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王旻笑了笑,與這位道號青主的劍修,抱拳致歉。
陳清流點點頭,“道行低,氣量大,與鄒子剛好相反。”
王旻滿臉尷尬,可不敢接這個話頭。
葛道人說道:“青主道友就別賣關子了。”
陳清流伸手拂了拂袖子,似有劍氣殘留,電光交織,呲呲作響,看得葛道人眼皮子打顫。
陳清流說道:“不管怎麼說,我既然欠了齊先生一個天大的人情,就得賣他小師弟一個同樣天大的面子。”
當年第一個勘破“賈晟”的人,就是讀書人齊靜春。
齊靜春還主動請出陳清流真身,雙方相談甚歡,喝了頓酒。
後來因爲齊靜春攬事,承擔了驪珠洞天積攢三千年之久的全部因果,和所有的天道反撲。當時王朱尚未恢復真龍身份,這就等於是齊靜春幫忙接下了一劍,讓當時還是飛昇境的陳清流,去扛那真龍氣邭鈩輿皼皾L滾而至的反噬一劍。陳清流一向不喜歡欠人什麼,所以肯定是要還的。
先前在東海水府,那個頂聰明的年輕人,還知道不是與老秀才和禮聖搬救兵,而是請出了那位沒有喊齊師兄的齊先生,齊靜春。
這就讓陳清流不得不提早償還人情了。
陳清流笑道:“放心,一個泥瓶巷孤兒,喫百家飯長大的可憐蟲,能夠成爲今天暴得大名的陳山主,自有其理由。”
葛道人沉吟不語。
王旻仍是忍不住開口道:“陳山主喊來了文聖?”
葛道人搖搖頭,想得太簡單了。
與師弟王旻不一樣,葛道人一直留心天幕,不是等於玄的身影,而是……禮聖!
陳清流放聲笑道:“喊來了老秀才,就攔得住了?以地利的路數,躋身的十四境,合道扶搖、寶瓶、桐葉三洲而已。”
王旻咂舌不已。
陳清流淡然道:“當我決心遞劍,什麼面子不面子的,可擋不住。”
在海中,在那水府,老秀才就算親臨,還真攔不住陳清流遞劍斬頭顱,所以當時陳清流纔會建議陳平安要一併喊來禮聖。
禮聖如果願意從天外返回浩然,陳清流暫時殺不得王朱。
但是接下來,你們中土文廟,就千日防俸昧恕�
禮聖打架本事大,陳清流肯定承認,但要說就能將自己拘押去功德林,依舊做不到。
除非禮聖先肯將王朱的真龍身份剝去,陳清流不管是跌境,還是去功德林喫牢飯,都認栽。
問題在於禮聖,做不出這等勾當。
所以如果那個年輕人,自恃靠山多,一個仙人境劍修,膽敢不知輕重,身處險境而不自知,真以爲單憑一己之力,撂幾句狠話,就可以攔阻真惹惱了陳清流,那就先斬真龍王朱,連陳平安都一併宰了。
要說那小子的保命之法,肯定有幾手壓箱底手段。
淪爲一頭鬼物好了。
可惜如今鬼道,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欲想憑此合道十四境,註定已成奢望。
對不住,十四境劍修之外,我還收了個好徒弟。
我這個當師父的,從來不知道鄭懷仙到底想要做什麼。更不確定他會不會摻和此事。
問題在於,你們文廟,就可以確定鄭居中的真正心思啦?
那就都別賭。
葛道人瞥了眼袖子上邊的劍氣,好奇問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陳清流笑道:“無緣無故蹦出個貂帽少女,她說要親眼見識一下我的劍術,配不配得上十四境。”
葛道人問道:“是那飛昇境圓滿的白景?”
陳清流點頭道:“是她。”
這場問劍,點到即止,不傷和氣。
主要是白景行事古怪,好像故意捱了一劍。
葛道人心中瞭然。
這就說得通了,十分合情合理。
“小陌”,至多就是找小夫子問劍一場。
而白景,那是一個敢偷摸着往遠古書生車隊頭頂,砸下一片劍術如滂沱大雨的主兒。
葛道人問道:“她劍術如何?”
陳清流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想法。
葛道人只是耐心靜待下文,好像非要陳清流給出一箇中肯評價。
比如當世數座天下,有無與她劍術高度、殺力大小相近的劍修?
同樣是不被師尊記名的那個師弟盧嶽,如今的飛昇境劍修白裳,比之如何,差距還有多大?
或是白景近期有無合道的跡象,在大年份、好年景的接下來這百年之內,她有無合道的機會?
陳清流有點答非所問,“這纔是劍修。”
劍修白景,是他心目中純粹劍修該有的樣子。
葛道人說道:“貧道準備去一趟西方佛國,青主道友有無興趣結伴同遊?”
陳清流想了想,點頭道:“是可以去那邊看看。”
王旻心情複雜。
已經忘記了,不知是誰給過一個稀奇古怪、深邃難解的評價。
人間劍修就是殉道者。
王旻壓下心頭怪異感覺,問道:“青主道友,你是一位老十四境修士,如何看待新十四?”
陳清流笑道:“怎麼看?看都不看。”
王旻再次無言以對。
葛道人倒是知道其中緣由,並非陳清流過於自視清高了,一來老資歷的十四境,能夠積攢道力,拓寬道路,讓一條所謂的獨木橋,變得無比寬廣,境界底蘊更深,尤其是像陳清流這種,更是可以藉助斬龍一役的成果,砥礪劍鋒,百尺竿頭更進一大步。再者恩澤於那場磅礴大雨的新十四境們,不是被外力推了一把,便是被人拽了一下,或是更下一等的,走了某些旁門左道的捷徑,到底不如老瞎子、陳清流他們的自闢道路,等同於自造天命,強行撞門而入,單憑一己之力合道天地,從此天高地闊,大自由。
陳清流雙手負後,神色淡然。
不知者謂我狂,知我者謂我狷介。
何謂真正自由,我只與我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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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854章《一隻恢腥浮�
注2,950章《將來之事》
注3,790章《備戰》
注4,1079章《人間半部書》
注5,32章《桃葉》
第1116章 歸攏羣山作一山
時天雨,各擎一傘,滔滔不絕,笑語長談。
朱斂是忙裏偷閒,來到山門牌坊這邊,要與賈老神仙親自道賀幾句。
賈老神仙是經常來山腳這邊,與勞苦功高的仙尉道長說幾句體己話。
逢人就是海內知己,見人便要稱兄道弟,深交久處究竟平常。
老廚子與賈老神仙,可不是這種人。都是年復一年日積月累的大好交情,屬於文火慢燉出滋味,小酌怡情見真心。
如今落魄山有了兩艘跨洲渡船,一艘是陳山主憑本事從中土玄密王朝那邊“買來”的風鳶渡船,一艘是跟桐葉洲大泉姚氏購得的嶄新“雷車”。而當了風鳶渡船二管事不久的賈晟,要升官了,因爲山主閉關之前,就決定讓賈老神仙當渡船雷車的總管事,至於負責爲跨洲渡船護道的人選,也讓賈晟自己挑選。
賈老神仙聞弦知雅意,咱們上山是要朝下宗出手了。
已是青萍劍宗那座書院擔任主講的賈老神仙,當然豁得出這張老臉。
朱斂說賈老神仙有的忙了。賈晟感嘆不已,貧道這算什麼忙不忙的,比起山主和朱老先生,就是給真正勞累之人搭把手的小事。
讓貧道做這做那的,這是往貧道肩上放擔子嗎?不是啊,山主這是往自己肩膀挑擔子呢。
哪裏做得不對了,以山主的性格和氣量,自然不會責人,只會自責。
與賈老神仙交心,總是輕鬆愜意的。
相談甚歡,依依不捨臨別之際,朱斂讓賈老神仙有空去拜劍臺那邊坐坐。
賈晟比較猶豫,早就想去那邊拜山頭了,就是擔心會耽誤那位甘棠供奉煉劍修道。
朱斂笑着說不會。
賈老神仙便御風返回騎龍巷,備了些酒水糕點,徒步入山,走去拜劍臺。
卻被告知新近綽號甘一般的老聾兒,去了跳魚山傳道授課,何時回不好說。
賈老神仙便在檐下站着,氣定神閒,一邊躲雨,一邊等人。
先前陳山主與右護法一起閒逛跳魚山,說自己所欠了好些人情債和文字債,絕對沒有任何的誇張。
霽色峯劍房那邊,幾乎每天都會收到好幾封來歷猜都沒法猜的飛劍傳信,暖樹負責每天收信,交給朱先生,林林總總的請帖手札已經攢了好幾大籮筐了。
等到陳平安開始閉關,朱斂還是按照先前自己提出的觀點,哪怕落魄山被外界認爲是不近人情,倨傲清高,山主依舊只需秉持一個宗旨,唯名與器,不可假人。
與寄信人沒有任何香火情的,朱斂就都先晾着,無一例外,至多過眼再錄檔,記在冊子上邊,許多書信一拆開,內容可謂五花八門,有各種邀請陳山主參與慶典、幫忙給自家書齋、名勝亭閣題字的,陳山主若是實在沒有功夫贈予一幅墨寶,那他們能否自行從百劍仙、皕劍仙兩部印譜中集字。更有什麼雅集、詩社懇請陳先生大駕光臨的,還有一些寄來的文集,希望陳山主閒暇時幫忙寫序文、指正內容一二的,更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家族、門派私事,或是指點江山的鍼砭時事,有勞陳隱官站出來說句公道話的。有些必須回信,就都是朱斂代筆,模仿山主的口氣和筆跡,輕而易舉,小事一樁。
但是某些書信,例如這種直接署名趴地峯或是水經山的飛劍傳信,還是需要朱斂代勞回信,爲自家山主解釋一二的。
朱斂的回信覆函,一般措辭都比較委婉雅緻,開頭多是“奉到來函,不勝愧感”這些內容。
“真人抬愛,題字一事,萬不敢當。”
“重新版刻兩部印譜一事,不願災梨禍棗,晚輩實難答應,不識抬舉,辜負盛情,既疚且感。”
“惜被庶務纏身,不得抽身一覽,掌門信上所寫山水形勝,字字珠璣,心神往之,可當臥遊。”
“貴派過愛,惶恐感激……草草作復,書不成字。”
不會虧待自己,謝狗從朱先生竈房那邊拿來幾碟豆腐乳和鹹菜,再給自己煮了一鍋熱騰騰的米粥,粥飯是世間第一補人之物嘛。
這天魏檗有要事相商,必須親自走一趟扶搖麓私人道場,結果就被那個兩頰酡紅、手捧一碗粥的貂帽少女攔着,蹲在廊道中,含糊不清說自家山主在閉關,誰都不見。
倒不是介意那個“誰”包括了自己,魏檗只是倍感奇怪,“這傢伙真閉關了?”
謝狗點點頭,幫忙澄清道:“真不是偷懶,故伎重演當那啥甩手掌櫃,咱們山主這次閉關得很認真,很嚴肅,很鄭重其事。”
魏檗有些爲難神色。
謝狗立即來了精神,抬了抬下巴,拿筷子輕輕一敲白碗,神色驕傲道:“有事情,跟我說,回頭幫你捎話。我好歹是次席供奉,落魄山五巨頭之外,就數我身份最高、官帽子最大了。”
魏檗笑着搖頭,“這件事,得跟陳平安當面說纔行。沒事,也不是那麼着急,一旬過後,我再來這邊。在這期間,如果陳平安出關,謝次席就讓他走一趟披雲山。”
謝狗說道:“一旬還是一個月,現在可說不準。”
魏檗笑道:“無妨,那我就每旬來此點卯一次。”
謝狗疑惑道:“啥事啊,值得堂堂夜遊神君如此頻繁登門?”
魏檗想了想,“行吧,你幫着捎話,就說有件事,皇帝陛下那邊不好意思開口,就讓我來當說客了。既然答應了近期參加典禮,皇帝就是怕你家山主,太不把大驪新任國師的首次現身廟堂當回事,雖說朝廷那邊確實沒有大張旗鼓的意思,肯定不會藉助此事大做文章,可如果他一個人招呼也不打一聲,某天跑去了京城皇宮,只是參加早朝,露了個面就立即走人,好像也說不過去。所以皇帝陛下的心思,就是希望他稍微講一點排場。”
謝狗無奈道:“就這麼檔子事?夜遊神君就當信使啦?”
魏檗面帶微笑道:“反正話已經帶到,該怎麼處置,就看陳山主自己的意願了。”
謝狗出言挽留道:“夜遊神君這就走了?不多嘮幾句?杵這兒當門神,怪無聊的。”
被貂帽少女一口一個夜遊神君說得頭大,魏檗實在是不願意久留。
謝狗突然以心聲說道:“我隨手翻過箜篌的年譜冊子,上邊記錄了一個叫崔承仙的全椒山道士,先前來過這邊,在山腳桌邊坐了半天,我沒有絲毫察覺到異樣,他展現出來的境界修爲,跟他的說話口氣,明顯對不上。扶搖洲全椒山,我去過一趟,透着古怪,可不是尋常道士能夠守得住的。你是北嶽主人,先前有無感知到不對勁的地方?”
魏檗微微皺眉,搖頭道:“我也沒注意。”
如果有絲毫的異樣動靜,魏檗肯定會第一時間盯着山門口那邊。既然不曾動心起念,就只有兩種可能性了,要麼這位訪客道行太湥谏介T口大放厥詞,吹牛皮不打草稿。要麼就是境界很高,能夠極好隱瞞修爲,讓自己和白景都忽略了。最奇怪的地方,還是在於如今若有飛昇境跨洲遊歷寶瓶洲,得與那座大驪陪都上空的仿白玉京事先報備纔行,如果假設對方是一位真人不露相的雲遊仙人,能夠在落魄山的山門口停留那麼久,那就更能顯示出對方的不同尋常。
不用謝狗提醒,魏檗便散開神識,片刻之後,“粗略一觀,北嶽地界,暫時沒有發現此人蹤跡。”
謝狗同樣是屏氣凝神,“只見”方纔北嶽廣袤山河,如有一條金色長龍肆意遊曳,風馳電掣巡狩轄境,由於一尊神君心念轉動的速度太快,一洲北嶽山河大地交織出一張大網似的神識金光,這般動靜,除卻飛昇境修士,煉氣士都是渾然不覺,卻瞞不過其餘四嶽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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