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9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而且王朱也絕對不會去與文廟搖尾乞憐。

  陳清流譏笑道:“如今世道,不同往日,還缺真龍?殺了一個王朱,自然就會有第二條補上,有的忙了。”

  三千年前斬龍一役,殺得天下無真龍。憑空造就出了一座驪珠洞天。

  陳清流功成身退,從此消失無蹤。可即便他再沒有露面,三千年來,人間依舊沒有任何一條龍種,膽敢越過雷池半步。

  “本來就只是路過,來這邊做個客而已,但是你這句話,說得不中聽了。”

  陳清流微笑道:“那就拿你的這顆頭顱,來試一試打磨三千載的長劍鋒芒?”

  這條雪白真龍的一雙金黃眼眸,顯現出明顯的猶豫,兩根龍鬚緩緩搖曳,盪漾起陣陣粹然金光。

  陳清流有一個不爲人知的道號,“青主”。

  這位斬龍之人,擁有一把更爲隱蔽的單字飛劍。卻不是一開始就如此的,而是劍修以戰養戰,淬鍊劍鋒,一點點打磨而出。

  飛劍的本命神通,就一個字。

  斬。

  陳清流伸手一抓,水府地界的無窮海水,瞬間乾涸殆盡,最終凝爲一把青色長劍。

  立起這把長劍,陳清流雙指併攏,輕輕一彈,劍身震動,顫鳴不已。

  王朱只是抵抗那股宛如天道威壓的氣勢,就已經十分勉強,只是她絕對不肯引頸就戮,抬起一爪,重重按住大殿地面。

  陳清流搖搖頭,“你們這撥新十四境,簡直是弱得不像話了。”

  王朱竟是被壓制得褪去真身,恢復了人形,七竅流血,蜷縮在龍椅上。

  就在此時,陳清流剛要跨過門檻,將那可憐蟲一劍授首,突然停下腳步,笑罵一句,“於老兒,就喜歡多事。”

  原來身邊多出了一位中年男子,同樣是青衫儒士模樣。

  正是陳平安。

  陳清流咦了一聲,“你們雙方不是已經解契了嗎?”

  陳平安點頭笑道:“不知不覺中,被動結契,等到回過神來,就主動解契了。”

  陳清流斜眼那位年輕山主,嘖嘖道:“年輕人,有了寧姚這位道侶,還不知足?喫着嘴裏的,想着鍋裏的,不好吧?”

  陳平安哭笑不得,這都什麼跟什麼。

  “想救她?怎麼救?一個小元嬰,不過是跳過了玉璞一層的仙人境,就敢現身此地?”

  陳清流轉身,隨便抖了抖手中長劍,“撇開境界不談談境界嗎?”

  陳平安看了眼屋內龍椅上的王朱,王朱臉若冰霜,不太領情的樣子。

  陳清流單手持劍,向陳平安跨出一步,笑眯眯道:“想不明白,十分好奇,你要怎麼攔,就憑咱們都姓陳?”

  陳平安作揖道:“斗膽懇請前輩收劍。”

  王朱平白無故暴怒,尖聲喊道:“別求他!”

  年少時求人,年輕時求人,如今還要求人?!

  我王朱已是十四境,天下蛟龍氣吣墼谏怼W援斏雷载摚�不需要你來多管閒事?!

  陳平安斜眼大殿內,沒好氣道:“閉嘴吧你。”

  王朱氣得渾身顫抖起來。

  陳清流笑呵呵提醒道:“陳平安,想好了,今日與我爲敵,代價不小,後遺症更大。”

  陳平安眼神堅毅,緩緩說道:“關於王朱,齊先生有所託付,我需要至少給她當一回護道人。至少從目前來看,離開驪珠洞天的王朱,並無任何僭越舉動,前輩暫時沒有遞劍斬龍的必要。”

  “哦?”

  陳清流扯了扯嘴角,“齊靜春親口對你說的?”

  陳平安搖頭說道:“齊先生不必說出口。”

  陳清流微笑道:“仙人境,太不濟事了。你不如喊老秀纔過來搗漿糊?我同時有個建議,最好是帶上禮聖一起。”

  陳平安默然。

  陳清流耐心等了片刻,譏笑道:“一個人怎麼會活得如此可憐。”

  搖了搖頭,陳清流手腕一震,那把長劍散爲海水,“也不欺負一個晚輩,就當你小子欠我一場同境問劍。”

  陳清流看了眼王朱,打趣道:“兩次救命之恩,不得以身相許兩次?我可以幫忙把門望風。”

  王朱顫顫巍巍抬起一把胳膊,低着頭,用龍袍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跡。

  陳清流雙手負後,說道:“陳大劍仙,陪我走走?”

  陳平安點點頭。

  陳清流的第一個問題,就出人意料,“在劍氣長城,陳清都有無評價過我的劍術高低?”

  陳平安照實說道:“老大劍仙就沒有提及過前輩。”

  陳清流揉了揉下巴,“真是讓人火大。”

  陳平安笑了笑。

  陳平安好奇問道:“有一事相問,前輩的修行路上,鄒子有無針對過你?”

  陳清流哈哈笑道:“我這個人,不喜歡喫飽了撐着管閒事。況且我也成爲不了十五境純粹劍修,不夠純粹。”

  陳清流再換了個問題,“我方纔略微抖摟了一手咚畡πg,你覺得跟陳清都差距如何?”

  陳平安一五一十說道:“若是撇開殺力不談,劍道之上,各有千秋。再說劍術,差距不小。即便各自圓滿,但是圓分大小。”

  陳清流點點頭,一言不發,但是開始轉身。

  大殿內那個剛剛坐起身的王朱,霎時間臉色慘白。

  陳平安只好補了一句,“前輩說自己註定無法成爲十五境劍修,晚輩覺得是一句自嘲,仗劍出山、收劍歸隱的青主心氣,絕不會這麼低。”

  陳清流嗯了一聲。

  只談心氣,不聊成就。倒是一句大實話。

  兩兩無言,並肩散步。

  陳清流離開這座東海水府之前,沒來由說了句,“修行到了人間頂點,又如何,反而最不自由。立教稱祖,便覺道狹天地隘。”

  說完這句話,陳清流便通過一條歸墟通道去往蠻荒天下。

  陳平安剛想要御劍遠遊,繼續趕路。

  恢復如常的王朱來到他身邊。

  畢竟是一位身在自家道場的十四境。

  陳平安說道:“當年我能夠得到那份機緣,成爲持劍者,我做了什麼想了什麼,不是真正的關鍵,歸根結底,還是因爲齊先生給予我的信任。”

  王朱抿起嘴脣。

  陳平安淡然說道:“不管他們在不在了,都不要讓給予我們希望者失望。”

  王朱咬了咬嘴脣。

  陳平安雙手恍洌爸灰闶冀K沒有讓齊先生失望,我今天是請求一位前輩不要出劍,以後不必求。”

  王朱轉頭望向這個昔年的鄰居,她緩緩抬手。

  陳平安瞬間橫移數步,神色充滿了戒備意味。

  畢竟如今差了兩境。

  王朱卻只是眼神促狹,捋了捋鬢角髮絲。

  陳平安腳尖一點,劍光如虹離開水府。

  ————

  太平世道,大地皆春,鄉野炊煙稠密,有客從西邊來,衣上猶沾杏花雨。

  落魄山,這天來了個道袍裝束的清癯老人,腰繫一隻葫蘆瓢,風塵僕僕,還揹着琴囊。

  賈老神仙,剛好今天來此桌邊喝茶,與如今已經高升爲一山之長的仙尉道長殷勤敘舊。

  來客自稱是廬山道士,洪承仙,號玉澗。因爲沒有想着登山,在道士仙尉那邊就沒有錄名。

  老道士比較健談,說是擅長彈雷氏所斫之琴,碰到了一個同樣健談的賈老神仙,相談甚歡,老道士便取下琴囊,露了一手。

  賈晟讚歎不絕,發自肺腑點評一句真心話,“確是天籟,錚錚然,無煙火氣,意非人間也。”

  其實像洪承仙這樣假裝“路過”山腳的練氣士,經常有。只是像老道士這樣,敢在桌旁落座的,沒有幾個。

  洪承仙喝着茶水,跟那位賈老神仙十分投緣,腳踩西瓜皮,聊到哪裏是哪裏,談天嘛,就是話趕話,這會兒說起自己有個朋友,

  還算仕途順遂,曾經官至一國禮部尚書。賈老神仙看破不說破,無中生友嘛。

  洪承仙繼續說道:“貧道與之相逢於年少時,當祕書郎那會兒,認識了這個擔任三衛郎的驕縱少年。”

  賈老神仙試探性問道:“起家官?”

  洪承仙笑着點點頭,自揭其短,“確是起家官,正是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的那個祕書郎。”

  賈晟撫須笑道:“道友好家世,難怪言談舉止,如此風雅自然。”

  洪承仙繼續說那個朋友的故事,浪子回頭金不換,從一個橫行京畿、行事荒唐的少年,幡然醒悟,開始用功治學,當了禮部尚書之後,與皇帝陛下曾有建言,掌國之君,治國之臣,虔招欧穑允呛檬拢瑓s不該一味諂法腴佛。若是竭盡百姓膏血,以供齋設,佛如有靈,豈肯應供。損國庫、誤農事、耗民力而得其福,則其福必過於所祈之福。修持佛法,可修來生之資。儒家的修齊治平,卻是解決當今之務。第二任君主,改弦易轍,開始崇尚道家學說,轉去毀寺滅佛。依舊是這位剛剛獲封太子太保銜的老人,公開反對皇帝的滅佛崇道。理由是若說今日至近,來生至遠,捨近求遠,是錯誤的。那麼來生至遠,今日至近,便只看今日之明日,不看今身之來世,也是錯誤的。朝野上下,有人說他是沽名釣譽,晚節不保。只有少數人,認爲他是真正醇儒。

  說到這裏,老道士抬起乾枯手掌,輕輕拍打桌上的琴囊,“從年少到年老,都是莫逆之交,但是他當了官,貧道修了仙,難免漸行漸遠漸無書了,時過境遷,故地重遊,昔年風流都被雨打風吹去,老友家宅,雜草叢生,老木欹斜瘦韌,枝節如筋脈。獨存一株古本海棠,依舊堪稱風姿綽約,如一位孤芳自賞的絕代美人。”

  賈老神仙唏噓不已,跟上一句,“不知幾人有幾回,曾經醉倒花影中。”

  崔承仙端起水碗,傷感道:“無解啊。”

  賈晟不太願意評價此事,就只是端起碗,與崔承仙磕碰一下。

  就在此時,坐在竹椅上的年輕道士,冷不丁開口說道:“有解。”

  崔承仙轉過頭,笑問道:“何解?”

  仙尉答道:“有心無力,掛冠辭官,退隱山林,這種高風亮節,家族子孫輩見到了,朝野上下見到了,都知道原來天地間,還有讀書人是如此讀書的,所以這是對的。”

  “實在是無可奈何,難以更改局面由濁變清,不得不虛與委蛇,與不同道者同流合污,但是竭盡所能,在暗中縫縫補補,做了許多利民濟國的好事,外人罵也隨他們罵去,一世英名毀於一旦,自己卻有一個問心無愧,故而這也是對的。”

  “兩種事,兩個人,兩份心,都不曾落空,實實在在落地生根,會在旁人心中開花結果的,未必枝葉豐茂,卻如那本海棠。”

  聽到這裏,老人認真思量片刻,感嘆道:“原來如此。”

  道士仙尉微笑不語。

  果然,不能與人討教書上修道的細節,說這些“唤y道家語”,纔是自己擅長的。

  上次給經緯觀李睦州整了那麼一出,如今仙尉遇見真道士就犯怵。還是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扯幾句。

  當然了,主要還是因爲賈老神仙在場,坐鎮山門,道士仙尉纔不擔心說錯話。

  不過入鄉隨俗,還是要以沾说模晌揪拖氤脽岽蜩F多補兩句,只是一時間想不出好說法,便以眼神暗示桌旁的此道高手,大宗師!

  賈老神仙立即心領神會,責無旁貸的分內事嘛,馬上跟上幾句論囱哉Z,“道理就是這麼個大道理。”

  “人嘛,自然是不能俗的,但是不能全然不隨俗。”

  “可真要讓這些個空泛的道理落地,如仙尉道長所說,好似發芽開花結果,或是讓一棵樹苗生長得大且直,有朝一日讓它有望參天,能夠蔭涼親眷鄉鄰與歇腳路人,還得是我們山主來將大道理層層節節細細拆解說去。”

  仙尉佩服不已,大概這就叫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確實比自己高明幾分。

  崔承仙放下白碗,“既然賈老神仙願意以沾耍毜酪膊缓美^續用個假冒身份,貧道其實道號空山,道場屋舍額爲繭齋。”

  賈晟問道:“焚香靜坐,空山一人的空山?作繭自縛的繭?”

  崔承仙點頭道:“貧道曾經在一個叫全椒山的小地方,鑿井煉丹,修煉多年,惜哉天資不夠,長生大道誤我。”

  這位老道士一拍腰間葫蘆瓢,爽朗笑道:“平時會自己釀點酒,相當不差,卻是貧道辜負了美酒。大道誤我我誤酒,扯平了。”

  賈晟舉起碗,以茶代酒,感嘆道:“道士行道,遇山住山,逢水止水,一片神行。”

  山門口,反正就他們仨,而且全是道士,誇他們倆,不也能順帶誇一誇自己。

  道號空山的崔承仙站起身,消瘦老人重新背好琴囊,笑道:“說來可笑,貧道剛入山修行那會兒,也曾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目空天下煉氣士,只讓三山一個人。”

  老道士繼續獨自雲遊。

  賈老神仙也沒將今日這場相逢太當回事,只是正常發揮,一般水準而已。

  等到陳平安一路御劍跨海,登上寶瓶洲陸地,進入北嶽地界了,再讓魏神君幫個忙,瞬間重返落魄山。

  在山門口這邊,從賈老神仙嘴裏聽了個大概,陳平安笑道:“看來是我錯過了一位世外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