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9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白玄畢竟是白玄,伸出手掌擋在嘴邊,轉頭小聲問道:“謝次席,老聾兒是不是一頭陰魂不散的鬼物?”

  謝狗搖搖頭,“大活人。”

  白玄本想反駁次席供奉,老聾兒算什麼人,只是一想到謝狗也是蠻荒妖族出身,算了算了,免得誤傷。

  米裕冷笑道:“境界不夠膽識湊,上杆子伸長脖子,往老大劍仙的劍鋒上抹?還是請老大劍仙單手持劍朝前,卻不必遞劍,你自己就大步向前,往劍尖上邊衝,自己把自己捅個透心涼?”

  對於米大劍仙的風涼話,老聾兒置若罔聞,只是下意識挺直腰桿,雙拳虛握,放在膝蓋上,臉上流露出一抹緬懷神色。

  就像喝了一罈陳年美酒,酒勁實在太大,隔了一夜,飲酒者砸吧砸吧嘴,好像還有餘味。

  老聾兒終於捨得將這罈老酒揭了泥封,與人共飲。

  這次敘舊,對那位老大劍仙直呼其名。

  “很多年沒有與人問劍、更多年沒有被人問劍的陳清都,一抬手,要來了一把制式長劍,說是讓我儘管施展畢生最得意劍術。”

  “攻守五十餘手,期間陳清都遞了兩劍。當然是有意讓着我了。”

  “不管如何,在劍氣長城萬年曆史上,終究是獨一份的事蹟。”

  饒是白玄與米大劍仙這樣,素來不把老聾兒當回事的本土劍修,聽聞此事,也覺得老聾兒不孬。

  謝狗大概是唯一一個聽得興致缺缺的,只是甘棠在花影峯那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就沒說什麼。

  在白景、小陌都在人間仗劍遠遊的遠古歲月裏,當時的陳清都,其實沒有那麼強。

  不是說陳清都那會兒劍術不厲害,而是沒有辦法與人間劍修拉開一大段距離。

  再者好像陳清都身份特殊,許多同道劍修都在儘量遮掩陳清都的成長,尤其是刻意減少陳清都與遠古道士的問劍次數。

  此外,同時代,還有那位身份不明的劍道魁首,畢竟他纔是代表人間所有劍修,躋身天下十豪之一的超然存在,故而他纔是公認的第一人。

  而且陳清都當時身邊還有元鄉、龍君他們幾個,劍術都很高明,哪怕不如陳清都,差距卻並不明顯。

  由於登天一役,白景意氣用事,她傷勢不輕,不得不沉睡萬年,導致她錯過了很多事情。

  所以如今的謝狗,並不是特別理解萬年之後的數座天下,爲何那麼推崇陳清都,簡直就是視若神明一般。

  陳靈均讚歎不已,拍掌叫絕,“龍聲老哥,你都有這種值得大書特書的豐功偉業了,爲何如此……沉悶,擱我,早就敲鑼打鼓,扯開嗓子吼幾句了。”

  有些堪稱獨一份的壯舉,不是陳靈均不想跟人顯擺,是名副其實的“說不出口”啊。

  畢竟是寄人籬下,在落魄山當差了,老聾兒拗着性子,說了句場面話,“敝帚自珍,不當說的。”

  在那劍氣長城的城頭之上,單挑陳清都,以劍術對劍術。

  關鍵是陳清都竟然答應了這場實力懸殊的問劍。

  陳清都不是某個狗日的讀書人,不需要用各種法子來提升勝績,好跟人吹牛皮。

  那都不是什麼雖敗猶榮可以形容的了,如果不是老聾兒足夠劍心純粹,陳清都絕對不會賣這麼個天大的面子。

  老聾兒有此一戰,確實足可自豪。

  米裕,常年白袍玉帶,腰懸一枚名爲濠梁的養劍葫。

  俊雅名士,劍仙風流,確實值得崔宗主爲他專門開啓一場鏡花水月。

  劍氣長城有很多公認的美男子,容貌依舊年輕的齊廷濟,孫巨源,當然還有吳承霈,醉眠雲霞的米裕,吳承霈也與米裕一起被外鄉女修稱爲“雙璧”。至於年輕一輩,又有龐元濟,陳三秋他們。

  身爲編譜官的白髮童子,蹲在角落,她默默記下這一筆。

  陳平安突然現身拜劍臺,說自己可能需要真正閉關一段時日。

  近期扶搖麓那邊除了小米粒依舊巡山,其餘人等,就不用去那邊喫閉門羹了。

  沒有使用御劍或是縮地法返回扶搖麓,陳平安選擇徒步下山的時候,喊上了懶洋洋的貂帽少女,還有那個一路振臂高呼預祝隱官老祖閉關順遂、出關即飛昇的白髮童子。

  見此景象,還得聽着那一聲聲的隱官老祖,老聾兒臉色如常,實則揪心不已。

  只是心湖中突然響起白景前輩的嗓音,“不白喝你的這罈老酒。回頭傳你兩門劍術,學不學得會,練不練得成,我可不管。”

  老聾兒感激涕零,正色起身,不言不語,與山路那邊低頭抱拳。

  白玄跟陳靈均面面相覷,最不開竅的老聾兒,爲何變得如此識大體明事理,難道是被賈老神仙附體了?

  相較於稍晚入山的老聾兒,跟好兄弟一起來這邊湊熱鬧的武夫鍾倩,其實來到落魄山也沒幾天,論打架本事,與老聾兒差了何止千里萬里,但是光聽名字很容易讓人誤會是女子的鐘倩,藕花福地的武學第一人,鍾大宗師,在落魄山,就很如魚得水。之前在飯桌上,鍾倩就問過拜劍臺甘棠供奉的身份,境界若是相差不大,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能當個供奉?結果老廚子說那老聾兒是個飛昇境劍修……鍾倩就多喫了兩碗飯。

  那天老廚子難得主動多炒了幾個下酒菜,拉着鍾倩喝了點酒,聊了幾句閒天。

  朱斂問鍾倩知不知道自己的優缺點,鍾倩說自己沒啥優點和缺點,混江湖嘛,就是個混。

  朱斂便笑着說世間有那心神緊張、好似身心蜷縮起來的人,就會有狀態鬆弛的自在人。

  門風如何,規矩重不重,往往是看一家之主的爲人,是什麼性格。這也是爲何許多家族權勢煊赫的膏粱子弟,在家裏,大氣都不敢喘,走路,說話,用餐,家塾求學,處處拘謹,半句話幾個字都不敢頂撞長輩。只要一出了家門,就會判若兩人,倒行逆施,狂悖無禮,性格陰狠暴虐,很大程度上,那是一種泄憤,是一種報復。更是一種不自知的補償。

  當時青衣小童和米大劍仙都在場,陳靈均笑得不行,伸手拍打桌子,說鍾大宗師聽不懂這些,老廚子你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了。

  鍾倩要是聽到這種話就生氣,那就不是鍾倩了,嘿嘿笑着,說景清懂我,懂我的人,都要打光棍。

  陳靈均當場就要跟鍾倩劃出道來,哥倆在拳上見高低。

  當然是划拳。

  米裕卻是若有所悟,打算不再一年到頭,故作慵懶姿態。

  朱斂接着說我們未必是一個好的傾訴者,同樣未必當得好一個傾聽者。

  我們興許明白別人這句話說了什麼,話裏又藏了什麼。但是我們未必知曉他們爲什麼會說這句話,做這件事。

  被動隨波逐流,跟主動入鄉隨俗,是兩回事。

  懂了這些世道人情的彎彎繞繞,之後坐在自家桌旁,提起酒碗,是浮一大白,還是悶一大口,就是各自爲人。

  不然就是被世道人事給套了麻袋,捱了悶棍。總會被同樣的人,同樣的事絆一跤,栽同樣的跟頭,喫一樣的苦頭。

  鍾倩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老廚子是希望我好好練拳,別丟了福地武道第一人的名號?

  老廚子倒是用心良苦,真把自己當自家晚輩了麼。所以鍾倩當時其實心裏暖洋洋,還挺感動的。

  結果朱斂忍了又忍,終於一個沒忍住,開始指着鍾倩的鼻子破口大罵,老子是讓你有點眼力勁,長點心,別把這裏當飯堂!

  每天都要來此喝頓早酒的米裕,當場噴了口酒水,經常來此喫頓宵夜的陳靈均,一手捧腹大笑,一手使勁拍打桌子。

  等到罵罵咧咧的老廚子視線轉移到他們身上,他們便悻悻然起身告辭離去,沒忘記拉走鍾倩。

  鍾倩到了門口,說哥幾個晚上再來喫頓宵夜,今兒換換口味,幫我搞一大碗葷素搭配的麻辣燙。

  當時有個貓在門外牆角的編譜官,職責所在,掏出紙筆,記下了這樁恩怨。

  山路上,陳平安說道:“我從扶搖洲返回,得到於真人提醒,路過東海水君府,見過那位本想興師動械臄佚埲肆恕!�

  謝狗笑哈哈道:“有我在身邊,離着這麼近,山主就算是談論陳清流和王朱,一樣可以說名字。”

  白髮童子這位落魄山首任編譜官,是典型的做一行愛一行,認真問道:“敢問隱官老祖,你們雙方見面的具體月日?”

  陳平安氣不打一處來,高舉手臂,雙指併攏。

  白髮童子縮了縮脖子,立馬見風轉舵道:“算了,既然隱官老祖有心藏拙,卑職不記錄在冊便是。”

  陳平安輕聲說道:“先前騎龍巷壓歲鋪子的那頓酒,你再仔細說一遍過程,看看有無遺漏。”

  白髮童子委屈道:“天地良心,一個字都沒漏掉啊。”

  再說了,先前與你稟報軍情,好些自己打算繪聲繪色補充的細節,那王朱如何一挑眉頭,如何嫣然一笑啥的,是隱官老祖你自己聽得不耐煩,直接回了一句少說廢話啊。

  白景笑眯眯道:“我好像沒聽說過這茬,箜篌分舵主啊,趕緊給總舵主娓娓道來,回頭我幫你與郭盟主邀功,記一筆。”

  她們拉上郭竹酒,偷偷組建了一個小山頭,交情深厚,無異於義結金蘭換過帖子的好姐妹嘛。

  在陳山主和隱官老祖的家鄉,小鎮那邊大年三十夜,一直有那走門串戶問夜飯的習俗,老人和婦人們,擺好一桌酒菜,負責在家待客,街坊大人們入座喝酒,孩子成羣結隊,進門就喊,討要些瓜果和碎嘴喫食。去年騎龍巷,石柔帶着小啞巴一起坐在火盆邊上守歲的時候,就碰到了主動登門問夜飯的王朱,石柔本來是客氣一句,問稚圭姑娘要不要坐下來喝個酒,不曾想當時已經貴爲東海水君的王朱,竟然真就答應了,稱讚了石柔的那盤臭鱖魚。不知爲何,石柔總覺得王朱當時心情不錯。後來在隔壁腳踩板凳跟人划拳的白髮童子也來湊熱鬧了,跟那位初次見面、有幸與隱官老祖當了幾年鄰居的東海水君,很是聊了幾句拋卻一片心的言語,其中白髮童子就有聊到那位斬龍之人陳清流,白髮童子的看法,比較“一般”,屬於尋常修士的一般見識,她打了個比喻,覺得強龍尚且不壓地頭蛇,何況王朱還是地頭龍,陳清流只算是過江蛇,不用怵他了。

  但是王朱當時的回答,很有意思,直言不諱,大致意思是即便她哪天躋身了十四境,可只要是對上斬龍之人,不跑就死。(注2)

  這讓白髮童子喫驚不小,跟自己印象中的泥瓶巷婢女稚圭,一個天一個地,太有自知之明瞭點。

  白髮童子之所以主動聊這種不討喜的忌諱話題,是因爲早先夜航船上,吳霜降叮囑過她,儘量說服王朱離開浩然天下,投奔歲除宮。可惜做個縱橫家,當說客,白髮童子就不是這塊料。果不其然,王朱似乎認出了白髮童子的身份,主動提及鸛雀樓,白髮童子哪敢承認此事,王朱的話外話,大概就是主動婉拒了歲除宮的邀請。

  謝狗聽到這裏,抬手扶了扶貂帽,面帶譏諷神色,“不跑就死?這是王朱的原話?”

  白髮童子使勁點頭道:“一字不差!”

  今天跟上次不一樣,白髮童子猶豫再三,還是多說了點內幕,將吳霜降的盤算和想法,她以心聲一併和盤托出。

  陳平安不是喜歡多事的人,既然專門將自己和白景喊來一起下山,就需要自己與隱官老祖……格外以沾肆恕�

  白髮童子愧疚道:“陳平安,是因爲我先前沒說這個,導致你這邊的事情出了紕漏?”

  陳平安搖頭道:“關係不大。退一步說,即便有關係,也跟你沒關係。”

  白髮童子悶悶道:“以後再有類似事情,我不會去頭去尾說了。”

  陳平安說道:“不用。”

  白髮童子還想說點什麼。

  謝狗笑着安慰一句,“多大事,可以翻篇,就別搞得這麼生分了。”

  陳平安陷入沉思,他當然不清楚一個隱藏更深的內幕。

  只要王朱自己不願意說,就是誰都無法知道某個真相的局面。

  原來齊靜春曾經主動找到過王朱,贈予她一句大道讖語,“登鸛雀樓天高地闊,下鸛雀樓源遠流長。”

  齊靜春甚至還教了她將來該如何應對陳清流,教她如何逃過一個看似避無可避的斬字劫。

  去歲除宮,投奔吳霜降,在鸛雀樓修行,是一份大道前程,大概是她的上策。

  留在浩然天下,避讓陳清流,也能算作中策。

  總之就是,去留皆可。

  但是王朱偏偏都不願意,非要跟那個雙鬢霜白的讀書人較勁。

  就像一個頑劣孩子,聽不得古板長輩的教誨,一定要慪氣,你讓我做什麼,我偏要反着來。

  齊靜春最後笑着給了她一個建議,如果真遇到了什麼過不去的坎,就去找他的小師弟,你可以跟他說,這是齊師兄的請求。

  大概這就是下策?

  這文聖一脈的兩個師兄弟,一個是幫她脫困之人,一個是與之結契之人。

  她對他們兩個的爲人處世,不管有再多的不理解、不認可,還有那些她即便理解了也不接受的決定。

  但是驕傲如王朱,也不得不承認,他們是自己重頭來過的人生道路上,最重要的兩個人。

  齊靜春請求小師弟陳平安?!

  陳平安懇求陳清流不遞劍?!

  所以王朱在大殿之內,纔會那麼失態。

  她寧肯挨那一劍,承受斷頭之劫,也不願陳平安去低三下四求人。

  山路上,三人沉默許久,白髮童子好奇問道:“你趕去解圍之前,既然他們對上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打一架沒?”

  陳平安搖搖頭,“打不起來。”

  王朱根本沒有與陳清流掰手腕的心氣,一點都沒有。

  謝狗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神色,“還十四境呢,慫包一坨。”

  白髮童子約莫是上次跟王朱聊得不錯,難得給這條真龍辯解了幾句,“蛟龍見那人,如當世劍修見陳清都。也如遠古劍修見持劍者。”

  謝狗翻了個白眼,倒是沒有否認。自家小陌不就是如此?

  陳平安說道:“按照那個謩潱踔烊チ饲嘹ぬ煜拢筒槐嘏c陸地水咧麇e7蛉恕⒗钹捄钤趦鹊乃暮K鶖偺煜滤。她甚至可以二次走水,先登鸛雀樓,等於是一種‘名正言順’的譜牒錄名,昭告青冥天下了。”

  “再下鸛雀樓,順水入海,只要有人從旁推波助瀾,她合道十四境的可能性很大,到時候獨佔一座天下的水摺>陀挚梢耘c青冥天下大道相契融,順勢得到白玉京的認可。”

  “在這期間,歲除宮那塊閒置不用多年的歇龍臺作中流砥柱,終於可以派上用場。”

  “王朱可以反過來庇護歲除宮,不至於出現某個最差的結果。簡而言之,這就是一樁公平買賣,王朱不必欠人情。”

  謝狗評價道:“環環相扣,兵家作爲。”

  白髮童子試探性問道:“隱官老祖,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若是平常,陳平安真就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了。

  白髮童子說道:“有沒有可能,王朱上次主動走入壓歲鋪子,其實是想你幫她做個決定?”

  陳平安一愣,皺眉道:“不會吧?”

  對於王朱主動串門騎龍巷壓歲鋪子,他只想到了一層,王朱當了東海水君,躋身飛昇境,恢復真龍身份,按照她一貫的性格脾氣,肯定不願意逡乱剐校仨氺乓环�

  這當然也確實是王朱的想法,但是比較表面。今時不同往日,她境界一高,眼界就廣,會看得更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