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80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至於將某些身外物的靈器法寶,大煉爲本命物,陳平安想都沒想過。山上煉物,不得花錢啊。老子沒錢!

  何況也不是所有靈寶都適合中煉、大煉的,歷史上經常有那對着一件仙兵乾瞪眼數百年的大修士,始終不得其法,或是無法破開層層禁制,或是人與至寶大道不相契合,只能割愛,傳給某位嫡傳或是自家徒孫。

  今時不同往日。

  等到道冠者這天再次趕來此地遊覽景象,嘖嘖稱奇。不愧是自己,真是大手筆。

  眼中所見,既高且深。

  找尋出來的十座儲君之山,都被陳平安真身煉化了本命物,調兵譴將一般,坐鎮府邸,與那五行本命物剛好搭配,有“一主二從”之屬,前者對後者有賞賜之例,後者與前者有朝貢供奉之責。

  從北俱蘆洲恨劍山那邊購買而來的仿劍,都被陳平安煉製了。不是小煉,直接越過中煉一層,大煉爲與大道慼慼相關的本命物!

  此外還有崢嶸宗妖族劍修的一把本命飛劍“天籟”。白髮童子送給他一把刻有“瀆”字的短劍。

  氣府的數量,道場的質量,我都要。

  貪多嚼不爛?在仙人一境,陳平安要反其道行之。

  很野修!

  陳平安沒有理會道冠者的到來,依舊道人屍坐。

  如神靈在龕。

  所有方寸物和咫尺物都被放在了腳邊。

  顯而易見,煉物一道,真身才起了個頭。

  從“背井離鄉”的包袱齋,到“見好就收”的隱官大人,再到陳劍仙,這輩子遠遊和修道生涯,還是攢下些家當的。

  道冠者雙手負後,緩緩踱步,一直仰着頭看那法相。

  只見那本命水府內,一枚水字印,緩緩旋轉,下有幽幽深潭,影影倬倬,似有蛟龍游曳。府內有三面牆壁,一兴瘛⑺设蜩蛉缟�

  另外一處本命氣府內,在那山祠之巔,建造有一座晶瑩剔透的仿白玉京寶塔,道氣宏大。

  一處白霧茫茫的深邃氣府之中,矗立有一杆劍仙幡子,獵獵作響,寶光燦爛。

  新開闢出的一座氣府內,一支浮游不定的白玉靈芝,拖曳出虹光。

  一顆蘊藉雷法真意、自成雷局天地的六面印,懸在高空,電閃雷鳴,如一尊神靈同時驅使千百條金色長鞭,不斷鞭笞和夯實整座氣府大地。

  還有好些品秩高低不一的法袍,也被煉製,有大如天幕的,也有覆蓋山河的,低一些品秩的,便如一片雲海作蜉蝣天地間。

  楊老頭曾有一問,你陳平安,喫飽了嗎?

  答案是沒有。

  ————

  柴蕪是魏羨的徒弟,魏羨有官癮,跟着大驪鐵騎去了蠻荒天下,積攢軍功去了,就把小姑娘留在了這邊。

  由於魏海量說她的資質,跟自己的酒量一樣好,這讓柴蕪對自己的習武天賦,比較有數了。

  再加上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讓柴蕪更有數了。

  那位充滿傳奇色彩的陳山主,據說連自己的開山弟子都不如何教拳,更別提幫人傳道了。

  可就是這麼一位從不輕易出手指點他人修行的陳山主,竟然親自爲她傳道解惑,結果比較出人意料,反正差不多就是雞同鴨講,對牛彈琴,柴蕪便知道自己確實邭獠诲e,可以修行仙家術法,但也僅限於“可以”!

  所以等到她在密雪峯那座長春洞天裏邊,從有個留人境說法的柳筋境,一步躋身玉璞,其實柴蕪比誰都發蒙犯愣。

  只是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肯定要歸功於小陌先生贈送的那把本命飛劍。

  況且與她道賀的,其實也就是那些同齡人,崔宗主倒是露面了一次,說了些怪話,大致意思是誇她資質好,如今又是上五境的劍修了,有無興趣喊上師父一起轉投青萍劍宗啊。

  每一艘渡船,不管是跨洲還是短途的,都需要試航。

  柴蕪乘坐那艘大泉姚氏送到青衫渡的雷車渡船,跟着管事賈老神仙,一起北歸家鄉。

  但是柴蕪既沒去拜劍臺,實在是有點煩那個白玄。她也沒去落魄山,主要是怕那個名叫“謝狗”的次席供奉。

  因爲據說她與小陌先生是道侶,小姑娘就有點心虛,她便躲在渡船上邊,去落魄山或是騎龍巷,能拖幾天是幾天。

  其實也不算躲,柴蕪喜歡渡船,喜歡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結果等到雷車都從北俱蘆洲返航了,柴蕪就想着不如再拖幾天,去了桐葉洲,下次再回唄。

  結果掌律長命來到牛角渡,現身渡船,告訴小姑娘,謝狗喊她去一趟扶搖麓,要跟她嘮幾句。

  柴蕪苦着臉,也不敢拒絕。

  到了扶搖麓那處山主的私人道場,是一個風景漂亮到讓人詞窮的地方,也是一個很古怪的地兒。

  柴蕪的視野中,所有景象都是光線扭曲的,不過得仔細看,才能發現那點痕跡。

  就像天地萬物是由億兆條細微絲線組成,興許是被山風一吹,絲線就微微搖晃起來。

  謝狗靠着廊道牆壁,眯眼打量着那個玉璞境的小姑娘。

  就是這個小丫頭,得到了自家小陌剝離出來的一把本命飛劍?

  長命與那位次席供奉點頭致意,小姑娘已經幫忙帶到了。

  謝狗抱拳致禮,那個笑眯眯的長袍女子,掌律,官大自己一級呢。

  長命摸了摸柴蕪的腦袋,柔聲道:“見到自家供奉,不必緊張。”

  柴蕪縮了縮脖子。

  長命從袖中掏出兩袋子,放到廊道那邊。

  謝狗問道:“做啥子?”

  長命笑道:“一點金精銅錢,以備不時之需。”

  謝狗皺了皺眉頭。

  長命解釋道:“放心,沒有動用本錢。”

  謝狗這才點頭。

  確實,落魄山不太喜歡那套“我覺得如何如何”、“我是爲你好”之類的。

  等到掌律長命離開此山,謝狗問道:“能不能喝酒?”

  柴蕪紅着臉老老實實道:“有事沒事,都會喝點。”

  謝狗招手道:“這敢情好,咱倆小酌幾碗,熱絡熱絡感情。”

  柴蕪坐在臺階上,脫了靴子,與那貂帽少女相對而坐,廊道中間放了兩壺酒,兩隻大白碗。

  喝酒之前,謝狗問道:“你看得出這裏的不一樣?”

  柴蕪神色拘謹道:“什麼叫不一樣?”

  謝狗反問道:“你覺得呢?”

  柴蕪額頭冒汗,謝狗笑了笑,伸手示意,別傻坐了,開喝。

  各自倒酒,有模有樣,酒碗磕碰一下,本來想抿一口的柴蕪,見對方抬頭就是一飲而盡,小姑娘也只好照做。

  謝狗抹了抹嘴,問道:“小丫頭片子,你知道什麼叫劍修嗎?”

  柴蕪一臉茫然。

  自己修道才幾天,如何能夠回答這種問題。

  謝狗便換了個話題,將交給跳魚山花影峯那八個修道胚子的術法內容,重新說了一遍,“聽得懂嗎?”

  柴蕪點頭道:“聽得懂。”

  謝狗問道:“學得會嗎?”

  片刻過後,柴蕪點頭道:“勉強可以。”

  謝狗眼中所見,是柴蕪人身小天地內的氣象,不得不承認,這個“勉強”,很勉強。

  其實是都學會了。

  就說嘛,不是自己傳道有任何問題,是那些有幸聞道卻不開竅的學生們不濟事嘛。

  謝狗又倒滿一碗酒,伸出大拇指,讚歎道:“哇,竟然是個小號的白景唉。”

  地材對地仙,天材對天仙,這就是遠古崢嶸歲月裏,一個最質樸的計算方式。

  論天資和根骨,在謝狗看來,看遍落魄山和青萍劍宗,年輕一輩當中,曹晴朗,白玄都差點意思。

  謝狗如今就不知道那個叫孫春王的小姑娘,會不會給自己一點意外驚喜。

  大概就如魏檗所說,在她這一小撮山巔修士眼中,飛昇之下,也就那樣。

  如果再高一層,老一輩十四境修士,看待當世應叨鸬哪菗軑湫潞系勒撸灰踩绱耍�

  謝狗笑道:“咱們山主賺大發了。難怪他教不了你道法。”

  柴蕪眨了眨眼睛,好像一臉不敢置信,小姑娘趕緊低頭喝酒。

  謝狗眯眼道:“小姑娘,何必每天裝傻,自欺欺人呢。你就這麼不信任這個世界嗎?都是玉璞境了,都過去這麼久了,還是沒有緩過來?”

  柴蕪猶豫了一下,抬起頭,眼神明亮。

  謝狗說道:“聰明反被聰明誤,騙得過白玄、米劍仙那種傻子,騙得過崔東山,我們陳山主?”

  柴蕪欲言又止。

  謝狗問道:“就那麼喜歡躲在渡船上邊,是不是覺得離地越遠越高越好?”

  由於柴蕪跟小陌有一份大道淵源,而謝狗與小陌又是“板上釘釘的天作之合,明兒就可能洞房花燭啦”的關係,所以關於柴蕪年幼時的經歷,她又是如何與魏羨認識的,陳平安與謝狗說過一個大概情況。四歲那年,身世悽慘的小姑娘,被逃難爹孃用一隻吊籃藏在了一座破敗大墓中,籃子裏有他們身上僅剩的全部食物。(注2)

  柴蕪將碗中酒喝完,抬起手臂擦了擦嘴角,小姑娘抬起頭,伸手遮掩在眉間,神色平靜,點頭道:“我覺得陽間在高的地方。”

  謝狗笑了笑,既無憐憫,也無驚訝,只是提起酒碗,“走一個。”

  柴蕪倒了一碗酒,赧顏道:“喝得太快了,我怕等會兒說醉話,發酒瘋。”

  謝狗說道:“那就隨便抿一口。”

  柴蕪如獲大赦,說道:“好!”

  謝狗突然問道:“不如你拜我爲師吧。”

  柴蕪搖搖頭,“我有師傅了。”

  謝狗學自家山主唉了一聲,“喝不明白酒了不是,不懂事。”

  柴蕪眼神堅定。

  謝狗顯然早有腹稿,說道:“你可以認魏海量當爹啊,不是親上加親?再認我作師父嘛。”

  柴蕪愣在當場,還能這麼搞?

  ————

  來了兩個照理說怎麼都不該出現在落魄山地界的訪客。

  一冷峻青年一濃眉少年,他們都是馬苦玄的親傳弟子。

  之前他們就待在折腰山之巔,山神娘娘廟附近,遠遠看着玉宣國京城裏邊的動靜。

  不知從哪裏冒出個白髮童子,問他們要不要登山,如果登山,就得錄名。

  青年自稱名字和道號都叫“忘祖”,今天不登山,只是找人,找你們山主,陳平安。

  一旁腰挎柴刀的少年,說自己叫高明,問那個說是編譜官的矮冬瓜,自己如果不登山,可不可以也錄個名?

  白髮童子說沒有這樣的規矩,再問高明當下的境界,一聽是位中五境,就沒有興致了。

  若是個稀罕的下五境練氣士,說不得還能破個例。

  兢兢業業的編譜官,如今手頭有正副兩冊。

  正冊當然是寫正事,至於副冊嘛,啥都寫。

  從山上那邊來了個穿布鞋的佝僂老人,到了山門口這邊,老人伸手示意去桌子那邊坐下慢慢聊。

  見他們不挪步,朱斂笑着自我介紹道:“朱斂,落魄山管雜事的,我們山主如今在閉關,沒辦法親自待客。”

  忘祖淡然道:“既然他不肯現身,那我們就走了。”

  高明啊了一聲,顯然不願意就這麼走了,他對這座大名鼎鼎的落魄山,和那位如雷貫耳的陳山主,分別臥遊已久,神往已久。

  還真被少年找到了一個共同點,大家都是腰挎柴刀的,估計見了面,有的聊。

  別看老馬嘴巴臭,可只要聊起陳平安,還是不吝嗇幾句好話的。

  朱斂笑道:“不要覺得我們山主是架子大,誤會他是隨便用個閉關的由頭打發你們,說句難聽的,讓我需要親自到山門口迎接客人的次數,不多的。再與你們說句大實話,山主的確是在閉關,若非如此,他肯定願意來這邊見你們。難聽的,好聽的,我都說了,走不走,你們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