是嫉妒心作祟吧。

  由於算是同齡人,難免就有了比較心。他們好像都是在無可依靠的臭水溝、爛泥潭裏,於人生處境谷底奮然掙扎起身的路數,此後叩蓝疾徊睿饔袡C緣造化。憑什麼他陳平安就可以得到寧姚的青睞?憑什麼他就可以連劍修都不是,卻能夠入主避暑行宮?憑什麼他可以隔三岔五就去城頭,得到左右的劍術指點,還能與老大劍仙說上話?憑什麼我們所有的本土劍修,就要聽從他的排兵佈陣,決定我們的生死?

  杜山陰去過戰場殺妖很多次,還曾差點死在那邊。

  所以他一直對某個結論,始終難以釋懷。覺得你陳平安去戰場殺妖,是因爲你明知自己不會死,是新隱官,老大劍仙就會出手救你。所以置身於戰場,你永遠沒有後顧之憂。你跟我們所有說死就死的本土劍修,連同你那些浩然同鄉劍修,都不一樣。憑什麼。

  老道士從袖中摸出一隻包漿錚亮的白皮酒葫蘆,望向鄒子,後者點頭,算是認可了老道士的心中猜測。

  張腳拔出酒塞,仰頭灌了一口自釀酒水,遙想當年,尚未去往西方佛國,就曾與一位來自外鄉的同道中人,聯袂遊歷某州諸島,他們也曾壯舉二三,雙方道心相契,和那呂姓真人,遊戲人間,醉捋黑鬚,怒抽霜劍……收起思緒,張腳這才繼續說道:“先前貧道看不真切,只能遙見蠻荒天下如一艘渡船,氣勢洶洶撞向你們浩然天下,想必就是周密暗中佈局的陰險手段,試圖讓兩座天下鑲嵌在一起,要讓天時地利人和,攪和在一起,打成混沌一片,估計是想要讓某些棋子好趁機渾水摸魚。成了,既能拖延至聖先師的散道,又能讓蠻荒新主的斐然漁翁得利,偷摸浩然天下這邊分走一杯羹。不成,就憑此消磨禮聖的道行,讓禮聖無法完全放開手腳,去蠻荒那邊牽制道力與日俱增的白澤。那麼蠻荒大妖們那般興師動校瑖О⒘己妥笥遥秃芎美斫饬耍菐椭鼡Q蠻荒天下青道軌跡的一記關鍵手,好讓兩位十四境劍修的充沛劍氣,作爲驅使蠻荒這艘懸空之舟的強勁動力之一。”

  陸虛滿臉震驚道:“兩舟相撞?這麼大的動靜,爲何我輩毫無察覺?”

  張腳伸手指了指天,笑道:“世人皆言一句談天鄒子說地陸,可如果貧道沒有記錯的話,陸氏家族除了擁有一座司天臺,可以跟負責測地的芝蘭署配合,此外黃輿道友還是天台司辰師的話事人?”

  老道士這就是明擺着在陸虛傷口上撒鹽了,陸氏家族那座用以觀測天象的司天臺都塌了。

  陸虛訕訕而笑,也不敢與這老道做半句口舌之爭。

  總不能因爲今天在座十四境修士比較多,就不把十四境當回事。

  尤其是陸虛還知曉一樁山巔密事,青冥天下那邊的老十四,不比自家浩然的規規矩矩,常有出手攔人“躋身同輩”的的舉動,關於此事,白玉京不是次次都管的,就曾有一位已經半步踏入十四境、結果卻一路跌到仙人的大修士,憤恨至極,不惜敲天鼓,與白玉京某位掌教告狀,討要一個公道,可惜結果就是沒有結果。

  負責掌管那一百年天下事務的陸沉,根本不管事。

  田婉本想說幾句雪上加霜的譏諷言語,卻發現師兄看了自己一眼,她立即將到嘴邊的話咽回肚子。

  老道士撫須笑道:“陸神道友,確實當得起天資英發一說。”

  多年之前,曾經見識過祕密以陰神姿態神遊西方佛國的陸神。

  道號“天邊”的陸氏家主陸神,負責觀天者這條家族最重要的道脈。

  陸虛雖說頂着一個天台司辰師領袖的頭銜,其實是沒有什麼實權的。

  按照那位仙槎道友的說法,你道號黃輿,卻名“陸虛”,天虛地實,名字沒取好,得怨你爹孃生你那會兒就沒翻字典。

  看看那位道號“大矩”、同樣寓意是大地的陸載,名字寓意地載萬物,這就很好嘛,所以她掌管土地官一脈,名正言順。

  要不是看在顧清崧是陸沉不記名大弟子的份上,陸虛非要跟這廝好好掰扯一番。

  臨了,顧清崧還撂下一句,你這人氣量不行,想必去祠堂燒香祭祖,不靈的,我那師尊肯定不願意搭理你。

  他們這一支陸氏的本族始祖,是儒教文廟六官之一的太卜,負責保存那部號稱萬經之祖的道書。

  此書相傳是遠古某位道士的修行心得。

  憑此衍生出來的兩部輔助經書,一部“天書”藏在文廟功德林的麟臺,據說經生熹平便是此書的大道顯化而生,所謂司職看管,就只是個幌子。而另外那部“地書”,便歸陸氏芝蘭署看管,經年累月,憑藉一代代陸氏祖師苦心孤詣的推衍,又出演化出地鏡篇,別開生面,宗旨異於鄒子的五行相生相剋學說。

  相傳陸沉年少時曾經看過一遍,合上書籍之際,便已不知不覺滿臉淚水,有了有涯無涯之嘆。

  就像道士張腳在那蓮花天下,曾見一位不諳修行煉氣的尋常老僧,五十年間行腳萬里山河,一路隨緣利益猩R終前返回小寺廟,與僧寥寥七八人,升座開示,最後老僧神色悲憫,環顧四周,老淚縱橫,哽咽道出“猩钥唷币徽Z,便閉目坐化。

  與狂狷之人乘車作窮途末路之哭,想來三者皆有相通之處。

  俗子很難理解此等心情。

  若以修道之人的每層破境,比喻爲花開一瓣,那麼人間未來萬年之內,註定花開無數。

  唯獨最新十五境,這朵花落誰家,卻是山上修士和凡俗夫子,所有有靈猩瑹o一例外,誰都繞不過去的。

  畢竟這位存在的個人喜惡,就決定着天下格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雨龍宗鼻祖劉晝問道:“有沒有可能是白玉京那位失蹤多年的大掌教?”

  大龍湫開山祖師宋泓笑道:“也不算‘多年’吧。”

  張腳點頭道:“滿打滿算,都沒有超過兩百年。”

  就像韋赦所說,現在的十四境,跟以前的飛昇境,相差不大。

  三教祖師選擇散道,道法機緣如雨下。

  只是“雨前”茶,味道就會更好。

  鄒子點頭道:“只能說可能性很大,但是變數也不小。”

  這趟青冥天下之行,就是嘗試着追本溯源。

  而之前去驪珠洞天那座小鎮擺攤,鄒子就是在靜觀其變。

  謝石磯終於開口說話,問道:“是鄭師侄?”

  恐怕除了她自己,聽到這個稱呼,絕大部分議事成員都會覺得心情古怪。

  就像那個穿一件粉色道袍招搖過市的柳道醇,總會招惹非議,何德何能,能夠認陳清流當師父,喊鄭居中一聲師兄?

  更何況鄭居中還是謝石磯的師侄。

  鄒子說道:“不好說。”

  既然至聖先師和道祖都曾到過白帝城,就算認可了鄭居中選擇的某條道路?

  張腳以心聲問道:“那個陸神能否合道?”

  鄒子答道:“只要我一年當中,有幾天雙腳行走在地上,他就註定無法合道。”

  以陸神的資質,再出類拔萃,想要閉關成功,依舊不是一兩年可以達成的。

  好不容易抓住機會,等到談天鄒子“不着地”,陸神就要立即閉關,可等到鄒子“落地”,就要被迫出關。

  試過幾次,陸神就不得不放棄了。好似認命,“不與天鬥”。

  簡而言之,鄒子不讓道,早已飛昇境圓滿的陸神就是在竹籃打水。

  陸神就這麼被攔在門外,駐足不前,境界停滯,足足耗費將近千年光陰了。

  張腳問道:“是因爲有大道之爭,故意噁心他?”

  鄒子說道:“不至於,只是等他主動來找我談天。”

  “談天”之說,一語雙關。

  張腳試探性問道:“鄒先生是在覬覦那部初本初刻版的經書?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順勢打破‘天地本不全,萬物皆有缺’的定理,好補缺大道,主動躋身一種前所未有的十四境圓滿境地,既不必十五,卻可以始終維持僞十五的玄妙境地?”

  鄒子搖頭道:“一來志不在此,再者我必須保持旁觀者的立足點。我若是進入十五境境地,有一半可能,會被強行拽向十五境,那種身不由己的恐怖,不足爲外人道。”

  問得直截了當,答得找馐恪�

  張腳便換了個更輕鬆的話題,笑問道:“見過那個話癆幾次了?”

  鄒子說道:“只有兩次。浩然青冥各有一次。”

  張腳說道:“此地光景,在貧道陣法遮蔽之下,開始直呼其名,瞞得過某些十四境,卻未必瞞得過這位耳聰目明的陸掌教啊。”

  那些一口一個陸沉、陸掌教的,顯然都被這位老道士給坑了,薑還是老的辣。

  鄒子說道:“他和鄭居中,就算聽了去也無所謂。一個最怕麻煩,一個最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心無旁颉!�

  陸沉那種舉世無雙獨一份的逍遙遊,誰不羨慕。

  貧道不給這個世界添麻煩,這個世界也不會來麻煩我。

  從不自尋煩惱,爲人處世得體,飲食起居有度,得法,故而是合道修士中最天地無拘的那個。

  貧道做事講究,做人不遷就。你只要不當面罵貧道,貧道就全當耳邊風。你如果敢當面罵人,那就別怪貧道還嘴罵你。

  至於鄭居中,不招惹他就是了,他反正不屑針對誰。

  可他如果刻意針對誰,就算鄒子也會覺得十分棘手。

  比如鄭居中將白帝城清空,此刻悄然行走光陰長河,就是堵路去的,不讓陸沉返回白玉京。

  青冥天下之亂,已經不是什麼風吹草動的跡象和苗頭,而是已經明擺着亂象橫生,白玉京內外人間道官都很清楚,亂世已至。

  哪怕二掌教餘鬥坐鎮白玉京,動用一座玉京山,躋身僞十五境,面對第二場聯袂問道,餘鬥依舊隻身一人,劍斬數位十四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