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何況一位享譽一洲的飛昇境,聽說過,沒見過,到底纔是常態。
楊千古皺了皺眉頭,不過是百餘年沒回扶搖洲,山腳就是這副德行了。
神色如常的顧璨只是橫移,有意無意挪了兩步,剛好讓出身後的劉蛻。
劉蛻只是抬起頭。
纔剛剛走出宅邸的兩岸看客們,頓時鳥獸散,都有忘記關門的,直接御風翻牆打道回府。
一方順流而下,一方逆流而上,剛好隔岸相對。
鄭清嘉與顧靈驗同時斂衽,與對岸青衫客施了個萬福。
陳平安笑着抱拳還禮。
劉蛻依舊是天生神色陰鷙的模樣,卻仍是以心聲提醒楊千古一句,“對面這位,就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數座天下甲子之內,名氣最大的年輕人,沒有之一。”
至於青宮山荊蒿,劉蛻都懶得介紹,當然也無需介紹。
荊蒿微笑道:“劉道友重返巔峯,可喜可賀。楊道友恢復自由身,還是可喜可賀。”
只要不在落魄山,荊老神仙,當得起陳靈均在那部路人集的靠前排名。
楊千古出言譏諷道:“劉蛻,是不是我眼花了,怎麼瞧見好大一個烏龜殼。怎麼從流霞洲跨海飄到這裏來了,是這裏還在打仗,馳援我們扶搖洲來了?”
劉蛻的下宗,畢竟是建立在流霞洲,還是要給荊蒿幾分薄面的,便沒有附和什麼。
荊蒿哈哈笑道:“縮頭烏龜何必說甚烏龜殼呢。”
被揭短說中了最大傷心處的楊千古,一言不合就要動手。
荊蒿嗤笑一聲,同境修士,練練手,怕你個卵!
陳平安伸手拍了拍身邊荊道友的胳膊,望向那個魁梧男子,以心聲說道:“可算半個扶搖洲本土修士的刑官豪素,讓我與楊山主轉告一句話,他很感謝你當年說了幾句仗義話。”
楊千古愣了愣,說道:“虛頭巴腦的客氣話就別說了,我不愛聽,打小一雙耳朵裏就裝不得‘客套’跟‘寒暄’,懇請陳隱官與那當什勞子刑官的豪素,轉告幾句,真要感謝,就拿出點實在的,我後山如今重建山門,百廢待興,加上我兵解在即,山頭想要恢復當年戰前的鼎盛聲勢,很難,未來百年、甚至是兩三百年之內,可能都會缺少一個真正能扛事的高手坐鎮山頭,我聽說他去了青冥天下的白玉京,那就讓他找個機會,回一趟浩然天下,祖師堂金玉譜牒上邊,寫不寫名字,隨他,但是必須撂幾句狠話出去,三百年內,後山都是他豪素罩着的。”
陳平安先答應下來,想起一事,笑道:“鄭先生不是對後山評價很高?”
相傳鄭居中曾經在扶搖洲現身,忙正事大事之餘,閒暇時,這位公認的魔道巨擘第一人,甚至親自找到過那撥重返扶搖洲宗門遺址的年輕鬼修,準確說來,是在淪爲廢墟的後山地界,等着他們。見面後,說了句“既然世道人頭攢簇不如鬼,後山多些鬼又如何。”
楊千古直截了當說了句,“如今全天下人都畏懼鄭先生,我雖然是鬼,也怕他。”
有一點,楊千古很有自知之明。
鄭居中欣賞那些後山年輕弟子,未必欣賞他一個被關押功德林多年的楊千古。
楊千古想了想,問了個好奇已久的問題,“陳平安,你如今到底是什麼境界?”
其實楊千古對這個在功德林都有所耳聞的年輕劍仙,印象不差,只是這位飛昇境,說話做事,一貫是這副直來直往的德行。
陳平安啞然失笑,朝對岸遙遙抱拳而已。
關係沒熟到那個份上。
陳平安以心聲與顧璨問道:“見過劉幽州了?”
顧璨笑答道:“談妥了,他來擔任副宗主。再讓鄭清嘉管錢,黃鸝島仲肅當掌律。也見過那個庾謹了,願意出任首席供奉。”
陳平安點點頭。
有這種宗門雛形,氣魄實屬不小了。
荊蒿本來對陳山主那個拍胳膊的勸阻動作,心中稍有芥蒂,既然咱們都不是在落魄山,陳道友未免伸手太長了些。
陳平安好像猜到了荊老神仙的這點心思,以心聲笑道:“出門在外和氣生財。荊道友不會嫌我多事吧?”
荊蒿撫須笑道:“陳道友想多了,說了句很見外的話。”
陳平安點頭道:“這就好。想多總好過錯多。”
荊蒿雙指捻動鬍鬚,一瞬間眯起眼,沒完沒了?
怎的,當慣了東道主,就喜歡山裏山外,到處好爲人師?
關於陳平安的真實境界,先前與那位青宮山的真正主人陳仙君,一起登上落魄山神道主路,其實陳清流是爲荊蒿泄露過天機的。
陳仙君總不會誆他荊蒿,那麼年輕隱官,如今就只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元嬰境罷了。
道理說得通,劍開託月山,城頭刻字,豈會沒有代價。
聽說陳平安以前行走江湖,最喜歡壓境,如今就不濟事了,反而需要虛張聲勢,假裝自己是劍仙?
只是這麼一想,荊蒿便心有慼慼然,總覺得一個於浩然有大功勞的年輕人,不該如此落魄。
好像先前別說是壓下自己的胳膊,年輕人便是出聲喝止自己幾句,狐假虎威一番,也沒什麼。
荊蒿便嘆了口氣,伸出手,動作輕柔,禮尚往來,拍了拍身邊那一襲青衫的胳膊,再轉頭以眼神安慰這位今時不同往日的陳山主,修行路上,道友莫要氣餒。
陳平安笑着點頭。
看來荊老神仙跟陳靈均那些頓早酒,沒白喝。
“我先回了。”
一個女子嗓音在身旁響起,隔了個陳道友。
陳平安柔聲笑道:“好的。”
荊蒿稍微身體前傾,就看清那女子的面容。
陳平安停下腳步,幫忙介紹道:“流霞洲青宮山,前輩荊蒿,道號青宮太保,前不久主動去我們落魄山做客一段不短的時日。”
她轉身抱拳道:“飛昇城寧姚,見過荊前輩。”
荊蒿心中打鼓不停,嚥了口唾沫,趕忙還禮,老修士趁機穩了穩心神,輕聲道:“不敢在寧劍仙這邊自稱什麼前輩。”
寧姚作爲五彩天下的第一人,若她只是飛昇境劍修,荊蒿自恃絕對不該如此神不知鬼不覺,讓自己這個老飛昇都毫無察覺。
那麼?!
荊老神仙就又懂了。
只不過這次倒是沒有猜錯答案。
一道大道虛化的劍氣長虹直衝雲霄,在扶搖洲版圖,拉伸出一條好似無止境的璀璨光柱,破開天幕,無需開門,直奔別座天下。
荊蒿近距離親眼目睹這一幕壯闊景象,老人忍不住心神搖曳,真是美人如玉劍如虹,宋聘與弟子聶翠娥,到底是遠遠不如寧姚。
陳平安更早收回視線,以心聲笑道:“荊道友,實不相瞞,我並非是元嬰境,如今是一位仙人。”
荊蒿再次“心領神會”,點頭沉聲道:“我明白,陳道友必須是大劍仙。”
就算你陳平安現在說自己是十四境,我都要點這個頭。
否則就算我荊某人白混了將近三千載的修道生涯。
反正你跟寧姚是道侶,既然是一家人,境界就不用分得那麼清楚了嘛。
你們倆的境界,一個十四境,一個元嬰境,勻一勻,不都是仙人境?
荊蒿忍不住心中感慨一句,年輕真好,喫得軟飯,還不會被外人說什麼。
只是剎那之間,荊蒿便心絃緊繃,不對勁!
陳平安如何知道自己知道他是元嬰境一事?!
陳平安笑着拱手道:“境界一事,可勻不得。告辭。”
不等荊蒿回過神,下一刻,一襲青衫同樣是身形化虛,劍仙現出一尊縹緲法相,劍光轟然如雷,轉瞬遠遁不知千萬裏。
第1114章 山海一片神行
海上生明月。
一個“生”字,真是妙絕,餘味無窮。
即便是一位劍仙,用上了神遊手段,御劍速度再快,肯定還是比不過隨便跨洲的三山符,也比不過那艘夜航船。
一尊縹緲法相掠過海中島嶼萬千,在大海之上,磅礴劍氣破開雲海無數,青影開闢出一條條極長的雲中道路。
偶有水裔驚駭抬頭,只見那青色劍光一閃而逝,忽明忽暗,片刻過後,才傳來一串震耳欲聾的雷鳴,響徹在寂寥海天之間。
劍仙偶爾降低御劍身形,劍氣劈波斬浪,路過某座孤懸海外的島嶼,山中翠色向一邊傾斜,簌簌作響。
途徑一座不知名的海上仙府,華美建築鱗次櫛比,燈火通明。
那道差點就要筆直一線撞上島嶼的青色身形,霎時間分作十數條劍光,高高低低,剛好繞過這座祖山。
遇山而分的璀璨劍光,在空中拖拽出一條條耀眼軌跡,流光溢彩,在百餘里外的海面上重新凝爲一線。
調息換氣的間隙,放緩劍光,陳平安現出身形,畫出一條半弧,青衫飄落在海面上,大步踏波而行,雙袖飄蕩,滿是海風。
想要在廣袤無垠的海上,碰見一條渡船,或是一位御風遠遊的煉氣士,都無異於大海撈針。
今夜還真被陳平安碰到了一個,此人駕馭一艘符舟,緩緩尾隨一片月下熠熠的神異彩雲,青年修士拋竿雲海中。
陳平安在彩色雲海邊緣地界停下腳步,頗有閒情逸致的垂釣青年,抬了抬眼簾,以南婆娑洲雅言開口詢問道:“何人?”
陳平安用最醇正地道的那洲雅言微笑道:“出海訪仙的陸地神仙。”
青年手腕擰動,抽竿散餌,彩色雲海中漣漪陣陣,拽回魚線,重新搓了一塊祕製餌料在魚鉤上,一次拋竿,呼嘯成風,那根細微不可查的金色魚線,長達百餘丈,青年笑了笑,“同道中人?”
陳平安點頭道:“此道宗師,不弱於人。”
青年啞然失笑,也不開口言語,而那個形跡可疑的古怪青衫客,就只是站着原地,身形隨雲飄動,極有耐心,就那麼看了小半個時辰。
青年只好開口道:“經常枯坐數旬光陰,也未必能有一次魚獲,道友如果是等我釣上一尾彩翼鳳頭魚再離開,恐怕要失望了。”
陳平安抬了抬下巴,問道:“魚簍給我瞧瞧?”
船頭系掛着一隻竹魚簍,沒入雲中。品秩不俗,分明是隻山上的龍王簍。
青年笑道:“眼瞧着四下無人,確定了我沒有護道人,欺我境界不高,打算殺人越貨?”
陳平安微笑道:“道友是來自南婆娑洲的大瀼水?”
腰懸一枚古玉印的青年皺眉不言,此人是有備而來?既要龍王簍,又要這枚祖傳信物?如今的海上野修,胃口不小啊。
總不能是被自己撞見了一頭隱匿在海中的蠻荒餘孽吧?
很好,小魚不食大魚來,就讓我掂量一下此人的斤兩。
大瀼水的開山鼻祖龍澄,也就是這位青年的師祖,曾經在瀼水中獲得一隻神人護持的遠古石盒,盒內有五印,龍澄只留一玉印,其餘都贈予文廟。龍澄精心煉製那方玉印三百年,成爲大瀼水的鎮宗之寶,幾乎可以視爲宗主信物。這會兒就懸掛在青年修士的腰間。
青年收起魚竿,站起身,自報身份道:“大瀼水採芝府一脈,劉廂。請教道友名號,師傳法統。”
陳平安擺擺手,示意自己沒有切磋道法的意思,笑道:“我跟元青蜀很熟。”
青年笑問道:“元師叔跟你熟不熟?”
陳平安點頭道:“也熟。”
劉廂眯眼,哦了一聲,“怎麼不乾脆一點,說在你家鋪子上邊掛着一塊無事牌,寫了那句‘此處天下當知我元青蜀是劍仙’?”
不曾想那廝臉皮委實不薄,還是點頭道:“道友幫我說了本來想說的話。”
虧得劉廂養氣功夫不弱,不然真要破口大罵了,老子在這距離寶瓶洲極遠的南海之上垂釣,碰到個過路客,就說自己是那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
是你見財起意的這山澤野修傻,還是當我劉廂傻?
陳平安說道:“酈採曾經將一枚破碎養劍葫歸還大瀼水。”
劉廂驚疑不定,這廝如何知道這等機密內幕?
大瀼水總計有五條道脈,正是元師叔開闢出劍修一脈,那件遺物,確是浮萍劍湖酈劍仙交給大瀼水吹落府。
陳平安說道:“元劍仙嗜酒,曾在城頭與高魁笑言,以養劍葫裝酒,拿大妖名諱當下酒菜,滋味無窮,第一美味。”
劉廂問道:“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孃的,你要是真是那個年輕隱官,我就跟你姓!
總之劉廂就是不信眼前青衫客,正好是那個心心念唸的陳劍仙,天底下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再說了,這些年陸陸續續去大瀼水做客的酈採等劍仙,他們都說那位在倒懸山春幡齋首次公開身份的新任隱官,一身殺氣極重,差點連自己人都要宰……這一點,劉廂通過各種山上傳聞和小道消息,驗證了某些跨洲渡船管事、船主的說法,那位年輕隱官確實雷厲風行,曾經一言不合就要關門殺人。
最關鍵的,還是他們都信誓旦旦,說那位年輕劍仙,不是一般的相貌英俊,玉樹臨風,外人肯定一眼就可以認出他的不同尋常。
劉廂仔細打量了一番,眼前男子,頭別玉簪,青衫長褂布鞋,論模樣……只能算是周正,說氣度……傻了吧唧站那兒看了自己釣魚半個時辰,必須不是陳平安!
陳平安微笑道:“道友俗了不是,人不可貌相。”
劉廂憋了半天,試探性問了句,“道友施展了障眼法,用上了仙家易容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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