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0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所以即便阮邛知道了這件事,也難得沒說什麼。

  另外一位蒐集了數量卸鄤Ψ男屑已Y手,當然是財大氣粗的周首席了。

  每天一睜眼,哎呦喂,怎麼賬上的神仙錢又多了。愁死個人,怎麼花啊。

  鑽了個漏洞,蒐集劍符上癮的姜尚真,專門花錢請人,幫忙去跟龍泉劍宗購買劍符。

  作爲阮邛首徒的董谷,因爲是精怪出身,所以他對落魄山的印象很好,也就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如今跑去桐葉洲那邊幫助開鑿大瀆的仰止,這頭舊王座大妖手上,擁有一門謝狗都要垂涎不已的遠古神通。

  於修行本命水法的仰止而言是雞肋,於劍修白景來說卻是大補之物。

  謝狗想砍仰止不是一天兩天了。

  “道號”這玩意兒,誰嫌多吶。

  仰止從未與人提及,她在證道之前,不幸被一場大戰殃及,她曾經在骸骨累累的恐怖戰場之中,親眼見到那尊遠古五至高之一。

  所以“仰止”這個道號,還有如今在大泉姚氏當供奉的化名,“景行”,都是源於遠古歲月裏,這場高低懸殊的初次相逢。

  那個離開王座走到仰止身前的存在,低頭彎腰,伸手按住仰止的腦袋,將後者比喻成一隻有點醜的爬蟲。

  不知爲何,這位“巍巍火德,萬神仰止,高居王座,烹山煮海”的存在,非但沒有煉殺一頭修煉水法的妖族修士,反而傳授給了仰止一門神通。

  玉宣國京城的崇陽觀,有個尚未記起前身的老道士,自封道號“回祿”。

  更早之前,封姨借住在大驪京城的火神廟。

  前前後後,這幾個,哪個陳山主沒見過,沒有面對面聊過?

  單個人物單件事,你小子可以不理會,用不夠聰明搪塞過去。

  串聯在一起,還要裝傻扮癡?

  跳魚山花影峯和鶯語峯之間的那座石橋,瀑布垂瀉,長虹跨空。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你與小米粒路過了,便要出現?

  黃湖山與那座龍泉劍宗搬山一空落雨而成的還劍湖,恰如一場山水相逢無言中。

  不也對應着某人早年送出的某件禮物,青綠竹簡上邊,是誰寫有一句山水有重逢?(注2,180章《恍如神人》)

  你越是覺得與情愛無關,你就越是心中有愧。

  聯袂遠遊,劍開蠻荒,與託月山大妖元兇有過一場兇險萬分的問劍。(注3,860章《單挑》)

  那位託月山大祖的首徒,本命飛劍“響象”,兼具十二高位神靈“想象者”與“迴響者”的一部分神通。

  讓年輕隱官眼中所見如遇心魔,分別有當年贈予背劍少年一顆金色文膽者,城隍沈溫,質疑賬房先生在書簡湖的不殺。

  昔年于山壁間降服心猿的白衣僧人的出現,寓意質疑昔年心中孜孜不倦追求的“無錯”境界。

  還有齊靜春。一位青衣女子。“她”並無攔路的意圖,好像就是想要得到一個答案,是董水井曾經問過陳平安的一件事。

  當時董水井的問題,大致意思是異鄉的倒懸山那麼遠,就在家鄉的神秀山那麼近,若是心無雜念,兩個地方,爲何去與不去?

  老觀主晃了晃袖子,震散些許道韻,嘖嘖道:“纔是個仙人,就敢去攔阻陳清流遞劍斬頭顱,真是不將大道之爭當回事啊。”

  謝狗咧嘴笑道:“藝高人膽大,虛驚一場嘛。”

  老觀主撇撇嘴,“要不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以那位青主道友的一貫脾氣,敢擋他的路,殺誰不是殺。”

  打個比方,玉璞境劍修的於樾,敢殺一個被玉圭宗寄予厚望的邱植。

  飛昇境劍修的小陌,就不能做這種事情。小陌尚且如此,陳平安就更不用說了。

  修道之人,重重身份,既是護身符,也是負擔。

  就像那市井,底層江湖,能打的,也怕那種狠的,狠的,最怕碰到個渾的。

  往往是有身份的,死於沒身份的愣頭青。走路上,給莫名其妙一刀捅死了。

  謝狗說道:“道理不是這麼講的。若非如此,以山主一貫小心謹慎的行事風格,也未必會去瞎摻和趟渾水啊。”

  老觀主微笑道:“在這兒繞我呢?”

  謝狗嘴上哈哈哈,心中腹誹不已。

  奇了怪哉,碧霄洞主哪來這麼大火氣,咱們山主在那藕花福地歷練一遭,一老一少,一主一客,據說處得挺好啊。

  瞧見那個雙腿飛奔如車軲轆的黑衣小姑娘,老道士臉上雖無笑意,語氣卻是緩和了許多,“小米粒來了啊。”

  至於那個化名箜篌的白髮童子,她自然是不敢來此的。

  小米粒是帶着任務來的,跑到桌邊,摘下斜挎棉包,一股腦兒拿出瓜子魚乾,“老仙長,好久沒來了啊。”

  老觀主是個頂較真的,笑問道:“好久是幾天?”

  小米粒都不用心中如何盤算一番,當即就報了個準確的天數。顯然是時常心心念念這位和藹可親老仙長的了。

  老觀主臉上浮起笑意,輕輕點頭道:“有心了。”

  謝狗再次對小米粒刮目相看。

  咱們落魄山右護法好強啊,還能如此待客?

  要知道在遠古歲月裏,碧霄洞主只要出了落寶灘,獨自行走人間大地,那是出了名的誰的面子都不賣,一言不合就是不留手的殺招,至多是在動手之前,撂下一句“給你臉了?”

  小米粒撓撓臉,眼珠子急轉,猶豫着如何開口。

  老觀主猜出她的心思,以心聲笑道:“告訴那個歲除宮天然,某人的那副牽線傀儡徐雋,他躋身了十四境,自然是有一份大道回饋的。尤其蠻荒斐然與晷刻兩心相契,正式結爲道侶,讓一座天下的天地大道相契至此,是萬年未有的事情,助力極多,大道裨益之豐,可想而知。那麼某人的兵解是真,死是死不了的。”

  “兵家行事,環環相扣,步步爲營。都在某人的算計中了。再等劉羨陽與賒月於今年五月五結婚,之後你們家山主,與五彩天下第一人的寧姚結爲道侶,諸如此類的事情,攢得多了,相信某人用不了多久年月,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舒舒服服躺着,重返巔峯。”

  小米粒一字不差默默記下,稍後回去就跟編譜官稟報軍情。

  謝狗驚歎不已,“原來箜篌的道侶,腦子這麼好使啊?難怪我們這位編譜官平時不愛動腦筋。”

  老觀主說道:“時代不一樣了,一萬年來,煉氣士的道力不見漲,心力是要高出許多的。他這位道侶,暗中手段,多了去。”

  謝狗冷不丁問道:“那位真無敵,不會死翹翹了吧?”

  老觀主斜眼看她。

  坐鎮白玉京的掌教餘鬥,與離開白玉京領劍的餘鬥,能一樣?

  謝狗哦了一聲,那就是沒死。可惜鳥。

  老觀主說道:“高孤在地肺山華陽宮的最後一場道會,所講內容,看似是爲下五境道士傳授的道法,實則大有深意,修道資質越好的,反而越要聽聽看。”

  原來那位道號“巨嶽”的高孤,青冥天下公認煉丹第一人。道會之上有三講,一講仙、凡魂魄的異同。二講人身爲何可貴,三百六十五氣府如何成爲一座長生橋,細說人身小天地內儲君之山的定位、開闢與不同本命物間的精妙配置,如何纔算最優解。三講陸沉的說劍篇和齊物論,其道高在何處,其術如何落實。

  當時山中聽袠O多,通過鏡花水月,青冥天下十四州道士皆可聞道。

  只是他們當時都不清楚,高孤此次現身,既是傳道,又是遺言。老觀主的眼界和境界都擺在那邊,隱匿其中,連他都有些收穫。

  謝狗眼睛一亮,神采奕奕,啥叫資質越好的,過於含蓄了啊,碧霄道友直接報我的名字就行了嘛。

  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謝狗正發愁如何教柴蕪呢。

  老觀主從袖中掏出一枚玉簡,遞給怎麼看怎麼彆扭的貂帽少女,提醒道:“收好。”

  “得令!”謝狗身體前傾,低下頭,畢恭畢敬,雙手接過那枚玉簡。

  老觀主眼皮子微顫,進了落魄山才幾天,就這幅德行了?

  謝狗得手之後,便隨手將玉簡往袖子裏一丟。

  老觀主以心聲說道:“告訴你那位陳山主,別學算卦了,他身份、境地特殊,再加上此道資質太差,算不準的,毫無意義。”

  謝狗說話不過腦子的,“算不準?算出了吉凶,再顛倒看結果,不也是一種準確?退一萬步說,最不濟也是個參考,變相的窮舉法嘛,逐‘一’驗證,先將這個一排除在外,也不算白費功夫吧,怎就是全無意義了。碧霄道友這話說得不……”

  她本想說一句不過腦子,只是看在老道士與小陌是摯友的面上,算了,免得被碧霄道友記仇,回去就在小陌那邊說自己的壞話。

  老觀主默不作聲。白景的腦子,是真好。與小陌結爲道侶,確實是誰都不虧待了誰,沒什麼高攀與下嫁,世間罕見的良配。

  只是她當下這副尊榮,與那白景真身,是不是太過天差地別了。

  謝狗悻悻然,光顧着爲自家山主仗義執言了。

  老觀主瞥了眼某地,“陳大道友,這就是你所謂的上心不分心?就是這麼閉關的?”

  扶搖麓那邊,那處道場內沉默半餉,大概是好不容易醞釀出個既穩重又招牡拇朕o,“前輩,這叫關起門放心其者,可以守神可放神。”

  老觀主嗤笑一聲,站起身。小米粒立即跟着起身。

  謝狗打了個酒嗝,依舊盤腿坐在長凳上,她雙手抱拳,晃了晃,算是與碧霄道友拱手作別。

  老觀主取出一支卷軸,拋給謝狗,“有機會轉交給雞湯和尚,算是預祝他的弟子合道功成。”

  謝狗不愧是謝狗,與碧霄道友半點不見外,當場打開卷軸,一幅畫,上邊只是畫了六竿墨竹,留白極多。

  鈐有兩方鑑藏印,白文“六根清淨”,細朱文印“如是觀”。

  謝狗重新捲起畫軸,抬起胳膊,往袖中一丟,抬頭問道:“道友能不能換件禮物?”

  老觀主問道:“睡不成小陌,你就要當尼姑?”

  貂帽少女趕忙轉頭呸呸呸,與那臭牛鼻子老道怒目相向,“說啥呢,咒我呢,信不信以後我不許小陌跑去跟你喝酒?!”

  老觀主笑呵呵。

  高大身形一閃而逝。

  道場內,道冠者陳平安坐在那把夜遊劍上,一手雙指捻住那件鮮紅法袍,一手捧腹大笑,“哈哈,陳大道友。”

  陳平安依舊閉目養神,置若罔聞。

  道冠者伸手揉了揉眼角,忍住笑聲,問道:“以後哪天高兩境了,也要如此禮敬前輩麼?”

  陳平安淡然道:“即便到了十四境,更要禮敬前輩。”

  道冠者回去忙正事。

  約莫半個時辰過後。

  果然,來了。

  身量雄偉的老道士,悄無聲息出現在太虛境界中。

  陳平安站起身,打了個稽首禮。

  等到陳平安直腰起身,老觀主擺擺手,“免了,貧道來落魄山,不是稽首來的。”

  陳平安一時語噎。

  老觀主也不與這位陳大道友廢話半句,開門見山道:“貧道在此遊覽片刻,問題不大,多上點心,自行查漏補缺便是。”

  言語之際,老觀主拋給陳平安一塊大如壯漢拳頭的隨形章,“此物稀罕,世間僅有了。你先雕刻成一對素章,剩下的邊角料,就當是你的刻工潤金了。”

  “歸白玉京青翠城管轄的幷州,青神王朝那邊,有個劍修叫傅玄介,年紀不大,資質很好。早是你的羨慕者了,尤其是見識過了你在大木觀的傳道風采,愈發心悅辗?坛鲆粚λ卣逻^後,其中一方,邊款就刻道祖的三千言,白文底款,刻‘精神一到何事不成’。”

  “另外一方,邊款內容隨便刻,胡謅幾篇你最擅長的打油詩都成。”

  陳平安已經招手將那一截斷劍,雙指握住劍尖,以此作爲刻刀。

  坐在一張蒲團上邊,身前擺放着一隻案几,香爐一隻,炊煙裊裊。

  案几放了些咫尺物和方寸物,還有一堆道書和十數張符籙。

  陳平安“下刀”的動作極爲凝滯,由此可見,印章材質的堅韌程度,猶勝磨劍石。

  陳平安抬起頭問道:“耗時不短,前輩能等?還是讓謝狗帶去青冥天下?”

  老觀主淡然道:“文廟和白玉京催不了貧道,前者需要盯着兩艘渡船的軌跡,後者暫時顧不上貧道的去留。”

  陳平安默不作聲,神色如常,繼續低頭,小心翼翼“刻石”。

  顯而易見,在老觀主眼中,文廟就只是禮聖,白玉京就只有餘鬥。

  陳平安神情專注,每刻一刀,都要反覆打量數次,隨形作素章,先劈斬玉石,在老觀主的眼皮底下,豬油蒙心了纔會偷工減料。

  閒來無事,一部《丹書真跡》,老觀主伸手抓在手中,直接翻到最後兩頁,竟然全是空白。

  老觀主朝書頁上輕呵一口氣,再雙指併攏,打消全部禁制,現出兩張符籙和數百字的批註。

  很巧,其中一張符籙名爲“長生橋”,差不多就是高孤傳道三講之一。

  修道之人的一座長生橋,其實就是五百六十五座人身氣府的串聯之物。

  人身生而有之,這又是煉氣士的大道根基所在。

  世間每一張大符的繪製,千難萬難,大符的功效越是巨大,越是需要付出與之“等價”的結果。

  需要消耗掉海量的天地靈氣的不說,還會折損自身多年道行,更有甚者,還需要消耗畫符之人的功德和氣摺�

  陳平安落刀變得大起大落,有了素章的雛形,休歇片刻,揉了揉手腕,問道:“我這些手段,擋不擋得住吾洲的偷襲?”

  老觀主沒有着急給出答案,先伸手從案几上捻住一張笑了笑,“青同這個一味貪多什麼都想學、什麼都不精的廢物,唯獨學習符籙的資質,還算湊合,能從陸老三那邊學來這一手‘忽然符’,估計花了兩三百年光陰,才能得個勉強‘神似’。只是陸老三也是從他師尊那邊的‘萬年橋’學來的,已是次一等真跡了,青同再仿,又是一層失真,到了你這邊,又過了一手,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